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剑神域 进击篇 Progressive》 · 川原砾 · 1.7万 字
就在我那么想的下一瞬间,双眼猛然睁开。
体感上真的只过了几秒而已。我还在心里嘀咕「果然没那么容易熟睡啊……」时,视线自然往右下角一扫,然后瞪大了眼睛。漆黑之中,白得刺眼的数位数字显示的是17:52──下午五点五十二分。
我明明是早上差不多这个时间躺到床上,也就是说我居然整整睡了十二个小时。等等,不会是一天又加十二小时吧?我急忙确认日期,幸好还是一月九日。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艾恩葛朗特后,我确实反而比在现实世界时睡得更沉,但即使如此,感觉很久没有像这样死了一样一口气睡这么久了。
虽然疲惫,睡眠也确实不足,但十二小时还是让人有点不安。更何况,睡在隔壁床的亚丝娜为什么没有叫醒我呢?该不会跟基滋梅尔一起去吃饭了吧──正这么胡思乱想时,我才终于察觉。
就在我右侧,距离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某个人正在熟睡。对方整个人缩在毛毯里,连头都埋住,虽然看不见脸,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候选人只有一位。
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掀开毯子,用夜视能力确认了一下侧脸,又立刻放回去。毫无疑问,是我那位「暂定」伙伴。
两张床之间明明还有将近十公分的缝隙,床本身宽度也至少有一百二十公分。究竟是怎样的睡姿,才会一路漂流到这里……等等,该不会……
我战战兢兢地左右张望,确认自己并没有钻进亚丝娜的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起来,在窝鲁布达的「Amber moon Inn」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明明订了卧室分开的昂贵房间,亚丝娜却半夜说睡不着而跑来把我叫醒,结果又说「现在好像能睡了」就缩在床角,然后真的那样睡着了。再往前追溯,记得在圣诞夜的约费尔城里也是。睡不着而从卧室出来的亚丝娜,就跟我在客厅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正确来说是「阿尔基罗的薄布」──肩并着肩睡了一晚。
亚丝娜大概跟我相反吧。她在这个世界里,反而没办法好好入眠。这也难怪。被困在一个HP归零就真的会死的极限死亡游戏里,现实世界珍视的一切都被剥夺。每个夜晚肯定都被不安、恐惧与焦躁折磨。
如果说我多少能帮她隔绝那些东西,那当然值得高兴。但也不可能由我主动提议「以后干脆每天一起睡吧」,到时不被骂一句「你是笨蛋吗」才怪。我能做的,大概就只有在这种阴错阳差的情况下,尽量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慢慢、慢慢地往左侧挪动身体,在不摇晃到亚丝娜的情况下慎重地下了床。在赤脚的情况下蹑手蹑脚地横越地板,手指缓缓转动门把,在「喀叽……」一声细微金属声响响起时,轻轻把门拉开。钻过最小限度的缝隙后,再次把门合上才松一口气。
下一个瞬间,一声「早安」对着我发出,让我抬起头来。
只点了一盏灯的客厅中央,基滋梅尔正坐在弯木框架的沙发上。由于她穿着带光泽的灰色睡袍,看来也刚起床不久。
「啊……嗯,早安啊,基滋梅尔。」
「虽然其实已经傍晚了」心里这么想的我如此回应后,基滋梅尔微微皱起眉头。
「离约定的下午六点还有五分钟。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了。」
「咦……啊,是吗?没有啦,我是不想吵醒亚丝娜……」
话说出口后,内心稍微感到慌张,不过看样子,基滋梅尔并没有连「亚丝娜睡在同一张床」这个细节都看透。她只是轻轻点头,用右手示意我坐到旁边。
「别站着,坐下吧。」
「正是如此。」
我拿起最大尺寸的餐盘,把推荐的河蟹炸物、烤鸡、鹿肉排和马铃薯泥堆满到极限,端到靠窗的桌子上面后再次出击,这回把所有种类的面包都夹了一份,还盛了一碗女仆推荐的乳白色浓汤。
「我才不会做那种蠢事啦。」
短短两周内,大食堂就被迫削减成本了吗?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会对自助餐有任何不满。甚至可以说是大大地欢迎。
亚丝娜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我左肩上戳了一下。
几乎同时坐下的我和亚丝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等着基滋梅尔回来。眼前那堆热气腾腾的料理让胃部受到被人扭紧般的感觉袭击。过去也曾数次有过这种想法,实在难以相信这只是由NERveGEAR生成的虚拟饥饿感。
「所以妳说懂了,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中补上这一句,跟着也端起杯子一口气将水喝干。
「干杯!」
「怎么不先吃呢?」
这两个月来有过不少喝酒的机会,但我觉得最好喝的还是冰镇得透心凉的麦酒。可惜艾恩葛朗特既没有冰箱、也没有制冰机,更没有冰属性魔法,因此能喝到冰到发麻的生麦酒机会并不多。不过即使只是微凉,在常夏的第七层也足以让人觉得无比畅快。
基滋梅尔将视线投向发出呢喃的我。在她开口询问「怎么了」之前,我就先看向左方。
沙发左前方,传来一个沙哑到不行的声音。
「嗯,醒来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基滋梅尔睡得好吗?」
