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文化祭結束與慶功

「好累……」

周聽着學校裏宣佈文化祭結束的廣播，一邊深深嘆了口氣。

父母從店裏離開後，又被同學們好好調侃捉弄了一番。不熟悉的接待工作原本就讓周繃緊了神經，結果同學們還拿他尋開心，使得精神上累積的疲勞甚至超過了肉體。

不過，這些也都結束了。聽見重複播放的廣播，周不禁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喂——大家都辛苦了！真是忙得要命啊。」

確認客人已經離開，也聽到了廣播內容之後，樹哈哈笑着召集了同學。

看似短暫卻又漫長的文化祭也迎來尾聲，大家的表情都充滿了成就感，卻也有疲勞之色，顯然是因爲班上太忙的緣故。

「總之，在慰勞自己的辛苦之前，要先收拾整理乾淨——坦白講這纔是最辛苦的部分，比準備時還要花費更多的時間精力來完成。學校那邊有通知說垃圾由校方統一處理，叫我們儘快把垃圾整理起來。」

「唉。」

「不要——好麻煩。」

一提起收拾整理的事情，同學們就頓時意氣消沉，散發出一片倦怠的氣氛。那露骨的反應讓周忍不住苦笑，一邊也進入收拾的模式，把開店時產生的垃圾塞進袋子裏面，同時也留意着樹的聲音。

「好啦好啦，做完這些就能去慶功了，而且明天可是補假，你們就死了心勤快乾活吧。」

「你也要收啦——」

「我有在工作——正在下達指示……好痛，知道了，別戳。」

樹在黑板前得意洋洋地挺胸，然後就被同學戳了一下。樹可能也習慣了被逗着玩，便嘻皮笑臉地加入了收拾的隊伍。

「慶功結束以後還要收慶功的活動費用，別跟我說這兩天在文化祭花光了啊。」

「慘了！我還有錢嗎？」

「你自己在名冊上寫要參加了吧。錢不夠的去找人借，或者跟我借錢也可以，利息只要每天一百％喔。」

「這什麼高利貸。」

「不想要的話就趕快收拾，那樣我就幫你少算點利息。」

「阿誠你們呢？」

淚眼汪汪的真晝喝着自己的烏龍茶並緊靠在周身上。一方面是感到疲勞，一方面也是因爲這麼多人唱卡拉OK會讓她感到不安。

「真晝兒也過來～來捉弄阿樹。」

千歲一聽見周的呼喊，先是露出懷疑的眼神，又在理解了他的意思後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開心地回答「交給我～」。

在暑假回老家的時候，周只不過是和真晝像平時一樣相處，就被父母再三戲弄到快要聽膩的程度。如果能避免的話，他還是想盡量避免。

「頂多被捶幾下而已。」

就算說是報復，那也是可愛的報復，可愛得周都想要主動挨捶，再看看她的反應了。

「我好像也很少聽你唱歌。難得有這個機會……」

「他就是那樣。」

對於樹有話要說的表情，優太也只是苦笑，臉上沒有什麼歉意。可見他已經習慣這些應對了。

「那不一樣，我就想看你登臺表演啊。算了，你在這裏單獨開唱的話就原諒你。」

除了游泳，真晝幾乎什麼都會，唱歌也不例外地好聽。好在千歲選的是曲調沉靜的日文歌，搭配她清亮的嗓音一字一句吐露的歌聲非常優美悅耳，讓大家都停止了閒聊，沉醉其中。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再說，晚餐食材都準備好了。」

若是在晚上讓她唱搖籃曲的話，想必很快就能進入夢鄉吧。周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不是我，應該要感謝我們老闆纔對。多虧他願意大方地把衣服借給我們……有那麼多儲備品也讓我嚇了一跳就是了。」

樹一口氣喝乾自己的汽水，接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心情很好地點頭這麼說。

周這一組很明顯就是平時比較聊得來的人。包括真晝在內，還有樹、千歲、優太、一哉和誠，以及最近纔開始有交流的彩香等人。

「周他們明明都看了——不公平——」

「辛苦了，唱得很棒呢。」

看到周無所謂的態度，優太聳了聳肩，接着彷彿覺得炫目似地眯起眼望向驚慌地開始唱歌的真晝。

她顯然站在了樹那邊，所以周只能顫抖着肩膀，嘀咕說「樹和門脇你們給我等着」，然後自暴自棄地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麥克風。

