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不是一個人

開學前一天，周懶散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一邊打了個呵欠。

新學期即將到來，可是周卻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這大概是因爲氣候平穩、氣溫實在令人昏昏欲睡，也因爲他有自信不管被分到哪個班都不會改變定位。

透過打完呵欠後朦朧的視野朝電視熒幕看去，電視上的主播正一臉嚴肅地報導推薦的賞櫻時間。

電視上正在連線轉播櫻花盛開的現場，說明最佳的賞櫻地點以及有多少人前來等狀況，畫面看起來非常熱鬧。

周居住的這個地區也快到櫻花盛開的時節了。教人驚訝的是，今年花開得比往年都早，甚至在開學前就開花了。話是這麼說，老家那邊現在也正值櫻花綻放的時候，所以周並沒有那麼驚訝。

（櫻花啊。）

周雖然不常欣賞四季美景，但也不至於不解風情。他懂得賞櫻的情趣，也喜歡那淺色的花瓣。

這時，他忽然想起不遠處的河岸邊種着整排的櫻花樹，於是緩緩站起身。

（整個春假一直無所事事的也說不過去啊。）

雖說周有適度地做些肌肉訓練或者出去慢跑，但除此之外確實沒怎麼出門。

這與他不愛出門也有關，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裏面跟真晝一起過的。這麼一想，偶爾出去走走也不錯。

儘管周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是被新聞給慫恿的，但擇日不如撞日，真要出門也不必想這麼多了。再說春假即將結束，如果今天不去，就要等到下個週末，所以就只能今天去了。

周從沙發上起身，隨便換了套出門的衣服。因爲是自己一個人要去，所以沒有打扮成那副樣子。

一個男的單獨出門，準備起來也很簡單。周迅速換好了衣服，拿着裝有皮夾和手機的包包，正要走出玄關的時候……一抹亞麻色正好映入視野中。

「咦，你要去哪裏？」

真晝穿着便服，應該是正想要到周家裏來吧。結果自己卻剛好要出門，這讓周感覺有點對不起她。

「是妳啊。沒什麼，只是想去散散步。春假都最後一天了，想說至少今天出去走走。」

「瞭解。畢竟你宅了一整個春假嘛。」

「囉嗦……啊──我幾個小時以後就回來，妳要在我家放鬆休息也可以，如何？」

周的家裏比真晝家多了一些娛樂用品，周是覺得讓她打打電動也沒差，不過她待在自己家裏可能比較安心，所以想交給本人做決定。

「開學典禮……還有畢業典禮，我都是一個人。小雪阿姨依照合約是下午纔過來，父母又都以工作爲優先。」

「咦！」

「現在有我牽着妳的手，有我陪在妳身邊。」

「……謝謝。」

周也是一樣，如果不穿得像樣一點的話，走在她身邊就會在雙重意義上給她帶來麻煩。

「抱、抱歉。都是因爲我。」

她穿着一件蕾絲鑲邊的白色連身裙，上身套了一件淡粉紅色的開襟毛衣，一身打扮充滿了春天的氣息。連身裙的裙襬長度在膝蓋以上。真晝不常穿這麼短的裙子，不過她有穿絲襪，不會看見光裸的雙腳。

「沒、沒關係，不用做到那個地步。」

「好、好的。」

感覺真晝的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真晝的反應有些不自然，可是一被她用力抓住衣角，周馬上就把這些瑣事拋到了腦後。

再說，身邊有與櫻花相襯的真晝陪着一起賞花，說不定連櫻花都會顯得更美麗……周心裏打着這種小算盤，自然一點也不怪她。

周告訴她自己是爲了她不尋常的樣子而感到困惑，真晝則是苦惱地皺起眉頭，回答他說：

「抱歉。」

（……一舉一動都這麼可愛，真的太犯規了。）

「……這樣啊。」

從兩人居住的公寓走了一小段路後來到河邊，果不其然，已經有不少人前來賞花了。

真晝看起來並不在意周遭的視線，反而有些慌張地抬頭看向周。

「對、對了，你是想去哪裏嗎？」

聽到真晝說「不是妥協」讓周感到特別害羞，臉上自然升起一股熱意。

「父親好歹還說過一句恭喜。」真晝輕聲苦笑着這麼補充，然後仰頭望向盛開的櫻花。

周察覺到她身上的氣息不太對勁，不禁喊了一聲。真晝隨即眨了眨眼，詫異地轉過頭來。

「……我不會將就。」

看見真晝侷促不安的樣子，周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就回家去換衣服弄頭髮了。

「不，沒什麼……我只是不太喜歡櫻花……應該說是不太喜歡春天呢。」

她臉上那淡然的微笑中帶有幾分說不清的神色，與其說是難過，更像是迷惘或孤獨。甚至能看出某種超越痛苦的達觀。

周壓抑着內心的動搖，表面上不動聲色地先讓她放開自己的衣角，然後握住了她柔細的手。

「所以我是打算去走一走看一看啦。不行嗎？」

周本來想開開玩笑帶過，可是真晝卻點頭答應了。周根本沒想到她會給出肯定的答覆，驚訝得聲音都高了一度。

周凝視着那雙焦糖色的眼眸說道。真晝睜大了眼睛眨了眨，臉上隨即綻開笑容，輕聲附和道：「……你說得對。」

真晝也把手握得更緊，彷彿在確認周的存在一般，周則是回以溫柔的微笑，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摸着真晝的頭讓她安心。

