第四章

真是太小看她了。

完全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厲害。

亞絲娜的劍技與騎士細劍＋5的組合，只能以驚異來形容其準確度與威力。

「看，我就說可以贏吧。」

經過長達五十分鐘──有一半是爲了讓牠折斷大樹而到處奔跑──的戰鬥之後，亞絲娜一邊露出滿臉笑容一邊這麼肯定地說道，而我只能夠抬頭看着她。

雖然臉上已顯疲態，但不像我這樣癱坐在地上，亞絲娜立刻就開始確認起掉寶道具。剛以指尖輕敲了一下新入手道具欄，她就發出壓抑的歡呼聲：

「哇，太棒了！掉了四瓶『夢幻熊油』喲。其他還有毛皮、熊爪……另外這是……『火焰熊的熊掌』？」

「還是不要實體化比較好，應該會出現極血腥的物體。」

一邊這麼說，一邊嘿咻一聲站起來後，我也打開了視窗。

我這邊也掉了三瓶熊油。這樣應該不會不夠了吧。雖然也得到了毛皮和熊爪，但不知道該說是可惜還是不幸，沒有獲得熊掌。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火焰熊的硬角」。這應該就是長在大王巨熊‧烏姆額頭上的那隻角了吧。

最後確認了一下時鐘才把視窗消掉，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雖然傍晚短暫休息了一下，但還是有沉重的疲勞感。

「呃……亞絲娜小姐？」

「什麼事？」

「回到城鎮後，馬上要去進行任務報告嗎？」

「當然要去嘍。」

「我想也是。」

希望船匠老爺爺還沒有睡覺。腦袋裏這麼想的我，開始不停點着頭。

回程的路上，只遇到到過一次植物型怪物「高帝食人草」，沒有什麼太大的困難就回到主街區羅畢亞的南門。招了只似乎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貢多拉，直接到城鎮的西北區域。

到達老人家裏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但窗戶的燈光還沒有熄滅，所以我也就不客氣地敲門了。我們兩個人就並排站在依然深坐在搖椅上，不斷享受右手酒瓶裏的酒與左手上菸斗的老人面前。

「我們把熊油拿過來了。」

由於她隨着興奮的聲音把右手手指伸了過來，我也就準備空出位置，結果視窗又跟隨着我移動。

一抬起臉，就看見一份大卷軸被攤開在桌上。老人以右手拍了一下全白的羊皮紙，然後說道：

她邊說就邊戳了一下選單，結果浮現的副視窗上確實是空無一物。這恐怕是因爲她沒有可裝備的道具吧。

雖然很想看看這些高傲的領先者們，排出隊型以泳褲＋泳圈的模樣拚命游泳的光景，但這時候還是應該迅速把情報提供給亞魯戈，幫助他們製造船隻纔對吧。雖然身爲封弊者的我事到如今也不在乎形象變差了，但還是想極力避免亞絲娜遭到更加嚴重的排斥。

從我這邊繼承操縱權的亞絲娜，眼睛立刻浮現出星星的圖案並轉過頭來這麼說：

任務記錄繼續進行，「往日的船匠」第二階段開始了。

「一直以來，幫年輕女孩造船都得花上三倍左右的時間。」

「哼，好吧。看來你們是真的想讓我這個老不死的幫你們造船。」

「啊，那邊嗎？因爲沒有出現任何選項啊。」

她原本就因爲騎士細劍那令人驚恐的威力而在第三層的魔王戰裏備受矚目了。如果藉由「卡雷斯‧歐的水晶瓶」而實質上增加了一個技能格子的事實再被發現的話，前線組的兩大勢力不是會開始認真地挖角她到自家陣營，就是…………

用力搖了搖頭之後，我就把食指朝右下的確認鍵伸去。亞絲娜也做出同樣的動作，接着瞄了我一眼，只用嘴脣說出：「預備……」

亞絲娜以帶着不滿的口氣，但是眼睛依然閃閃發亮的模樣重新面向選單，我則是悄悄離開她身邊，坐到桌子附近的小圓椅上。

「當……當然不是啦。」

我指的地方是寫着「附加裝備」的下拉式選單。看見那個選單的亞絲娜就輕輕聳了聳肩。

「等……等一下！」

「怎麼，不願意嗎？」

亞絲娜同意後，隊長就再次變成我。

我一邊對道具的數量總算沒有不足感到安心，一邊注視着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老人。他橫越凌亂的房間，站在南側窗戶的一扇門前，然後從懷裏掏出鑰匙打開看起來十分堅固的鎖。

亞絲娜纖細的手指在RGB色相環上滑動，然後指定高雅的象牙白。當我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的瞬間，卻又有一大堆船首與船尾的裝飾零件、決定船緣和座位以及其他配色的副選單跑出來。

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到亞絲娜身邊確認了「Tilnel」這樣的文字列。接着再次點了點頭。

「嗯……爲了慎重起見，可以讓我檢查一下嗎？」

我則是在心中對着感概良多的老人背部呢喃：

「這個味道……你們拿到森林之主的油脂了嗎？」

「做……做什麼？」

「不行啦，系統上的所有人是我和你，得好好商量過才能決定。」

「好……好吧……那我選黑……」

我急忙叫出小隊相關選單，把隊長換成亞絲娜。任務基本上是所有小隊成員同時進行，但是像這樣的操縱大多僅限於小隊的隊長。

「這樣應該沒拼錯吧？」

「請吧。」

「如果只是在羅畢亞的街上乘坐，那就不需要那種東西了。但是……如果準備劃到城鎮外面，就可能會有用到的機會吧。」

雖然如此搭話，但是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於是我重新看向帶着NPC色彩的顏色浮標，結果就出現「Romolo」這樣的表記。

「……原……原來如此，我又上了一課。」

「其實，剛纔腦袋很自然就浮現一個名字。」

「還不知道需不需要就是了。看來是沒有素材就不會出現的選項……」

同樣皺起眉頭的亞絲娜也小聲呢喃着：

亞絲娜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實體化的油脂──當然不是一整塊，而是裝在小壺裏──交出去，老人隨即動了一下一邊的眉毛。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自己決定嘍。」

我一邊點頭一邊這麼說，亞絲娜就以平穩的笑容點了一下臉龐。

裝着威士忌的酒瓶滾落到地上。指節分明的右手搶奪般把小壺拿過去後，任務記錄就隨着「鏘啷」的效果音繼續進行。

「……喔，有東西出現了！」

「等一下。」

當老船匠爲了製造我們訂做的兩人座貢多拉而好不容易站起身子時，我和亞絲娜的道具欄裏已經消失了「夢幻熊油」四瓶、「良木的心材」八根、「火焰熊的爪子」六根──這經過加工後好像能當釘子──「火焰熊的毛皮」──同樣經過加工後能成爲座位的椅面──兩張。

「喂，要用什麼顏色？好像可以利用RGB色相環來自由設定呢。」

「對喔。那白色系應該不錯。但純白又太沒有變化了，你覺得有點象牙白的顏色如何？」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哼，但是這樣還不夠。」

「這是什麼？」

隔了一段時間後，他纔像是要吊人胃口般繼續表示：

「嗯……『焰獸的衝角』？」

──大概從明天開始，你就會因爲一大堆訂單而忙翻了吧。

「咦，什麼什麼？」

「咦……是什麼名字？」

「我什麼顏色都可以……亞絲娜決定就好。」

「但是，最好的造船木材應該還是柚木吧。從古老的柚木大樹取出中心的精華部分，就可以造出很堅固的船。只不過，沒伐過木的外行人是沒辦法取得那種木材啦……」

「那個……」

雖然目前只有我和亞絲娜在進行這個「往日的船匠」任務，但也不能一直這樣把情報藏匿下去。因爲隸屬於「龍騎士旅團」和「解放隊」的前線組玩家們，目前正在城鎮外面爲了完成各種任務而拚命在水路上面游泳呢。

