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無法避免的相遇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6268 字
隔天早上,周起牀後發現慧的眼角有些泛紅,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毛巾遞給他,催促他去洗臉。
或許是在周睡着後又煩惱了一整晚,但既然慧沒有說出口,那就是他自己決定的事,也是他不想說的事。周打算尊重他的意願,所以什麼也沒說。
「這次真的很感謝你們。給你們添麻煩了。」
喫過早餐後,兩人來到公寓門口送慧離開。看到慧在門外低頭鞠躬,周和真晝都露出了淡淡的苦笑。多虧過了一晚,來送行的真晝也顯得相當平靜。
「不用在意過夜的事,那是不可抗力。」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主要是指這次的來訪……也給姐姐添了麻煩。」
「現在說這個也太晚了。還有,我現在比你想象中要冷靜多了。」
「……謝謝。」
真晝的話中沒有逞強的感覺,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周暗自鬆了口氣,對拘謹的慧微笑道:
「慧,你回家以後纔是重頭戲呢。」
「是的……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在被媽媽他們發現之前趕緊回去的任務在等着我。」
就算事先聯絡過要在朋友家過夜,母親還是會擔心兒子,或是顧慮對方家庭而操心。
雖然現在家裏沒人,但也不一定不會早回來。就像慧的父親那樣。
慧大概也是擔心這一點,苦笑着說:「我應該早點告辭的。」
現在時間是十一點前。
因爲洗了慧的衣服並烘乾,所以拖到了這個時間,不過這個時間出發的話,就算要過夜也不奇怪。
「再次感謝你們的照顧……雖然不太想說『再見』。」
「嗯,爲了彼此好,還是別再有第二次了。」
「……是啊。」
「很好。你先回去吧。」
即使慧稍微反抗,小夜也絲毫不以爲意,反而像是覺得有趣、開心似地笑着帶過,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很像母親。
「……嗯。」
「……我就當作是稱讚了。」
車子很快就從公寓的圓環消失,等到看不見車影之後,小夜才重新轉向這邊。
「那孩子真是讓人傷腦筋。聽玲說的時候,我還以爲是聽錯了。這種行動力,是像到玲了吧。」
爲了不被捲入奇怪的糾紛或事件,從預防的角度來看,應該事先考慮到取得位置資訊的可能性。
「哎呀,是嗎?你真是個認真的人呢,雖然我早就料到了。」
再次感受到的是壓迫感。雖然她和真晝有些相似之處,但最大的不同在於氣質的類型。
車門打開,一位女性從後座走了下來,一頭柔順的茶發隨之搖曳。
「我還想說怎麼來到一個熟悉的地方,原來你這麼在意啊。」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周似乎把想法表現在臉上了。聽到小夜以無奈的語氣提出忠告,周再次抿緊了嘴脣。
從說話的語氣來看,玲應該是指慧的父親吧。
小夜看到慧在擔心真晝,意外地注視着他,接着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晝給人的感覺是楚楚可憐、含蓄而堅強,整體來說是纖細的。
「我要先向收留他們一整天的你們道謝之後再回去,可以吧?」
雖然真晝說過她已經不把小夜當作母親了,但或許是喚醒了過去的記憶,她明顯地表現出對直接面對小夜的強烈抗拒。不過,她並沒有逃走或哭出來,而是感受到近乎恐懼的情緒。
真晝被問到後,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
讓真晝害怕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強烈壓迫感,在小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稍微緩和了一些。
「那麼,待會見。放心,不會發生你想象中的事。」
「怎麼會麻煩呢。是我們自己決定要接受她的。所以,請您不必在意。」
小夜苦笑着表示「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眼神中卻完全沒有厭惡的色彩,反而像是對自己感到無奈。
「我感覺你不太對勁,所以一直有在注意。GPS顯示你去了奇怪的地方,我一瞬間還以爲你被綁架了,很擔心呢。」
慧擔心地抬頭看着我們,尤其注意真晝。看到她那臉色蒼白到昨天無法比擬的模樣,慧應該也明白讓她繼續和小夜說話會很不妙。
「不用問我也知道慧想從那些孩子那裏問出什麼,也知道你想問我什麼。」
