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日期來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凌晨零點十五分。

結果今天也在圈外過夜──甚至早上能不能回到旅社都相當可疑了。

因爲第四層東部的山嶽區域當中那一大片浸水迷宮，寬廣的程度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

「亞絲娜，右邊的鉗子攻擊要來了！」

我的叫聲讓站在船頭的搭檔迅速沉下身體。巨大螃蟹的蟹鉗跟着往下揮落，擦過她飄散在空中的長髮。

乘客雖然漂亮地躲過攻擊，但是交通工具卻無法敏捷地行動，右邊的舷側被蟹鉗的前方鉤到。「喀！」一聲後就是猛烈的震動，船也跟着左右搖晃了起來。

「嗚……！」

給予船隻耐久度的傷害就像打在自己身上一樣，讓我咬緊牙根。雖然很想立刻跟亞絲娜切換，把韌煉之劍＋8刺進大螃蟹甲殼的縫隙當中，但是手又無法放開操縱蒂爾妮爾號的船槳。

可能是感覺到我的焦慮了吧，亞絲娜一瞬間回過頭來大叫：

「不要緊，我會破壞牠下一次的攻擊製造空檔！再忍耐一下！」

「了……瞭解了！」

聽見完全感覺不到連戰疲勞的聲音，我也只能打起精神來了。這時只能相信自己的搭檔，等待那個瞬間來臨。

在這個水路迷宮算是相當高等的怪物「毀滅巨蟹」，開始後仰加入左右蟹鉗直徑長達四公尺的巨大身體，用力張開長着許多噁心小腳的顎部。是泡泡吐息。直接被噴中的話會完全看不見前方，而且在跳下水洗乾淨之前行動也會遭受阻礙。

就在螃蟹的嘴巴要發射大量細緻的泡泡之前──

「嘿……呀啊啊！」

沉下身體的亞絲娜，配合船搖晃的時機，使出了往斜上攻擊的「閃電突刺」。

雖然它跟水平突刺「線性攻擊」與下段突刺「傾斜突刺」都是細劍體系的最初等劍技，但經過強化的騎士細劍果然還是威力非凡。弱點遭到直擊的毀滅蟹（通稱）HP條一口氣減少了四成以上。

「桐人，就是現在！」

亞絲娜在施技後的硬直狀態下發出尖銳的叫聲。

此時我已經使盡所有的力量把船槳往前倒。

另一方面，水運公會似乎建造了運貨專用的大型貢多拉，並派遣它到城鎮外面，幫忙墮落精靈運送大量的謎樣木箱。

「喂，這樣就算我們躲起來，外面的蒂爾妮爾號也會被發現吧？」

墮落精靈。在從第三層開始的「精靈戰爭」活動任務的最高潮──雖然說是僅限於第三層──我和亞絲娜以及騎士基滋梅爾不停與其進行激烈戰鬥的第三層的精靈族。

塗着藍黑色的船，體積雖然龐大但是卻以敏捷的動作順暢地在狹窄的水路上前進，要保持距離來跟蹤他們可以說非常辛苦。困難的程度甚至讓我覺得在跟蹤過程中，操縱船隻的玩家技能已經上升了100左右。

「你不會想在回去的路上襲擊他們，然後把錢搶過來吧。」

它的全長有蒂爾妮爾號的一倍以上──大概有十五公尺左右吧。明明比十人座的觀光貢多拉還要大，但是上面只坐了四名NPC。船頭坐着兩名以闊面小刀作爲武裝的大漢，另外有兩名操縱兩舷大型船槳的船伕，再來就是中央放着蓋着布的十幾個大木箱。

當我們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時，四名水手已經解開纜繩坐上貢多拉。船尾的兩個人一劃動船槳，大型船就緩緩開始移動了起來。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如果那些水手全都是羅畢亞水運公會的人……那不就代表整個公會都和墮落精靈聯手了。」

默默點了點頭的亞絲娜，側臉也帶着緊張的神情。

大型船完全不使用主要水路穿越商業區域後，就像融化在傍晚的黑暗當中般由南方水門離開城鎮。這時我們也只能追上去，所以就在無暇慶祝蒂爾妮爾號初次圈外航行的情況下從遠處繼續跟蹤對方，在天然的纖細水路上蜿蜒前進着，橫越水路盡頭的大瀑布後，出現在眼前的就是這座浸水的迷宮了。

「水路前方似乎有寬廣的空間。然後……從那邊傳來很多像是說話的聲音。」

「也就是說……這完全是單發任務內的發展嘍？還是說，這也是活動任務的一環……？」

坐在船緣當作休息，確認着自己道具欄的亞絲娜，忽然以有些微妙的表情說：

當我自然地說到這裏，亞絲娜就有點把臉別開了去。看來她還在意喫飯時分享彼此食物的事情。

如此一來就只能逃走了，但是現在的水路寬度大概只有五公尺左右，全長七公尺的蒂爾妮爾號沒有辦法轉換方向。但要是用無法加速的倒退，在最初的分歧水路前就會被大型船追上。

何況如果是紅色浮標的墮落精靈也就算了，船伕們的浮標還是屬於NPC的黃色。或許被發現就會變成紅色，但主動發動攻擊還是令人感到猶豫。

等待點了點頭的細劍使在前面的位子上坐好後，我就緩緩讓蒂爾妮爾號往前進。寬廣的水路是一片微暗，前方完全籠罩在黑暗當中，根本無法判斷前方的迷宮還有多大。

我立刻搖頭來回答這預料當中的問題：

「NPC餐廳不需要購買食材，所以廚師應該不會特地收購毀滅蟹的肉纔對。今後如果玩家經營的露天商店出現螃蟹肉包的話就要小心了。」

「i……insentive？感覺……好像某種獎金……？」

「怎……怎麼可能。那些大叔看起來很強耶。」

把思緒的最後部分說出來後，亞絲娜也回答「是啊」並點了點頭。

亞絲娜接着又以已經感到厭煩的口氣加上這樣的意見。至今爲止，我們已經發現無數像這樣的門，而且也每次都覺得可能是魔王的房間而幹勁十足地上岸，但全部都是與任務無關的支線。