「也、也不是這樣……」

千歲配合真晝放柔了聲調唱着，她也唱得很不錯。

周認爲這也是個經驗，感慨地點了點頭，同時滿足地眯起眼，望着拿起麥克風不知所措的真晝。一旁的優太苦笑着喫起了薯條。

「捉弄就算了……椎名同學妳是不是不擅長卡拉OK？」

「既然妳聽得開心，我也想欣賞一下妳的歌聲——」

「因、因爲……你唱歌的樣子、很帥氣。」

「爲什麼啊！？」

「有、有問題吧……千、千歲同學——」

「爲什麼不告訴我們你上臺唱歌的事啊？無情無義的傢伙，早說的話我就錯開值班時間了。」

「總之，辛苦啦——」

儘管接收到真晝埋怨的眼神，但這條路是周也走過的，希望她能乾脆地接受命運。

一起唱到現在的優太依然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能是基礎體力的差距吧。

「阿樹好認真，真難得～」

事先有表明出席意願的人才能參加慶功會。周去年沒有參加，但今年不只有樹，真晝和千歲也會出席，而且他感覺自己和班上同學應該也加深了關係，雖然有點不太好意思，不過他還是決定參加了。

「……嗯——我想真晝兒只是會唱的歌不多，所以不太想唱而已。她有說過平時只會放鋼琴曲或是有歌詞的西洋音樂，可以順便學學英語。」

這種獨特的口味和香氣是垃圾食品特有的，周還算喜歡，不過拿給說想喝一口的真晝嘗試以後，她就馬上皺起了眉頭，應該是不合她的口味吧。主要也是因爲她不太受得了碳酸。

「千歲——我把真晝借妳，接下來妳和她一起唱吧。」

「真的辛苦了。這次的大功臣絕對是木戶妳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別站起來。這邊很擠。」

這個包廂有一定程度的空間，但擠了八個人還是不方便行動，也會覺得狹窄。說實話，有人這樣到處移動很礙事，周希望他乖乖待着別亂動。

「來來，真晝兒妳就下定決心吧。反正大家唱着唱着就會炒熱氣氛了。」

「下次得帶個點心禮盒去道謝。」

「……妳也滿嗨的。」

「我通常不會聽，也就聽過祖母彈古琴而已。」

「那就讓那邊的藤宮也犧牲吧。」

「……周你爲什麼事不關己地旁觀啊？別在那邊黏着女朋友了，你也過來。」

「小千妳是不是對我太失禮了？我有時候也是會認真起來的。」

「我只是普通地聽聽流行歌……」

「椎名同學等一下不會報復嗎？」

「謝謝誇獎，那接下來輪到妳了。」

周的客廳裏姑且放了一臺高級音響，不過那已經差不多淪爲擺設了。頂多偶爾放幾首歌。

因桌子晃動而感到困擾的誠當時好像在現場，他喃喃說道：「就是怕起鬨纔不叫你的吧。」

聽見他們對話的衆人鬨堂大笑，周看着他們，緩緩吐出一口氣。

樹舉起去飲料區裝的汽水杯子，帶頭喊了聲乾杯，包廂裏的所有人也跟着他舉起杯子。

周揮手目送興致高昂的千歲把真晝拉走。

真晝則是面帶平靜的笑容觀望歡笑的場面。她不太習慣熱鬧，卻也不討厭，或許這樣安靜地看着大家說話纔是最開心的。

「不會和週一起聽歌嗎？」

「真有精神呢。」

父母預定要在旅館住幾天，所以沒有必要急着回去。周原本覺得讓他們在自己家裏住幾天就可以，不過在聽了志保子多嘴說「我們也不好去打擾你和真晝妹妹的甜蜜時光，而且要是在你家和修鬥親密相處，也會讓你很傷腦筋吧」以後，週一半覺得她多管閒事，一半又很感激她的體貼，所以還是坦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被同學拍着肩膀的同時，樹還舉起拳頭鼓勵大家趕快做完去慶功——周看着這一幕露出苦笑，一邊把大量的免洗餐具扔進袋子裏。真晝也和他一樣，邊收拾邊看着樹。

「咦……」

收拾完之後，周等人果然感到有些疲勞，但還是來到了慶功會的地點。

真晝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麼告訴他，讓周心裏覺得佩服，一邊暗自發誓自己也要變得那麼體貼，然後重新把精神集中到眼前的打掃工作上。