由於假日人潮衆多，周握住了她的手以免走散，真晝則是羞怯地低下了頭。周強忍着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呻吟，握緊了那隻手。

「嗯──我是打算去河邊看看櫻花的。今年好像開得比往年還早，聽說是盛開的時候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是、這對我來說不算妥協、的意思。」

「嗯、好。」

明明只是出去散個步，真晝卻特地編了髮辮梳成公主頭的髮型。就算是隨性地出門逛逛，她也會不遺餘力地打扮好自己，由此可以看出她講究的一面。

「沒有回憶？」

「反正都是謠言，讓那些不相干的人隨便去說好了。」

「真晝？」

也因此，光是走在路上就能感覺到旁人的目光。

周對她興致盎然的樣子感到有些困惑。猜想真晝可能也閒着，於是就答應下來並跟她約好一起出門的時間。

「……嗯。」

即使胸口湧上一陣悸動與臉上熱度攀升，周依然沒有放開她的手，而真晝的表情逐漸變得柔和，輕笑着說：

「我都是一個人回家的，不管是開學典禮，還是畢業典禮。在路旁的櫻花樹下，大家都是和爸媽牽着手一起走的，只有我是一個人。沒有人握住我的手，沒有人牽我的手，沒有人陪我一起走。我只能一個人回家……所以我纔不太喜歡春天。總會讓我回想起孤單的感受。」

「……哇，比想像的還要壯觀呢。」

真晝身上的便服比較隨意。由於品味和衣服質料都很好，穿出去當然還不到丟臉的地步，不過身爲女孩子可能不太想這樣直接穿出門吧。

他摸了摸瀏海，心想：「頭髮也要抓一下啊。」於是真晝也察覺到他指定時間的主要原因，不由得輕輕蹙眉。

他對花並不是很感興趣，但還是喜歡美麗的事物。只是真心覺得這些爲視野染上色彩的淡粉紅色花瓣非常美麗。

「怎麼在發呆？」

「沒、沒有不願意……只是、怎麼說，要是被看到的話又會被傳八卦了。沒關係嗎？」

「櫻花就是櫻花啊……我不是問這個，妳怎麼了嗎？我看妳樣子好像不太對勁，所以有點擔心。」

就算沒有別的意思，但是能聽到她開口允許、也期盼着自己陪在身邊，還願意讓自己牽着她的手，周在感到心慌意亂的同時，心裏也很高興。

「要是這樣還不夠的話，我就把千歲和樹也叫來。我爸媽他們住得遠，要過來的話實在有點困難，不過需要的話，他們一定會……」

周望着風一吹過落英繽紛的景象，這麼喃喃自語道。

「對，因爲我身邊一直都沒有人。」

「不、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真晝本來就是個美少女，又因爲周對她心懷好感，使得她可愛的程度更進了一步。何況她這麼信任自己，還會主動靠近碰觸，這些都讓周感覺更無法剋制。

其實準備起來也不是特別麻煩，周不會對一起生活的人隨便發火的。

將近一個小時之後，兩人都做好了準備，周便和換了衣服的真晝一起去悠閒地散步了。

「那就待會兒見。」

「……我開始有點喜歡櫻花了。」

櫻花花瓣大多已舒展開來，在視野中搖曳着淺淡柔美的色彩。這盛開的情況確實很適合賞花。

「這、這樣喔。」

從她眼中看不出欣賞之色，更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只是茫然地望着櫻花發呆。周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在看櫻花，彷彿只是在眼中映照着景色而已。

「沒什麼，就覺得妳今天也打扮得很漂亮。」

「怎麼了嗎？」

周心裏後悔把真晝帶出來，讓她看了不喜歡的東西，可是真晝卻緩緩搖頭否定。

「怎樣，妳該不會想一起去？」

「是嗎？那就拿我將就一下。」

「想想還真是悲慘呢。」真晝如此總結，然後低下了頭。周不由自主地稍微握緊了她的手，讓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沒、沒什麼，只是感覺……真的是櫻花呢。」

「好、好吧。那妳應該也要做準備，我們約一個小時後出門吧。」

她羞紅了臉雙目低垂的模樣，簡直就是所謂的清純美少女。

真晝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他。面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周有點不知所措地搔搔臉頰。

「不、不會。哪有不行，我也會跟着去的。」

看見真晝臉上那寂寞的笑容，周似乎也體會到了她的心境，口中滲出了苦澀的味道。

無比乖巧惹人疼愛的動作加上她仰望的目光，讓周的心跳驟然加速，差點喘不過氣來。

「來，走吧。」

「沒關係啦。散步也可以轉換心情。跟妳一起去的話，說不定會看見不同的景色。」

他「呼……」地吐了口氣，然後瞥了真晝一眼。她正沉默地抬頭仰望着櫻花。

「咦，抱歉，我都不曉得。早知道不該邀妳來的。」

雖然很想對真晝的父母抱怨幾句，但他現在更想做的是減輕她心中的孤獨。

周看了走在身旁的少女一眼，一如往常的美貌映入視野中。

真晝眺望着空中的櫻花，臉上帶有靦腆的笑意。周掩飾着內心的動搖應了一聲：「是喔。」然後再次將那隻小手溫柔地收入掌心。

對學生來說，今天是假期最後一天；對上班族來說，今天也正是賞花的好日子。有不少人在地上鋪着藍色墊子辦賞櫻宴，放眼望去一派熱鬧景象。

「不，我並不是討厭花本身……只是深切體會到自己沒有回憶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