沁凉到头皮发麻、带着柑橘风味的水,洗去了长时间沉睡后残留的那股迟钝感。从傍晚才开始攻略虽然有点怪,但在被困进SAO之前,我本来就是放学后直接回家,做完分内家事与当天回家作业,并且吃过晚餐后,才进入一天的黄金时段。
女仆用连珠炮般的语速一口气说完,便踩着轻快的步伐前往厨房。我和亚丝娜对望一眼,无声地点点头后,随即直奔自助吧台。
「哎呀,是近卫骑士大人与人族的剑士大人们。好久不见。」
所谓的储藏室,大概就是厨房旁那座巨大的酒窖。由于从餐厅也能自由进出,看起来应该是可以让用餐者自行挑选喜欢酒款的形式。可是这么珍贵的年份,难道不会被士兵们抢先喝光吗──
我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
我才刚这么喊完,基滋梅尔平静的声音便随之接上。
我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声音。既不苦也不涩……不对,苦与涩其实都存在,只是乖乖躲在甜味与酸味的深处,完全没有那种刮刺舌尖的锐利感。整体风味浓郁得惊人,却又柔滑圆润,余韵带着令人陶然的香气缓缓窜上鼻腔。
我点点头,一瞬间心中闪过「对NPC而言睡眠究竟是什么」的疑问。只是对人类行为的模仿?还是类似资料重整、结构最佳化之类的系统处理?又或者……
「那是王立酿造所的压印标志。再往右仔细看,还隐约留着酿造年份。」
在第七层时立场几乎可说是仇敌的巴达恩,当然不可能帮我们。也就是说──
我在心里默默补上这句话时,一名路过的女仆注意到我们,随即露出微笑表示:
「那么不要庆祝,改成祈愿怎么样?比如希望能顺利完成这一层的任务……」
「…………这样啊。」
──嗯,虽然基滋梅尔他们确实也拥有各种玩家所没有的能力就是了。例如明明没有手表,却能精准掌握现在时间之类的。
「既然都等我了,那就来干杯吧。嗯……」
「不……不对吧!凯尔派是怪物耶。就算战斗时硬跳上去也不是不行,但又不知道牠会往哪边跑,一个搞不好可能直接就潜进湖里啊……」
「嗯……嗯。」
亚丝娜露出惊讶的表情。两手上叠着好几只空盘的女仆灵巧地耸了耸肩。
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的确如此。上次来的时候,宽敞食堂深处搭着一座舞台,四五人的弦乐队就在那里演奏出清澈的旋律。我原本还以为是因为时间太早,但仔细一看,舞台本身就不见了。
「为了顺利夺回被抢走之物,也为桐人能远离阳光……干杯。」
偏偏亚丝娜最怕那种灵体系怪物。这念头勾起我一点恶作剧的心。我脑中闪过在地上打滚大喊「有鬼啊啊啊啊~~~~!」的念头,不过思考了大概○.○○一秒后立刻否决。约费尔城不是禁止犯罪指令圈内,要是亚丝娜发现被耍,我的HP有可能会瞬间少掉九成。
基滋梅尔举起酒杯,以庄重的语气说道:
取而代之的是以前没有的东西。厨房旁的墙边设置了一张长长的吧台,整排大盘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料理。旁边还备有餐盘与刀叉,看来这是所谓的自助式餐点,可是上次明明是由女仆依照顺序把菜肴一道道送上桌的套餐形式。
我们不久前才在第七层遇见过拥有驯兽能力的NPC。也就是支配窝鲁布达大赌场的科尔罗伊家当家巴达恩,以及纳克托伊家当家妮露妮尔。
但既然是基滋梅尔特别准备的酒,再怎么不合胃口,也不能表现在脸上。我在心中做好心理建设,想着再怎么苦涩脸上的表情都不能改变,然后把酒吞了下去。
──因为可以吃到饱。
我正苦恼该怎么跟她们两个解释这件事时,忽然想到一件事。
「妳……妳还记得我们吗?」
「啥啊啊!」
「嗯,不愧是亚丝娜。正是如此。」
「哦……」
因为惊吓过度,空腹感也一口气冲到极限。我只好先把所有问题统统搁到一旁,向两人提议先去餐厅吃点东西。
「……啊。」
「但实际上,并不总是那么容易。比如在怪物出没的地方野营,或者大型作战前夜……还有想起妹妹的夜晚,我也不是那么快就能入睡。」
「基滋梅尔,昨天在浴室里,妳为什么突然提起凯尔派的事情?」
「我懂了。」
她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水,然后握着杯子继续说道:
我点了点头,绕过同样由弯曲木头制成的矮桌,在基滋梅尔右侧隔了一些空间的地方坐了下来。骑士像是想说些什么般微微动了动眉毛,但要能若无其事地坐在只披着一件薄睡袍的大姐姐身边,大概还得再修炼三年吧。
虽然那确实是现在的我最该注意的事,只是那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我真的是什么不死族一样……啊,我现在确实是。在脑内如此自我吐嘈的我同时与两人一起举杯,由于基滋梅尔绝对是真心为我着想,我便收起杂念,认真祈愿夺回秘钥的任务能顺利成功,接着将那如深红宝石般的酒液送入口中。
她以还有点沙哑的声音开了头,接着看了看左侧的基滋梅尔与右侧的我,然后开始说明。
「看来睡得不错。」
「咦……没有音乐耶。」
「啥啊啊啊!」
「也……也是啦。但那要怎么……」
面对陷入沉思的基滋梅尔,亚丝娜用刻意压抑,却在语尾微微颤抖的声音提议:
「我完全看不出来耶。」
而且此刻,在约费尔湖西岸的森林里,拉维克前骑士团长应该正孤零零地扎营。因此想尽快,应该说在今晚之内让他与约费利斯子爵见上一面。
不,想那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基滋梅尔既是AI化的NPC,同时也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一名黑暗精灵骑士。是拥有真实思考与情感,本质上与我们玩家没有差异的存在。若不把这个认知牢牢扎根在心底,恐怕无法完成精灵战争活动任务……不,甚至无法通关这款死亡游戏。
至于葡萄酒──尤其是红酒,总给人一种「成熟大人」的印象。以我这种小朋友味觉来说,实在难以体会它的美好。像每次倒下味道都不同的「Fickle酒」或蒂尔妮尔喜欢的「月泪草酒」等虚构酒款,多半偏甜且酒精浓度不高,因此我都能一口喝下。但眼前这种大概忠实重现「真实世界味道」的红酒,应该带着明显的苦涩味,一入口就会让我皱起脸来。