「認真的頻率大約是？」

話鋒一轉，樹用飽含着不滿的目光看向面帶笑容的優太。

畢竟他大多時間都是和真晝一起度過，所以很少會想起來要放歌。聽着真晝的聲音還比較舒服。

「這、這個……」

不如說千歲更熟悉這首歌，對於歌詞與音調高低的掌握也更精準，因此從技巧上來說還是千歲更好。

周其實不太想和很會唱歌的人搭檔，於是轉而看向真晝求救——

「喔，有更多人蔘加現場開唱了。很好，再多來一點。」

「你也要動手啦。」

「那種情況也是滿特殊的……對了，說到音樂，優太。」

「咦？」

「慶功會預定在哪裏辦？」

這胡來的要求讓優太爲難地垂下眉梢，然後和週四目相對。

樹似乎是對優太偷偷在文化祭上臺表演一事很有意見，用飲料不會灑出來的力道連連拍桌抗議。

被點到名的彩香則是小口啜飲開水，一邊露出苦笑。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經常一起去卡拉OK啊。」

也許是慶功會炒熱了氣氛，結果周在身邊這羣人的慫恿下唱了一首又一首不同的歌曲，等到唱完之後，他整個人已經累到不行了。

由於距離較遠不好碰杯，所以大家只是做了個樣子，所有人乾杯之後，周也把哈密瓜汽水送到嘴邊。

「他說在卡拉OK訂了幾個包廂，之後的第二攤也可以自由參加。」

「咦，等等。」

「如果是千歲選歌的話，妳應該也有聽過，沒問題沒問題。」

「雖然稍微晚一些回家也沒關係，不過我還是不太習慣這種熱鬧的活動，去了卡拉OK以後就準備回去了。」

「這哪行！」

「我基本上算是不放音樂派的。」

千歲和彩香大概也被慶功會帶動了氣氛，半鼓勵半捉弄地歡呼起來。

「就是知道你會這麼做纔沒跟你說，也不想特意讓你們來看。」

樹在卡拉OK訂了三個包廂，所以參加人員要分成三組進入各自的房間。在這樣的場合，樹很貼心地把關係較好的同學分在一起。

見真晝忸忸怩怩地縮起身子，千歲像是想通了什麼，抬頭「哦」了一聲，然後接着說：

「……半年一次？」

老實說，周不太喜歡在別人面前唱歌，只想在旁邊聽着就好，不過樹大概會把麥克風硬塞到他手裏，搞得他現在就開始煩惱該怎麼辦了。

周頓時產生不祥的預感，於是猛地移開視線，隨後便察覺到優太在對面微微笑了一下。

真晝平靜地微笑着迎接週迴來，雙眸顯得比平時更爲明亮，她的情緒一定也很高亢吧。

「來卡拉OK就是要在大家面前唱的吧？一起唱也沒差，都一樣。」

「真能幹。」

「真是教養良好啊……不愧是椎名同學。」

優太來了這組，讓女生們有些遺憾，不過這房間裏的女生都是有男朋友的，不會對優太多加關注，所以那些人在遺憾的同時也鬆了口氣。順帶一提，分到其他房間的女生還笑咪咪地對周說「你就和椎名同學盡情親熱吧」，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當作回應。

雖說周和所有人都算有點交情，但是在這麼多人的環境下還是有點難開口。他原本就不像樹那樣開朗，社交能力也不是特別高，除非有人把話題帶到他身上，否則他不打算主動開口。

「如果回去後能少費點工夫，這點準備我會先做好的。」

樹認爲只要周在，優太也會踊躍獻聲，所以就在一旁開始起鬨。

周向千歲這麼喊道，把高興不已的女朋友當作祭品獻了出去。

她的表情十分歡喜，這首歌結束後大概也不會放走真晝。

（算了，反正真晝看起來也挺開心的。）

原本那被拋棄而不滿的表情，現在雖然有些含羞帶怯，但也樂在其中地溫柔微笑着。

她沒有這麼多人一起唱卡拉OK的經驗，好像非常享受現狀的樣子，所以周也感到很滿足。

「……對了，你們兩個唱完以後就要回去了對吧？」

正當周平靜地注視握着麥克風的真晝時，優太靠了過來，用只有周聽得見的聲音詢問道。

「嗯。就算有我陪着，讓她太晚了走在外面也不太安全，而且她晚餐食材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哎，怎麼說呢，根本就是同居了。」

「要你管。」

真晝只有睡覺、打扮和洗澡時會回自己家，大部分時間都在周的家裏度過。

這一切變得如此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不協調之處，可見真晝已經融入他的生活中了。