「……啊，右側有扇門喔。」

「……我也不知道。但是，封測時期也數度和墮落精靈戰鬥過，倒是從來沒見過這種和人類NPC合作進行某件事的場面。」

「這……這樣啊……它怎麼說也是D級食材，我覺得應該會很不錯耶……那個螃蟹焗烤也是特別好喫……」

好像在哪裏見過……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我看見他們長耳朵的瞬間就變成了確信。

「反正一定又是生鏽的劍還是鎧甲之類的……」

「我不記得曾經在這種地方遇見過墮落精靈。應該說，封測時期這座迷宮本身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不過，請稍等一下。這裏是完全排除這些粗俗、幼稚、野蠻且無效率價值觀的假想世界。就算跟店員要求，應該也拿不到其他小盤子，在那種時候要兩個人分享一份料理時，就只能那麼做了，大概啦。

轉頭的亞絲娜以緊張的聲音這麼叫着。

搬貨的人正是剛纔看過的四名水手。接過箱子，把它搬到樓梯上的是一羣腰上裝備着細長彎刀的戰士風男人。雖然瘦削但相當高大，身上穿着暗灰色皮革鎧甲，臉全被奇怪的面具遮住了。

我在腦內發出「咿──！」的呻吟，接着思考應該怎麼辦。只能直接等待大型船靠近，然後順應情勢開始戰鬥……等等，這樣不行。既然看見水手們收取沉甸甸現金袋的那一幕，就必須把它當成「戰鬥就算任務失敗」的暗示。

「si！insen、si、tive！意思等完全攻略遊戲後你自己查字典吧！」

「哎……哎呀，死路里面通常會有寶箱不是嗎？」

我身體下方的亞絲娜猛然吸了一口氣。

「往這邊來了！」

確實，不難想像如果在現實世界的國中裏，沒有交往的女學生與男學生在沒有使用其他小盤子的情況下就分享同一份營養午餐的焗烤，那麼教室裏一定立刻就會出現宛若地獄一般的淒厲叫聲。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對，等一下，Stop！」

當她紅着臉說「等一下」時，我已經毫不猶豫地用湯匙舀起一大口焗烤並放進嘴裏。由於螃蟹焗烤實在非常美味，當我以很快的速度喫完四分之三的量後，才終於注意到亞絲娜的異變，但一切都太晚了。

「所～以～說！我就是不想學習你這種insensitive的個性啊！」

一邊祈禱不要有怪物出現，一邊先經過門旁邊，往黑暗的水路前方航行。結果前方確實有寬廣的水面。看來是存在幾條水路會合在一起的大廳般空間。

「唔……！」

亞絲娜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來，結果看見三十公尺前方有一座小小的船埠，以及設置在牆面的鐵門。

就算知道是支線，不把地圖補滿就無法善罷甘休的我也只能這麼說了，但還是無法提升亞絲娜的興致。

大約十個小時前，在羅畢亞的小餐廳裏，我們點了螃蟹的焗烤與紅燒貝來一起分享，從之前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亞絲娜，把剛好喫了一半的焗烤移動到我眼前，然後才注意到自己的行爲其實相當豪放。

由於亞絲娜小聲地這麼回答，感到驚訝的我也只能眨了眨眼睛。

「給我纜繩！」

「我想應該又是死路啦……」

大型船的船員們似乎經常往來於羅畢亞的街道與這座迷宮，以熟練的操槳手法在黑暗的水路中前進。下定決心的我們也入侵迷宮，準備繼續追蹤大型船，但最初的毀滅巨蟹在這時出現阻擋了我們的去路。雖然因爲不習慣的船上戰鬥而陷入苦戰，但最後還是成功把牠幹掉，只不過這時候也搞不清楚大型船究竟是上哪兒去了……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了。

等待默默點了點頭的夥伴再次在船首彎下身子，我才慎重地倒下船槳。

「應該是現金吧。如果全部都是一千珂爾……那大概有兩萬珂爾左右……」

「咦……是人？還是螃蟹的說話聲？」

「…………！」

亞絲娜如此呢喃。

點完頭之後的亞絲娜行動相當迅速。她拾起收納在船首的纜繩前端，朝我拋了過來。把接過來的纜繩掛在系船柱上，讓船的位置固定住並確認亞絲娜已經下船，我就立刻打開背後的門衝了進去。

然後拚命運轉因爲身爲封弊者而有點生鏽的想像力。

應該和我有同樣的疑問吧，亞絲娜稍微歪着頭，然後呢喃：

我發出最低限度的吼叫聲後就把槳往後倒，讓船全速往後退。回到亞絲娜表示應該也是死路的門旁邊後，立刻跳上狹窄的船埠，對嚇了一跳的亞絲娜伸出右手。

全力突進的蒂爾妮爾號，裝備在喫水線下的「焰獸的衝角」隨即深深刺進螃蟹柔軟的下腹部。以會噴火的大王巨熊‧烏姆的角作爲素材的衝角，在攻擊時似乎會發出高熱，這時隨即有大量水蒸汽隨着「啪咻！」的巨大聲響噴出，螃蟹原本很噁心的深綠色甲殼立刻變成紅色。

我一面以微速前進一面把視窗切換成地圖來確認現在位置。雖然迷宮的整體地圖現在還未明朗，但大概能感受到已經到達中樞部位的氣氛。

「嗯，那個……我在餐廳裏也說過了。這個艾恩葛朗特怎麼說也是VR世界，所以在意什麼喫到一半或者共用餐具之類的也沒有意義……就算包子掉到地上，在經過三秒鐘耐久值開始減少前把它撿起來的話，就不會出現髒污特效……」

