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另一場相遇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1.1萬 字
小夜散發出不想再多說的氛圍,這場對談也迎來了結束。
周想知道的事情大致上都瞭解了,疑問也得到了解答。
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真晝。
她想知道多少真相呢?
小夜從座位上起身,周也跟着站起來。就在他想象着回家後的事情時——在周他們把手搭在包廂門上之前,門從另一側打開了。
站在門後的是一個把烏黑頭髮往後梳,比周還要高,身穿西裝的壯年男性。
他的年齡大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端正的五官讓人感覺他就算再年輕一點也不奇怪。
周的腦中閃過「他是誰?」、「小夜不是說要支開其他人嗎?」、「他有聽到我們剛纔的談話嗎?」等想法,不過當男性用沉穩的聲音喊了聲「小夜」之後,這些想法就大致上都平靜下來了。
周雖然感到驚訝,但這個人出現在這裏也不奇怪。
「哎呀,你來了。謝謝你來接我。」
「只是剛好路過附近。你說話還真難聽,他很可憐吧。」
「討厭,你都聽見了?你性格才差呢。」
「你纔沒資格說我。」
「這是我要說的。」
男人走進室內關上門,面帶微笑地和小夜交談。
兩人互相開着玩笑,不管是誰都能看出他們關係親密,但同時對話中也缺乏熱情和感情。
硬要說的話,感覺上比較像是相處起來很自在的朋友。
慧說過他們兩人與其說是戀愛關係,看起來更像商業夥伴,現在周也能夠理解了。
「小夜,你說了多少?」
「我纔想問你從哪裏開始聽的?」
「很好。」
總之,他們似乎都一致認爲朝陽是個缺乏決斷力和執行力的人。雖然不知道這是在誇獎周還是在貶低朝陽,但至少周對自己的評價並不差。
「……我不明白你們想說什麼。」
他補充的話令人難以置信,但從他的語氣來看,恐怕不是故意的。
沒有受害者,恐怕是指已經去世的智惠吧。
這時,男人的視線第一次明確地轉向周。
「雖然對她很抱歉,但你說得沒錯。我們這邊有四個人的命運被扭曲,其中還有一個人的人生道路被毀了。你要罵我們自私也行,我們不會介意。希望你有這方面的覺悟再開口。」
「不用擔心,我不會把你抓來喫掉的。我只是來接她回去。」
「總不能讓智惠弄髒自己的手。不過,萬惡的根源是那些老糊塗和那個人,真的是。」
雖然被笑了,但玲並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反而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這反而讓周更加混亂了。
「有什麼好笑的?」
玲完全無視小夜的無奈,目不轉睛地盯着仍然抱有戒心和疑問的周,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周試着揣測她的意圖,但她只是等着周的反應。
玲確實有看人的眼光,從結果來看也大獲成功,說是慧眼也不爲過,但周還是覺得這樣對小雪的負擔太大了。
周沒有輸給他的壓力,而是堅定地盯着他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玲微微挑了挑眉,但沒有表現出憤怒的樣子。
周知道這不是他能責怪的事情,但玲也不該左右真晝的命運。
「她對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女性,也是我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女性。我會讓她幸福的,所以今後可以請你不要做出對真晝不利的事情嗎?」
眼前的他,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造成真晝成長環境的元兇。
「你一臉想問問題的樣子,但很遺憾,我沒什麼話要對你說。小夜告訴你的已經足夠了,我也不希望你理解我們的誓言。」
雖然理解小夜那邊的心理和情況,但玲他們也應該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顧慮吧。
「話是這麼說,但他明明是加害者,卻因爲內心崩潰而逃進夢裏,善後工作就只能由我們來做了。那個人還真有福氣。我明明也算是受害者。」
