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天使扔下的衝擊

發還考卷和成績發表結束後，社團活動也恢復正常。對於周他們這些高二生來說，近期的活動就只剩下約三週後的運動會，其他都暫時告一段落了。

雖然根據成績好壞會有補習，某些科目也會有補考，不過周所有科目都及格了，因此過了一段短暫的安穩日子。

「我沒那麼多放鬆的時間啊。不但有社團活動，還得爲了全國大賽練習。」

周在放學後跟優太聊到近況時，優太微微苦笑地這麼回答。

優太在一年級時已被稱爲田徑社的王牌，顧問和教練也對他抱以很高的期待。他一直堅持不懈地努力，以回應那些人的期望。

優太曾說周很克己自制，其實在周看來，優太纔是意志更堅強的人。或許正因爲他一心一意地努力，纔會獲得人望並且受到大家歡迎。

「這樣啊，雖然還很久，但是展現成果的時期都定下來了。」

「嗯。從現在起我必須穩定地縮短秒數。因爲我喜歡跑步，所以就算練習時間不太夠用也沒關係。」

「沒問題嗎？印象中田徑社的訓練滿累的。」

「還好吧，我們的社團活動沒那麼嚴厲，教練不是那種認爲只要埋頭苦幹，努力就會反映在結果上的人。我們會適度調整，該休息時就會休息，該進行社團活動時就會完全投入。」

「喔……我還以爲你們是很熱血的社團。」

「當然也需要毅力和幹勁，但如果是那種一味衝刺不休息的社團，我大概就會退社了吧！想跑步在哪都能跑，白河同學實際上也是抱着這個想法退社的。」

「……對了，你和那兩人是同一所國中？」

「對。當時的樹和白河同學跟現在差很多，藤宮你見了都會嚇到。」

這麼說來，周有聽說過千歲的性格和國中時相比變了很多，但他並不瞭解當時的情況，所以也想像不出來。

他只認識現在開朗又擅長炒熱氣氛的兩人。

這似乎是他不太願意提及的話題，所以周沒有深究。既然優太說到這個地步，那兩人應該是真的改變了很多。

「想知道，又怕被他們討厭。」的擔憂情緒寫在周的臉上，對此，優太只是平靜地告訴他：「我是不會說的，那兩人總有一天會告訴你吧！」

周不打算強迫他說出來，聽到後便點了點頭。既然樹沒有過問周的情況，那麼周也不打算在適合的時機到來前去探聽他們的過往。

「回到正題，如果只是想也不想地一味奔跑，最後只會造成肌肉疼痛甚至中暑而已。再說，田徑對我來說的確是青春，但青春也不僅限於田徑，所以我覺得待在現在這個田徑社很舒服。」

她克己自制得如此耀眼，彷彿會被那光芒給灼傷，連她自己都無法倖免，讓人有些害怕。

對於那些不敢當面直言，而是在背地裏說人壞話還故意大聲說給別人聽的人，周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優太露出爽朗得驚人的笑容，那副模樣看在周眼裏實在非常耀眼。見周眯起眼睛，優太像是感到有些害臊一般，笑容變得有些難爲情。

「那還用說。我也不是人見人愛的。如果真有那種人，反而很可怕。」

「老師請我有空幫忙用釘書機把下個月運動會的資料裝訂起來。我不太好拒絕……這些就是剛纔拿到的。」

「妳不是也一樣……那些是怎麼回事？」

不過他個人其實不太擅長應對天使這種類型。她展現出來的各個方面都太過優秀，又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給人一種很難親近的感覺。

她並沒有誇大與過度自信，而是有事實作爲印證。

順帶一提，樹和千歲好像是要去約會慶祝不用補習，所以先回去了。優太今天則是剛好社團休息，兩人便打算趁這個機會去哪逛逛。像這樣放學後聊了一會兒後，他們之後要順便到街上去。

「好巧，我也是這麼想。」

周以眼神示意真晝雙手艱難地捧着的資料。她的嘴角浮現微微的苦笑。

在女生的世界裏，應該也有和周他們不同的價值觀與人際關係。既然真晝這麼說，那麼疏遠真晝的人想必確實存在。周實際上也聽到了那樣的聲音。

「尤其女生之中確實會有某些人在表面上裝作友好，實際上卻看我不順眼。她們之所以不表現出來，只是因爲大多數人對我評價很高，如果對我惡言相向的話，會對她們造成損失吧！迎合多數人才不會引發爭執。」