裏面和我們之前探索過的支線不同，是一間倉庫般的寬敞房間。牆邊雖然堆了各種雜物，但是看不見寶箱。不對，跟那種事情比起來，現在更重要的是──

這樣就只剩下一個選項了。

隨便想就能知道，水運公會的管束全是爲了隱藏這可疑的「貿易」。但是，爲了進行接下去的推測，至少──

一小聲如此詢問，亞絲娜就從船首探出身體窺看了一下前方，然後才以認真的表情轉過頭來。

當我們在思考的時候，水手們已經把最後的木箱搬下船埠，而墮落精靈戰士也把它們拿起來了。想要立刻知道木箱的內容物，就只能用蒂爾妮爾號發動突襲，打倒在場的所有人，但感覺這樣子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這麼回答完，亞絲娜就立刻警告我說：

昨天傍晚填飽肚子並結束補給的我們，一邊傳了幾封分開的即時訊息給情報販子亞魯戈，一邊鉅細靡遺地探索了羅畢亞的商業區域，等到四點半左右才終於發現似乎是目標的大型船。

「咦？那是哪裏？」

我記得是在下午六點左右進入迷宮，所以回過神來後才發現我們已經在這個浸水迷宮裏徘徊了六個鐘頭以上。就算途中曾經數次停下來休息，也差不多是集中力快要消失的時候了。

亞絲娜點出的問題讓我用力皺起眉頭。

從毀滅蟹身上掉下來的是名爲「巨蟹的甲殼」的素材，以及不知道爲何出現的少量寶石類，還有「巨蟹的腳肉」「巨蟹的爪肉」等食材道具。

「……只能確定那個皮革袋子裏裝了什麼東西。」

我在水路隧道將近出口處再次把蒂爾妮爾號停下來，然後也爬行到船首，從亞絲娜的肩膀後方往前窺視。

目標應該是活動任務的最重要道具「翡翠祕鑰」的他們，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建造基地，而羅畢亞鎮上的男人們又爲什麼會幫忙運送貨物呢？

「我想……是人啦。呃……那麼我們慢慢靠近吧。」

「我絕對不會買。還有，也不會把這些螃蟹肉賣給玩家商人。」

想着「不會到這裏來吧」的我急忙回到船尾。在我握住船槳，做好隨時可以倒退的準備時──

橫靠在棧橋上的，無疑是我們從羅畢亞追到這裏來的大型貢多拉。目前堆積在上面的木箱，正要從粗大纜繩繫住的船上被搬下來。

前方的空間比想像中寬敞。半圓形的大廳直徑應該有一百公尺左右。靠近我們這邊的弧形牆壁上，包含我們藏身的隧道在內，總共開了五六個隧道口。深處的牆壁是一片平坦，中央部有一條從水面往上延伸的寬大樓梯，而樓梯下方的棧橋上──

黑暗精靈的司令表示，墮落精靈們是「遠古的大地切斷前，企圖想借由聖大樹的力量獲得刀槍不入的身軀，結果遭到流放者的後裔」。擅長用毒、陷阱、幻術等討人厭的戰鬥方式，而且身爲魔王的墮落精靈司令官，即使有基滋梅爾在場也絕對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

「啊，不能小看生鏽的武器喔。也是有請鐵匠修復之後，發現是超稀有寶物的情形……大概一百次裏面會有一次吧……」

「封測時期是怎麼樣？」

「我受到打擊的點不是那裏。」

「怎……怎麼了？」

「……那……那麼先不管焗烤的事情，我們繼續往前進吧……」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是在主街區餐廳喫的螃蟹焗烤，應該不會是……用這種蟹肉做的吧……」

紅色甲殼變成藍色多邊形的怪物爆散後，稍早之前解除硬直狀態的亞絲娜就回過身子來比出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勝利V字形。

從羅摩羅老人的話來推測，過去羅畢亞的街道上有許多像老人這樣的船匠自由地打造着貢多拉，但從某個時候開始造船事業就被水運公會獨佔，老人也只能放棄自己的工作。而同一時間，居民的貢多拉也被禁止航行到城鎮外面。

由於她忽然「哼」一聲迅速把臉別到一邊去，學習到變成這種狀態就一定得過三十分鐘纔會氣消的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握住船槳站了起來。

「那些傢伙……是墮落精靈。」

「……！」

這次換成我屏住呼吸，把嘴巴靠近亞絲娜耳邊，以最低的音量呢喃着：

「……在分享的時候有了跟你現在同樣的想法，就是這一點讓我受到打擊。心裏覺得這裏是假想世界所以沒有關係吧……但是，仔細一想，就會知道不是沒有問題了……」

「等……等等，應該沒有吧？這裏是假想世界耶。」

同時還剩下一半的HP條也急遽減少，一瞬間就歸零了。

於是我對着細劍使丟出帶有這種意思的發言：

中二男孩的腦袋通常聽見對方這麼問就會想回答Yes，但這時候我還是選擇消除搭檔的不安。

當我未能決定接下來的行動時，抱着最後一個木箱的墮落精靈已經爬完樓梯，身影消失在大鐵門後面。留在現場的一名看起來似乎是頭頭，臉上帶着更加恐怖面具的墮落精靈就把一個小皮革袋子交給其中一名水手。接過去的水手確認過內容後就滿足地點了點頭，對夥伴們做出撤退的手勢。