「雖然朝陽先生逃避了所有麻煩是出乎我的意料,但反過來說,因爲最後交給了小雪小姐,所以從結果來看是正確的。她出色地完成了我們所要求的工作。不枉我推薦她給小夜。」
周對似乎不打算改變想法的玲咬牙切齒,而玲則像是在說「這次輪到你了」一般,向他拋出了問題。
如果不是他提出契約,讓小夜代替慧的母親,說不定真晝就會被小夜撫養長大。
「你來得正好。」
這是他堅定不移的心意,即使在真晝的母親小夜面前,他也能夠堂堂正正地宣言。
「要是那個笨蛋有你這樣的膽量和氣魄,事情就簡單多了,結果也會不一樣。不過,要是有的話,對這孩子來說也是最糟糕的情況吧。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對周來說,真晝就是他宣言中所說的那樣,是無可替代、最重要、最想守護、最想支持、最想互相扶持、打從心底希望共度一生的最愛之人。
「說起來,朝陽先生也處於身心衰弱的狀態,我並不打算對他多說什麼。」
玲突然從智惠的話題跳到真晝,讓周瞪大了眼睛,但他沒有理會,繼續說:
玲他們確實沒有把真晝捲入小夜對親生父母的復仇,但還是應該用更溫和的方式,避免傷害到真晝吧。小夜應該也親身體驗過,小時候受到的傷害會伴隨一生。
玲的態度似乎非常認真,小夜也露出了無奈的表情,但可能是覺得再說下去也沒用,所以只是聳聳肩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玲,你又在說多餘的話了。你那張臉說出來的話會變成威脅哦。」
「我死去的妻子就是心被破壞的人。」
「……在我的人生中,應該沒有。」
周這邊可是很認真的,卻被玲用令人欣慰的聲音笑了出來,讓他感到很意外。玲沒有收起笑容,而是愉快地笑着。
至少從小夜、朝陽、玲和智惠四個人的語氣來看,他們之間應該有過一定的交流,小夜垂下眼簾,露出沉痛的哀悼神情,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
「只聽到最後的部分。你還是老樣子討厭朝陽閣下,我聽到了。」
說實話,周知道自己的發言對玲很失禮,甚至覺得就算被她討厭也無所謂。
從他最後說的「親戚」來看,不難想象玲和他的妻子智惠這名女性,也和小夜有着相同的遭遇。
「只是碰巧。你呢?」
周的記憶中沒有符合的人。這表示周所處的環境很和平,或許是一件好事。
與其說他是在對把別人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一樣生氣的周感到疑惑,不如說他的眼神像是在確認、試探周的真正想法。
「你可能對真晝小姐的待遇有所不滿,但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而且眼睜睜看着她死去,我們也會過意不去。因此,我們從嬰兒時期就儘量讓真晝小姐遠離小夜,智惠去世後,就讓小雪小姐跟着她。希望你能把這當作是特別措施。」
「嗯……是不是該讓朝陽先生向你學習一下?」
周不認爲小夜和玲會因爲被他的發言惹惱而做出不利於真晝的事情,所以才以小孩子的立場把想說的話說出來。而玲似乎覺得很痛快,開心地笑了一陣子後,喃喃地說:「你和朝陽先生不一樣呢。」
男人——玲對周的回答似乎很滿意。
「我只說了我的事,沒特別提到你和智惠的事。我不會對乳臭未乾的小孩說出一切,也沒有那個義務。」
(崩潰的人。)
而現在小夜說是爲了防止智惠傷害真晝,原因則是她的親生父母和朝陽。
「一旦內心失去平衡,有些人就會做出平時理性壓抑、絕對不會做的事情……真晝小姐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至少在小夜和朝陽先生的庇護下。」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因爲現在我們都是加害者。」
他看起來也並非無情。和小夜一樣,他有明確的目的,而且感覺是像對小夜那樣對周提出了要求。
「小夜大概也說過,我們不會把你喫掉,也不會對你的愛人做什麼。說到底,該做的事情幾乎都結束了。真晝小姐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去避難而已。」
聽了周發自內心的話語,玲一瞬間露出煩惱的樣子,然後說出了意料之外的感想。周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他。
「……您是慧的爸爸,玲先生,對吧?」
結果,他到底是出於什麼想法,纔會不惜忽視真晝也要以慧爲優先?