小夜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大概是因爲周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果然,那個時候玲可能已經隱約察覺到了。既然能用GPS掌握位置,就算察覺到也不奇怪,而且他可能還看穿了通話對象在這裏,所以纔會用那種說法。
這時,小夜的視線第一次明確地轉向這邊。正確來說,是轉向真晝。
「……我可以相信你吧?」
「咦,可是……」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小夜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生氣。正確來說,她並沒有把周視爲對等的存在。她的眼神就像在說「小孩子在做什麼啊」,感覺很冷淡。
從後座的窗戶可以看見慧依然一臉擔心,於是周微笑着讓他放心,而慧似乎也理解了周的意思,微微點頭致意。
「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呢。有話想說就說出來吧?」
不用想也知道,慧是出身於相當富裕的家庭。
「沒想到,她居然會自己跑來你這裏。」
慧回過頭來,臉上帶着僵硬而充滿驚愕的表情。

慧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像是要掩飾那隱約的苦澀。他再次彎腰鞠躬,然後轉身背對兩人。
小夜讓慧坐上自己開來的車,簡短地指示司機:「送他回家。」
「我現在不會回答你的疑問。」
他那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比來的時候更加可靠,讓周眯起了眼睛。
那位充滿活力、意志堅定的女性,周對她有印象。
「……嗯。」
相對地,小夜則是強烈到光是存在就讓人強烈意識到她的存在,雖然有柔韌的感覺,但整體來說是厚重的金屬般的硬質氛圍。
慧本人之所以沒有自覺,與其說是單純忘記了,不如說她根本不知道GPS的存在,而父母在沒有必要時也不會干涉,所以她纔不知道。這種可能性比較高。
周偶然看見有車開進了公寓的圓環,還以爲慧是想避開車子以免擋路,但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女性明顯地嘆了口氣……她正是昨天話題的中心人物,也是真晝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小夜。她用略帶疲憊和無奈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擔憂。
「媽媽,你怎麼會在這裏?」
雖然這讓周感到有些不快,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從「早就料到」這句話來看,她應該仔細讀過報告書了,而且也大致調查過周的個人資料了吧。
周感覺到身旁傳來輕輕握拳的聲音。
「我有騙過你嗎?」
「……失禮了。」
她所說的是監視,但身爲父母,在義務教育期間掌握孩子大致的行蹤也絕對不是錯誤的行爲。只是這次剛好朝着對慧非常不好的方向發展了而已。
真晝也明白,既然對方都開口了,自己就不能一直保持沉默,於是她從周的身後走出來,以僵硬的動作低頭行禮。
慧沒有注意到周莫名感慨的樣子,正要離開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麼,你呢?」
「可是,那個……」
她理解了慧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搶先制止了慧想說的話。
「你的疑問等回家冷靜下來以後再回答。這樣可以嗎?」
「隨你高興。」
那溫柔的表情,和以前對真晝展現的完全不同。那是充滿慈愛,身爲母親的表情。
「是啊,我很好。你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好呢。」
雖然這有點像是某種測試行爲,但小夜爽快地接受了,而且那恐怕是慧所熟悉的母親模樣,因此他似乎也放心了,拘謹地點點頭,小跑步到小夜身邊。
「怎麼這樣。」
她對真晝說話的語氣,比想象中還要平淡。
「……對不起,我瞞着你跑出來了。」
乍看之下,實在不像母女。仔細看的話,也不是說完全沒有相似之處。
從真晝的描述來看,周原本以爲小夜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但實際交談過後,雖然她的表情和措辭給人嚴厲的印象,態度本身卻並不嚴厲。真要說的話,周在這幾分鐘的感想是,她算是寬容的。
「算了,先道謝吧。謝謝你照顧那孩子。突然跑來,應該給你添麻煩了吧。」