由於前方的亞絲娜迅速伸出左手，我就急忙豎起船槳。一陣強大的抵抗感後，貢多拉停了下來。

下一刻，亞絲娜的眼睛裏就帶着殺氣，我只能趕緊不停搖頭繼續說：

「……得調查那些木箱裏面的東西……」

爲了不發出聲音而小心翼翼把門關上的亞絲娜，一回頭就這麼低聲說道。

我一邊向她點頭，一邊也小聲回答：

「是沒錯，但沒有其他逃走的方法了。如果那些傢伙沒有注意到就經過的話就好，萬一下船，停泊中無人的船應該也不會遭到破壞……」

「但是，如果他們進來的話呢？」

「那個時候，就只能躲在附近了……」

我一邊說一邊還視着周圍，然後拿起放在稍遠處地板上的一塊疊起來的布。攤開之後才發現它竟然相當薄而且輕。是蓋住兩個人還綽綽有餘的大小。

「先躲到這個下面……」

話剛說到這裏，亞絲娜就忽然用力抓住我的右手。

「等等！這好像不是普通的破布。」

纖細的手指敲了一下布料銀中帶灰的表面，讓屬性視窗彈跳出來。我的眼睛這時也被以破布來說太過長的說明文吸引了過去。

「阿爾基羅的薄布：以生長在水中的珍奇蜘蛛所吐之絲織成的布。只要在周圍被水包圍的地方，蓋上這塊布的東西就可以不被看見。」

讀到這裏的瞬間，我就衝向倉庫的門，稍微推開一點後看向水路的出口。大型船的剪影雖然已經變得相當大，但是似乎還沒有進入隧道。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以眼神示意亞絲娜在此等待後，我就從門縫跑到外面去。彎腰衝刺到船埠，把銀色薄布蓋到蒂爾妮爾號上。

輕飄飄擴散開來的布從船頭蓋到船尾的瞬間，布的表面就變化成跟周圍水面完全相同的顏色，即使定眼凝神也幾乎看不出來。這樣的話，大型船的船員們也不會注意到。當然，除非他們正面撞上我們的船。

由於這時只能聽天由命，所以我也急着趕回倉庫，把鐵門關上。

我和亞絲娜頭擠着頭從開在鐵門上部的窺視窗往外看。在這個距離之下，已經完全看不見停泊在黑暗水面上的蒂爾妮爾號了。

「……先搜索這個房間然後發現剛纔那塊布的話，就不用那麼慌張了。」

由於亞絲娜以有些懊悔的口氣這麼呢喃，雖然在這種狀況之下，我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就說了，探索支線也有好處對吧？下一個迷宮，我們就以地圖完成率百分之百爲目標吧。」

「噓，他們來了！」

我以最小音量哼出這樣的話，並轉過身子。一看就能知道每個木箱的蓋子都沒有被釘上。看準一個上面沒有堆任何東西的木箱後，知道這時候發出無謂聲音將功虧一簣的我，就在極爲慎重的情況下抬起厚厚的蓋子。

我小聲打斷了亞絲娜的抱怨，因爲有幾道人影從細長的視界左側登場了。

我只能急忙追上拍了拍我的肩膀並開始往前走的搭檔。

我追着爬上樓梯的亞絲娜這麼問道，結果她就輕輕聳了聳罩在擁有絲綢般半光澤斗篷底下的肩膀。

在兩個人同時發出充滿懷疑與失望的聲音時──

「咦……話說回來，這是妳在第三層得到的獎品吧。爲什麼之前都沒有裝備上去？」

但「確認隔壁房間的機會來了！」這樣的興奮瞬間變成了戰慄。因爲至少有七八個人的沉重腳步聲傳到了倉庫深處。

低聲說完，我就從腳邊撿起一顆小石頭。如果有飛劍技能的Mod「意識攪亂」的話，成功率就能上升，但現在冀求沒有的事物也是枉然。我慎重地瞄準右側的一個木箱丟出小石子。

「那我們走吧，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可以在下面找到剛纔的木箱。」

「因爲它的最大耐久值很低，而且我的裁縫技能還沒辦法修理它啊。所以才決定只在緊要時刻使用。」

「……看來會花不少時間，我們就一邊休息，然後小心謹慎地行事吧。」

「沒辦法分散衛兵的注意力嗎？」

對於這次的感想我也沒有任何異議。

「看來果然要查明那個木箱的內容物纔行。」

「喂……」

「……誰知道……」

「好，我們快走吧。」

「嗯……雖然戰鬥的話應該能打倒，但那扇大門的後面很令人在意……感覺好像可以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別……別說這個了，那接下來怎麼辦？還要追那艘船嗎？」

我點了點頭並握住船槳。

木箱堆成的小山後方，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

看見箱子內的瞬間，我就和亞絲娜面面相覷，然後再次往內部看了一眼，接着再度面面相覷。

然後從好不容易打開的十公分左右縫隙裏往內窺看。

在小聲進行這樣的對話當中爬上樓梯，就發現有一扇看起來非常堅固的鐵門擋住我們的去路。

「…………我試試看吧……」

我邊說邊打開視窗，確認着任務記錄。但最新的指示依然是「探查運輸船的祕密」這種曖昧的表現，沒有任何更新。

可能是察覺我內心的疑問了吧，只見細劍使小聲地繼續說道：

一邊傳送「別回來、別回來」的意念一邊窺視，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念力奏效了，但衛兵在盡頭右轉後就消失了。

這麼回答完後，我就和亞絲娜同時豎起耳朵。雖然極其細微，但果然斷斷續續傳出敲打以及摩擦某些物體的聲音。

「謝謝，但是我不要緊。想到要再來這裏，就得跟什麼螃蟹、烏龜、芋螺之類的怪物戰鬥我就受不了。」

「到裏面去！」

亞絲娜確實在羅摩羅老人的搖椅上比我多睡了兩三個小時，但零碎的睡眠很難消除所有的疲勞。如果那樣已經「睡得比平常好」，那麼平常她究竟只睡多久的時間呢？

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呢喃後，可能是感覺到我的緊張感了吧，搭檔也乖乖點了點頭。跟在輕輕跨過側面板子的亞絲娜後面，我也跳進箱子裏頭。下一個瞬間──

貢多拉以微速前進，到了半圓大廳的入口就再次停船。這個橫寬一百公尺，天花板高度也有十公尺以上的廣大空間，目前沒有水棲怪物的氣息或者墮落精靈的身影出現。

微暗的通道往前筆直延伸了二十公尺左右，在盡頭處往左右兩邊分開。而通路中間左右，有一道背向這邊往深處走去的纖細身影。不用看腰部的彎刀也知道，那是墮落精靈的衛兵。淡紅色的顏色浮標上顯示的專有名稱是「Fallen Elven Guard」。