雖然結果可能會比現在的真晝更不幸,但那一切都不過是假設,只是夢想。
「嗯。」
週一直很疑惑小夜是從哪裏找到小雪這樣的人才,她不僅擁有必要能力,還具備相應的人格,原來是有玲的安排。
「沒有……怎麼說,很久沒有像這樣被正直地當面指責了。奇怪的不是你,是我們。」
「……慧先生的太太嗎?」
男人露出討人喜歡的溫和笑容,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周內心的膽怯。
「對你來說,真晝小姐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指放棄育兒嗎?」
他的態度溫和,用詞和聲音也很柔和,但不知爲何,周卻感到不安和焦躁,彷彿在和遠比自己高大的存在對峙。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慧的母親會在這裏出現,也不知道爲什麼智惠會想要對真晝下手——但從小夜的親生父母和那個人,也就是朝陽是原因來看,可以推測出一件事。
「我沒有威脅的意思。」
他只是感到深深的悲傷,判斷力和思考能力都還在,雖然變得陰沉,但還是能正常生活。
周能夠理解慧說的壓迫感是什麼意思了。
「是啊。已經沒有純粹的受害者了。」
「呵呵。」
「你……有見過因爲太過悲傷而崩潰的人嗎?」
玲似乎不打算告訴周,但從對話中可以察覺到,他對朝陽也有自己的看法。小夜就更不用說了。
「這樣啊。」玲簡短地嘆了一口氣。
「沒錯。可以說是被我破壞的,也可以說是被小夜、朝陽先生破壞的,或者說是被我們的親戚破壞的。」
「說得也是。」
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周在初中時也受過一些心理創傷,但還不至於崩潰。
「別在意。只是說過去發生過無法挽回的事情而已。」
「……小雪小姐是你選的?」
「沒錯。我選了一位有正當的良知、倫理觀和正義感,口風緊,而且有能力完成職務的遠親女性。我認爲她有看人的眼光。」
「你把人說得像物品一樣呢。」
「……我不知道你們的誓言是什麼,但有必要不惜扭曲一個人的命運也要遵守嗎?」
小夜說過,因爲父母的緣故,有好幾樁婚事都告吹了。
「讓她死去?」
他所說的「心被破壞的人」,應該不是那種程度,而是需要去醫院治療,但醫院也治不好的那種,內心深處出現龜裂的人。
「初次見面,藤宮小弟……不用自我介紹,你也知道我是誰吧?」
智惠會想要傷害真晝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慧同學的母親和真晝的父親是……」
「他們原本是未婚夫妻,彼此相愛。要不是因爲某人自私自利,他們應該會直接結婚。我們明明是朋友,卻只能祝福他們。」
——所以,智惠纔會崩潰吧。
不僅被迫與最愛的人分開,還眼睜睜看着認識的人,恐怕是親密的朋友和最愛的人結婚,而且很快就有了孩子。這可以視爲背叛自己吧。
她將憎恨的矛頭指向真晝,是完全有可能的。
「是我們毀了智惠,爲了復仇和贖罪而活……朝陽閣下似乎不是這樣。」
「那個人在智惠去世後就變得很沒出息,我實在受不了。」
小夜對朝陽的態度還是一樣辛辣,但既然他們曾經是朋友,我稍微能理解她的辛辣。
「……你們所有人以前都關係很好吧。」
「是啊。說起來,我根本不是這個人的愛人。這個人是我的前未婚夫,本來就應該和她在一起。雖然我並不願意。」
也就是說,小夜的親生父母將這四人的婚約對調了。他們認爲可以自由切割緣分,將人心視爲無物,進行了交換。
關係越親密,遭到背叛時的衝擊越大。
如果對方是陌生人,或許還能原諒。
然而,最愛的人卻和熟人在一起,雖然不知道小夜是怎麼說的,但如果是朝陽害她懷孕,那她應該難以忍受吧。
「我也不喜歡小夜這種脾氣暴躁又毒舌的女性。」
「你這個把我當母親一樣抓起來的人還真敢說。要不是智惠拜託,我早就揍扁你了。」
兩人如他們所說,沒有半點戀愛的跡象,只散發出同舟共濟的氛圍。
「……是啊。」
心地善良的真晝不會對別人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別人也不會對她提出這種要求。
「考慮到將來,正面面對並克服的確對你是有好處。但既然你現在很難受,那也沒必要勉強自己面對。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去面對,大概只會摔個狗喫屎。」
「是這樣沒錯。」