她以不帶好意也不帶惡意的態度輕輕點頭致意,但周並沒有放鬆警惕。只是,露骨地表現出敵意也很失禮,所以他只是在臉上貼上客套的笑容,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至少不會對這兩個人做什麼,他們可是慧的恩人呢,好嗎?」
慧回家後想問小夜真相,也害怕關係因此改變,但這些前提都是小夜會回答。如果小夜不回答,那麼慧的決心和煩悶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見慧坦率地點頭,小夜滿意地眯起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看到慧的反應,真晝輕輕抓住周的袖子,拘謹地、無助地靠了過來。從上方看過去,無法完全看清真晝低着頭的表情,但至少可以想象得到,那應該是歸類在喜怒哀樂的「哀」。
真晝沒有說出「這都是誰害的」,這值得稱讚。
「哎呀……呵呵呵,也是呢,我是個大騙子,所以慧是對的。那我跟你約定,我不會傷害這兩個人,回去之後也會盡可能回答慧的問題。這樣可以嗎?……我從來沒有違背過約定吧?」
在掌握位置資訊的時候,她應該就理解理由了。
「……好久不見了,母親。您看起來氣色很好,真是太好了。」
「我沒有說不回答。但也不是現在該說的事情吧?」
「你甚至不惜說謊呢。真是的……早知道這樣,是不是一開始就告訴你比較好?畢竟你也已經長大了。」
那雙與真晝不同、給人伶俐印象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真晝,周不由得站到她前面,替她承受那冰冷的視線。
「從我懂事以來,你就一直在說大謊了。」
慧的目的是知道真相。既然得到了保證,他也沒有理由反抗。
「哎,雖然說是我和慧害的,責怪你們也太過分了。不過,你這個男朋友最好還是學會隱藏自己的感情比較好哦。」
一旁的真晝也一下子繃緊了身體。
小夜接着補充道:「不過我和慧不同,不會說一定會回答就是了。」感覺她會視內容和心情,透露一些周在意的事情,但還是對周表現出可以提問的態度,這讓周感到很驚訝。
小夜的態度並不像是在敵視周,但也不算友好。面對平靜地允許提問的小夜,周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慧想要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想請教您一些事情。因爲我從慧同學那裏聽說了很多,所以想了解那些事情。」
「哎呀,真是貪心。連慧都還沒聽說的事情,你這個局外人就想問?」
小夜沒有說一定會回答,而是用尖銳的語氣這麼說道,不過周早就料到這個情況了。她願意回答的可能性反而比較低。
「你有話想問的話,應該去問她吧?那樣我還能理解。」
「……我、我……」
「你想問嗎?你想問的話,我是可以告訴你,但對你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哦?」
小夜說得很對,她沒有義務回答身爲局外人的周提出的問題。
可是,如果是親生女兒兼育兒放棄的受害者真晝來問,那就另當別論了。
真晝有權利知道。而小夜也有意告訴她。
問題在於身爲當事人的真晝。
真晝表現出想了解,卻不想從小夜那裏聽,也不想待在她身邊的感情,而這種感情也體現在行動上,她往後退了一步。
這應該是無意識的行爲。可是,看到真晝眼神動搖、臉色逐漸失去血色的模樣,周覺得讓她們繼續對峙下去會很不妙,更別說讓她聽了。
「真晝,你想知道嗎?」
「我……」
「抱歉,我換個說法。你想知道,但不想自己問,對嗎?」
如果真晝想要,而且小夜也允許的話,周打算代替真晝去打聽她需要的情報。
他不知道現在的真晝能不能冷靜地接受小夜說的話。如果真晝被迫面對比周想象中更殘酷的真相,他不能讓真晝犯下錯誤。
周不認爲真晝會因此對世界感到絕望,但那確實不是她應該直接承受的衝擊。
「您……」
被暗示自己不在感興趣對象範圍內的真晝臉色依舊很差,但總比被強迫要求什麼要好得多。
雖然周心裏有意見,但只要他和小夜一起離開,真晝就能從沉重的壓力中解脫。要是再繼續爭論下去,說不定連喝茶的機會都沒有了。與其錯失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還是先讓真晝離開這裏避難比較重要。
「上車吧。我不會把你帶到奇怪的地方去的。」
周無法否認這一點,但追根究柢,那是因爲小夜和朝陽的所作所爲,要他不生氣也很難。
周他們接受這個事實,繼續生活。至少,無論知不知道,父母不愛她的事實都不會改變,而週會因此更加愛惜她。真晝也接受了這個做法。
「……是我失禮了。」
也就是說,除了心理因素以外,周沒有必要知道真晝被棄養的理由。
「哎呀……呵呵,也許吧?」
真晝似乎理解了周的意圖,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這應該表示她同意了。