正因爲知道真晝表現得像個天使的理由，周纔會爲她不介意這件事而感到意外，表情都變得僵硬起來。

真晝深受學生以及教師的信賴。不管是好是壞，總是會受託做一些事情。周也多次親眼看到別人請真晝幫忙的樣子。看來這次也是如此。

「哎，我的時間是比較充裕，而且這點小事情很快就能做完的。最後只要把這些搬到空教室，搬完再裝訂起來就結束了。」

這只是周自作主張要幫忙的，坦白講就是強加好意於人，但總比讓她一個人辛苦要好吧。

他略微轉移視線這麼回答，真晝則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的確容易討人喜歡，但也不認爲全校的人都喜歡我，那些負面音量只是被抱有好感的人蓋過了而已。就像你起先也不怎麼喜歡我一樣。」

周認爲她優秀的不只是外貌，是她後天培養的知性、教養與品格使她看起來更加美麗。

「哎，別說我的事了。今天社團活動休息，就忘掉那些事吧！」

看來他們彼此想的事情都一樣。

然而，真晝的美貌並不只是天生的。

「對方當面說出來的話，我是覺得不太舒服，幸好目前還沒遇過那種人。而且，像今天那些說我壞話的人，她們其實不是討厭我的內在，而是我的外貌和地位。這種問題不是我能解決的，我也不願意只爲了那些人改變什麼。」

「是、是這樣嗎？」

看到真晝滿不在乎地接受自己被討厭的事情，反而是周動搖了。

只不過，真晝也沒有表示抗拒。她內心應該也爲了龐大的文件份量而煩惱着。

「再說，我有表現出喜歡門脇同學的樣子嗎？他很優秀，我也的確欣賞他的爲人，可是其中完全不帶有戀愛感情。只是說說話就被懷疑，真麻煩呢。」

見優太明顯是在轉移話題，周悄悄地笑了。隨後跟着他一起走出教室。

「是、是喔……」

真晝淡然地提起對自己的客觀評價，並且談起了討厭自己的人。這讓周不知該怎麼反應。

「總之，門脇同學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客觀評價來說，我知道他是眉清目秀且性情溫厚的男性，但怎麼說……因爲身處的位置很像，我也許可以把他當作熟人、朋友和理解自己的人，但不會發展成戀愛的。」

真晝沒料到他們會這麼做。她眨了眨眼，慢了一拍才理解他們的舉動，於是連忙抓住周的衣襬。

真晝的表情一如往常，她的美貌沒有因受傷或是生氣等負面情感而陰沉下來。反而是想起那些話的周心裏煩躁不已。

真晝的確是天生麗質，想想那位只有過一面之緣的真晝的母親，便無法否定這個事實了。

事實上兩個當事人沒什麼交集。真晝和周剛認識的時候，只知道優太是個很受歡迎的人，並不是很瞭解他。頂多是從周和優太有來往後纔開始認識的。

見門脇刻意擺出不滿的表情，周笑着把一半資料分給他。這下真晝也明白說什麼都沒用了。

聽到真晝那平穩且柔和到令人擔憂的語氣，周和優太也不再多說，只能點了點頭。

那樣的眼神讓周如坐鍼氈，所以他儘量不和真晝對上視線，只從眼角餘光瞥見真晝嘆了口氣。

不知從哪裏傳來這樣的交談聲，周走着走着，身體不由得僵住。

「哈哈。藤宮，你這樣不行喔？也讓我幫忙搬一半。」

在這方面比任何人都嚴格的真晝低垂着閃爍理性光芒的雙眼，從口中輕吐出一口氣。

「是沒錯。好了，我們回去吧。」

「妳都看開了啊……」

「謝謝你們的幫忙。我們趕快做完吧，別太晚回去了。」

「好。」

「我自己倒不是很介意。那些中傷是可以預料到的，沒有才奇怪呢。」

「也就是今天會晚一點回去而已，最近天黑的時間也愈來愈晚了，沒關係的。」

在作業過程中，周什麼話也沒說，尷尬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最後。與真晝錯開時間回到家以後，周不自覺地看向先回到家的真晝的臉。