「我會在你在意的範圍內,以及你能接受的範圍內告訴你,你想聽嗎?」
沙發附近真的亂得不像平常,這也證明了真晝有多麼不安。
不管怎麼說,真晝都是局外人。
「……我稍微釋懷了。」
周說得很漂亮,但那是因爲事不關己才能說出口。
真晝一定不希望有更多人遭遇和自己一樣的事情。
只是在她心中的優先級天秤,沒有傾向真晝那邊而已。
「不是的。是我不好,把事情都推給你……那個,本來是我必須面對的問題。」
相反地,周認爲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本人來承擔。
「真是理想論。」
喫過午餐後,周又和小夜、玲聊了很久,所以讓她等了很久。
「……沒有實際發生的話,我也不清楚,但我認爲自己無法坐視不管。雖然手段和你們不同,但我會全心全意地保護重要的人。」
「但是,我並不後悔。如果自己或重要的人的尊嚴被踐踏,你能接受只是默默忍受嗎?如果默不作聲,同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同樣的災難會降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你能夠斷言到時候不會後悔嗎?」
與其被迫面對過於殘酷的現實而崩潰,有時也需要用幸福的謊言來鞏固,爲殘酷的現實加上一層濾鏡。
真晝聽了之後未必不會受傷,所以周想委婉地含糊帶過。
一切都是爲了不讓下一代留下遺恨。
要解釋這件事的話,不光是小夜和朝陽,還得提到慧的親生父母,這樣會強調出真晝被三人輕視的事實。
「是啊。但你因爲愛智惠而接受,我因爲有罪惡感而接受,僅此而已。」
從真晝的角度來看,周被小夜帶走的時候,她一定非常不安吧。結果週一直沒回來,她大概也想象過一、兩個不好的情況。
視情況而定,有時也需要刻意視而不見,讓目光從眼前的黑暗轉向光明。
她會問周有沒有被怎麼樣,是因爲她認爲小夜會做些什麼。
真晝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她並不想主動去聽,周也不打算積極地告訴她。於是真晝被周說服了,點了點頭。
兩人相視而笑,小夜忽然一臉嚴肅地注視着周,用略帶自嘲的語氣低語。
「那就這樣了。」
周心想:「她還真不信任我。」不過這是小夜自作自受,而且她本人聽了大概會一邊大笑一邊嘲諷自己,但周認爲真晝沒必要知道這些,所以沒有說出口。
周自己也覺得這個理想太天真了,不禁苦笑起來,而小夜似乎也有同感,說出了辛辣的感想。
他不認爲知道所有真相都是好事。
兩人懷念地聊着,其中包含着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內情,周只能靜靜地守望兩人的對話。
「但願能一邊適度地作夢,一邊在現實中生活下去。」
「……那個人的優先級是慧君在上,沒錯吧?」
「我認爲這是智惠的復仇。」
不知道是因爲周沒有詳細說明,還是因爲真晝知道周不會再說下去,她沒有要求周解釋得更清楚,而是乾脆地接受了。
不過,她的表情絕非是否定的。
真晝難以啓齒地小聲說道。從她的角度來看,應該是認爲如果是關於她自己的事情,就應該由她本人來聽吧。
「……你沒被怎麼樣吧?」
亞麻色的髮絲如流水般滑落,真晝飛快地撲上來抱住自己。周突然受到衝擊,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沒有摔倒。他關上大門,輕輕把手環到微微顫抖的嬌小背影上。
真晝的毛毯像是蛻下的殼一樣隨意地掉在走廊上,大概是周打開玄關的鎖時,她就衝到了門口。真晝連忙撿了起來。一想到讓她等了那麼久,周心裏就充滿了歉意。他整理好儀容後走進客廳,在沙發上歇了口氣。
「我回來了。抱歉,回來晚了。」
「他們肯定是有苦衷的吧。」
玲決定不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決定自己承擔責任,決心復仇。
雖然不太明白智惠的復仇是什麼意思,但至少不是周可以介入的部分。

等到傷口自然癒合、結痂剝落的那一刻到來之前,等待也未嘗不可。
她那淡然的態度反而讓周感到心疼,於是他輕聲附和,讓真晝繼續抱着自己,走進了走廊。
「就算責怪他們,我也無能爲力,所以已經無所謂了。我對他們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沒用。」
到時候,週會像他們一樣無情地割捨,不擇手段地排除災難嗎?