「瞭解，所以唱完卡拉OK你們兩個就要先走了對吧。其他人可能會覺得可惜，不過這也沒辦法。」

「真晝不在的話，是有人會覺得可惜沒錯。」

「啊哈哈，你真的沒把自己考慮進去。」

優太苦笑着輕撞了一下週的肩膀，周則是往他腰上戳了回去當作回敬，表示自己並不像他和真晝那樣受歡迎。

雖然最近漸漸和班上同學混熟了，可是周並沒有他們兩個那樣的人氣，就算有人感到遺憾，那也是因爲真晝總是跟自己一起行動罷了。

同學們不知怎地會用溫暖的目光守望他們，周感覺這就是原因。

「說起藤宮就有椎名同學，你們已經給大家留下形影不離的印象了。不過，班上也有不少人喜歡你的人品。畢竟聊過以後就會發現你還滿平易近人的，也很會照顧人。」

「如果有人那麼想的話就太好了。總之，今天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啊哈哈，既然事先決定好就沒辦法了。希望下次還有機會跟班上的人一起出來開心地玩。」

周遠遠聽着從其他包廂傳來的歌聲，一邊安靜地等待樹說話。片刻後，原本沉默不語的樹開口這麼說道。

「別說那種話嘛。我會心懷感激地收下你那份肯定的心意。」

「那是我可以聽的事情？」

「沒什麼，總覺得很害羞。」

周的確沒怎麼見過樹的母親，何況樹也從未主動提起他母親的話題。在周看來，大輝很在乎自己的兒子，也有在嘗試交流。

「是誰讓我說的？」

「……有是有，但也沒有特別說什麼事情。叔叔沒有講你們的壞話啦，只是來找我父母打個招呼，順便聊一下而已。」

「今天我帶着小千離開以後，你有跟我爸說什麼嗎？」

代代相傳的家系，在必須有人來繼承的狀態下，長男卻突然表示無意繼承，而且家裏又有個次子，那麼自然就輪到那個次子被選中了。

話說到最後，樹的聲音中滲入了一絲苦澀，可是語調依然維持着輕快。正因爲如此，周也知道其實他心裏非常地煩惱且憤怒。愈是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事情，樹就愈是不肯示弱。

「對喔，你還有哥哥。」

「喂，摯友！不要讓人七上八下的啊！？」

「沒錯。再加上……小千來家裏跟我爸打招呼的時候，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的小千了，然後那好像讓他莫名聯想到我大嫂……我猜他就是因爲這樣才無法接受。」

「哇哈哈，是我啊。因爲我主動提起了讓人鬱悶的話題。」

「因爲在我身上提早到來的叛逆期，他卻是在成年以後纔開始的啊。」

這樣的心境轉變是去年的他絕對料想不到的，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又覺得有些難爲情。見優太對自己笑了一下，周也回以沉穩的笑容。

「千歲知道這件事嗎？」

「……你希望我否定？」

「這樣啊——我還以爲老爸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我並不是全盤否定我爸的教育理念，我爸的確在我們身上投注了愛情。和我媽那種在各方面都少根筋又隨便的工作狂比起來，他要更疼愛我們兄弟兩個。」

看着樹在轉眼間便將一切情緒掩蓋隱藏，周不禁暗自欽佩，同時也若無其事地哼笑了一聲，跟着他走回大家正在熱烈歡騰的包廂裏去。

看着兩手空空地來，然後倚靠在牆上的樹，周搖晃着手裏的杯子，令冰塊發出喀啦喀啦的碰撞聲，同時站到他身旁。

樹用屏除了情感卻依然帶着笑意的語氣這麼告訴周，然後給他一個「你也隱約察覺到了吧？」的眼神。

樹不太願意提起家裏的事情，不過周有聽過他有個已經成年的哥哥，也沒聽說他們兄弟感情不睦。

「……你哥現在、該不會離開……？」

「那還用說。」

「哎，你家裏的情況，還有大輝叔叔和千歲之間的不和……應該說，他那麼不想承認千歲的內情我都不是很清楚。可是，我認爲你們在一起比較好，不是你們兩人的話就不合適……總覺得你非千歲不可，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順利走下去。而且我也無法想像你們分開的樣子。」

儘管樹說得輕描淡寫，但周總覺得他應該是被捲入了還滿嚴重的狀況。只不過，在他看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所以臉上依然帶着輕鬆的笑容。

「沒錯，我哥比我年長八歲，已經是個優秀的社會人士了。無論就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而言，他都跟我一點也不像。爲人認真、正直又誠懇，曾經是我爸引以爲傲的好兒子。」