（……真的好漂亮啊。）

兩人正經過走廊，就看到前方出現一抹眼熟的亞麻色。周心裏覺得奇怪：「難得看她留到這麼晚。」又仔細一看，她雙手還捧着一大堆資料。

看見真晝完全沒放在心上的樣子，周輕嘆了口氣。

「不看開一點的話，在學校可是沒辦法像那樣表現的喔！」

也許是閒得無聊，真晝用手撩起一縷頭髮，手指纏繞着髮梢把玩，一邊淡然平靜地開口道：

在她示好追求之前，周就已經深深淪陷了。這份喜歡的感情不會改變，只會愈來愈多、愈來愈深而已——這些話對本人是說不出口的。

「……哎，表面上的妳和門脇是有點相似。雖然門脇內外的反差沒有妳那麼大。」

「那還要行政人員做什麼？」

「是、是這樣沒錯……門脇同學你也勸勸他。」

兩人對看了一眼後輕輕一笑，然後若無其事地從真晝手上搶過資料。

「……大概吧？」

優太平靜地微笑着表示同意，而真晝終於無話可說，用帶着一點怨念的眼神看向周，而周還是假裝沒發現的樣子。

「我的時間沒有被佔用，是我自己想消磨時間而已。」

「……椎名妳是不是被當成打雜的了？」

真晝對周投以責備的眼神，而周依然若無其事地當作沒看見，逕自走向指定的教室。

「……妳這麼一講就戳到我的痛處了。」

或許是因爲被懷疑太多次，真晝表現出有些爲難的樣子。

「……椎名，妳在做什麼？」

身旁的優太微笑依舊，然而他的眼睛卻毫無笑意。他以前曾偷偷告訴周，說他不擅長面對背地裏說別人壞話的人。看來他也認爲剛纔講那種話的人不能原諒。

「你好像就不是大多數的男生呢！」

「明明是門脇你先開始說的。」

「藤、藤宮同學，請還給我。」

「明明說有重要的人了，結果不只討好老師，還對男生獻殷勤呢！」

「……我不想佔用你們兩位的時間。」

「……抱歉，門脇，可以改約下次逛街嗎？」

真晝對在學校被稱作王子的優太都一視同仁，周也不認爲她會對優太懷有什麼戀愛感情。

「這些要搬去哪裏？」

那副表情讓周心裏頗爲不安，不禁凝視着真晝，而真晝也注意到他的眼神，回以平靜的微笑。

「……不難受嗎？」

就連周也差點「啊？」地大聲提出質疑，不過他知道這樣又會把事情鬧大，所以才把話吞了回去，只朝真晝瞥了一眼。

他坐在真晝身邊觀察她的表情，仍舊不變的態度讓真晝露出苦笑。

「啊，是藤宮同學和門脇同學。難得看到你們留到現在呢！尤其是藤宮同學。」

由於她是文武雙全的才女，又沒有參加社團，所以老師們都認爲她時間充裕，經常請她幫忙，而真晝因爲表現得像個好孩子，原則上也不會拒絕請託，那些老師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姿勢、舉止、氣質、眼神以及表情等各方面全都令人覺得優雅美麗，這絕不是憑先天資質就能維持的優勢。

「沒、沒關係的。這點事情只要一個小時多就可以做完。」

「……當然會介意。」

「你很介意學校發生的事嗎？」

「咦？二樓角落的空教室……不是啦！那是老師拜託我做的。」

「其實現在已經少很多了。從前就有一定比例的人討厭我，所以我已經習慣了。就算我一直刻意表現良好，以降低討厭我的人的比例，這個比例也不可能變成零。甚至有人會因爲『多數人喜歡我』就討厭我。」

真晝注意到他沉下臉來的樣子，頓時露出苦笑。

「我知道從客觀來說自己的外表比其他人優秀。其中當然有先天的原因，但是我也一直在持續努力保養，花費時間心力纔打造出現在的容貌。但光是這一點，就會讓有些人感覺心裏不痛快了。」

天使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真晝眯起眼，走在周和優太的旁邊——

聽見在學校不可能聽見的、可愛又真實的罵聲，周和優太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移動視線往周圍掃了一眼，沒看見說話的女生。恐怕是躲在後面的暗處吧。

