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短篇故事

小小的契機與重大的決心

在不認識的人眼中看來，真晝的鄰居兼意中人是個不好相處、態度冷淡、說話又不怎麼好聽的人。

這是因爲周的交友範圍原本就很窄。他的個性文靜，表情不是很豐富，容易給人留下『冷漠嚴肅』之類的印象。周說自己是『個性陰沉』，但真晝認爲與其說他陰沉，慎重這個形容才更恰當。

之所以不對他人敞開心胸，就是因爲他過去曾受到的傷害。真晝因爲別的事情也經歷過一段不願意信任別人的時期，所以能理解他的感受。

兩人的不同之處也許在於真晝戴上了完美的面具，並藉由言行舉止拒絕讓別人進入內心世界；周則是一開始就擺出了排斥的態度，不接受他人的侵入。

然而他一旦接納某人，就會收斂起不好聽的講話方式，表現出溫和體貼、爲朋友着想的紳士風度。可惜學校裏的人都不知道他對自己接納的人有多麼重視。

（明明是那麼棒的人……）

真晝想起當女生們談起優秀的男生時，周的名字從來不會被提起。她靠坐在周家裏的沙發上，心裏感到有些納悶。

周確實是比較不親切，可是他的舉止穩重，也不會在言行上貶低他人。有人遇到困難的話，他還會若無其事地靠近並且伸出援手，而後乾脆離去。

這並不是什麼博愛主義。周只是看到有人遇到麻煩而自己又有餘力相助，纔會伸出援手。他就是這麼溫柔的人。

明明只要仔細看就能看出來，爲什麼別人都沒有發現呢？

（不過，就算有人發現，我也不會讓給別人就是了。）

這是對任何事都不執着的她，第一次對某人產生了想要他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想法。想要珍重那個人，也被那個人所珍重。她不會把周讓給一個突然冒出來接近他的女性。

就算有人喜歡上週，他也很可能察覺不到那份心意。或者應該這麼說──他傾向於質疑旁人表現出的善意，這也是真晝在喜歡上週以後深有體會的。

這並不是遲鈍，而是因爲周謹慎又膽小，而且害怕遭到背叛，所以纔想要確認那樣的善意究竟所爲何來。

正因如此，如果只是懷有膚淺的好感，大概不會被他察覺吧。真晝不覺得自己的心意會輸給任何人。兩人之間積累的情誼讓她產生了如此自信。

而且她也相信，自己在周心裏是很特別的。畢竟，周對她做出了那種事情，她當然會對此抱有確信。

（如果周不願主動開口的話……）

如果周不願踏出那一步，那麼自己主動向前就好了。只是不慌不忙地等待結果的話，還不知道幸福何時會來臨呢。這份信任和愛情不能光靠運氣，而是要自己去努力爭取的。應該自己主動出擊掌握機會纔行。

「……妳在想什麼？」

她高興地這麼低聲說完，接着便乾脆地轉身回到客廳了。周僵直了一段時間，最後只能發出一聲呻吟。

然而，這樣的真晝最近卻經常聽某一首歌。

「我在想，運動會馬上就要到了呢。一定要好好努力纔行。」

「……妳都沒有走音呢。」

要說哪裏引人注目，就是那個附在髮圈上的大酒紅色緞帶了。

「嗯，沒什麼，就是在想妳的髮型和平時不一樣。」

「嗯。妳剛纔不是在唱歌嗎？還是我經常聽的那首。」

總有一天，傾注心意

記得父親還是母親說過，發現女生精心打扮的話，最好要給予讚美。這樣雙方都會變得幸福。

真晝以周聽不到的聲音喃喃低語，在心中哼唱着那句愛的告白。

令周有些在意的是真晝的髮型。並不是因爲髮型很怪，不如說編起來紮成一束的髮辮反而給人一種非常可愛的感覺。

真晝並沒有唱歌給別人聽的打算，當她意識到被周聽見後，一股猛烈的羞恥便湧上了心頭。她並非唱得不好，也擁有足以在小學國中時期的音樂課上拿到滿分的音感，但這是兩回事，害羞的事還是會覺得害羞。

被周指出後，真晝不由得用手捂着嘴看他。她不記得自己特別想唱歌，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唱歌。