「我也沒問題，因爲昨天睡得比平常還要好。」

不能再猶豫下去了。我用左手推開眼前木箱的蓋子，同時以右手推着亞絲娜背部。

雖然爲了慎重起見而這麼問道，但亞絲娜立刻搖了搖頭。

往右邊的通道窺視之後，就看見鞋底鉚釘踩出「喀滋、喀滋」聲的衛兵逐漸遠去的背影。由於前面是死路，所以他一定會走回來。

「還是要繼續潛入任務。我想妳也累了……先回到鎮上明天再來也沒關係，妳覺得呢？」

「瞭解，那要出發嘍。」

「嗯……看來前面還很長呢……」

還沒有時間鬆口氣，鄰近右耳的地方就響起既慌張又憤慨的呢喃聲。

由於在探索迷宮的過程中沒有撿到鑰匙之類的東西，所以如果上鎖的話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我握住長了紅繡的握把，慎重地試拉了一下。

在第三層潛入墮落精靈的基地裏時，基本上也是隱藏身形的行動，但當時夥伴裏還有基滋梅爾在，所以就算被發現也不會太緊張。但是，現在沒有那名精英騎士的幫助。雖然我和亞絲娜的等級都已經在安全範圍之內，就顏色浮標看起來也不是太強的敵人，但還是要儘量避免無謂的戰鬥。

「……看來是這樣。也就是說，要潛入裏面應該到處有墮落精靈的那條樓梯前方嘍。」

我一邊把自動疊起來的布放到船尾的置物空間一邊這麼說，結果解開纜繩的亞絲娜就以難以理解的表情表示：

「是……是啊。外表看起來還要更寬一點纔對……可能是木板特別厚的關係吧……」

幸好沒有感受到系統鎖定的門那種特有的，宛如焊接起來般紋風不動的手感，但是開了三公分左右速度就開始變慢了。應該是硬拉的話就會發出嘰嘰的刺耳聲音，然後讓敵人發現行蹤的陷阱吧。如果有潤滑噴霧罐的話，就能拿來噴在合頁上，但根本不存在這種東西，所以我只能一點一點地把門打開。

「NPC裁縫師沒辦法修理嗎？」

搜索完持續一百公尺以上的通道，確認了一下時間後，發現已經將近凌晨兩點了。照這樣下去，看來會跟昨天一樣，回到鎮上時已經是天亮時分。

「爲什麼……？明明那麼小心翼翼地把它們送過來這裏……」

這麼呢喃後，夥伴也默默點了點頭。

「我本來就不是睡很久的人。」

低聲說完，我就打開隔壁的箱子。但也得到同樣的結果。更旁邊以及再旁邊的箱子，也除了空氣外就沒有任何東西了。

「製造這麼堅固的箱子裏面還沒有裝任何東西，簡直就像是要箱子本身……」

幸好兩個人身上幾乎都只有皮革與布料裝備，作戰總算是順利成功了。我把背靠在木箱上，吐出一口細長的氣。

我一邊將身體隱藏在樓梯間的牆邊一邊低聲說道，結果亞絲娜一瞬間很驕傲地笑了起來，但立刻又正色說：

「……爲什麼這麼窄啊……」

側腹被手肘戳了一下後，我就急忙閉上嘴巴。

「唔……雖然第四層的NPC有可能能夠修理，不過如果自己能辦到的話就方便多了。封測時期也有很多戰鬥職的玩家爲了這樣的目的而取得生產系技能……」

回到船埠的我，用手摸索蓋在蒂爾妮爾號上面的「阿爾基羅的薄布」，抓住之後就把它扯了下來。雖然僅限於水面，但不論是船還是其他物體都能隱藏起來的功能，就仍屬低層的第四層能入手的道具來說好像有點太過方便了，於是我再次確認它的屬性，就發現光是使用四五分鐘，耐久值就已經損耗了一成左右。

「噓！」

某樣柔軟的物體就隨着這樣的聲音用力壓在我的虛擬角色的右側面。雖然比想像中窄了許多，但現在也沒辦法移動到別的箱子去。只能硬把身體塞進剩餘的空間，然後將左手拿着的蓋子蓋上，只留下五公釐左右的縫隙。

「………………」

我們衝進來的通道，目前看不見衛兵的身影。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直線往前延伸的通道，左右兩邊的牆壁上則存在幾扇木門。既然不知道從大型船上搬下來的木箱被放到哪裏去，就只能把所有的門都打開來看看了。

「……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付了那麼一大筆錢……」

默默點了點頭回應我的呢喃之後，亞絲娜就開始操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打開的裝備人偶。一瞬間，熟悉的暗紅色兜帽斗篷上就浮現複雜的編織紋路，換成了一看就感覺非常高級的深紫色斗篷。

「但是，在我們之後進行這個任務的人該怎麼辦呢。剛纔的房間裏，已經沒有那條叫什麼的布對吧？」

「在第三層最後的村子裏嘗試時，對方跟我說『抱歉，憑我的技術實在沒辦法修理』。」

當勉強擊中木箱角落的小石子，發出「喀咚」的微小聲音時，衛兵們看來嚴厲的面具瞬間轉往該處。下一刻，我就一邊推着亞絲娜的背部一邊衝進倉庫裏。我們彎曲身體，以躡手躡腳所能跑出的最快速度衝到左側木箱的遮蔽處下。

「呼……──我對於這種，是叫潛入嗎？總之我就是討厭這種型態的任務。」

「……這個箱子，裏面的東西不會已經被搬走了吧……」

我一邊窺探在通道盡頭髮現的往下階梯，一邊帶着嘆息這麼呢喃道。結果旁邊的亞絲娜就稍微瞄了我一眼。

「喔喔，真的有耶。」

雖然有幾個寶箱，也在幾個類似休息處的小房間裏休息了一下，但還是有沉重的徒勞無功感。就算是非得踏遍所有地圖的我，也懂得要看時間。

「不用了……我想他們應該只是回羅畢亞去……」

「一直待在木箱的遮蔽處不動」，我檢討了零點五秒左右這個選項，但馬上就放棄了。根據我的「事件第六感」，這是不自己有所行動就會出狀況的場面。幸好靠着吵雜的腳步聲與一些對話的聲音，多少可以掩蓋掉聲響。