真晝和優太兩人已經變成了某種偶像。由於性別不同而且都很優秀，經常成雙成對地被人提起。

「反正都交給學生了，上面應該沒寫什麼機密事項，也沒說不能讓其他人幫忙對吧？」

「真的。感覺就很會討好賣乖。」

當好孩子就會被任意使喚做事，想到這裏周的心情就有點複雜，可是真晝似乎不怎麼在意，又或者是已經習慣了。她只是低垂眉眼，微微一笑說：

的確，周自己在認識她以前，只知道大家對她的評價，對她的印象就停留在能力和容貌都很優秀的層面，也認爲這樣確實很討人喜歡。

「……笨蛋。」

真晝的表情則是一如往常，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的樣子。那不動聲色的反應彷彿在說：「早就習慣了。」

「也就是說他們擅自把妳留下來一個小時多啊。」

「我的鑽研努力並不能讓大家都看見，所以有些人只看見成果，就覺得不公平。哎，嫉妒是人之常情，我不會否定……除了一件事之外——我對門脇同學只有朋友之間的好感，完全沒有把他當作異性喜歡，這種誤會引發的嫉妒真的很讓人傷腦筋。」

周找不到話來安慰她，好像就只能擔心地看着。發現這一點，真晝垂下眉梢微笑道：

「在喜歡門脇的人眼中，可能會覺得妳搶了他吧！畢竟妳主動示好的話，大多數男生都會馬上淪陷。」

隨着與優太的交情加深，最近周也理解到優太會表現出符合旁人期待的樣子。只是這點並沒有像真晝那樣明顯，一方面也因爲他原本的個性就是如此。

真晝是因爲家庭環境的問題纔不得已變成這樣。兩者在理由及程度上都不同，也的確不能一概而論。

「說得好像我有雙重人格一樣……有、有差那麼多嗎？」

「也不是說差很多，真晝妳………比起天使模式，還是真實的樣子更可愛。一開始給人冷淡又嚴謹的印象，等熟悉起來以後就會發現妳很坦率，還比想像中容易害羞。感情體現在言行上的方式完全不同，就感覺有一種反差。」

「你、你以爲是誰讓我害羞的？」

「……這個嘛，嗯。我不是故意的。」

周也不是刻意爲之。只是真晝在當面受到真心的稱讚時很容易害羞而已。

周很清楚真晝平常就特別勤奮努力且嚴以律己，所以他會盡量用真心話坦率地給予讚美。如果這麼做會讓她感到害羞，那也沒辦法。

「就因爲不是故意的才過分。」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而且我覺得妳更誇張。」

「什麼意思？」

「……妳會不自覺地加上身體接觸，那樣我很傷腦筋的……」

真晝就更沒有立場怪他了。在讓對方害羞的這一點上來看，真晝的破壞力更大，而且頻率也更高。她還會經常發動突襲，讓周的心臟和理性每天都在接受磨練。

一聽到『身體接觸』一詞，真晝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眨了眨眼，接着倒抽口氣，嘴脣不停顫抖。

她臉頰上逐漸泛起的紅色，隨着周的視線停駐愈久，就愈是濃厚。

「我、我不是故意的。」

當她變得滿臉通紅時，才用微顫的嗓音辯解道。

「雖然有時候是故意的，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很想問妳那個故意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妳大多不是故意的。妳要多注意一點，女生老是這麼做的話，可是會讓人誤會的。」

「……我只會對你這麼做。」

周用力咬住臉頰內側，留意着不讓顏面肌肉有多餘的動作。這時，真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愉快地笑着這麼說。

回過神來，周發現真晝正面露微笑，眼神變得溫暖而愉快。

「……嗯。」

「這我也知道，所以我纔要提醒妳。」

周沒說出口，所以真晝只是清了清嗓子，端正姿勢道：

「這次是故意的。」

週一邊感受着像是變得很遙遠的怦怦心跳聲，一邊將真晝展露的笑容烙印在眼中。

他實在捨不得別過眼不去看如此清靈脫俗的笑容，視線情不自禁被吸引。

「你不懂。你對自己沒信心，所以我必須清楚告訴你纔行。」

平常周還能更好地掩飾表情和感情，然而一旦扯到真晝，想要隱藏在內心的情緒就會不小心冒出來。

被喜歡的女生用可愛這個詞來稱讚，怎麼高興得起來。不對，被稱讚本身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周只是認爲像他這種男人不該用可愛來評價。

「言歸正傳，就算有部分女生討厭我，我也無所謂。能和所有人融洽相處是小孩子纔會做的夢。我很清楚，彼此勉強相處的話遲早會產生不和，所以我能接受被某些人討厭的狀況。」

「……這樣啊。」

真晝的表情和眼神與剛纔的笑容不同，其中滿是純粹的喜悅與親愛之情。見周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她又稍微收起笑意，凝視着身旁的周。