老人「喀咚」一聲把小壺放到旁邊桌上。和亞絲娜面面相覷後，這次由我從自己的道具欄裏拿出小壺交給老人。即使這樣老人還是沒有點頭，雖然因爲可能要再次狩獵巨熊而感到戰慄，不過幸好在交出第四瓶油脂後就響起第二次效果音。

很難得會說出這種模棱兩可發言的羅摩羅老人，啪一聲拍了一下依然攤開的羊皮紙。

「衝角……好像是以前加在槳帆船上面的角對吧？爲什麼貢多拉會需要這種東西？」

「很……很不錯啊。」

「……我不是說過了，水運公會那些傢伙，把所有造船的材料都拿走了。要造船還需要大量的木材。而且還是隻生長在東南森林裏頭的，像是樺樹或者橡樹這種堅固的木材。」

我感覺從旁邊伸出頭來的亞絲娜──雙眼似乎瞬間亮了起來。

「嗯……大概像這樣吧。」

雖然不可能被亞絲娜這樣的發言打動，但老人把左手的菸斗也放到桌上後就舉起雙手。先是不停蠕動帶着幾道舊傷的十根指頭，接着再次無力地把手放下來。

「你的意思是……可能會用船和怪物戰鬥嗎？」

「那麼，決定你們想訂做的船型吧。」

「這……這個……也可以交給妳就好嗎……」

「那是當然了。拜託你了，老爺爺！」

兩個人頭靠在一起窺看的小視窗上，浮現出來的選項只有一個。

「這……這些就交給妳了。」

一看見這個文字列的瞬間，胸中就自動浮現不祥的預感。

「……嗯，我想船應該沒辦法收進道具欄，大概是停在下船的地方之類的，這樣還是晚上也能看見的顏色比較好吧……像是白色，或是橘色系……」

「嗯……我曾經在書上看過，外國經常會用女性的名字來當作船名……想到這件事，就覺得用基滋梅爾小姐她妹妹的名字似乎不錯。」

「……是蒂爾妮爾小姐對吧。蒂爾妮爾號……很不錯的名字不是嗎？」

「啊，但是黑色不行！感覺好像馬上就會沉船。」

老實說，我對命名的品味完全沒有自信。因爲目前使用的「桐人」這個名字，也只是隨便改了一下本名而已。

雖然很想趕快決定樣式然後回旅社去，但隨便說說也只會被識破害對方生氣，所以我就試着從理論方面來考慮。

「那麼……一起按下確認鍵吧。」

「嗚咦？」

當帶着紅色的圓木直接立在地板上的瞬間，老人似乎稍微瞪大了眼睛，不過那應該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思考了一陣子後，就想到不清楚的話提問不就得了，於是我看向站在桌子對面的老人。

「沒有啦，這個欄位還沒有填……」

「哇，好棒喔。即使是兩人乘坐的貢多拉，也可以決定造型、顏色與船的名字耶。」

自認爲已經儘量用簡單的方式提問了，但羅摩羅老人還是沒辦法馬上回答。覺得自己可能是用了應答模式裏不存在的提問，正準備重新發問時，老人就迅速用鼻子哼了一聲。

「沒想到還能有握住它們的一天……」

而我也只能點頭。

我重新點了附加裝備欄後──

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這……這樣啊……那麼，嗯……」

「那個，羅摩羅先生。附加的衝角是必要的東西嗎？」

「那最後來決定船的名字吧。」

最後當細部的顏色、包含各種裝飾零件在內的船體形狀、座位的形狀與配置以及其他構造都決定好時，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一點了。但亞絲娜還是沒有顯露疲態，迅速回過頭來說道：

結果在旁邊耐着性子攤開羊皮紙的老船匠就低聲沉吟着：

「嗚……名……名字……」

畏畏縮縮地說出這樣的提案後，亞絲娜不知道爲什麼就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任務記錄開始進行，眼前出現紫色視窗。看來是排滿了文字輸入欄與下拉式選單的貢多拉設計圖。最上方的所有者欄同時寫着我和亞絲娜的姓名。這應該屬於是共同進行任務的小隊所共有的物品。

不知不覺就陷入沉思當中的我，耳朵聽見老人走回來的腳步聲。

她在視窗上部中央一個字一個字輸入船名後，就對我招了招手。

在第三層遇見的黑暗精靈騎士基滋梅爾，在靜靜立於野營地角落的小小墓碑前這麼告訴過我。她說自己有一個身爲藥師的妹妹，而那個女孩子在和森林精靈的戰鬥中犧牲了性命。

當她要用力按下按鍵的前一刻──

隨着沉重聲響打開的門後方，似乎是工匠道具的保管庫。可以看見巨大的鋸子、鐵錘、鑿子以及木刨等大量道具緊緊排在一起，而且全都仔細地擦得閃閃發亮。

我和亞絲娜立刻從視窗裏把「良木的心材」實體化。

我這麼大叫並用力抓住亞絲娜的右手。

「不論如何，這都是你們的船。要不要加上衝角都是你們的自由。」

「…………」

我再次和搭檔面面相覷。

結果先開口的人是亞絲娜。

「……擁有必須素材的人是桐人，就交由你來決定吧。」

「咦……咦，可以嗎？」

「其他事情幾乎都是由我決定的，就讓你決定一個吧。」

回答的口氣雖然冷漠，但是她的內心似乎有複雜的感情。我一邊想像她內心的糾葛，一邊這麼說道：

「嗯……我也覺得在好不容易造好的貢多拉上加裝煞風景的武器不是很好。但是，我更不願意因爲沒有加裝而讓船被怪物弄沉才感到後悔。從應該很稀有的巨熊身上掉下來可能也是一種天意，我們就把這隻角裝上去吧。」

「我知道了。」

我又對輕輕點了點頭的亞絲娜加了一句話：

「而且，衝角應該是裝在喫水線以下，平常應該是看不見纔對。那麼……就設定爲加裝衝角……」

我重新把操縱副選單的右手移到確認的按鍵上。然後和同樣這麼做的亞絲娜，再次一起說了「預備……」，而這次我們也真的按下了按鍵。

視窗隨着相當莊嚴的效果音消失，緊接着，老人攤開的羊皮紙慢慢浮現船隻的三視圖。幾秒鐘內就描繪完成的設計圖最上方，以漆黑的油墨大大地寫着「Tilnel」。

以誇張動作捲起羊皮紙的羅摩羅老人，發出嗯一聲後點了點頭說：

「那麼，我接下來要到下面去的工作室閉關了。完成後會通知你們。你們就先乖乖在這裏等待吧。」

老人抱着重新卷好的羊毛紙，再次消失在道具放置場當中。關上門後，就有「轟轟」的沉重震動讓地板跳動着。看來整間道具室本身就是電梯。

雖然有「想看看工作室！」的想法，但要是捱罵而讓任務失敗就是偷雞不着蝕把米，所以我就放棄潛入，大大伸了個懶腰。

「嗚嗚──嗯……呼，好長的一天啊。」

「船大概要多久纔會完成啊？」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沒關係啦，只要想到在迷宮區的安全區域裏野營，就會覺得有屋頂就謝天謝地了。而且哪裏都能睡可是我的系統外技能。妳就別客氣，到搖椅上……」

當兩人開始相持不下的爭吵時，我就伸出了右手。

「…………但是……」

在第三層主街區茲姆福特的旅社因爲情勢發展而住進同一間房時，曾被亞絲娜用上肩投法丟出的謎樣水果擊中這件事還記憶猶新。擁有鐵壁般防護罩的亞絲娜小姐，竟然會提議一起使用這張兩個人一起躺顯得明顯狹窄的搖椅。