「真是的,桐人你只要是关于自己的事情,直觉就会变得很迟钝耶。」
基滋梅尔当然没有要恶作剧的打算,只是示意亚丝娜坐到沙发中央。我往右挪了二十公分后,亚丝娜踩着还有些不稳的步伐绕过桌子然后重重坐下。她朝我瞥来的那一瞬,脸上浮现出有些微妙的表情。我一开始还以为刚才想吓她被看穿了,但随即意识到并非如此。
「……啥啊啊啊!」
我再度大叫,然后转向两人提出抗议。
首先是跟子爵面会──不对,在那之前得先确定能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渡湖方法。就算子爵可以穿魔法鞋走水面,那我们三个怎么办呢……
第四次的惨叫,甚至让桌上的水壶泛起了小小的波纹。
基滋梅尔这么说着,同时替我从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冷水。
我又不由自主发出走音的怪叫,但这也不能怪我。从古至今,魔物使向来是许多实际上线的RPG里令人向往的职业,甚至还有为数众多的作品把驯兽系统当成主轴。然而在SAO里,目前并没有能直接习得的驯兽技能。真要说的话,大概也只会像「体术」或「冥想」那样,是拥有特殊出现条件的特殊技能──情报贩子亚鲁戈也这么说过。
「……那个,该不会是要请妮尔大人移驾到第四层……?」
「干……干杯。」
看来冷水跟聊天已经让亚丝娜彻底清醒了,她用一如往常的傻眼表情瞥了我一眼,却不知为何又带着几分得意地说:
我拿起酒瓶,端详那张几乎风化的标签。原本应该是手写的酒名与产地资讯,墨色几乎完全褪去,只剩极淡的痕迹。亚丝娜也从旁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轻轻摇头。
一看才发现刚才明明关上的卧室门已经开了一半,亚丝娜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来。纤细的身体裹着蓝色连身睡衣,平时总是半绑起的长发此刻解开来披散着。若是在昏暗的迷宫里撞见那种模样,说不定真会误认成幽灵或死灵。
等亚丝娜喝完基滋梅尔替她倒到杯子里的水后,我才开口表示:
推开双开式大门,流出来的是诱人的香气,以及压低音量的谈笑声──但总觉得和记忆中哪里不太一样。当我正感到纳闷时,身旁的亚丝娜便低声说:
「如何,很好喝吧。」
「标签几乎褪色得看不清了。不过你轻轻摸摸这里。」
「嗯……?不就是因为你说想知道渡湖的方法吗?」
「当然记得啊,毕竟是拯救城堡免于森林精灵侵袭的英雄嘛。哎呀不好,我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再过三十分钟士兵们就会涌进来,最好趁现在先吃喔。今晚推荐的是河蟹炸物和科尔汤。请慢慢享用!」
见我愣在那里发呆,基滋梅尔略带得意地说。
基滋梅尔指着标签下方。我用右手中指小心地滑过那一带,指腹立刻感受到细微的凹凸。
「新年早过了,庆祝打倒第七层的守护兽嘛……想到桐人付出的代价,又有点说不出口。唔嗯……」
「才~不~是!」
「……就是啊……」
「是要驯服凯尔派啦。对吧,基滋梅尔?」
由于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也将近一整天没好好吃过饭,现在当然不可能反对。我们整理好服装后,便前往城馆西翼二楼的大食堂。
「啥?」
亚丝娜刻意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把戳在我肩上的指尖用力转动了起来。
我的疑问大概写在脸上了。基滋梅尔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推到我面前。
「…………咦?」
「基滋梅尔想说的,是不是我们三个可以骑凯尔派移动到对岸去?」
「所以说,那跟凯尔派有什么关……」
「原来如此,这个提议不错。那么……」
一边说着一边坐下的基滋梅尔,在我与亚丝娜面前各放上一只酒杯,然后从已经开封的酒瓶里依序倒入深红色的液体。
亚丝娜大概是发现自己醒来时躺在和入睡时不同的床上了吧。先醒来的我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件事,但亚丝娜也没必要主动提起。于是才会出现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我当然还不至于幼稚到在这时候调侃她这件事。我们在○.○○○一秒的眼神交会中达成「双方不提此事」的协议,然后一起把背靠上沙发。
基滋梅尔拿着一瓶葡萄酒与三只酒杯回来时,右下角的时钟只过了两分钟,但主观感觉却像过了十倍之久。
她拿着自己的酒杯,微微歪着头思索。
「如果找到了凯尔派,就由你来驯服!」
「为了驯服一只不清楚能不能找到的怪物,就把妮尔大人叫到第四层来,基滋梅尔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
「这是第九层王立酿造所出品的九十……不,九十一年份。上次在这里用餐时,我在储藏室看到酒瓶,就一直惦记着。」
「当然。无论身处何种情况都能好好入睡、好好进食,是骑士必备的资质……虽然很想这么说……」
我放弃辨识字样,把视线集中在基滋梅尔所说的压印标志右侧。正想着「要是光线再亮一点就好了……」时,夜视补正似乎自动启动,视界亮度微微提升。那张带着岁月色泽的标签上,浮现出四个几乎看不见的阿拉伯数字。
「嗯……2、4、0……7吗?」
「哦,不愧是夜之……咳。」
基滋梅尔话说到一半立刻打住,迅速往左右张望。附近几张桌子都空着,看不出有人正在偷听。不过我的「夜之住人」身分,确实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无言地耸了耸肩,我也回以相同的动作,然后将酒瓶放回桌上。
「基滋梅尔真是厉害,竟然能发现这种快消失的数字。也就是说,这瓶酒酿造于……两……?」