周完全不認爲千歲的努力只是徒勞，可是若要消解根本因素，光靠千歲的努力是不夠的。

根據他所聽到的內容，其實千歲也是無可奈何。

然而，他也認爲至少這些話必須先說出來纔行，明確地傳達完後，只見原本安靜傾聽的樹在瞬間快哭出來似地垮下臉，之後像是要掩蓋什麼一般，又馬上露出了既促狹又害羞的笑容。

「……簡直無法想像。」

因大輝和樹的大哥、大嫂之間的爭執而遭受遷怒，以及因爲嫉妒千歲所做的犯罪行爲，這些都不是她能夠單方面解決的事情。

「嗯嗯，這纔是摯友。」

如果連他都表現出很沉痛的態度，樹在回到包廂以前也不能恢復往常的樣子——周這麼想着，於是也以和平常一樣的冷淡態度回應。見狀，樹便心照不宣地提高了語調，讓自己調整到原來的狀態。

「……曾經？」

在他手上沒有拿着空杯子就過來飲料吧的時候，就能猜到他是來找周談話的了。

現在的言行舉止是他刻意做出來的。周也知道他很優秀，如果認真去做的話，大部分事情都能夠完成，不過在旁人眼中看來，樹就是個隨興、我行我素又樂觀開朗的人，而他本人也對現狀十分滿意，沒有打算加以改變。

「這樣啊。」

樹誇張地聳聳肩膀，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爲了不給周增加負擔，始終以輕鬆的態度說起往事。

這麼說來，周的確沒在赤澤家見過他哥的身影，所以頂多只有「樹好像有個哥哥」這樣的認知，不過仔細想想，準備繼承家業的長男不在家裏真的是很奇怪的事。

反正女生那邊還會熱鬧好一會兒，就算周和樹兩人短暫偷溜出來也不會有問題。

「這……」

站在大輝的角度來看，次子的女朋友很像那個從旁搶走了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長男，並且使他走上歪路的女性。這種類型的人大概給大輝留下了近乎心理創傷的印象吧。

「我想你已經聽過田徑社的爭執，還有我被那裏的學姐喜歡上以後的一些事情，結果我和小千開始交往以後，那個學姐又去找小千麻煩。那時候對方先動手，然後我爲了保護小千不再受傷幫她擋了一下，所以就受了一點小傷。」

「跟我比起來，家裏對我哥的要求嚴格多了。他揹負着繼承家業的期待，也是在那方面的教育下成長起來的。實際上那也很符合我哥的性格，當時的他好像對此沒有任何疑問。」

「對。經歷了一番曲折，我哥他們現在不在家裏住。那是我國中時期發生的事情。雖然他目前也暫時接受了繼承一事，在我成年離家之前都會住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改變主意，讓我爸一直提心吊膽的。嗯，說回正題，因爲當時我哥說到他不繼承家業，那之後的問題就是誰要繼承了，結果當然會波及到排行第二的兒子。」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哈密瓜汽水已經完全消氣了。

「好嗆～」

儘管他的音量低到差點被店裏的音樂蓋過去，但不知道爲什麼，聽在周的耳裏卻格外清晰，周感覺自己的臉色自然地嚴肅起來。

周接着說「那我就不多說什麼了」。看他乾脆接受的樣子，樹忍俊不禁地聳聳肩。

「別在耳邊大叫，吵死了。」

雖然再怎麼說也不方便太過頻繁地出遊，但周也逐漸認爲，偶爾和同學們一起玩些什麼是很不錯的事——這大概是這次文化祭的重要收穫之一吧。

樹和剛纔炒熱氣氛時開朗的模樣不同，所以周也隱約能猜想他要問的是什麼，卻仍然裝作和平時一樣回應他。

就連不擅長與人交際往來的周也能察覺到，像這樣通過文化祭的活動，能加深與同學們的情誼，他也認爲這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雖然樹總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但周很清楚他的本性非常認真。