「…………那就算接到完成的通知後趕過來，如果有其他小隊在進行任務的話，在他們結束前我們就都得在房子前面等嘍？」

由於睡着的亞絲娜翻身了，搖椅上已經沒有可以睡的空間，而且就算有的話我也不想冒着把她吵起來的風險硬躺上去。

「再加上決定設計圖的時間，大概要三個半小時吧。這也就是說……最多一天只能造六到七組人的船而已……不過，三個小時只是我自己的直覺，說不定會更短……」

「誰……誰叫亞絲娜都不醒過來啊！」

小聲如此呢喃的細劍使，側臉上出現比要不要在貢多拉上安裝衝角時還要明顯的猶豫。

「咦……咦……？呃……」

「…………辛苦了。」

「不行，不要按下去！」

「這點小事不會發動防範規則吧！」

「……因爲性騷擾防範規則來發動強制轉移…………這是…………」

「怎……怎麼了？」

面對已經全面警戒卻還是這麼問的亞絲娜，我一邊選擇用詞遣字一邊說明：

「…………這樣的話，在完成之前，我們就只能在這裏等待了。」

在第一層相遇時是那麼神經質的細劍使小姐，現在膽子竟然變得這麼大了……浮現這種想法的我，立刻又把它打消。

「…………剛纔那奇怪的聲音……還有這個視窗……？這是……什麼……？」

亞絲娜嘟嘟囔囔地這麼說着，準備伸出食指……

「等……等一下。但是，很奇怪耶……防範規則的發動順序好像不太對……」

環視房間的我和亞絲娜，視線同時注意到的，是幾十分鐘前老人所坐的那張大搖椅。這是這個房間內，看起來唯一能夠暫時休息的地點。

「現實世界的話大概要花好幾個月，但這邊最長就一天……不對，我想應該更短纔對。像三五個小時之類的。我們公開任務的情報後，想造船的玩家就會蜂擁而至吧。」

「你……你……你趁我睡着的時候想做什麼？」

背對着我做出這樣的宣言後，忽然就陷入了沉默狀態。

又過了兩分鐘的僵直狀態，我才躡手躡腳地靠近搖椅。雖然很想繞到另一邊窺看亞絲娜的臉，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感覺這是犯規的行爲，所以沒有付諸實行。

我內心發出驚愕的叫聲。

「喔，這樣啊……那把它消掉就可以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

「那邊的圓椅上。」

因爲不清楚老實說出「沒來由地就在這裏搖了妳睡覺的搖椅三個小時」後，亞絲娜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只能回覆曖昧的答案：

我再次把手放到椅背上，輕輕搖晃起椅子。結果亞絲娜宛如小孩子般無邪的睡臉就浮現出微笑。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就一邊加強了搖晃的力道，一邊對着他說「早安啊，天亮嘍～」，結果──

「好，按下去嘍。」

「除了『要發動規範嗎』之外就什麼都沒寫了。總之按No就可以了吧？」

對於發揮超級急性子的亞絲娜，我也只能邊苦笑邊回答：

其實也難怪她會這樣。今天，不對，應該說昨天離開第三層的旅館，上午就拚命爬上迷宮塔，在打倒樓層魔王來到第四層之後，也用游泳圈在水路上游泳並被擁有鯊魚般背鰭的蝌蚪追，雖然到達主街區曾稍做休息，但晚上開始造船任務就與許多怪物戰鬥，最後還擔任前鋒成功打倒了具備中魔王戰鬥力的巨大噴火熊。雖然完全沒有喊累，但回到主街區後體力應該早就消耗到何時無法動彈都不奇怪的地步了。

「任務記錄更新了喲…………等等，咦……」

「那個時候會變成怎麼樣？像第三層的黑暗精靈野營地那樣的……暫時性嗎？有多少玩家，這間房子內部就會分裂出多少數量？」

「…………那你碰到我的時候，你那邊應該也會收到警告吧？」

──兩個人一起？

緩緩點了點頭的亞絲娜，這時環視着凌亂的客廳。

由於不清楚是應該表達感謝之意並堅決婉拒，還是順應對方的好意，我只能茫然站在原地。結果亞絲娜忽然把臉別開，將腰上的細劍收回道具欄裏就坐到皮革表面的搖椅上，然後將身體往外側旋轉九十度。

「嗯…………」

亞絲娜呢喃完就往下瞄了一眼自己睡的搖椅，然後就沒多說些什麼直接把話題拉回來。

「應該不會纔對，這裏是在城鎮裏面……我想應該是有人在裏面進行任務時，門就沒辦法打開吧……」

「咦？」

「不用跟我道歉也沒關係啦。都是託你的福才能拔得頭籌。那麼……就相信你三個小時的預測，先回到旅社去吧。」

好不容易把警戒模式下降一個層級的亞絲娜，再次伏下了視線。應該是在看着發動防範規則的確認視窗吧，老實說我這時感到相當緊張。因爲亞絲娜要是一個不小心按到Yes鍵的話，我就會瞬間被轉移到遙遠下方，也就是第一層起始的城鎮裏的黑鐵宮監牢區裏面。

我甩開剎那間的誘惑，說出了非常紳士的提議：

「但……但是就沒有出現啊。手也沒有被彈開……所以我纔想就這樣把妳叫醒而繼續搖下去，結果亞絲娜忽然就跳起來……」

突然間……

「……我要先休息了，要不要使用空下來的地方是你的自由。」

「關於這件事呢。我也是現在跟亞絲娜談到才發現的，說不定我們一離開這個房子，取船也會被當成是新的任務……」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之後再問問看亞魯戈小姐吧。話說回來……你都沒睡嗎？」

「我到那邊的地板上去睡，亞絲娜妳就睡在搖椅上吧。」

「咦……那假如是三個小時的話，這段時間內接下來的人就得在玄關前面等嘍？」

「那麼……什麼事情讓你努力到差點發動性騷擾防範規則也要把我叫起來？」

「拜……拜託了……」

亞絲娜的身體隨着細微的聲音轉向我這邊。

「抱……抱歉……」

「……這張搖椅相當大，橫躺的話應該可以擠下兩個人吧。」

她的眼睛還緊緊閉着。豎起耳朵就能從微張的嘴脣裏，聽見些微睡着的呼吸聲。看來她是真的睡着了。

「這種時候的直覺，通常都會莫名地很準喔。」

「……這樣啊。」

「擠一下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那個～船好像完成嘍～」

我聳了聳肩後，亞絲娜也用相當微妙的表情說：

「…………是這樣嗎……」

亞絲娜在說到使不使用椅子是我的自由時，疲勞應該已經到達極限了吧。明明馬上就要睡眠登出了──這個網路遊戲用語，在艾恩葛朗特里已經失去它原本的意義了──但是爲了不被我察覺，纔會先說出這樣的提案再坐到搖椅上。

幸好亞絲娜仔細地檢查過視窗後，就聳肩說道：

忽然間……

「哦啾？」

由於她以不清楚的聲音說着這樣的話，感到無奈的我也只能一邊搖頭一邊回答：

相對的，我則是把手放到椅背的橫木上，試着輕輕地搖晃椅子。

但是就算這麼做，感覺之後也會被她質問「爲什麼不把我叫起來」。判斷還是以完成的船回到旅社後，再好好到牀上睡一覺比較好，於是我就從圓椅上站起來，窺看着亞絲娜的臉。

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我，就只是無意識地搖動着椅子，結果──

「哇……哇────！等等等等一下！Stop！Sto────P！」

我則隨着大叫制止了她。因爲叫聲而醒了七成左右的亞絲娜，嚇了一跳把右手縮了回去。

「…………原來如此。」

我先是爲了迴避被送進監牢的危機而大大鬆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癱坐在圓椅子上。看見我這種模樣，亞絲娜像是受不了般搖了搖頭，接着就從搖椅上站了起來。