这回轮到我瞬间闭嘴。我差点脱口叫出「两千四百零七年~?」,最后硬是把惊叫吞回去,接着看向旁边的亚丝娜,发现她也同样瞪大了眼。
刚才基滋梅尔说这是九十一年份的红酒。换句话说,今年就是黑暗精灵历二四九八年。
我们的沉默大概被误解成单纯惊叹红酒的年份。基滋梅尔露出略带恶作剧意味的笑容,压低声音说:
「原本应该是献给子爵阁下的酒吧。可能因为某种差错,被混进隔壁储藏室,就这样被遗忘多年。通常太老的酒只会又酸又涩,爱喝酒的士兵们大概也不敢碰。」
和刚认识时相比,她现在明显随性多了……当我正沉浸在这种实在无法说出口的感慨里时,基滋梅尔已经把酒杯放到桌上,然后拿起刀叉。
「来吧,趁热吃。」
「啊……呃,嗯。」
刚决定「之后再来思考黑暗精灵历竟如此悠久」的瞬间,被遗忘的饥饿感立刻在胃里翻腾起来。我迅速抓起刀叉,和两人一起说了句「开动了」。
亚丝娜很有礼貌地从沙拉开始吃起,说起来我压根没夹那种东西。直接把裹着薄薄面衣的小型河蟹整只塞进嘴里。
原本以为会是硬得要命的口感,结果圆润的蟹壳只咬一下就酥脆碎裂,汁水饱满的蟹肉随之涌出。香料下得颇重,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腥味。我拚了命地咀嚼并且吞下,接着又把一整片五分熟的鹿肉排塞入口中。明明是偏瘦的红肉,却湿润柔嫩,浓厚的肉汁酱汁与之完美融合。烤鸡看似只用盐调味,但正因如此,更能完整体会那层烤得酥脆的鸡皮口感。
在第七层吃过打抛饭、海南鸡饭、朵尔玛、希腊茄盒,还有炖锅料理等各式异国菜色,而且当然都很美味,但也有这种「直截了当的豪华大餐」才能带来的满足感。成为夜之民之后,味觉、食欲与咀嚼能力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在彻底扫荡肉类与河蟹后,我终于把目标转向那碗乳白色浓汤。女仆说那是「科尔汤」,但我完全不知道「科尔」究竟是什么食材。我舀起一小口试试味道,随即有温和的甜味与独特香气在口中缓缓散开。既不像马铃薯,也不像洋葱,更不像玉米。即使吃了两口、三口,仍然猜不出其真面目。
难道又是像浴场里亚丝娜丢进我嘴里的神秘水果一样,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幻想蔬菜吗……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啊,原来……」
一边烦恼各种事情,一边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主馆的大阶梯前。若继续直走,便能回到借住的东翼客房,但回去也没什么事可做。
最后我总共续了两次,亚丝娜也续了一次餐点,基滋梅尔虽然没有再添菜,却几乎一个人喝掉了九十一年份红酒的七成。由于大食堂开始拥挤起来,我们便向女仆道了声「多谢款待」,然后迅速撤退。
面对亚丝娜的提问,基滋梅尔带着苦笑压低声音回答:
走廊里同样挤满了饥肠辘辘的士兵,但一踏上四楼,却瞬间变得空无一人──不,应该说空无一个精灵。
「是的。阁下吩咐过,若骑士大人与两位客人来访,就直接请各位入内。」
「我只是想,如果塞特兰在尤尔祭那种的特别日子里不在城堡,会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呢。」
「啊……」
气氛虽然肃杀,但这两人曾在约费尔城攻防战中与森林精灵兵奋战,在楼层魔王攻略战也担任前排防御。基滋梅尔在他们面前停下,行了个简式军礼后问道:
「多谢阁下厚情。」
子爵点了点头,随即忽然收起笑意。
亚丝娜发出略带雀跃的声音,看来她对所谓的尤尔祭有些印象。至于我则是第一次听说,于是毫不犹豫地追问:
亚丝娜低声回答,而且不用开口就主动补充说明:
听她这么一说,这味道确实是花椰菜没错。平常多是作为炸物或肉料理的配角,给人总是待在盘子角落的印象,而且我其实不太喜欢那种松松散散的口感,不过做成浓汤之后,反而能细细品尝香气与滋味。
「这样啊……」
「这件事……其实我也一直在意。」
看来子爵早已知晓我们来访。让他等了半天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我们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会这样追问的当然是我。如果那种怪物群聚真的存在,搞不好是每年一次的限定事件,又或者是特殊任务。
这点我也很想知道。就算是系统层面的改动,以SAO的作风,大概也会在世界观内给个合理的说法吧。
「那一天,子爵阁下的公子与千金们也在大食堂吧?贵族子弟本来是不可能与仆从或士兵同桌用餐的,但唯独尤尔之夜例外。不过也有人并不乐见这种习俗就是了……」
「味道完全不一样好吗?」
「子爵阁下在吗?」
「……那库特伊家。」
「哎呀,这个……嗯……」
尤尔之夜不在城中的塞特兰、精灵们所信奉的神、从未现身的子爵夫人──令人好奇的事实在太多。不过比起这些,我更想先设法帮在严冬湖畔独自露营的前骑士团长拉维克解决困境。虽然还没找到不惊动外头步哨就能渡湖的方法,但在那之前,还得说服约费利斯子爵同意我们「不问理由、不带护卫,陪我们前往湖对岸」的无理要求。
「怎么可能。学生时代每年都在自家过尤尔,成为骑士后也从未在尤尔之夜外出。不过有很多传闻,像是成群的死灵、女巫的集会,或是骑着黑马的冥府猎人等等。还有我以前好像也提过……」
然而基滋梅尔露出近乎傻眼的表情,左右摇了摇头。
「怪物……是什么样的怪物?基滋梅尔见过吗?」
「啊──所以是coleslaw的那个col啊……咦?那这就不是花椰菜而是高丽菜汤吗?」
总之,不管这碗浓汤到底是不是白花椰菜,都一样相当美味。我配着刚出炉的面包迅速扫光,又把酒杯里剩下的一半红酒一口喝干,稍微沉浸在余韵当中,接着再次朝自助吧台出击。
「那么……差不多该去见子爵大人了……?」
「这样啊……」
由于喝着同一碗汤的亚丝娜像是终于明白般呢喃着,我便把身体往右倾并开口问她:
沿着铺着红地毯的大阶梯上到五楼,眼前是比下层更气派的厅堂。正面墙上挂着描绘湖泊与城堡的巨大油画,左右各有一道厚重木制拱门。从右侧往前延伸的走廊往前走就通往约费利斯子爵的办公室,至于左侧──我从未去过。
我停下脚步如此提议。亚丝娜与基滋梅尔都带着紧张的神情点了点头。
随后我隐约听见基滋梅尔与亚丝娜轻轻吐了口气。大概是在担心我一不小心失言,直接毁了这场会面吧。真是失礼,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也知道再多说下去确实很容易露出破绽,所以接下来最好由她们两人开口传达主要的来意。
若是传统RPG,这种时候只要把城里的NPC一个个问过,总是有一两个人会透露些关于夫人的消息。然而在SAO里,若不顾礼节与常识来行动,一句话都有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后果。就连坐在身旁的基滋梅尔,当初对我们的第一句话可是「不要妨碍!立刻离开!」呢。
「我并未如此揣测。反倒是担心你在此停留期间不慎曝露于阳光之下。」
亚丝娜点点头,随即陷入沉思。
亚丝娜用略带迟疑的语气,朝回头的骑士问道:
身为妮露妮尔祖父的法鲁哈利,在第七层殒命应该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难道子爵与他曾有过交情?还是法鲁哈利也曾在第四层猎龙……各种疑问涌上心头,我却只能强行压下,然后再度低头致意。
「这么说的话,塞特兰那天是不是也在大食堂的某个角落呢?」
「诸位安然无恙,实在令人欣慰。骑士基滋梅尔、剑士桐人、剑士亚丝娜。只是……桐人看起来比之前气色稍差了些。」
补充完才发现有点多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过亚丝娜只是冷冷瞥了我一眼,就直接当作没听见。
恢复严肃表情的基滋梅尔,轻轻摇头。
「这个嘛……」
「……尤尔之夜深沉之时,在艾恩葛朗特某座森林里,会出现一名染上黑暗的邪恶圣者。据说他背负的袋子里塞满了在尤尔夜里独自外出的孩子,也有人说里面藏着他曾盗走的圣大树果实碎片……先说清楚,即使堕落了,他仍是神的眷属。就算你拥有『夜之民』的力量,也绝非对手。」
基滋梅尔毫不迟疑地穿过右侧拱门,我们也默默跟上。走过昏暗的走廊,很快便看见那扇黑色双开门。门前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明明在室内,头盔的面罩却依然放下来,因此看不见脸庞。
「上个月来的时候,女仆不是会一道道把菜端上来吗?为什么变成自己去拿取的形式了呢?我不是说不好喔,料理都很好吃,只是有点在意……」
「我记得花椰菜的语源好像是『col-flower』,col在荷兰语里是高丽菜的意思……大概就是『高丽菜类的花』吧。」
好不容易挤出解释的话语后,子爵便露出淡淡笑容。
「尤尔是什么?」
我歪着头问道,亚丝娜压低声音解释:
「科尔到底是什么啊?」
「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会变成这样。不过请放心,我绝不会伤害约费尔城的任何人……」
三人抬起头后,子爵晃动着厚重宽袍回礼并缓缓开口道:
「我猜大概是白花椰菜。」
「关于子爵阁下本人,我至今仍有许多不了解之处。上个月停留期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有三位年幼的孩子,以及作为一名继承人的公子。至于夫人,我从未见过她的身影,也未曾听闻她的名讳。但也不能由我们主动打听吧。」
波浪般的黑长发、温和中藏着锐利的端正容貌,以及从额头延伸至左眼,再到嘴角的旧伤痕。毫无疑问,是约费尔城主雷修雷恩.赛得.约费利斯子爵。
「不……不会去找啦……原来如此,神的眷属吗……」
不过基滋梅尔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那么……你们想必不只是来向我请安吧?」
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我认真思考着,要是每天有那样的料理能吃到饱,把约费尔城当成据点好像也不错……有没有什么能在这座城堡和最前线之间来去自如的办法呢……原本还以为身旁保持沉默的搭档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不过看来并非如此。
真的差那么多吗……?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在味觉这方面,我可没自信能跟亚丝娜争辩。而且游戏以外的知识以及人际应对能力,我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但亚丝娜的优秀从来不会让人产生半点压力,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望吧。
亚丝娜耸了耸肩,接着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感谢您的关心,子爵大人。多亏您安排了装有防护窗板的房间,我想应该没问题。」
「在现实世界的北欧,圣诞节会叫Yule。原本是冬至的祭典,后来和基督教的圣诞节结合在一起。『尤尔』应该是古语的发音吧。」
「那么,塞特兰为什么不在城堡呢?还有……对了,我们好像也没见过塞特兰和其他孩子的母亲……约费利斯子爵的夫人吧?」
「我比你们早两天抵达约费尔城,但在停留期间,没有见过塞特兰殿下。城堡很大,也可能只是擦身而过……」
「基滋梅尔……」
我一边想着「确实如此」,一边抬头望向走廊的天花板。
「啊……啊──原来如此……」
「唔嗯,确实值得思考。传说尤尔之夜,怪物们也会成群结队在外徘徊。就连王城的步哨都会免去外围巡逻任务,留在室内与同伴或家人共度。像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不回家,实在少见……」