過度的顧慮只會讓樹笑着將一切都隱藏起來，所以周不得不保持一定的距離，始終以坦然的態度應對。

周把冰塊喀啦喀啦地裝入杯中，一邊儘可能用溫和的語氣說明，不帶入多餘的個人情緒。

「……我大概知道我爸想說的話，也知道他討厭小千的理由。」

「我也沒有肯定。」

「可是，他在成年後，出了社會的某一天，纔開始質疑自己『爲什麼要活在別人制定的框架之下？』、『自己沒有想做的事情嗎？』」

「這件事你可要幫我保密。周你也不願意看見小千的笑臉蒙上陰影吧。」

「我沒跟她說過。剛纔說的終究只是我的推測，但我還是沒辦法對她說明這些。先不管讓我爸聯想到我大嫂那些，要是把受傷的事情再翻出來，小千絕對會傷心的。說都是她害的、都是她的錯……我當然不想聽她那麼說自己。」

樹只有在最後有如全盤托出一般，將堆積在心中的不滿轉化爲聲音吐露出來。看見了周的目光後，又打趣地笑着說「別一臉擔心的樣子」。

雖然不能將兩邊相提並論，但也可以理解大輝無法接受的理由。

「對啊。」

「就算是這樣，我哥還是察覺到自己只是走在父母準備的其中一條人生道路上，從來沒有做過選擇的事實。他在那時候遇見了喜歡的對象……現在是我大嫂了。他們兩人相遇以後，我哥第一次反抗了老爸，還說出『我要和這個人結婚！否則我就不繼承家業！』這種話。」

「所以，根本原因不是小千的努力不夠。雖然小千不被老爸認同是事實，不過前提還是我跟老爸交惡的緣故。我沒有跟老爸好好面對面溝通，也只是把自己的意見強加給對方，結果纔會變成這樣。」

「周，我問你。」

「唉，因爲我認識小千以後同樣進入了叛逆期，沒有其他兒子的老爸當然也很慌。」

樹用十分厭煩的語氣這麼說，不過這種事情連周也能預測到。

對於樹剛纔突兀的神情，周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很輕鬆，並且像往常一樣吐槽了一句。這樣的反應也讓樹鬆了口氣。

「跟現在完全是兩個調調啊。」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可是因爲在校內引發問題，所以家長就被找去了。我老爸知道以後，認爲小千是害我被無辜牽連的原因……對她的態度就變得更強硬了。」

「怎樣？」

因爲飲料喝完，周正站在飲料吧前面煩惱着該喝什麼的時候，樹走了過來，用有些生硬的語調喊住他。

「小千沒有錯，所以我不認同老爸。我受傷是我自己的責任，跟小千沒關係。只是我太不小心了而已，只是我沒能制止學姐而已……怎麼能把錯推到小千身上。」

周按下哈密瓜汽水的按鈕以掩飾自己擔心的樣子，鮮豔的綠色染上透明的杯子。冰塊的摩擦聲和碳酸氣泡破裂的輕脆聲響略微緩和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咦，你不否定嗎？」

對於有些勉強地故作開朗的樹，周只是靜靜地笑着，接受了他的說法。

樹又補上一句身爲弟弟所見的感想：「畢竟他原本就是很踏實、認真且勤奮的人。」然後在嘴邊露出了苦澀的淺笑。

「優太大概也不會主動提起這件事，爲了不讓小千感到愧疚，我也會避開這個話題。啊，你不用擔心，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傷啦。」

「原本就比別人家管得嚴，自從我哥那件事情發生以後就更是變本加厲。不是我在說，在認識小千之前，我可是不得不做個超級模範生的乖孩子呢。」

眼看汽水裝滿到快逼近杯緣的高度，周心想這樣大概會在拿回包廂以前灑出來，於是緩緩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減少體積。清爽且甜而不膩的飲料在入喉時那種暢快的感覺使他微微眯起眼睛，他接着對靜靜佇立一旁的樹笑了一下說：

「就跟你想的一樣，我們家的家世門第挺高的，所以我爸爲了不負血脈傳承，一直嚴格教育我們。」

「是我自己要說的。」

「怎麼了？」

「……連你都離家出走的話，直系就面臨存續危機了嘛。」

大輝和千歲在性格方面的確原本就合不來，但是除此之外的主要因素影響更大。

「這就是老爸不能接受小千的主要理由之一，還有另一個……大概是因爲我爲了保護小千而受傷吧。」

看似若無其事，唯有信念仍然堅定。

「……從你以前接受的教育來看，我是有猜想過你哥應該也差不多。」

周自己都覺得這種鼓勵的話說起來很彆扭，因此臉上有些發燙。不曉得汽水入喉時的冰涼能否消解掉那股熱意。

「如果我沒猜錯，我爸之所以討厭小千，其中也有我哥那邊的原因。」

「對你爸真沒信心……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好，反正沒發生什麼需要你擔心的事。」

「……受傷？」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