「我什麼都沒做啦！只是想把妳叫起來而已！」

──橫躺？

「……在哪裏？」

我雖然也遊移着視線，但根本不知道羅摩羅老人是在哪裏睡覺，完全看不見牀鋪、沙發或者是牀墊。這裏只有通往玄關與道具放置場的兩扇門，也沒有任何暗門的樣子。

說不定是做了搭乘完成的蒂爾妮爾號在水路上航行的夢。剛纔預測是三個小時，如果羅摩羅老人能夠再多花點時間就好了，腦袋裏這麼想着的我，就這樣默默持續搖着椅子。

「呃，嗯……我記得性騷擾防範規則在發生『不適切的接觸』時會先警告然後把手彈開，即使這樣還是死不放棄地繼續同樣的動作纔會發動強制轉移……流程應該是這樣纔對啊……」

亞絲娜發出類似這樣的怪聲並跳了起來。下巴差點喫了一記頭錘的我急忙飛退。

椅子立刻發出「喀咚、喀咚」的細微聲音前後搖動起來。但亞絲娜完全沒有反應，就任由身體這樣搖晃。

「沒有啦，感覺有稍微打個盹。」

記錄視窗上出現的文字是「訂做的船似乎已經完成。前往船匠的工作室吧」。羅摩羅老人消失在下層的工作室時是一點半，所以造船需要的時間真的如我所預測的是三個小時。

當任務記錄隨着輕快效果音更新時，正好是窗外露出魚肚白的凌晨四點三十分。

我這麼呢喃完，接着把桌子旁的圓椅子拿過來放在搖椅旁邊並坐了上去。

亞絲娜應該也能聽見記錄更新的聲音，但是橫躺在搖椅上的細劍使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模樣。我也想過不停止搖椅子的手，繼續讓她再睡一兩個小時。

雖然試着這麼叫她，但她只是稍微動了一下眉毛並且小聲支支吾吾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沒有醒過來。沒辦法的我只好把手放到她肩膀上並輕輕搖晃。但仔細一想就發現，三個小時裏一直在搖椅上晃動着，這個時候一點輕微的震動根本沒辦法叫醒她。

對方以這樣的話打斷了我的紳士發言Part2。

應該是顧慮到我，但是又沒有勇氣躺在骯髒地板上的緣故吧。喜歡乾淨的亞絲娜確實會有這樣的糾葛。

不對，這樣有點奇怪。任務更新的效果音應該是和我同時聽見纔對。如果是那個聲音把她叫醒，也實在間隔太久了。這樣的話，出現在亞絲娜視界裏的視窗就是──

睡眼惺忪地看了一下週圍，接着看向我的細劍使，最後又注意自己眼前沒有任何事物的空間。

亞絲娜以不解的表情往上看着死命大叫的我，然後再次注視着只有她能看見的視窗。

「是啊……」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相當高。因爲如果在把船取走前門都一直關着的話，如果沒有人來領取，不就沒有任何人能開始任務了嗎？」

她在搖椅上迅速抱住自己的身體再次看着我。剩下三成尚未睡醒的氣息也瞬間蒸發，眉毛跟着整個往上吊。

「因……因爲船完成了啊。」

下一個瞬間，亞絲娜就飛快地凝視着自己的任務記錄視窗，露出開心的表情。

「真是的，怎麼不早點說呢！」

「……一開始就說了啊……」

完全無視我的抗辯，細劍使迅速轉身朝向玄關的門走去，但走了三步後就緊急停了下來。

「等等，記錄視窗寫着到工作室去，但這裏不就是工作室嗎？」

「好像是這樣喔。老爺爺也沒有回來的跡象……這就表示……」

我靠近玄關對面，也就是羅摩羅老人消失在其中的道具室房門，握住發出鈍重光芒的門把。門把隨着厚實手感轉動，門也稍微打了開來。

「亞絲娜，好像是這邊……」

在話說完前就被從背後推了一下，一個踉蹌的我就這樣踏進道具房裏。

亞絲娜以差點撞上我的來勢衝進小房間，一關上門就逼近我並問「然後呢？」。我急忙環視周圍，結果在牆壁上發現帶有深意的杆子。如果這裏是迷宮的話就會猶豫一陣子，但判斷鎮上不可能有陷阱後，我就先把杆子拉了下去。

結果在一陣劇烈震動之後，整個小房間就開始下降。這個道具室果然是連結地下工作室的電梯。

搖晃了二十秒左右，亞絲娜就像再也等不及一樣拉開房門。

「哇啊…………！」

搭檔興奮的聲音，和我輕聲吹起的口哨重疊在一起。

這裏好寬廣。上面的客廳感覺上有五坪左右，但地下已經跟稍有規模的工廠差不多大了。地板和牆壁是由堅固的石頭所構成，即使放置了巨大作業臺、木製起重機以及各種大型的造船材料依然相當寬敞。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設置在地板中央的泳池──不對，應該是船渠。寬約五公尺的水路里充滿清水，貫穿了地板一直延伸到正面的大門。那扇門後面，應該連接着街上的水路吧。

羅摩羅老人正雙手扠腰站在船渠的水邊。而他低頭注視的水面上，可以看見浮着一條在無數油燈光芒照耀下發出純白色光輝，而且外形相當優美的兩人座貢多拉。

追着迅速往前跑的亞絲娜，我也趕到新造的船旁邊。雖然老人頭上浮現「？」符號，表示是得跟他搭話才能讓任務進行下去的情況，但視線無論如何都會被全新的貢多拉吸引過去。

它的全長大約是七公尺，寬則是一‧三公尺左右。船體是發出亮眼光澤的象牙白，船緣與船首的裝飾則是深遂的森林綠。包含前後排的兩張皮革座位在內的船隻內部是沉穩的棕色系。正如我所預料，應該安裝在船首正下方的衝角因爲水面的反射而幾乎看不見。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你站在那裏，拿着槳自己劃啊。」

手把隨着聲音被拉下，船渠前方原本關閉的大門往左右兩邊開啓。不知不覺間天已經亮了，全白的晨靄隨着淡黃色光芒大量流了進來。

將終於來到羅畢亞水路的蒂爾妮爾號船頭朝向東方，然後用力划着槳。

羅摩羅老人沒有具體說出其他船伕敵視我們的理由，以及與水運公會之間的爭執。相對的，只對我們說出下面這一段充滿謎團的話。

「抱歉，亞絲娜，要再回到老爺爺那裏去一趟！」

我就此思考起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樣的罵聲讓我一邊縮起脖子，一邊把船頭的方向移回去。照這樣看來，還是經常保持在水路的右側比較好。

「它不會沉的！」

「什……什麼──？」

我一面慎重地划動船槳，一面小聲地呢喃着。

亞絲娜以憤慨的聲音這麼說道，我則是從後面安撫她說：

「船伕？哪有那種東西啊。」

正覺得好不容易開始筆直往前進時，船已經通過水門了。

「……還敢說我，妳自己也一臉還想睡的樣子。」

時間已經是五點四十分。差不多是夜貓子型玩家回到城鎮裏，早起型玩家快要起牀的時間帶。我原本是夜貓子型的人，但是在黑暗精靈野營地起居的那段時間被矯正爲早起型，老實說現在已經是昏昏欲睡。