由于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我便望着基滋梅尔的脸问道:
支支吾吾的我用右手搔着后脑杓。明明室内如此昏暗,子爵却只瞥了一眼便看出我如今是夜之住人,这份洞察力实在令人叹服。
亚丝娜若有所思地低语。我便开口问她:
照明仍只有桌上一盏台灯。灯火在有年纪的桌子边缘微微摇曳,火焰后方站着这间房──不,是整座城堡的主人。若是昨天以前,我或许只能看见轮廓,如今借由夜视能力,连五官都清晰可辨。
「就是圣诞节喔。」
像是在等待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般,基滋梅尔再度开口表示:
基滋梅尔压低声音低语。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先确认。使你成为眷属的那位夜之主,其家名为何?」
「噢……那位『屠龙者』法尔哈利的后裔啊。既然如此,你在本城停留,便不会有任何阻碍。」
听到这个问题,我反射性浮现若如实回答,子爵会不会当场拔出细剑袭来的想法。毕竟妮露妮尔的女仆琪欧曾经说过,那库特伊家与柯尔罗伊家为了捕捉在大赌场的斗技场战斗的怪物,曾深入黑暗精灵势力范围的「晃岩之森」。如今黑暗精灵一旦发现两家的捕获部队,便会立刻出手攻击。
或许左侧走廊前方是子爵一家人的居所,夫人也住在那里。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无礼闯入。
「哇,原来是这样!」
那语气仿佛在说,若是其他家名,或许就未必如此。不过我既没有胆量深究,也没有时间追问。
办公室的大小与家具的配置明明都与上次相同,气氛却截然不同。不过马上就理解理由为何了。并排在正面墙上的三扇格子窗中,唯有中央那扇拉开了窗帘,苍白的月光洒落进来。上次造访虽然是白天,但三扇窗全都紧闭窗帘,显得比现在更为阴暗。
「提过什么?」
「妳是指那时候在食堂里的那些神官?」
「妳在意塞特兰吗?啊……我说的在意不是那种恋爱话题的意思……」
既然有孩子,自然也该有母亲。当然也有可能因为身为贵族夫人,所以平日只在城堡最上层起居,不轻易出现在下人面前。但即使如此,存在感淡薄到这种程度,还是有些不自然。
「了解。」
我忽然意识到,基滋梅尔至今为止其实很少谈到「神」。
我下定决心后,诚实地回答。结果子爵微微歪头,像是在搜寻记忆般,片刻后露出了然神色点了点头。
「那就好。」
「妳说的一点都没错。不过在留斯拉的领地谈论那些家伙时,最好还是放低音量。要当心隔墙有耳。」
「啊……那天是『尤尔祭』。城中所有人都会享用特别料理。刚好碰上的我们也算幸运。」
基滋梅尔走到距离书桌约两公尺的位置,右拳抵在左胸深深行了一礼。我与亚丝娜也急忙照做。
「原来如此,多谢。」
「哦哦……原来如此。那么,只有那天下的雪,还有食堂里演奏的弦乐团,说不定也是圣诞节的限定事件啊……」
结果两名卫兵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带响铠甲回礼,接着左侧的卫兵以闷闷的声音回答:
基滋梅尔敲了敲右侧门扉,等了两秒后转动门把推门而入。骑士大步走了进去,亚丝娜随后,我则最后进门并轻轻将其关上。
两支精灵族深信黑之圣大树与白之圣大树这两株巨木,我原本以为那就是他们所谓的神。但看来或许还存在更高位,或是不同体系的神祇。「眷属」这种说法听来也不像是严格的一神教……正当我的思绪开始神游时,亚丝娜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结果骑士先叮嘱了一句「可别想去找」,才继续告诉我说:
但那座森林中央的哈林树宫乃是黑暗精灵神官们的据点,他们与骑士本就互相敌视。何况自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窝鲁布达的妮露妮尔,与远在第四层的约费利斯子爵之间,也不太可能存在私人恩怨。
「可是,为什么花椰菜会变成科尔?」
幸好子爵主动递出话头,我趁势退后半步,同时开口表示:
「是的。接下就由亚丝娜来说明。」
「喂……」
似乎听见这种压低的抗议声,不过亚丝娜仍果断向前一步,与基滋梅尔并肩而立。
「今日前来,是为向约费利斯阁下提出一项请求。」
她的语气流畅而且沉稳。子爵亦以同样从容的口吻回应:
「诸位乃是自森林精灵军奇袭中拯救我城与家族,以及众多士兵与仆从的大功臣。原本理应由女王陛下亲自颁赏,只是碍于我的立场,此事难以成行。仅凭讨伐守护兽之助,实在不足以回报诸位恩情。因此若我力所能及,无论何事皆可答应。」
「感谢阁下宽宏的允诺。」
亚丝娜再次低头行礼,然后终于说出主题。
「那么,恕我冒昧。本日晚间九时,恳请约费利斯阁下独自与我们同行。目的地为约费尔湖西岸,在那里,有一位希望与阁下面会之人正等候着。」
「…………唔嗯。」
看不出是出乎意料还是早有预感,只见子爵神色几乎未变,只是低声应道。
「所谓独自……是指不携带随从?」
「是……是的。」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对一位在黑暗精灵之中地位仅次于嘎雷城主梅朗.嘎兹.嘎雷伊翁伯爵的贵族提出何等无礼的要求,亚丝娜的声音稍微变小了。
接着改由基滋梅尔开口。
「我等深知此乃极为无礼之请求。然而将这封口信托付于我等之人,对我有着莫大恩义。我必以性命守护子爵阁下的安危。因此恳请阁下随行。」
我们也跟着基滋梅尔低头,竭力挤出声音。
「那个……我也会拚尽全力保护阁下!」
「我也会保护您的!」
「三个条件……?」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确实没想到这个办法,不过只要我们三人先上自己的船,应该不至于被质疑。绕到城堡北侧的行动或许有些突兀,但说是去赏夜景,多少还说得过去。至少比起去找不一定存在的凯尔派,还要尝试能不能驯服牠,这个计划现实多了。