「這、這樣啊。」

他奮力制止極力主張的真晝，一邊做着深呼吸，試圖安撫不停往臉頰輸送熱量的心臟。現在他的臉大概好比一顆熟透的蘋果，跟剛纔的真晝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周不由得輕聲問道。見真晝僵住了凝視着自己，讓他馬上就對剛剛的話後悔了。

說出來的話，恐怕就要被迫面對自己那既可笑又幼稚的感情吧。

「這個是真心話。」

周可以肯定他早就把『可愛』兩個字遺留在童年時期了，所以難以接受這樣的評價。另外，站在男性的角度上他也同樣無法接受這個形容詞。

以清晰的發音所說出的評語，讓周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周無法判斷她對自己是什麼樣的感情，但至少是特別的，也知道真晝對自己懷有好感。

見到真晝滿足地眯起眼道歉，那天真無邪到可說毫無防備的笑容讓周不禁屏住氣息，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周明顯鬆了口氣，這讓他深切感受到自己現在把感情都寫在臉上了。

周蹙眉用眼神抗議，但真晝好像不打算改變評價，仍小聲地發出笑聲。

「……周果然很可愛呢。」

「已經夠了？」

「沒、沒有。我很高興妳能那樣想，也覺得那是好事。只是我另外有些想法而已。」

「……說得太誇張了。妳沒有看人的眼光吧。」

「妳看，說的就是這種。」

「意思是妳說不定會一時疏忽而露出毫不掩飾的一面。」

「你會一直看着我的，對吧？」

「……一想到妳真實的一面可能會被其他人知道，就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因爲周看着她。

「……因爲約好了啊。」

「看不出我的帥氣嗎？」這種話，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好幾次被人說過膽小、青澀又沒出息的自己，會誤以爲真晝覺得他帥氣纔是件怪事。

「……你是不是有點不滿？」

「不、那個……」

「我、我知道妳大概會想說我太狂妄或者莫名其妙。」

「我開始覺得不當乖孩子也沒關係了……明知自己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歡，也一直裝出討人喜歡的言行舉止。但是，既然有人能發現我，並且願意正視我，那麼，做回原本的自己也沒關係。」

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是因爲周覺得自己實在太幼稚了。

在期待那種話的時候就錯了——周做出這樣的結論，正想移開目光，但真晝仍直直看着他。

即使周抿起嘴脣，不滿地看向真晝，她仍然愉快地笑着。若是沒有從她眼中看出憐愛之情，周說不定已經在捏她的臉頰了。

周希望真晝能改善一下，否則自己的理性會很煎熬。想到這裏，他將目光移向真晝，只見她正紅着臉不停捶打周的上臂。

她的表情傳達了這樣的意思。周感覺心裏莫名騷動起來，忽地湧起一股喜悅與憐愛的情緒。

她甚至並不屬於自己，周沒有權利對她懷有這種感情，卻還是忍不住產生這種想法。

「什麼想法？說說看。」

這下週也明白過來，自己用了容易被誤會的說法，應該要解釋清楚纔對。

「男生被誇可愛也不會高興。」

真晝愣愣地眨着圓圓的眼睛，看着因爲感到羞恥、丟臉和自嘲而抿起嘴的周，隨後她微微勾起嘴角。

「從可愛這兩個字開始我就想否定了……跟我這種男生說什麼可愛啊？」

「欸欸……」

「嗯，已經約好了。」

周很想質問：「妳以爲說我可愛我會高興嗎？」又覺得問了也沒用。因爲真晝這麼說似乎也不是稱讚，而只是單純的評價罷了。

「別笑了。妳這是在捉弄我吧。」

他不應該有任何不滿纔對，然而周卻不希望真晝這個勤奮努力、愛逞強又害怕寂寞，還不懂得撒嬌——事實上極爲普通又纖弱的女生被其他同學們看見。

「當然，客觀來看，你並不是會讓所有人着迷的美男子，可是你的五官很端正，而且我剛剛也說了，帥氣不是單純只看外表。你說話可能不太好聽，可是很有禮貌、個性溫厚且待人紳士、溫柔；假裝冷淡的樣子，其實很樂於助人，看到別人有困難都會伸出援手；雖然行事小心謹慎，在關鍵時刻卻很靠得住。整體來說，是個很帥氣的人喔！我、我不否認其中包含了我的主觀看法和個人喜好，但是你真的非常帥氣，要拿出點自信來。」