──但是，要是被發現就會喫不完兜着走。船上坐的都是一些粗暴的混混。雖然不至於像森林之主的巨熊那麼危險就是了。

「桐人，貢多拉的船伕是叫作『貢多利耶雷【gondoliere】』喲。」

「當然要繼續嘍，這樣下去好像卡了一根刺一樣。」

我讓停下來的貢多拉當場迴轉一百八十度，接着在STR參數全開的狀態下開始划起船來。

「反了，反了！往右纔對！」

對坐在前座的亞絲娜這麼搭話，聽見她完全沒有緊張感的「好～」後，我最後又深呼吸了一下。

三十分鐘後──

「謝謝你幫我們造了一條這麼棒的船，羅摩羅先生。」

「──蒂爾妮爾號，出發！」

「……總覺得，這事情也太模糊不清了吧……」

一直拚命操縱着貢多拉的我如此提案後，細劍使雖然轉頭露出不滿的表情，但可能是看見我生澀的動作了吧，只見她還是點了點頭。

「忽……忽然就到外面去不太好吧……希望能先讓我在城裏練習一陣子……妳看，剛纔羅摩羅先生也要我們別發生事故啊。」

丟下這樣的話後，船就瞬間消失在晨靄深處了。

思緒來到這裏的我，再次打開幾分鐘前認爲一定已經結束的「往日的船匠」任務的記錄視窗。結果正如我所預料，最下面一行已經追加了一條新的文字。內容是──

「……亞絲娜，妳有什麼打算？現在船已經入手了，還要繼續這個任務嗎？」

愕然站立在現場的我，耳朵裏再次聽見亞絲娜的聲音。

「…………不對，等等喔……」

老人一邊捋着下巴上左右擴散開來的鬍鬚，一邊很滿足般這麼呢喃着，但忽然間又加強了語氣這麼表示：

「咦，左……左邊？」

「剛……剛纔那是怎麼回事！桐人，我要罵罵他，快點追上去！」

最後又凝視着舷側以流麗字體寫着的「Tilnel」船名一陣子，我才終於轉向羅摩羅老人。

雖然存在能到城鎮外面的船隻，但這方面的消息無法透露給我們知道──那就會變成這樣的意思嘍……？

這次換成一條與蒂爾妮爾尺寸差不多的小型貢多拉，從後面以飛快速度由左側超過我們。

「老爺爺，我們會再來的～！」

纔剛剛浮現「喔喔，這樣應該沒問題！」的想法──

「那要……要……要出發嘍！好好抓緊喔！」

我們訂做成兩人座的蒂爾妮爾號上面，確實安裝了兩個坐位，但爲了操縱長槳而設置在船尾的空間也空無一人。即使環視寬敞的工作室，也看不見其他NPC。

總之我先以男孩子的身分這麼大叫，然後把船槳往前傾。想不到貢多拉很簡單地就開始往前進。

「喂……喂，沒問題吧？」

我原本要接着上船，但左腳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哼。我也很久沒有造出這麼令自己滿意的船了。」

「因爲船晃得很舒服啊。倒是……如果你想回旅社好好睡一覺的話，我是沒有關係喲。」

「那麼，現在開始這條船就是你們的了。我把水門打開，你們就把它划走吧。」

沒錯，而且來到主街區第一次乘坐貢多拉時，船伕也確實說了令人有點在意的話。我記得──他當時是這麼回答對於詢問其他船是否就願意載我們到外面去的我。他說：「抱歉，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下一刻就注意到，從全白的晨靄對面有船隻急速接近。「咦咦，這下要往哪邊躲，這座城鎮的水路確實是靠左……不對，是右側通行！」，在千鈞一髮之際纔想起交通規則，把船槳往右傾倒。

話雖如此，自從小學生時代和妹妹在川越水上公園坐過手劃小艇就沒有乘船經驗的我，總是會因爲忽然浮現自己將撞上船渠的牆壁，讓船破個大洞並沉沒的預感而膽戰心驚。我不停重新握好船槳，注視着握住開水門手把的羅摩羅老人。

「就算船比較大，也不用那樣罵人啊。」

「桐人，太靠左邊了！」

「好的！」

如果相信附屬在貢多拉上的說明書，那麼操作船的方法並不是太複雜。把槳往前傾並且滑動就會前進，直立起來就是煞車，往後倒並滑動就是後退。往右倒就是右轉，左倒就是左轉。現實世界在威尼斯工作的船伕，不對，是貢多利耶雷應該需要遠超過於此的高度技巧纔對，這裏果然因爲是假想世界而經過簡化了。

「沒有……？那……那船要怎麼動啊？」

「但是！既然鞭策我這個老不死的幫你們造船，要是隨便就把它弄沉了我可饒不了你們啊！」

玩家入手自己的船後，就會和載客貢多拉的NPC船伕變成敵對關係──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嚴格來說，這樣就是從乘客變成阻礙者，所以確實是有被敵視的理由，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遊戲世界裏的世道也太艱辛了吧。

苗條的貢多拉劃開晨靄開始強力加速後，亞絲娜就張開雙臂大叫：

「應……應……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擔心被稱呼爲老爺爺的老船匠會不會生氣，但是羅摩羅老人卻露出喜形於色的表情並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着往後退了一步。

這麼叫完，我就讓船急遽減速。整個人往前僕，差點從座位上跌下去的亞絲娜，雖然柳眉倒豎並回過頭來，但看見我的臉後就又閉上嘴巴。

我一邊以不太像沒問題的聲音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調整着前進方向。看來不是以手邊或者船頭爲準，而是要看向更前方纔行。

「我們爲了收集這條船的材料，也是費盡了千辛萬苦。我們會好好保護它的，謝謝你，老爺爺！」

由於細劍使大人的真實幸運值已經讓她獲得兩個超稀有道具，於是認爲這裏就交給她來決定的我開口如此問道。結果亞絲娜一瞬間眨了眨雙眼，纔像要表示「那當然」般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樣，有存在操縱方法的說明書我就應該感到高興了嗎？還是說，應該對隨便就讓第四層沉到水裏的那個人發脾氣呢？

「水運公會所屬的船隻態度很奇怪。再次跟船匠問話吧。」

立刻這麼回答的人是亞絲娜。轉過頭去一看，她的臉已經微微泛紅，眼睛裏也有星星在閃閃發光。

「這……這樣啊。嗯……把半吊子的情報交給亞魯戈好像也不太好……那我們就先回旅社去吧……」

把對羅摩羅老人打招呼的工作交給揮手的亞絲娜，我再次傾倒船槳讓船往右轉。

當被搭檔影響的我也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時，就從前方傳來像是冰冷的指責，但是又帶着點揶揄之意的聲音。

雖然用力把槳往反方向倒，但反應相當遲鈍。一陣強大的抵抗感之後，正覺得前進的方向開始改變，船體就傳來喀嘰喀嘰的討厭震動。似乎是水面下由船首突出來的衝角輕輕摩擦過船塢的牆壁了。

「就是啊……但是，任務還是在繼續耶……」

在我一邊苦笑一邊如此回答的下一刻──

亞絲娜的叫聲讓我急忙把槳往左邊倒，結果船頭就更加往左邊轉去。

雖然速度不快，但是反應明顯比汽車還要慢。雖然我只有VR賽車遊戲的開車經驗，但這艘貢多拉也是多邊形制，所以應該可以拿來做比較。纔剛剛拚命讓船體轉向，NPC船伕，不對，是貢多利耶雷操縱的大型船就猛然從距離左舷數公分處經過。

將頭移回垂直角度的亞絲娜，這時打了個可愛的呵欠。

「不……不可能啦，在那種速度下我絕對無法轉彎。」

相當具攻擊性的船主人所發出的命令讓我丟臉地求饒，接着皺起眉頭。

「不……不是吧，等一下……請等一下。那個，羅摩羅先生，這條船的船伕在哪裏啊？」

「謝謝您如此貼心……」

「…………！」

「要開嘍！」

「哈哈，那是一定的……」

我的問題讓老人揚起一邊的眉毛，然後張開指節分明的雙手說：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隨便在街上的水路練習吧。」

再次乘坐蒂爾妮爾號來到水路上的我和亞絲娜，自然而然地將面面相覷的臉往同一個方向傾斜。

「算了啦，一定是被設定爲船太靠近就會有那樣的反應。」

「右……右……右邊？」

──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話，就找到沒有載客而是載着木箱的大型船，然後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跟在他們後面就可以了。傍晚時，他們應該會從城鎮的東南方出航。