说完这样的开头后,子爵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正是妳们的幸运。至于我当时的情况…………不对,那件事改天再说吧。总之……」
面对笑意更深的子爵,基滋梅尔疑惑地反问。
「正确来说,是身上不得携带任何金属。凯尔派嗅觉极敏锐,尤其厌恶金属气味。哪怕是一枚应该不会被闻到的金子或白金戒指,都可能被牠察觉……骑士基滋梅尔,妳们姐妹在见到凯尔派时,身上有任何金属制品吗?」
「凯尔派平时以鱼为主食,但也会上岸袭击野兽。当然,人类与精灵也不例外。传说中,牠若判断对方不是危险的对手,便会靠近并引诱对方骑到牠的背上,而那些一时大意骑上去的愚者,就会被牠直接拖进水底。」
开口回答的是基滋梅尔。
「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凯尔派,并把牠引到陆地或船上,就有相当高的机率能成功使役……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若从城堡后方使用那双鞋直接渡往对岸,就不会被城中之人察觉吧。」
「……我想应该没有吧,抱歉。」
「我并非质疑你们的实力。护卫之事,就拜托了。」
总之即使纪律曾有松动,但约费尔城的黑暗精灵们佩剑的规则似乎从未真正废止。也因此从来没有人能遇见凯尔派。
「居住在城中的人民,都接到无论卫兵或仆从,离城时皆须配备最低限度武装的命令。这是为了不忘记此处乃守湖之堡垒,随时可能遭森林精灵袭击。只是身为城主的我长年闭居深处而未尽职责,这规范也逐渐流于形式……」
「亚丝娜,妳刚才之所以问起凯尔派,是因为在想能不能骑那匹水马渡过湖面吧?」
「……那天确实雾气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我暗暗吐出一口憋着的气。然而子爵紧接着说出自己的担心。
「……啊,原来如此……」
「……是的。」
「……那么,我与妹妹当时也有可能遭到凯尔派袭击吗?」
「……看来今晚不会出现凯尔派了。」
我鹦鹉学舌般低声重复,同时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那个,子爵大人……您刚才说的三个条件,最后一项是什么……?」
换句话说,三年前留宿于此的基滋梅尔与蒂尔妮尔,正好在一年仅数次的浓雾之夜外出散步。那确实称得上幸运──不过老实说,若条件仅止于此,数年出现一次偶然符合条件者也不奇怪。既然说是三重幸运,应当还有两个条件才对。
「正是如此。约费尔湖一年之中,会出现那种浓雾的日子,也不过四五天罢了。」
「那匹马应该就是凯尔派。我年轻时也仅见过一次。凯尔派平时栖于深水之底,唯有在深夜至黎明前那极短的时段才会浮上水面……而且只在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时现身。」
「不能透露在湖岸等候之人的姓名是吗?」
拉维克不带随从、不报姓名,但要带子爵前来的请求确实荒唐。若子爵拒绝,为了至少换得一次见面的机会,是否该报出拉维克的名字呢……当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子爵微微皱起眉头露出纳闷的神情,接着轻轻笑出声来。
「这个嘛……」
片刻后,感觉子爵似乎轻轻苦笑。
「咦……那么,是什么样的幸运呢……?」
「哈哈……是因为我刚才说『三重幸运』的缘故吗?第三个幸运,与能否见到凯尔派的条件并没有关系。」
「还是照原定计划,九点出发即可。至于移动方式,就采用阁下方才提议的,把船绕到城堡后方的方案。」
想了五秒后,我干脆放弃。直接开口寻求答案。
「正是如此。」
如此一来,子爵所说的三重幸运中有两项已然明朗。我绞尽脑汁思考剩下的一项究竟是什么。是两人同行、女性,还是保持沉默……无论哪个都不像正确答案。
听见回答的子爵单眼轻轻一眨,随即意外干脆地说出应承的发言。
「不……」
「您曾经见过在湖面行走的马吗?」
「……魔术性的支配……」
「竟有此事……那可真是三重幸运。」
约费利斯子爵像是有些惊讶般微微睁大右眼,接着露出一抹笑意。
「哦?」
「呃,这个嘛……」
子爵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基滋梅尔的上半身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子爵则以依然平稳的语气继续解释:
「……明白了。我便去见见那个人。」
子爵收起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开口表示:
「……如果是那种力量的话,也就不需要什么熟练度或诀窍……即使临时上场,只要条件符合,就有可能成功吗?」
「嗯……会不会有三双一样的鞋之类的……」
「在做出回答之前,我有两个问题。」
「三位,把头抬起来。我虽已久离战场,但还不至于对出没于湖畔的怪物束手无策。」
所谓的驯狼使,大概是指黑暗精灵的稀有职业「黑暗精灵.驯狼使」吧。我在封测时曾见过几次,那种由一名精灵与一头狼紧密配合、宛如一体般作战的姿态,令人不由得看得入迷。既然是他们所说,那么夜之住人的使役能力,应该与一般的驯养不同,而更接近魅惑或支配之类的特殊能力。
「也未必如此。夜之住人的使役之力,与用食物驯服野兽在本质上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带有魔术性的支配力量……这是我一位驯狼使朋友曾经说过的。」
「万……万分抱歉!连天柱之塔的守护兽都能从容与之周旋的子爵阁下,岂容我等妄言护卫……」
不过感觉现在连卫兵的站姿都显得比之前更为挺拔。经历那场大规模战争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恐怕是约费利斯子爵数年,或者数十年来首次现身于兵士们面前,并展现了勇猛战斗的模样所带来的影响更为关键。