真晝回顧過去的自己，眼底閃動着寂寞的情緒，可是很快地，那抹焦糖色中又映出了清澈的光芒。

真晝察覺到周有心事牽絆，於是看向他。她的眼神說不上有所不滿，而是有些困惑和不放心。

「所以，我覺得自己沒必要那麼逞強了。目前是不會在學校刻意做出改變，但應該不會特別重視形象了吧！形象破滅也沒關係，因爲有人願意看着我、接受我了。」

周是立志要變得帥氣沒錯，但他現在完全不覺得自己很帥，就算真晝如此誇獎，也會忍不住懷疑。何況她剛纔還一直說自己可愛，現在就愈不敢相信了。

「妳、妳不要笑喔？」

真晝專注的眼神散發出壓迫感，像是在說周沒有拒絕的權利一般。

「雖然和剛剛說的話自相矛盾，但我還是表現成一個乖孩子、一個人見人愛的天使。可是，最近開始覺得已經夠了。」

只有小孩和女性纔會把『可愛』一詞當作稱讚，對於不追求可愛的周來說，他只聽得出捉弄的意思。

「那更不行。」

「你對帥的定義是什麼呢？」

周不懂自己爲什麼被捶，正感到困惑的時候，真晝又稍微用力地瞪他一眼，但即使是在瞪人，在她的容貌以及羞澀溼潤的眼眸襯托下，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副楚楚可憐往上看的樣子。

願意給予他百分之百的信任，他也很高興。

「夠、夠了。我懂了，我已經懂了。」

不過這暫且不提，真晝本人無意識的肢體接觸對一個男生來說，破壞力實在強大到令人難以應付。

「你確實很可愛，但也很帥喔。對我來說比任何人都帥。」

周已經切身理解到真晝對他的評價有多高了，不需要更多具體詳細的內容。那樣反而對心臟不好。被稱讚成那樣，既開心又羞恥的心情會讓周難堪得想要逃跑。

「我不會生氣喔？我不認爲你會說出傷人的話。」

得到周的肯定，真晝臉上便漾起彷彿要融化的笑容。看在他眼中，那溫和平靜的眼神反而顯得十分鮮豔奪目。

他的視線遊移不定，拚命想降低支配身體的熱度與羞恥。真晝先是睜大眼睛，然後開心地綻放笑容。

因爲周瞭解真正的真晝，發現了畏縮膽怯的她，她纔會如此安心。

（至少我還明白這就是獨佔欲和嫉妒。）

「說得真過分呢！好吧，我不否認女生對可愛的定義不只包含視覺上，從廣義上來說也是指讓人心中產生好感的東西……不過你還是很可愛喔？」

「拜託別再說了！」

「……不用擔心，我不會對其他人展現在你面前露出的表情。怎麼可能讓不熟的人看到呢。」

那表情稱得上是百分之百的可愛，讓人完全生不出害怕的情感——這樣的感想浮現在周的腦海中，要是不小心說出口，恐怕會惹得她更不開心。

周沒想到那麼徹底扮演天使的真晝居然會說已經夠了，於是不禁反問。真晝的臉上浮現了淡淡的微笑。

「……不用刻意地稱讚我。」

由於真晝說得特別篤定，周聽到一半就害羞到不行地呻吟着。再被她稱讚下去會讓周羞恥到想哭，所以只能阻止她。

「很帥喔！」

「呵呵，對不起。」

「在我的心目中，男人的帥氣包括氣質、言行、表情和性格等人格面。空有外表的帥氣，在我看來就只是虛有其表。」

「女生的可愛不能相信，我也不能接受。」

「就、就叫妳別笑了。」

「……不是、帥氣嗎？」

「嗯。」

「妳剛纔說不會逞強對吧。」

不管是真晝願意接納自己、逐漸改變心態，還是能打破長年束縛自己的殼並向周伸出手，他都很高興。

真晝以溫和的眼神看向皺起眉頭的周。

然而，他的內心仍有芥蒂，微微阻礙着騷動的心緒。

說到這裏，周猶豫着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想想又覺得爲時已晚，於是做了個深呼吸後，他顫抖着嘴脣說道：