「所以我才說一人用一半搖椅啊。」

「遵命～」

「哇啊，好舒服喔！就這樣直接到城鎮外面去吧！」

我鬆了一口氣，把視線朝向前方。

「太危險了吧！小心點！」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彎腰半蹲並握緊長船槳。

「啊～是這種系統嗎？那就拜託你了，桐人！」

「別擋路別擋路，慢吞吞的在搞什麼啊！」

「那要是撞到的話，會被罵得更慘吧。」

羅摩羅老人說自已不再造船的理由，是因爲材料全被水運公會獨佔了。那個叫什麼水運公會的，爲什麼會如此強硬地要排擠應該沒有加入公會的羅摩羅老人呢？隨便一想，就會覺得是因爲他們有必須獨佔城鎮羅畢亞造船業與水運的理由。

很快就坐到前側座位上的亞絲娜雖然這樣糾正了我，但是這個時候稱呼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啦。

精神十足地回答完，亞絲娜就跳到貢多拉上。

如果這個回答，並非被詢問不存在於應答模式裏的問題時的定型回應，而是與水運公會的內情有關呢？

「嗯。」

等待點完頭的亞絲娜在座位上坐好後，我才划動船槳。

在依然被貢多利耶雷們斥責的情況下來到南邊的主要水路，然後朝城鎮中央的轉移門前進。原本打算今天就離開廣場腹地裏的旅社，移動到西南區域裏比較好一點的旅館，但既然如此的話還是以比較方便移動的城鎮中央爲據點纔是上策。

就一邊這麼想一邊劃了數分鐘的船後，前方就出現厚實的大碼頭。NPC船伕操縱的載客貢多拉只會停靠到南邊船埠，東邊和西邊的船埠只繫着幾艘小船而已，於是我就直接把船靠近出現在正面的西邊船埠，然後歷經千辛萬苦才把船倒行到一道棧橋旁邊。

說了聲「辛苦了」來慰勞我的亞絲娜，一邊站起身子一邊像是現在才注意到一樣表示：

「那個……蒂爾妮爾號沒辦法收進道具欄裏吧？那下船的時候該怎麼辦？」

「嗯……根據說明書，看是要拋下船錨還是把纜繩綁在系船柱上，船好像就會停留在那裏無法移動了。只有所有人可以解除固定狀態……上面是這麼寫的，也不用擔心會被偷走……我是這麼認爲啦……」

「真是的，這時候應該要肯定一點吧。」

雖然露出不滿的表情也還是點了點頭的亞絲娜，拿起了放在船頭，卷得相當整齊的繩子。

「這就是纜繩嗎？」

「應該是吧。」

「那系船柱是那個嘍？」

在她手指前方的，是豎立在棧橋前面的粗短柱子。

「應該是吧。」

「那我要綁嘍。」

話剛說完她就跳到棧橋上，將纜繩前端的圈圈套到柱子上。光是這樣，我眼前就出現蒂爾妮爾號的位置被固定下來的確認對話框。

放下握在手裏的船槳，我也跟着移動到棧橋後，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這真的是很漫長的一天。想到從第三層魔王攻略戰開始，途中雖然曾經休息過幾次，但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都一直在活動。

但是這些辛苦也算是有了足夠的回報，心裏這麼想的我回過頭去，眺望着分別塗上象牙白與森林綠的美麗貢多拉。沒想到能在艾恩葛朗特里，獲得可以自由操縱的交通工具。

「……妳喜歡白色和綠色的組合嗎？」

因此繞過轉移門一踏入廣場西側的瞬間，就看見擠在道路盡頭處碼頭的一大羣人。將近有五十人左右的玩家前方，應該就只有船埠而已。而且東西邊的船埠都不會有載客貢多拉過來。

「不是啦，我是說那個。」

和默默點頭的搭檔以眼神來配合時機，我們隨即跳下距離碼頭一公尺半的船埠。

「……怎麼了？」

躲在人牆右端的我們所看見的，是已經有一半預測到，以及另一半完全沒有料想到的光景。

「這個嘛……說得也是。嗯。那麼，我們回旅社去吧……」

「雖然是隻能讓人發出『嗚咿』聲音的狀況，但也差不多該決定要怎麼辦了……呃，提議之一‥就這樣回到廣場，在攤販那裏喫完午飯，等騷動冷卻下來才移動船隻。提議之二‥插身而入，說明所有關於造船任務的消息，尋求他們的理解。」

雖然沒有機會相遇，但我還是在腦海裏想像着基滋梅爾曾多次提及其爲人的藥師蒂爾妮爾是什麼模樣。

「瞭解。那麼……我先跳上去準備出航，亞絲娜妳就幫忙把纜繩從柱子上解開。」

旁邊傳來這樣的呢喃聲，讓我一邊考慮一邊回答：

早知如此，就應該好好確認蒂爾妮爾號的屬性視窗……我一邊這麼後悔，一邊把半吊子的回答收回來。

「…………嗚咿。」

衝角應該是碰撞其他船體來讓其沉船的武器。如果有這樣的使用方式，那麼所有的船應該就都設定有耐久值，而在它歸零時就很有可能會遭受破壞。

「雖然這樣給人的觀感不好，但也可以讓那些人不用再浪費時間，就決定這麼做吧。」

「這樣的話，還是在那些人覺得既然無法調查就攻擊看看之前，先把船移走比較好。」

想到亞絲娜灌注在蒂爾妮爾號上的感情，就會希望SAO也務必要是這種情形──但令人在意的是船首的附加裝備。

一邊很有禮貌地向羣衆搭話。鑽過嚇了一跳而後仰的藍色小隊與綠色小隊之間的縫隙後，隨即跳上蒂爾妮爾號。當我豎起以萬向接頭着裝在右舷上的船槳，亞絲娜也迅速把纜繩解開。

「瞭解。」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此外還有另一件讓我在意的事情。」

「應該也…………」

一邊小跑步衝上棧橋……

雖然還是有點睡眠不足的感覺，但還是得開始第四十六天的攻略。看了一下顯示在選單視窗上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日期，就一邊想着好像快到某個日子，一邊走出房門。

「嗯……要說個人喜好的話，我比較喜歡白色和紅色。」

考慮到龍騎士一行人高傲地怒罵排隊等待乘坐貢多拉的一大羣觀光客，然後光明正大地插隊這樣的行爲，就沒辦法肯定他們不會說出「攻擊看看」，甚至是「沒辦法搭乘就把它毀掉」這種話了。

而另一邊，也就是右側的小隊則是全身暗綠色。他們當然就是同樣在最前線造成轟動的有力公會「艾恩葛朗特解放隊」了。

在無言地低頭看着船埠當中，站在解放隊最前頭，頭髮宛如流星錘般倒豎的男性，就以渾厚的聲音大叫着：

我也對發出僵硬聲音的亞絲娜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兩個人很自然地跑了起來，瞬間穿越了剩下來的距離。

「這樣的話，它同時也是不可破壞物件嗎？」

「抱歉，請讓讓！」

「是是是……那麼，關於任務的後續……老人提到的大型船，出現在東南區域的時間是傍晚對吧？」

我深深點頭贊同亞絲娜的感想。

「……騷動會冷卻下來嗎？」

「……我已經能想像到之後會有什麼發展了……」

蒂爾妮爾號原則上不是無法破壞的物件，它設定有耐久值。會因爲遭受大型怪物的攻擊或者撞上障礙物，以及我所害怕的與其他船隻戰鬥而減少，當耐久值歸零時就會受到嚴重損傷並沉沒，但可以請船匠幫忙，或者自身擁有木工技能就可以恢復減少的耐久值。

爲了對揮動雙手大聲叫喚的牙王表示最大的歉意，我以左手比出手刀的模樣致意，接着就一口氣加快速度。

沒來由地這麼問完，亞絲娜就往下瞄了自己的裝備一眼並回答：

「這種時候呢，只要說『嗚咿』就可以了吧。」

「那艘船目前是無法移動物件對吧？」

看見她白色的束腰外衣與胭脂色的斗篷後，就能瞭解確實是這樣。以「既然是這樣，那爲什麼？」的視線加以詢問後，細劍使很難得地露出平穩的笑容回答：

蒂爾妮爾號離開棧橋的瞬間，這次換成藍色小隊，也就是龍騎士旅團的領袖凜德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嗯……十……等等，那就十一點好了……」