周感覺這是她獨特的激勵方式,於是按照她說的厚着臉皮笑了笑,暗自決定今後要更加珍惜真晝。
雖然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周還是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怨言,然後溫柔地拍了拍那比平時感覺更小的背,像是在安慰她一樣。
真晝罕見地沒有在週迴家時打招呼或慰勞,而是先擔心起他的身體,可見她有多麼不安。
「釋懷?」
「是啊,希望你能在現實中厚着臉皮活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以能夠對真晝自豪的方式活着。)
「你、那孩子、還有慧,都只是被捲入大人的事情。關於這點,我感到很抱歉。」
「這樣啊。」
「那如果我能代替你,我就會代替你。」
「……嗯。」
周還是認爲應該有其他方法,但既然智惠想要真晝的命,考慮到不小心與真晝接觸時的危險性,不接觸的確是比較安全。
在兩人送行下回到家的周,一打開玄關的門就被真晝撲上來抱住,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後面的走廊上。
「抱歉,讓你擔心了。」
話雖如此,什麼都不問可能也不利於真晝的心理健康。周試探性地委婉詢問,真晝猶豫片刻後垂下纖長的睫毛。
如果真晝受到傷害,周也會拋棄一切,以保護她爲優先。差別只在於會採取什麼樣的手段,這就是周和玲他們的不同之處。
「算了,愛作夢也是小孩子的特權。」
「是你對自己太嚴格了……你有辦法對受重傷的人說『傷口還沒癒合,快點回職場工作』嗎?」
小夜對真晝做的事不可原諒,但周也感受到她並非完全沒有罪惡感。
「……這樣啊。」
「可是你很難受吧?」
等到傷口結痂,再漂亮地剝落的那一刻到來之前,等待也未嘗不可。
(這種地方我可是很恨她的。)
「內心的傷痛不是別人能估量的。我覺得你只要在想面對的時候去面對就好。幸好,那不是會對你的未來產生不利的事情。」
正如周所說,就算不聽也不會對真晝造成什麼影響,她們今後也不會對真晝做什麼。
「你疑心病很重欸……她沒對我做什麼,只是請我喫了頓飯而已。我有好好跟她談過了。」
「……你對我太溫柔了,太寵我了。」
周告訴她,真晝擔心的事情一件都沒發生,但她看起來還是不太相信。這表示小夜的所作所爲在她心中留下了多麼深刻的記憶。
真晝的語氣中帶着無奈,她指的是比起親生孩子,那兩人更優先照顧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這件事。
「是啊……關於這件事,我覺得你有權利責怪他們。就算他們兩人有苦衷,你和你的父母也有權利責怪小慧的父親。」
他的心情和想法從眼神和聲音中強烈地傳達出來,周靜靜地搖了搖頭。
說不定,周也有可能迎來和玲、小夜一樣的未來。
真晝抱着應該一直看着她不安的玩偶,小聲低語。
在周被小夜纏上的期間,矮桌上散亂着參考書和雜誌,可能是爲了轉移注意力。代替周待在房間裏的貓玩偶則佔據了沙發。
「說不出口,我會希望對方好好休養。」
小夜本來就不想要真晝,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或許正合她意。
「或許更接近於理解了……我重新認識到,他們果然是那樣的人。」
「……嗯。」
「從你的表情來看,我知道你隱瞞的事情對你來說也相當重大,而且你某種程度上也能理解他們那麼做的理由。」
周沒有詳細說明,但真晝似乎從他平靜的態度察覺到小夜他們並沒有說出什麼太過分的話。
如果他們不僅說謊,連思考方式都像禽獸不如,那麼就算周再怎麼努力保持冷靜,也很快就會發飆,甚至當場結束談話掉頭就走。
實際上,他們還是能夠溝通的對象。對於以真晝爲優先的周來說,感情上無法接受。但如今知道了背後的緣由,雖然不能原諒,卻也能理解他們不得不那麼做的理由——真晝的心情已經平復到這個程度了。
「對我來說,那些人的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不過他們似乎有正當的理由,而且你也是會以那個理由爲優先的人,所以我算是重新想通了。」
「真晝……」
「那個人看起來也不是隻憑感情行動的人,而是能用理性控制感情,講道理更勝於講人情的人……雖然還是很過分。」
真晝似乎早就對期待感到疲倦了,對於自己被輕視的事實,她也只是無力地笑了笑。
「而且,嗯,如果他們不想要我,那也沒辦法。我想他們大概認爲我沒有放在天秤上衡量的價值。」
這種話,她本人說得出口嗎?