──是這樣嗎？我在內心感到懷疑。

「你累了嗎？」

走下漫長階梯的前方，是與上層完全不同的廣大倉庫。從我們的方向看過去，正面牆壁上有兩片大門，大門兩側有以墮落精靈來說算重武裝的衛兵守護着。而左右的牆壁邊可以看到隨便堆起來的許多木箱──

但如果是在規定好的路線上巡邏，那就應該還會回來。沒有拖拖拉拉的時間了。把變得比較容易移動的門再稍微打開一點，我就和亞絲娜一起閃身進入內側。一關上門，就壓抑腳步聲朝着盡頭的轉角猛衝。

「但是，直接進入倉庫的話，很可能會被深處的衛兵發現……如果能移動到右邊或者左邊的木箱陰影處就好了。」

「果然如此……要是得意忘形而拚命使用的話，很容易就會壞掉了。」

我們轉過轉角的同時，背後衛兵的腳步聲也正好暫時停了下來。幾秒鐘後，再次響起的腳步聲節奏沒有變化。看來我們是成功通過第一道關卡了。

來到階梯下方的船埠，就用阿爾基羅的薄布把停泊的蒂爾妮爾號藏起來。如果僅使用五分鐘耐久度就損耗了一成，那麼繼續使用四十五分鐘左右布就會消滅了。

「VRMMO的話緊張感又會加倍喔……如果不是亞絲娜注意到那塊布的特殊能力，我們一定會被發現。」

判斷大型船已經離得夠遠的瞬間，兩個人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呼…………那麼，來看看裏面裝了什麼吧……」

我對稍微轉身的亞絲娜點了點頭，隨即讓船繼續前進。此處的光源就只有十幾處在壁龕上燃燒的火把。我慎重但是儘可能快速地橫越廣大的黑暗水面。

雖然對這裏說的本來，指的是待在現實世界的時候，還是被囚禁到死亡遊戲裏之後感到相當在意，但亞絲娜也不再多說，直接就撐起身體。

「沒……沒有啦，我還沒關係……妳呢？」

「……這樣啊。」

「不是寶箱而是放在地上，應該是一有進行任務的小隊進入房間就會湧出吧……如果是這樣，感覺人數衆多的公會只要想點辦法就能撿到一大堆，但我們只能先用這一條努力下去嘍。」

「看來把船停在那條樓梯前面時也必須使用呢，我們就儘量想辦法快點回來吧。」

幾秒鐘後，從狹窄視界的右側出現大型船的船頭，接着是長長的船體、船尾通過我們面前。水手們沒有注意到看不見的蒂爾妮爾號，也沒有因爲看不見而撞上去，卸完貨的船就以相當快的速度離我們而去。

「說得也是……那我們再努力一下吧。」

雖然是很自然就加上去的發言，但是細劍使先是不斷地眨眼，然後才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說道：

我也只能露出狐疑的表情。因爲箱子裏完全沒有任何東西。

左邊的通道在前面一點的地方往右彎。雖然不知道它的前方是什麼狀況，但也只能衝了。我用手指對亞絲娜比了個訊號，接着往左邊跑去。

結果左右兩邊的門全都落空了。

「………………」

站在前面的是以墮落精靈來說體格相當結實，打扮與其說是戰士倒不如說是工匠的壯漢。沒有圖案的面具只蓋住臉孔下半部，強壯的雙手戴着皮革手套，還拿着一根大榔頭。

沒辦法馬上判斷出那是工具還是武器。理由是因爲，壯漢的顏色浮標表示着「Eddhu：Fallen Elvev Foreman」。很可惜的，我不記得在學校裏學過Formen這個單字。

名字應該唸作艾鐸的壯漢，在距離我們躲藏的木箱僅僅五公尺外的地方站定後，就對跟在後面的十幾個人表示：

「今天搬完貨後，預定的量就全部到齊了。」

好不容易纔壓抑下想吐嘈他「明明都是空箱，什麼東西到齊啦！」的衝動。但自己的身體還是稍微震動了一下，在複雜的姿勢下緊貼在一起的亞絲娜就像是要表示「別亂動」般輕輕搖了搖頭。

我一邊也向她點頭，一邊拚命豎起耳朵。

「嗯，首先要跟你說辛苦了。」

以如冰塊般寒冷的美聲如此回應的，是一名很符合精靈形象的瘦高男性。身上穿着以墮落精靈來說很少見的金屬與皮革的複合鎧甲，背上還披着深紅披風。黑色面具上從額頭長出兩根角，下方的雙眼則看起來像是閃爍着紅光。

「但是，建造的速度好像有點慢了。」

披風男繼續這麼說道，艾鐸則是低頭回答：

「很抱歉，閣下。最晚三天後就能解除這種情形。」

「嗯，那麼我可以認爲一切都將按照計劃在五天後完成吧？」

我一邊再次在腦袋裏吐嘈「要完成什麼說清楚好嗎！」，一邊把視線對準披風男，讓他的顏色浮標出現。下一個瞬間──

我的身體就再次跳了一下，而亞絲娜的身體恐怕也產生了劇烈震動。

幾乎是黑色的暗紅色。雖然怪物的顏色浮標，紅色會因爲與目視者之間的等級差異而變淡或者變濃，但是被稱爲「閣下」的披風男，身上的浮標顏色比我至今爲止在這個世界裏見過的所有浮標都要濃。連在第三層戰鬥過的墮落精靈司令官跟他比起來都只是小巫見大巫。