周希望她能先回家恢復平靜,於是儘可能露出柔和的笑容握住她的手,讓她冷靜下來。真晝微微顫抖的身體逐漸平靜下來。
真晝一轉身,小夜就立刻打電話安排車子,不到五分鐘,另一輛車就停在了圓環。
真晝說過她只有金錢方面不愁,所以周猜想小夜的收入應該相當豐厚,即使隨便給女兒零用錢也不會傷到荷包,看來她比想象中更有地位。
無論真晝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成長,周都會全盤接受,不會有什麼問題。
她的視線像是在打量周,但真要說的話,看起來更像是帶有積極正面的意味。不過這只是周的主觀看法。
小夜說完便坐進車裏,沒有理會周的反應。週一瞬間皺起眉頭,但又想到太過表露感情只會正中對方下懷,於是忍住情緒跟了上去。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代替真晝去問。如果不行的話,我也會選擇不問。您意下如何?」
「是嗎?」
「表露出敵意可不是明智之舉。就算要咬人,也該看準時機和場合。」
「我們集團旗下的料亭。說到可以自由使用、又能清場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裏了。」
「到底是誰把真晝變成這樣的呢?可以請您不要給她施加不必要的壓力嗎?」
「你真的、要交給他嗎?」
周在知道真晝至今都受到父母棄養的事實後,也和她一起生活,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我並不是擔心這個……你打算去哪裏?」
周挺直背脊,把視線轉回小夜身上。小夜則像是在仔細打量他一樣,有些愉快地看着他。
雖然周已經預料到了,但小夜似乎擁有一定的地位,輕易就安排好了周平時不會去的場所,還若無其事地對周這麼說。
「哎,我也沒小氣到會責怪小孩子無禮,就當作沒看見吧。」
真晝微微點頭,小夜臉上流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我看見了。看得一清二楚。真的,一軟弱就把自己關起來,這一點跟父親一模一樣。」
真晝面對等同於心理創傷的存在還能忍耐,可見她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得相當穩定了。只是,她還沒有痊癒到能夠面對面表達意見的程度。
周知道就算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於是小聲說了一句「告辭了」,然後目送背過身的真晝走進公寓。
「……!」
「好吧,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會對你多說什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願意的話,我們也可以在這附近說,但你一提高音量就會引人注目吧?」
「真晝,你先在我家等一下。沒事的,好嗎?」
小夜會怎麼看待這個提議呢——周沒有放鬆警惕,注視着她那帶有強烈意志的表情。小夜乾脆地輕輕點頭,落落大方地回答:「好吧。」
簡短冷淡的一句話,透露出小夜對周要怎麼對待真晝都無所謂的感情。
周沒想到小夜會這麼輕易地接受,不禁有些掃興。小夜沒有理會他,而是用銳利的視線盯着真晝。
「那我就把他借走咯。可以吧?」
「……好。」
周明顯是在說些讓她不愉快的話,小夜卻愉快地笑着,說出模棱兩可的話,觀察他的反應。
「請別這樣。您沒看見她的樣子嗎?」
「之前那笨蛋好像也和這孩子一起喝過茶,你真的很寵他呢。一直逃避又能怎麼樣?」
「我會做好覺悟和責任陪在她身邊的。」
「你一提到那孩子的事情,好像就沒辦法保持冷靜。至少你剛纔對我發火是事實吧?」
小夜比想象中更快退讓,從她的樣子看不出對真晝的執着。她似乎真的沒有攻擊真晝的意思,真要說的話,她對周產生了興趣,讓人分不清是好是壞。
明明只是確認,其中卻蘊含着足以讓真晝呼吸急促的壓力。周不由得再次站到真晝身前,擋住她的視線。
「你打算說些會讓我提高音量的話吧。」
小夜對真晝說出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挖苦,但她的聲音和表情中都沒有惡意。周對小夜不一致的言行感到疑惑,同時將臉色蒼白的真晝擋在身後,保持毅然的態度,整個身體都轉向小夜。
「你、可以接受吧?」
「別那麼兇巴巴的。我會照你的希望,至少喝杯茶。這樣你沒意見了吧?」
「太寵她也是個問題。我知道你喜歡這孩子,但寵她也要在你能照顧得到的範圍內。」
「您不也是在逃避嗎?」
小夜似乎看穿了周的想法,豐盈的嘴脣勾起一抹妖豔的弧度。
如果小夜說不講,那就到此爲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