周被那樣充滿了光芒與感情的眼神凝視，不禁嚥了口口水。

「我纔想叫你不準讓其他人看到那麼可愛的一面呢！」

明白自己不得不開口後，周先提醒了一聲，得到真晝首肯才略微移開視線，有些侷促地開口：

開始覺得自己不需要再僞裝下去，這也讓周感到高興。

任誰看了都知道，那道光芒面向前方並蘊含着希望及喜悅。儘管不那麼閃亮耀眼，卻又平靜柔和，充滿了溫暖和慈愛。

「真沒禮貌。我騙你做什麼？我說的全都是心裏話。」

「全部都很可愛喔！」

「是、是這樣沒錯啦……」

「……就是這種地方很可愛。」

周隱約明白了真晝的意思，臉色泛紅地瞪着她說：

「下次再說就把妳的嘴巴堵住。」

「……怎麼堵？」

「還能怎麼堵，當然是用手。」

「那就完全不可怕呢！」

真晝完全不爲所動，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然後輕輕向周伸出雙手。

那冰涼的手指包覆着他的臉頰，像是要降低那股熱度一般。真晝溫柔地把周的臉轉過去面向她，讓他的視線固定在自己身上。

「……即使你自己不覺得，你在我心目中也很帥喔。不用擔心，你的優點我都看在眼裏。」

她面對面地輕聲給予讚美。有如春天的陽光、卻又帶點涼意的聲音溫柔地撫過周的內心。

周倒抽了口氣，或許是因爲她焦糖色的眼眸中帶着確實的溫暖……不，是熱意與慈愛。她就這麼看着他，也只看着他一人。

（……不行。）

像這樣深刻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熱度，周甚至連呻吟都發不出來。

他的目光也無法移開。在他感受着真晝心懷的熱意時，真晝的笑容忽然柔和了下來。

「真是可愛的人。」

聽到那能讓人感受到甜蜜之意的細語，周感覺背後竄起一股甜美的電流，因真晝的眼神而增強的熱量盈滿全身。

回過神來，周已經拉開她扶在自己臉頰上的纖細手指，直接把人壓在沙發靠背上，把臉湊了上去。

雙方的距離只有一個手掌厚。

周如剛纔所說堵住了她的嘴巴。真晝的嘴脣貼在周的手指背後。他凝視着停下動作的她。

從舒展的纖長睫毛縫隙間露出的焦糖色眼眸，驚訝得睜大了。

被那種眼神注視、煽動，讓他差點就失控了。若是沒有幸存的理性以堵住嘴巴的名目把手指滑入兩人之間，他們都將會失去一個第一次吧。

周心裏覺得好險。

周從移開手指就能親到彼此的距離稍微往後退，轉而將嘴脣湊到真晝耳邊低語。她的身體馬上晃了一下，就連看不見她表情的周也感覺得出來。

周也明白自己現在不夠冷靜，所以纔想站起來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這道低語當然不會有回應。

被拉扯的感覺讓他低頭一看，下一秒，一股甘甜的氣味掠過鼻尖。

當他眨了眨眼的時候，視野中飄過亞麻色的髮絲，在熱氣尚未褪去的臉頰上，彷彿輕輕擦過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她終究不善於應對意料之外的情況。周輕笑一聲，揚起嘴角。

就算想看看真晝現在是什麼表情，但他自己也在害羞，於是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之前還遊刃有餘的真晝因爲這隔着手指的一吻而僵住了。臉上不知不覺間化上一抹淺紅色的妝。

那天，真晝沒有再來到周的房間。

「——爲什麼？」

不只如此，剛纔那膽大包天的行爲讓周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於是立刻起身離開沙發。

「……下次再說這種話，我就會把手移開，用嘴去堵喔？」

不過真晝沒有推開或是拒絕他的動作。周因此鬆了一口氣，這次真的鬆開了她的身子。

儘管周心裏巴不得就這麼被感情牽着走，理性卻在腦海中敲響了遲來的警鐘，讓他恢復了理智。他很感謝自己做出了不會後悔的選擇。

遠處響起玄關門啪噠一聲關上的聲音，周伸手輕觸剛纔碰到什麼東西的臉頰。

接着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聲。那腳步聲與其說是輕快，更像是倉促匆忙。剛纔所感受到的一切有如幻影迅速從眼前消失。

氣勢、膽量與冷靜一下子全沒了。周癱坐到沙發上，茫然注視着亞麻色的風消失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