「……總有一天，我會傾注心意唱給你聽。」

「我沒說奇怪啊。只是在想那個好像是上次出門的時候買的。」

看她這麼說完靦腆一笑，周不由得感慨：「女生在日常生活中也很熱衷打扮啊。」然後再仔細看了一眼真晝的模樣。

周個人不願意讓真晝靠近現在的自己。因爲這個時期就算身體不動也容易出汗，在運動後更是汗如雨下。如果被喜歡的女性覺得身上有汗臭味，周大概會很想死。

「呵呵，這只是簡單編了辮子，編好之後再用發繩固定住而已。意外地不怎麼費工夫哦？現在有很多可以簡單營造時尚感的小道具。」

她回過頭一看，剛從超市回來、手上還提着裝滿東西的環保袋的周，正一臉佩服地看着這邊。

見真晝在掩飾害羞時也不會忘記衛生上的顧慮，周趁着她沒抬起頭時暗自笑了，由着她掩飾害羞。

「對啊。真希望快點結束。我不太喜歡那樣一大羣人一起運動。」

「……可、可愛嗎？」

真晝通常不會特意去聽音樂，她是那種在工作時不需要背景音樂的人。即使聽歌，也是放些古典樂或是西洋音樂，對流行歌並不熟悉。頂多就是聽到電視上播放的音樂時才知道「哦，還有這樣的歌啊」這種程度而已。

（不曉得他知不知道，這其實是一首偷偷向意中人傳達愛意的歌曲？）

甚至還不由得哼了起來。

因爲喜歡的人聽了，所以自己也想聽──這種連真晝自己都感到害羞的可愛動機，讓她心中的羞恥油然而生，不過她還是說服自己，至少對新事物感興趣並不是什麼壞事。

這麼直截了當地一說出來，真晝立刻大受打擊地睜大了眼睛，而周隨後也注意到自己說明不足，連忙接着補充：

「這樣啊。我又不在意，而且我知道你剛運動完，所以也不會覺得你怎麼樣哦？再說，你運動完以後的氣味也好聞。」

女生想聽的話

周原以爲只要解釋一下她就能明白，可是真晝在另一個方向上展現出的包容卻讓周忍不住想抱頭苦嘆。

但是，被他當面指出自己唱了從沒有唱過的歌曲，她才意識到自己是在無意識中唱的。

更何況唱的還是周喜歡聽的歌。擺明了就是受到周的影響吧。

「很適合妳，也很可愛。不過比起可愛，應該是偏向漂亮吧。我是覺得有種比平常更加沉穩的可愛氣質……」

周不再深究，只是摸了摸真晝的頭，便將食物放進冰箱內，真晝則是既害羞又難爲情地動了動嘴脣，然後緊抿成一道縫。

「女生很努力在打扮自己呢。」

自我提升與喜歡的氣味

今天放學後，周也花了大約一小時慢跑着回家。他一回到家，已經在家裏放鬆休息的真晝便踩着輕快的腳步聲小跑過來了。

周對準備周到的真晝回以：「謝謝。」想要快點去沖掉身上的汗。在他脫掉鞋子來到走廊上的那一瞬間，真晝忽然靠近一步，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你還記得呢。這個小馬鉤（編注：一種髮飾，可以插在綁好的馬尾上擋住普通的髮圈。）我還沒用過，想說找個機會戴戴看，剛好做飯的時候也想稍微打扮一下。」

「那是叫我去醫院看看的意思嗎？真沒禮貌……反過來說，我覺得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上的話就不會在意了。」

睡前、起牀後、回家後的空檔，以及假日的時間都拿來做肌肉訓練或是跑步。也許是因爲時時留心要保持體型的緣故，他的體力確實比以前更好，也多少增加了一些肌肉。

「妳對自己真嚴格啊。那等妳練習到可以唱給別人聽的時候，就讓我聽聽吧。」

──距離運動會還有三天。

「彆強人所難了……有那麼排斥嗎？」

「嗯，請吧。我已經放好熱水了。」

然而，他還是認爲和理想體型差距很大，所以仍需要每天努力。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單純。）