但是，我的等級現在已經是遠超過第四層攻略適切值的第16級了。就算這樣還是那種黑色的話，那個披風男的等級到底到達什麼樣的境界？

「………………」

我幾乎沒有注意到身邊的亞絲娜緊抓住我的右肩，只是凝眼看着浮標下部的專有名詞。

「N9;ltzahh：Fallen Elven General」。

──將軍！

「嗯……但感覺那也不會是什麼友好的發展……」

我一邊在腦袋裏這麼抱怨一邊從搖椅上站起來，然後移動到牀鋪旁邊。

「……也要和亞魯戈談談能給多少情報……」

讓我們焦躁不以的「喀滋、喀滋」腳步聲緩緩接近，最後大約在距離三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接着諾爾札冰冷的聲音就再次穿透木箱厚厚的蓋子傳了進來。

結果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似乎正處於極爲糟糕的狀態當中。

不對，我想那個事件應該是隻要發生戰鬥就一定會落敗。如果跟第三層「精靈祕鑰」任務的導入部分，也就是和黑暗精靈騎士或者森林精靈騎士戰鬥時一樣設有救濟措施就算了，如果沒有的話，就算六人小隊也很有可能全滅。

選擇西南區域角落的一間小旅社作爲新據點的我們──決定的原因是，它附有住宿時能夠停泊貢多拉的小屋──在依序進入租借的其中一間房間後，我立刻就倒到搖椅，而亞絲娜則是倒到牀鋪上。

在船首保持警戒並看着同一條記錄的亞絲娜，一瞬間回過頭來說：

「那是水運公會的高層之類的嗎？」

「……那傢伙是墮落精靈真正的頭領嗎……？」

「……那就之後再開會吧。晚安。」

我一邊在腦內這麼大叫一邊像在表演軟骨功一樣把右臂折成奇怪的角度，這纔好不容易從鎧甲的側面把手抽出來。終於可以鬆口氣了……由於目前完全沒有這種跡象，我爲了逃開照射在右頰的雷射般視線，只能悄悄把木箱的蓋子抬起來。

我的右肩被用力壓住，終於讓我從沉思當中醒了過來。

被亞絲娜輕輕戳了一下手臂，我才先暫時停止思考。

──沒有反應。繼續這樣搖下去，可能又要出現性騷擾警告了。

目前我們所看見的，全都是造船的材料。

「那到底是誰啊？」

「嗯。它有『師傅』、『工場長』或者『工頭』的意思。」

還沒有時間發出嘆息，亞絲娜就把臉伸了過來。還以爲她是要指責我剛纔的惡行，結果發出的呢喃卻極爲嚴肅。

「再怎麼抱怨也沒用，凱伊薩拉。現在要付多少錢給他們都沒關係。因爲等我們收集到所有的祕鑰，打開聖堂大門的時候，就連殘留在人族的最大魔法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啊……」

差點大叫出來的我，就這樣凝視着旁邊堆積起來的木箱。

爲什麼想要造船，還得跟羅畢亞的水運公會交易呢？那恐怕是與諾爾札將軍所說的「精靈族的禁忌」有關吧。這個世界的精靈，沒有辦法砍倒活生生的樹木來製成木材。能使用的就只有因爲自然因素而倒下的樹木。他們是爲了建造光用這樣的木頭無法滿足的大量船隻，纔會借用人族之手嗎？

「嗚……我……我說啊，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要把你丟到隔壁的房間去喔。」

「得在離開這裏之前，弄清楚剛纔那羣人說的『資材』究竟是什麼。我想應該是在還沒調查過的箱子裏……」

「嗯。首先必須儘快奪回特務隊司令官失手的第一祕鑰。五天後，所有準備完成時就開始作戰。我很期待你們的表現。」

我儘可能把剛纔的對話詳細地記在腦子裏，決定等脫離這裏之後一定得把它正確地寫下來。墮落精靈們就是給了我們如此多且重要的情報。祕鑰、聖堂都是封測時期的活動任務裏出現過的單字，但是應該都沒有如此具體地被提到過。說起來我根本不記得封測時期曾經遇見過諾爾札將軍這號人物。那個傢伙到底是…………

我一隻手操縱着船槳，一隻手迅速打開視窗。最新的指示是「將入手的情報，傳達給適當的人知曉」。

差點叫出對不起的我急忙閉上嘴巴。然後迅速想把深陷入亞絲娜全新胸甲與束腰外衣之間的右手抽出來，但是因爲後面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造成只是不斷有某種軟綿綿且相當有彈性的觸感傳過來，狀況完全沒有獲得改善。

「是的……如果沒有這無聊的禁忌，就不用爲了收集這些資材而跟那些骯髒的人類交易了。」

回程上也數次遇見螃蟹與烏龜之類的怪物，但全都用蒂爾妮爾的火焰撞擊（暫稱）來將其打敗，最後終於離開迷宮。

視界裏看不見墮落精靈的身影。但是，木箱小山後面的大門兩側，應該還殘留着兩名衛兵。我在拿穩蓋子的情況下站起身，首先讓亞絲娜離開。接着我也跨過側面木板來到外面，慎重地把蓋子蓋上。

「您說得沒錯，閣下。實現宿願的時刻已經一步步接近了。」

「…………工頭……？」

──絕對沒有這回事，閣下！

回應他自嘲般發言的，不是艾鐸那渾厚的聲音，而是同時帶有甜膩與尖銳的女性聲音。

「適當的人，指的是羅摩羅先生嗎？」

「還問我怎麼了。你想保持這種姿勢到什麼時候啊？」

這雖然讓亞絲娜露出些許不滿的表情，但她還是接受了這個提案，準備先把頭轉回去的她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又加了一句：

「對噗……！」

「嗯……是啊。但是要說明的話需要一段時間，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吧。那些傢伙也有可能再回來。」

「咦？怎……怎麼了？」

「……那麼，先來談談那些木箱的事情……」

「喂，不要隨便亂動啊！」

這麼呢喃完後，又有了「等一下」的念頭。

「嗯……是沒錯啦……但是……說不定……」

湊齊預定的量了。按照計劃完成。精靈族的禁忌。和人族的交易。祕鑰。奪回。五天後開始作戰……

「啊，對了。關於旅社，要不要換個地方？轉移門廣場那裏的旅社也不差，但我不想再次在船埠引起奇怪的騷動了。」

再次丟出小石頭來分散衛兵的注意力，從倉庫脫身而出的我們衝上階梯回到一樓（？）。不知道是因爲放鬆還是精神疲勞，結果在入口附近被衛兵發現了，但在他呼叫夥伴前就把他打倒，順利到達水路迷宮的船埠。