不對,是小夜他們讓她這麼說的,周也有責任。
真晝臉上浮現虛弱的笑容,明明沒有哭,看起來卻像是快哭出來一樣。周忍不住伸出手,緊緊抱住她嬌小的身體,彷彿要將她包覆起來。
「……就算在他們眼中是那樣,就算你認爲自己是那樣。」
「周……?」
「那個,雖然我想要你這件事,無法抵消你痛苦的過去……但我想要你,也不打算放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要優先考慮的也是你……我絕對不會放開你,也不會讓你離開。」
真晝誤解了周對她的感情。
周已經下定決心,非真晝不可。即使知道她的境遇和父母的事情,他還是打算連同她的人生一起承擔。只要真晝還想要周,周就不會放開她。
即使人心會變,那也是戀情轉變爲愛情,再轉變爲親情。而且,無論何時都能重新萌生愛情。
「……真的嗎?」
「比起那些人在我心裏佔的比重,你一個人佔的比重更大。我大部分都是由你組成的,差不多是這樣。」
「你這不是在說我很重嗎?」
「……我很高興你願意一直留着,可是你的容量會減少。我有點不喜歡那樣。你的心裏只有我一個人,我會比較高興。」
「你希望我堵住嗎?」
雖說只是開玩笑,但周喜歡真晝的程度,是隻要有機會就會想親吻她。不過,周也希望真晝不要知道他內心的這種糾結。
她反而按照剛纔說的,發出微弱的「嘿」一聲,把體重壓在周身上,於是周也笑着享受這不怎麼重的重量。
「你儘管得意忘形沒關係,這樣我寵你的餘地也會增加。」
面對擺出「放馬過來」姿態的周,真晝微微睜大眼睛,嘴脣有些不安分地蠕動着。
「就是這種地方。」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發現對方的優點,尊敬對方,將尊敬轉變爲愛情。即使是現在,他們也一邊增加愛情的總量,一邊作爲恩愛的夫妻生活着。
「真可惜。」
「我覺得這是好事……能拿的東西變多是好事。如果拿不動了,再把不需要的東西分出來……等你把過去的事情整理好,可以分門別類的時候,我也會把今天說過的話告訴你。」
如果再也抱不住了,就從不需要的東西開始放下。
「……現、現在不行。」
周抓住她的肩膀,輕輕把她的臉從自己胸前移開,然後直視着她。真晝眨了眨眼,接着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不是在說物理上的重量。」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周在這過去的一年裏,已經充分感受到真晝雖然是個獨立的女性,卻有着很強的執着心。
周打算就這樣悠哉地等待,直到有一天,粘在內心深處的血痂自然剝落爲止。
見周坦然地點了點頭,真晝扭動了一下身體,然後把臉貼在周變得比以前更結實的胸膛上。
交往前,真晝總是說周自卑什麼的,但周覺得她才更自卑。
「你纔不會被吹走,就算被吹走了,你也會自己趕回來的。」
「……其實,你配我這種人太浪費了。」
「明明是我粘你粘得更緊?」
周最近才知道,真晝說「這種地方」的時候,通常是在掩飾害羞。表面上是在挑毛病,其實她心裏也覺得無所謂,所以周決定理解成真晝是歡迎的。總之,周也比較喜歡這樣,所以就當作是這麼回事了。
周不想讓她用「這種人」這種字眼來描述她咬緊牙關努力的成果。
「我反而覺得你太輕了,你可以踩着我,讓我哪裏都去不了。爲了不讓我被吹走,你要牢牢地把我釘在這裏。」
「什麼?」
周看着真晝的臉,緩緩地對她訴說。眼前那雙焦糖色的眼睛的輪廓微微模糊,變得有些溼潤。
「真是的。」
「獨佔欲——」
週一直看着自己的父母。
「呵呵,他們和你不一樣,是被我放在重要的人這個分類裏……說的也是,來到這裏以後,我身邊重要的人和事物都增加了。」
周完全沒有離開的打算,但如果這樣能讓真晝安心的話,他很樂意成爲她的重物。