造成騷動的原因，其實就是停在其中一道棧橋旁邊的全新貢多拉──蒂爾妮爾號。但是看熱鬧的人羣視線並不是聚集在船上，而是在棧橋後部對峙的兩個集團。兩邊的人數都是小隊上限的六個人。

「這裏是圈內，根本沒辦法強行移動他人，身爲最前線組的你，應該不會連這點小事都不知道吧？不要含血噴人好嗎！」

「那我們先找地方填飽肚子，然後和亞魯戈見面把造船任務的情報交給她吧。雖然想全部完成後才放出消息，但繼續拖下去的話之後會很麻煩。」

「安全或者衛生的標誌，不都是白底綠十字嗎？當我想到要用藥師蒂爾妮爾的姓名時，自然而然就浮現這樣的配色了。嗯……雖然說綠十字好像只適用於日本就是了。」

「我們過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吧。」

「……這樣算是……賺到了嗎……」

「造船任務的詳細內容會刊登在『攻略冊』裏，請再稍等一下！」

跟亞絲娜在約定好的旅社一樓見面後，就爲了先填飽肚子而朝轉移門廣場的義大利小喫攤走去。

「喂……喂，你們兩個！那艘船是怎麼……」

「咦……？什麼樣的發展？」

由我看過去算左邊的小隊，全都穿着藍色緊身衣。那無庸置疑是身爲攻略集團最精銳部隊的公會「龍騎士旅團」的衆人。

雖然感覺有點無法接受，但思考能力低落的腦袋已經無法繼續追究，所以我也只能以微妙的角度點了點頭。

「……嗯，好像可以安心，但是又會有點害怕……」

當我聞到起司烤焦的香味時，食慾就超過了睡眠慾，開始思考起接下來要喫什麼。昨天喫了類似帕里尼的食物，今天是要選擇像是披薩還是炸魚的食物呢？還是因爲早餐沒喫乾脆兩種都買來大快朵頤一番？不行不行，這樣明天的樂趣就消失了……

「……這樣啊……」

「說得也是。但是，實在很想看看那羣人用游泳圈游泳的樣子呢。」

在主要水路上往南繞了半圈，當進入東南區域的小水路後我就先把船停下來，再次確認屬性視窗以及附屬在船上的說明書。結果可以知道以下的事實──

持續爭吵的兩名公會領袖，都沒有任何讓步的模樣。

「哎呀，兩人座的貢多拉實際上可以坐三個人，把它想成賺到了不就得了嗎？」

由於亞絲娜一臉嚴肅地這麼表示，我也只能依依不捨地望了一下三間攤販，然後帶着斷腸般的思緒點了點頭。

忽然間，右耳旁邊傳來危機感與脫力感巧妙融合在一起的聲音。

「不過，如果知道要自己划船，就只要訂做一人座的就好了。這樣需要的材料就會更少，而且操縱應該也會輕鬆一點……」

這次換成亞絲娜點了點頭。

伸出來的手緊抓住我的後腦勺，然後把它向右轉了八十度左右。

「也就是說，得跟這羣傢伙從頭說明任務的事情嗎……」

下一個瞬間，我就像是要掩飾不符合自己個性的感慨已經湧到喉嚨般，以開朗的聲音說：

這時我才終於回頭，回叫着：

我思考了一下，纔給了她真摯的建議。

「哪……哪能等啊！應該說……怎麼又是你們啊──！」

「說我們找碴？我才希望你別再搬弄歪理了呢！硬是把我們的監視人員推開，竟然還敢說這種大話！」

「『我們不允許偷跑！在我們的船造好之前，你們得幫忙我們完成任務！』……大概就是這樣的發展。」

繃起臉來的亞絲娜，視線一邊看着處於風暴中的蒂爾妮爾號並小聲說道：

「你這個小哥怎麼還是這麼不明事理啊！聽好了，這艘船是我們解放隊先發現的！這樣當然應該由我們先調查吧！」

「我也這麼認爲。」

「要說誰先發現的話，負責人的你比我晚兩分鐘來到這裏吧。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了，請你們不要找碴了好嗎。」

在說完「是」之前，我就把話停了下來。

如果是一般的RPG，那在劇情上應該就不會出現玩家入手的交通工具被破壞的情況。即使是在MMORPG裏，通常也不能攻擊騎乘生物之類的交通工具。

「呼啊…………集合時間呢？」

幸好停在船埠當中，或者拋下船錨停泊當中，以及船上無人時耐久值都會受到保護。也就是說，包含剛纔的情況在內，當我們人不在船旁邊時也不會有船隻遭到破壞的危險。

「也就是說……要實行提案之三，強行突破嘍……？」

第四層轉移門廣場是被水路包圍的正方形空間，四邊角落雖然存在包含旅館或是攤販在內的建築物，但基本上還是視野相當好的地點。

「拜託你小心駕駛啊！」

倒到牀上的瞬間我就失去了意識，結果感覺一下子就被起牀的鬧鐘給吵醒了。

對方立刻這麼問，於是我再次思考了起來。

無論怎麼做都紋風不動的纜繩輕輕鬆鬆就被從系船柱上拿起來的瞬間，大叫「爲什麼！」的正是綠色小隊，也就是艾恩葛朗特解放隊的隊長牙王。但是亞絲娜完全沒有回頭，直接就跳到船上。她拿在右手上的纜線自動被收納到船首，所以我也立刻用力划起船來。

亞絲娜模仿牙王的口氣實在是維妙維肖，讓我的背部忍不住抖了一下。

被稱爲小哥的，是站在龍騎士們中央，將藍色長髮綁在身後的瘦削男性。雖然全身散發出不耐煩的氣息，還是用比刺蝟頭壓抑一些的聲音反駁：

「雖然應該不會有用衝角和其他船互撞的情形，但感覺很有可能會撞上什麼障礙物……」

再加上，還有競爭對手的指揮官在眼前。如果對方在自己放棄之後找到移動船隻的方法……光是想到這一點，他們就不會輕易離開這裏了吧。

目前蒂爾妮爾號的位置被系統固定住了。除了我和亞絲娜之外，應該沒有人能動得了它纔對。雖然覺得知道這一點的話，兩邊的公會應該就會放棄了，但終究還是無法斷言。以他們的立場來看，眼前就有像在表示歡迎搭乘的新船，感覺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想辦法將它佔爲己有。

瞄了一眼乖乖遵從我指示的亞絲娜後，我就說出稍微有建設性一點的發言：

「嗯……騷動可能不會冷卻喔……」

雖然是下定決心才如此呢喃，但這次亞絲娜卻沒有點頭同意。

結果就看到有不少玩家橫跨廣場往西邊跑去。看他們的表情應該不是什麼緊急事態，但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豎起耳朵之後，感覺就聽見──他們跑過去的前方傳來更多人數的騷動。

「我在想是不是要喫炸魚定食……」

「應該是這樣。」

「這樣真的就不是一句『嗚咿』所能形容了……我們還得去尋找羅摩羅老爺爺所說的大型船啊……」

「……等等，說不定不是不可破壞物件。雖然在圈內應該會受到保護纔對，但沒再看一次說明書還是沒辦法確認……」

互相點了點頭的睡眠不足搭檔，隨即背向人潮開始增加而變得熱鬧的轉移門廣場，踩着疲累的步伐往旅社前進。

在從外圍部分射進來的晨光照耀下，再次打了一個超大呵欠後，這次換成亞絲娜被我傳染了。

就算是那些傢伙，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吧……我先是浮現這種念頭，接着又想起昨天傍晚目擊的，在南邊船埠發生的那一幕。