女生的確比男生花了更多時間打理外表。真晝光是在這方面付出了持續不懈的努力，就讓周打從心底感到欽佩了。

細微的「咚」一聲與輕微的撞擊力道相當。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能看着真晝的髮旋。真晝用臉頰磨蹭着他的胸口，抬眼對他揚起了嘴角。

「不……不是的，這是那個、無意中哼出來的。」

不管是誰說的，至少周認爲這話並沒有錯，但只適用於和自己關係比較密切的女性。

「……你都會注意到這種細節，還會誇獎人。」

「我都沒有好好練習過，所以不想被別人聽到。明明還沒有好到可以唱給別人聽的程度……」

一道聲音從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的真晝背後這麼搭話道。

總覺得這是兩碼事，不過既然真晝不願讓步，他也只好嘆着氣點頭承認了。

「可是在摸索『簡單』方法的過程中，還要花費比平常更多的時間，這也是事實吧。我還是覺得很佩服。另外，這個髮飾跟妳的髮色也很配哦。」

偏大的緞帶原本會給人年幼的印象，但沉穩的酒紅色絲絨布料的低調光澤恰好中和了多餘的稚氣。真晝今天穿的圍裙又正好是相同色系，營造出一種高雅穩重的女性氛圍。

自從決定要努力培養自信之後，周便開始經常運動了。

看着真晝怯生生髮問的樣子，眼睛還不時地瞥向自己，周輕笑一聲。

「不、不是討厭妳的意思，因爲現在我身上有汗臭味……所以不希望妳太靠近，怕被妳嫌我一身汗臭……」

「……應該說是希望妳別靠近我。」

眼看真晝就要走到沒有鋪地板的玄關這邊，周制止了她。真晝乖乖按照他說的停在幾步之外的地方，只是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很奇怪嗎？」

「歡迎回來，你今天也辛苦了。」

「雖然沒聽妳唱過，但妳唱得很好啊。」

「不，因爲實際上妳的身上就很好聞啊……」

「……怎麼了嗎？」

說起來，真晝在運動之後會做些抑制汗味的處理，而且感覺她更不會讓自己靠近。不過就算她沒做處理，她身上的味道一定也很好聞，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咦，唱、唱歌嗎？」

當真晝沉默地擬定作戰計劃的時候，身旁的周向她搭話。她面露微笑以免被察覺自己的想法，心思卻飄向剛纔拿來當作藉口的幾天之後的運動會。

被女性詢問感想的時候，應該依心中所想給予讚美。周坦率地將父母的教導付諸實行，可是真晝卻不知爲何噘起嘴，用頭撞在周的上臂上。

明明有汗味，怎麼會好聞？周實在搞不懂真晝的想法。

「我回來了……妳先在那裏停下來。」

「咦？這也沒什麼。因爲每天看着，所以會注意到變化……我想說既然察覺到對方的努力，那麼坦率地給予讚美，雙方也會比較開心吧。」

「……真晝，妳的鼻子沒問題吧？」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手臂上轉動着，這讓周有點擔心會不會弄亂她辛苦編好的髮型，又猜想大概是因爲正在做飯，所以她纔沒用手。

「……我懂了。換個話題吧，我先去洗澡。」

「咦？嗯，所以我才覺得妳很厲害啊。我也是第一次聽妳唱歌，就很佩服妳連歌都唱得那麼好。」

真晝稍微眯起眼，看向似乎沒有特別去思考歌詞內容，而是着重欣賞旋律和歌聲的周，原本緊抿的嘴角隨之翹起。

因爲這是周偶爾會用組合音響播放的歌曲，真晝問了他是什麼歌之後，得到了「聽了之後總覺得很喜歡」的答案。

周心想把事情全交給真晝來做不太好，於是提出要幫忙一起做晚餐。話是這麼說，他一直盯着她後腦勺看的事情被她發現了。

「我果然還是喜歡你身上的氣味。」

「請你不要聽，還有請你快點忘掉吧。」

「所以你也別否認，對我來說你身上的氣味很好聞。」

幸好這不是真晝不太喜歡的激昂歌曲，而是由清澈溫潤的女聲所演唱。真晝聽着也覺得很舒服，於是自然而然地記住了旋律。

因爲周喜歡真晝，纔會注意到這些細節──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但還是用稍顯曖昧的說法這麼說了。聞言，真晝不禁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