「这……这应该太勉强了吧。我从来没有用过使役的能力。」
我在脑中回想基滋梅尔所说的回忆。拂晓时分被蒂尔妮尔叫醒的她,穿着睡衣披着披风就溜出城,来到后方的沙滩……
「……只是,即使我说不需护卫,卫兵们……尤其是门外的泽拉与戈特拉,恐怕也难以接受。若是我独自一人,倒是有不惊动他人渡湖的方法,但若你们同行……唔嗯……」
嗯,也只能这样了吧……当我正轻轻吐出一口气时。
「那个人是留斯拉的骑士吗?」
基滋梅尔苦涩地点头。
亚丝娜迟疑地开口问道。
子爵像是对这个理解感到满意般回答,接着补充道:
「很遗憾,没有。」
子爵微笑着,然后指尖轻触自己长袍上的银色扣环。
「原来你们也知道约费尔湖水马……凯尔派的传说。还以为这座城里面也已经没人记得了。」
虽然是疑问句,但在我听来,子爵几乎已经笃定答案。基滋梅尔似乎也察觉到了,只见她短暂沉默后回答「是的」。
「…………没有。以受过骑士教育之人而言确实轻率,但那天连短剑都未携带。我记得睡衣与披风的扣子,也都是胡桃壳加工制成。」
基滋梅尔慌忙辩解,却被约费利斯抬起右手制止。
「您的意思是……?」
因为意料之外的解谜发展而一时有些兴致盎然的我忘了紧张,直接对着约费利斯子爵问道:
妮露妮尔以使役之力捕捉的那只蜘蛛,曾依照命令在同一个地方静止待了整整半天。如果只是普通驯养,不可能让牠长时间保持待命状态,更不用说以食物驯服一只成体的蜘蛛本身就不太可能。
亚丝娜一时语塞,基滋梅尔便替她解释。
「原来如此,是打算利用夜之住人所拥有的使役之力,来控制凯尔派吧。」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亚丝娜与基滋梅尔狠狠瞪了一眼,于是立刻修正轨道。
「既然如此,就只能如此安排了。你们三人先乘坐停在大栈桥的船,然后绕至城堡后方,再从那里接我上船。虽然卫兵仍有可能起疑,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渡湖之法。」
这时我才想起确实是这样。两周前我与亚丝娜首次来到约费尔城时,整体气氛确实颇为松散。记得基滋梅尔当时还说出「这座城堡的驻军过于懈怠」的抱怨。
基滋梅尔这么说道,子爵再次点了点头。
「至少接下来几个小时应该都不会有变化。虽然在黎明前或许还有起雾的可能,不过要等到那时候吗?」
原本觉得荒唐至极的「驯服凯尔派计划」,似乎逐渐变得有几分现实感。然而仍然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没有解决。凯尔派只会在一年大约四五次出现浓雾的夜晚现身。今天刚好碰上那种日子的机率,就算乐观一点计算,也不过百分之二左右。虽然至今为止我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亚丝娜的强运,但若把这种概率也算进去,恐怕连游戏之神都会生气吧。
「当然是没有遭到凯尔派袭击。」
「那个……所谓渡湖的方法,是指子爵大人当初在跟楼层魔王……不对,是守护兽战斗时穿的那双能在水面行走的鞋吧?」
亚丝娜与基滋梅尔默默地看向我。拉维克交付给我们的任务是「今晚将约费利斯子爵单独带到湖的对岸」,因此如果把「今晚」这个词解释得宽松一点,也许拖到黎明前也说得过去,但即使拉维克愿意等,我却有被晨光照到的风险。
亚丝娜像是预料到会被责备般微微缩起脖子。然而子爵却沉默了一会儿,神情严肃地思索,接着转而看向我。
「……但只有浓雾还是无法遇见凯尔派?还有其他条件吧?」
我与亚丝娜、基滋梅尔同时点头。
「……我曾在军官学校毕业巡礼时,与妹妹一同造访约费尔城。那时清晨在城周围散步时,曾短暂见过一匹在水面行走的蓝色马……我想,那应该就是凯尔派吧……」
听见基滋梅尔的回答后,子爵深深点头。
「那个……子爵大人。」
「……没有携带武器……吗?」
我一边放下脚跟一边这么说。子爵也略为回头望向湖面,点了点头。
「再补充一点,使役的成功率似乎取决于施术者与对象之间的能力差距。简单来说,比自己更强大的魔物较难使役;反之越弱的魔物就越容易成功……凯尔派虽然是极为罕见的魔物,但并非特别强大。以现在的桐人来说,若是在陆地或船上交战,牠应该不会是对手。」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面对陷入沉思的约费利斯子爵,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抢先这样附和,但子爵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子爵将视线从基滋梅尔身上移向亚丝娜,接着开口询问:
子爵微微苦笑并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窗户,然后重新望向我们。
基滋梅尔像是愕然般问道。子爵则再次露出微笑回答:
「是……是的。正是如此。」
「虽然很想给你满分……可惜只对一半。」
「哦,直觉相当敏锐嘛,桐人。正是如此……猜得到吗?」
我踮起脚尖,从子爵背后那扇拉开窗帘的窗户往外俯瞰约费尔湖。漆黑的湖面上,月光闪闪发亮地反射着。别说浓雾了,就连一丝薄雾也看不见。
「那……那么,阁下愿意同行了吗?」
亚丝娜悄悄靠了过来,小声而快速地呢喃着:
「桐人,你刚才也听见子爵大人说的吧?只要有雾,凯尔派不一定只会出现在岸边对吧?」
「应该……是这样吧……」
「那么,我们只要坐船移动到有雾的地方就好了吧?」
「那种地方要怎么找──」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
如果只是在约费尔城里等待,今天、明天、甚至后天,大概都不会刚好出现浓雾。但如果我与亚丝娜搭着贡多拉,一路笔直往湖中央前进的话,在某个地点必然会被浓雾吞没。也就是那片连一公尺外都看不见,名为「暂时性地图边界」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