「哈哈，是啊。但我也想再次看亞絲……」

很自然地說到這裏的瞬間，才發現自己的失策而迅速閉上嘴巴。但是細劍使竟然發揮讓人覺得是不是已經完全習得竊聽技能的聽力，直接笑着回過頭來說：

「想再次什麼？」

「想……想……再次喫喫蘆筍喔……」（注：亞絲娜與蘆筍日文發音的開頭部分相同。）

這過於勉強的藉口，讓笑容的溫度降低到接近冰點，這時亞絲娜又開口說道：

「這樣的話，你晚餐就喫類似那個的草怎麼樣啊？」

羅畢亞鎮上的東南區塊，是各種商店並排在水路旁邊的商業區域。

搭乘載客貢多拉來移動時，每次上下船都得支付船資，所以實在沒辦法每次找到商店就上陸，但獲得私家用船的現在就能到處亂逛了。除了從停泊的船上眺望陳列臺之外，發現有興趣的商店就把船停在棧橋旁直接入店，結果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亞絲娜只對販賣小道具以及裝飾品類的商店有興趣，這時忽然有了想法的我就對她說：

「對了，差不多是更新防具的時候了，妳覺得如何？妳的胸甲是從第二層就開始使用了吧？」

結果從道具屋的展示櫥窗抬起頭來的亞絲娜，以沉思的表情回答：

「是沒錯啦……但我不想增加太多裝備重量。防禦力高的防具都很重啊。」

「嗯，這一點真的是沒辦法。」

我隨着苦笑，重新上下審視着細劍使全身。

金屬防具就只有薄薄的胸甲而已，手套和靴子、裙子全都是皮革制。雖然壓抑裝備重量，不格擋以躲避爲主的防禦型態也絕對不容否定，但陷入昏迷、麻痺或者翻倒狀態時就很恐怖。

而且不只有跟能夠掌握攻擊型態的雜兵怪物，也得跟會在途中改變模式的魔王怪物作戰，另外我也在第三層裏學到了，艾恩葛朗特也存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比魔王還要恐怖的「完全無法預測的敵人」。

我以左手輕輕碰着胸部，回想遭到單手斧二連擊技「雙重砍劈」會心一擊時的感觸，繼續說道：

「全身幾乎都是皮革與布料的我這麼說可能很沒說服力，但既然都取得『輕金屬裝備』技能了，那麼稍微增加一點金屬的部分應該沒關係吧？手套和靴子，光是Studded或者Plated就會有很大的差距喔。」

「Studded？你說的是……噢，打上鉚釘的意思嗎？」

被這麼反問後，這次換成我歪着頭說：

雖然還是有不少因爲我的失言而露出恐怖表情的時候，但是來到第四層之後，感覺看見亞絲娜笑容的機會好像增加了。

把NPC女侍叫過來的亞絲娜，點完食物和飲料後，再次把視線落到胸甲上。她靜靜地撫摸着上面些許以草木爲基調的浮雕，並以終於回覆平常模式的聲音呢喃着：

「喫完一半後就交換喔！」

雖然鎧甲下方的白色束腰外衣與罩在上面的紅色兜帽斗篷都跟原來一樣，但她似乎是第一次經歷如此大幅度的裝備更新，所以經常看着身體的各個部位並露出高興的表情，而那種模樣也會讓看見的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這可能是與水都、貢多拉以及喜歡加了大量海鮮的料理有關，又或者亞絲娜終於開始接受「生活在假想世界的自己」了。

即使浸在水裏，基本的城鎮構造還是沒有改變，所以我就靠着封測時期的記憶往東南東方向指去。

「鉚釘？妳說的是……那種時尚用的尖刺嗎……？」

「我不是很懂耶，到店裏去看過實物之後再決定可以嗎？」

迅速把右手放回膝蓋上並加了這麼一句話後，亞絲娜也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才帶着比聽見蘆筍時寒氣更低了三十度左右的笑容說：

「喂，不想喫紅燒口味就快點決定別的吧。我肚子快餓扁了。」

完全沒有交集的對話，讓亞絲娜噘起嘴脣。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注意過，皮環甲【Studded leather armor】的「Studded」就正如亞絲娜所說的是打上鉚釘的意思，而Stud也並不一定就是弄得像刺蝟一樣。

「……其實呢，我不知道爲什麼，對那種看起來就是標準防具的東西感到頭痛。」

我一邊呼出一口細長的氣一邊點着頭。

「……可能是因爲這樣吧，就覺得只有細劍和我的現實世界有點聯繫。應該說，是在勉強能接受的邊緣……現在想起來，真是愚蠢到可笑。」

「對……對不起，就照妳說的吧。」

這麼叮嚀完後就喫起加了大量蟹肉的焗烤，然後很幸福般眯起眼睛。

幸好這時焗烤與紅燒貝，紅酒與麪包都送了上來，融化了纏繞在亞絲娜身上的冰冷氣息。她以足以媲美拔出細劍的速度拿起湯匙……

「在這裏的軟弱與膽小，反而是一種美德。有再多確保安全的手段都不算是浪費。」

「是啊。難得你幫我選了這個裝備，我會珍惜它的。」

「因爲很重，又不容易活動……而且感覺穿上正式的鎧甲後，就會身心都變成這個世界的居民了……」

我先用大姆指比向自己胸口，然後反轉手腕比了比亞絲娜新的胸甲。

「那是當然了。嗯……第四層值得推薦的防具店我記得……」

「怎麼可能。這算是自尊與軟弱的極限妥協點吧。雖然不想穿上誇張的鎧甲，卻又不敢只穿着布衣跑到圈外去……但是，遇見你之前，在第一層迷宮區裏有好幾次都沒能完全躲過狗頭人的攻擊而讓HP陷入險境，所以穿上它算是正確的選擇吧。」

「完全沒有。但是現實世界家裏的壁爐架上，裝飾有類似的纖細長劍……小孩子的時候，我把它拿下來揮舞，結果被痛罵了一頓。」

當我嘟囔着這些話時，就從對面傳來比平常快了一‧二倍的聲音。

被人以受不了的表情如此反駁，我也就無話可說了。我裝備的金屬防具，就只有稱不上是胸甲的極薄護胸以及附屬在大衣上的護肩而已。我必須承認，這個護胸在第三層對上那個斧使摩魯特時，還是稍微擋住了對方猛烈的劍技。

這樣的話，至少在這一層的期間，要儘量讓恐怖或者悲傷的事情遠離她身邊。

「哦……？爲什麼？」

「…………真的是這樣……」

「亞絲娜也不要太厭惡鎧甲，至少要好好保護那裏。啊……我說的那裏指的是心臟喔。」

「那就這樣嘍。飲料我就隨便點了。」

聽到這裏我首先想到的，是壁爐架是什麼東西，但我沒有直接說出口，只是用視線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我一邊喫着肥美的蛤蜊般貝類，一邊祈禱自己能具備辦到這件事情的力量。

說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來。

「咦咦？但是，妳這麼說的話，武器也……」

「啊……難道說，選擇細劍的理由，是因爲妳有擊劍的經驗……之類的？」

結果亞絲娜一邊苦笑一邊搖了搖頭。

之所以會這麼亢奮，應該是全身裝備全部換新了的緣故吧。胸甲從原本的銅製，換成了把增加重量減到最低但防禦力還是增加了的鋼鐵製。皮格裙也在左右縫上鋼板變成了鍍鋼型。手套和靴子雖然打上了鉚釘，但不是刺蝟狀而是光滑的鉚釘，所以不會給人粗暴的印象。

「桐人，你決定喫什麼了嗎？我想喫這個螃蟹焗烤，但是這個紅燒貝似乎也很不錯。要不要兩道都點然後分着喫啊？」

「那胸甲又是爲什麼？妳家裏也有嗎？」

這時我又對着實際露出微笑的亞絲娜問道：

「拜託，裝備比我還單薄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啦。」

「……說起來，正確名稱應該是皮環皮革嗎……真是拗口耶……」

「……應該是在那邊。附近也有一間隱密的餐廳，購物完後我們就去喫東西吧。」

「嗯……嗯，我也暫時不會把這個拿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