「……順便問一下。」
不需要什麼都往懷裏塞,而是對需要的東西進行取捨。
這些努力已經化爲自信,成爲周的一部分。
「……笨蛋。」
「真晝,你再說一次我就堵住你的嘴一分鐘。」
過去的真晝沒有特定的親密好友,只是持續扮演着理想中的「好孩子」,沒有重要的事物和人。
「兩邊我都知道。」
周希望他們也能成爲那樣的關係。
真晝基本上很客氣,很少提出任性要求,也儘量不提,現在卻主動說出對周的執着。這表示周在她心中佔了相當大的比例。
「……我可沒有小看。你纔是,是不是太小看我的沉重了?」
「真的。請相信我。」
「……我還會變得更重,沒關係嗎?」
周現在也緊緊抱着依靠自己的真晝,不打算放開她,直到她主動開口拒絕爲止。
周已經完全被真晝迷住,甚至到了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滿足的程度,而且也習慣了真晝的存在。這可不是用「總覺得」就能形容的。周希望真晝能更有自覺一點。
周和小雪都知道真晝付出了嘔心瀝血的努力。
真晝努力裝出冷淡的樣子,周則對她笑了笑,然後重新用力抱緊她,盡情享受她可愛的撒嬌方式。真晝發出呻吟,像是在忍耐着什麼。
周付出了那麼多努力纔得到待在真晝身邊的權利,他不可能主動放棄。
「我平時就在努力鍛鍊,好讓自己能承受你的重量。」
「而且,你不用擔心,我這個人非常死纏爛打,有自信不會放開你。」
「真高興。」
如果真晝想要,周願意把熱量分給她,直到她滿足爲止。可是在周把臉湊近真晝的瞬間,她就慌張地用自己的手堵住了周的嘴脣。
「我?」
「你太小看我的愛了。」
假如有人想介入周和真晝之間,他也會堂堂正正地把對方趕走。周就是如此信任自己一路積累起來的努力。
周滿意地笑了起來,真晝也跟着露出開朗的笑容。
而如今,真晝已經會伸手去追求許多她不想放手的事物了。
在肉體層面上,真晝有時會靠在周身上,或是開玩笑地壓在他身上,所以周知道她有多重,也覺得那是幸福的重量。
「你真瞭解我。」
「對,就是獨佔欲,還有嫉妒。」
周調皮地笑着,真晝也放鬆下來,笑着把臉埋進周的胸前。
「這反而是我的臺詞……對我來說,你是最好的女朋友。明白了嗎?」

「你不堵住我的嘴,我就不會說。」
「……那個,我沒有沮喪到讓你擔心的程度。只是覺得『啊,原來是這樣』而已。那個,雖然實際見到那個人的時候心跳加速,不過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
「很好。」
「我深刻體會到,比起過去的事情,你對我來說更重要。」
「那可真讓人高興,不過也把千歲他們算進來吧。」
「你是我引以爲傲的戀人……我總是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你。」
「要確認一下嗎?」真晝挑釁地低聲說道,從她這副模樣來看,應該如她本人所說,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周也放心了。
「……嗯。」
真晝總是很客氣,也很尊重周,不會以自己爲優先。周希望她能多依靠自己,也希望她能獨佔自己。
只留下回憶,放開手就好。
「我就是笨蛋。」
周認爲真晝可以更積極地參與世界,但她似乎有自己的堅持和美學,所以周希望她能順從自己的心意。
周戳了戳真晝的臉頰作爲對挑釁的懲罰,然後趁真晝沒有逃跑,直接把手伸到她的膝蓋後方,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重新抱緊她。
「……你這種地方是優點,也是缺點。我會得意忘形的。」
真晝雖然嚇了一跳,但還是沒有逃走。
「我很清楚你的沉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