──倒是那名字要怎麼唸啊！

龍騎士的凜德與解放隊的牙王，如果在造完船後便結束任務也就算了，如果想和我們一樣繼續任務的話會出現什麼情況呢？聽完羅摩羅老人的話後發現可疑的貨船，然後追着它到水路迷宮裏潛入墮落精靈的祕密基地……萬一他們要是在那裏和諾爾札將軍以及他的部下戰鬥呢？雖然不是懷疑凜德與牙王的實力，但對上那個說不定跟樓層魔王同等甚至還要更強的將軍，真的能在沒有任何人喪生的情況下獲勝嗎……？

許多回答「遵命！」的強而有力聲音響起，讓我們藏身的木箱蓋子產生震動。

結果亞絲娜卻在學校裏學習過──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但她卻一臉稀鬆平常地點了點頭。

雖然向她搭話並輕輕搖了她的右肩，但是她卻完全沒有醒過來的跡象。雖說視窗的原始設定是私人模式，所以我只能看見沒有任何圖案的平板，但還是會覺得有點不小心。

「……喂，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我感覺着靈感閃爍不定的焦躁感，隨口就說出一直掛在腦袋角落的疑問：

我們同時呼出一口長長的氣，然後慢吞吞地動着手指，把武器和鎧甲收回道具欄中。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半。雖然比昨天還早回到旅社，但可能是超過十個小時的冒險實在太過累人了吧，強烈的睡意一直想關上腦袋的開關。

我小聲這麼呢喃並緩緩划動船槳，不久後前方就出現羅畢亞漆黑水門的影子。

我邊說就邊順便往身體的右側看去。

「…………喂。」

「沒……沒有啦，我馬上……咦，奇怪了？」

「嗯……但是至今爲止的指示裏，都以『船匠』來稱呼老爺爺……」

「很好。拜託你了，艾鐸。」

話說回來，也得調查警告的順序有些奇怪這件事。但現在首先要把亞絲娜的視窗關上。

「………………！」

小聲如此宣告後，我就在極力保持安靜的情況下離開房間。

這麼說來，那個榔頭就不是武器而是道具了。要使用那麼大的榔頭，應該是製造相當巨大的東西吧……

「……不過這真的是很滑稽的一件事。在遙遠的古代被切斷聖大樹恩寵的我們，現在竟依然被精靈族的禁忌所束縛。」

……明明說不習慣睡太久，結果倒是很快就入睡了嘛。

雖然一邊忍着呵欠一邊提出這樣的話題，但是亞絲娜卻沒有反應。我撐起上半身，朝着牀鋪看去，就發現趴着的她頭整個埋在枕頭裏沒有任何動靜。而且選單視窗還顯示在枕頭前方。

沒錯，躲在箱子裏的時候，亞絲娜不是就稍微提到過了嗎？這些堅固的木箱不是爲了搬運什麼東西。只是爲了隱藏和墮落精靈之間見不得人的交易而僞裝成箱子的形狀。

由於花了超過預期的時間，所以當我拿起罩在蒂爾妮爾號上的「阿爾基羅的薄布」時，布的耐久值已經剩下不到一成。我仔細地疊好幫了我們大忙的布並將其收進道具欄裏，然後急忙出航。

我一面吞吞吐吐地回答，一面在腦內重播剛剛竊聽到的對話片段。

當貢多拉來到天亮之前的漆黑河面上，任務記錄更新的效果音就跟着響起。

「亞絲娜小姐～請妳醒醒～」

我思考了一下後，就舉起亞絲娜癱在牀上的右手。只要從選單上面輕拂一段時間就能將其消除，所以我就配合手指的位置把它往下移動。在第三次的挑戰時終於成功把視窗關上，於是我迅速把右手放回去，然後鬆了一口氣。

但是這個時候還不能夠睡着。必須趁記憶還鮮明時先整理好情報，而且我租的房間是在隔壁。

艾鐸砰一聲敲了一下強壯的臂膀後，名爲諾爾札的將軍閣下就翻動披風開始走動。而且是筆直地朝我們藏身的木箱走過來。

「是的，我們會不惜性命完成目標，諾爾札閣下。」

「包含這個問題在內，等回到城鎮之後再討論吧。」

「啊，抱……抱歉……」

聽見對方堅定的宣言，我也只能不停地點着頭。

那扇大門的後面應該就是工作室，他們就是在那裏將木箱解體並改造成船隻。微微可以聽見的榔頭聲正是最好的證明。

「到時候，要各自躲在不同的箱子裏。」

「那個～視窗沒有關喔～」

「……我說桐人。」

幸好艾鐸幫忙消除了一半我這樣的戰慄與困惑。

即使聽見無數的腳步聲遠去，大門跟着關上的聲音，我還是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我一邊感覺背部開始發冷，一邊把抬起五公釐左右的蓋子合上。光是諾爾札將軍一個人就已經能讓我們喫不完兜着走了，再加上隨從的八名戰士，以及就算不是戰鬥職應該也相當強的艾鐸，一旦發生戰鬥的話我們的勝機可以說相當渺茫。萬一被發現，就只能立刻從箱子裏跳出來衝上右邊的階梯，然後全力逃到基地外面去了。

想起在木箱裏稍微瞄到諾爾札將軍那漆黑的浮標，我就微微發起抖來。

「亞絲娜啊，妳知道那個叫艾鐸的大叔，職業『Foreman』是什麼意思嗎？」

想到這裏的瞬間，我腦袋裏頭的碎片全都發出啪嘰的聲音並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啊～說得也是……那找個不顯眼的地方吧。也得快點把造船任務的情報交給藍隊和綠隊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