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走過的路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5302 字
撫過紙張的筆尖發出「喀喀」這樣有些堅硬的聲響,一邊用文字將潔白的紙張填滿。
周儘量不去看那纖細的手指與細長圓珠筆所書寫出來的內容,卻還是望着身旁的真晝默默地在厚本子的某一頁上,用黑色墨水將文字串連起來。
喫過晚餐並收拾好碗盤後,兩人會一起坐下來放鬆,但他們其實並不是總黏在一起。別說班上同學,連樹都誤會了兩人一天到晚都在卿卿我我,真教人哭笑不得。
實際上,如果他們各自有事情,就會各自處理,也沒有總是一起做事或加深感情。儘管身處同一個空間,他們還是會各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度過平靜的時光。
今天也不例外,真晝佔據了周身旁的位置,安靜地一個人寫着什麼。
雖說兩人是男女朋友,但偷看對方寫的內容也很不禮貌,所以周沒打算看,只知道真晝在寫着什麼文字。她以前在整理食譜和評價資料的時候也會寫下來,但她這次用的不是那本筆記本。
周瞥了一眼,那看起來像是皮革封面的本子。
「妳在寫什麼?」
原本週不好意思打擾真晝,可是看她默默地寫得那麼認真,還是忍不住好奇,於是開口搭話。真晝聽了立刻抬起頭,露出詫異的表情。
然後她看到周的視線在自己手邊徘徊,她發出「啊」的一聲,恍然大悟似地說道:
「我在寫日記……應該可以這麼說吧。我想趁着還沒忘記,把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記下來。」
「哦——不知該說妳認真,還是忠於原則呢。」
還以爲真晝在寫什麼,原來是日記。聽她這麼一說,手邊那個本子的外觀的確挺像日記的。
這本日記沒有高中女生喜歡的那種可愛或漂亮的外觀,看起來反而很穩重厚實,可以說很有真晝的風格。
也許是因爲她愛惜使用的緣故,日記本上沒有明顯的痕跡,但看起來也像是有些年頭了。至少不是最近纔開始使用的。
「妳每天都寫嗎?」
「不,也沒有那麼頻繁,只在有特別的事情時纔會寫。應該說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
「這樣很好啊,把當天發生的事情紀錄下來,之後還能幫助回憶,說『啊,原來還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雖然不管好事壞事,都會回想起來。」
周雖然不會每天寫日記,但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紀錄,也會用手機的日程表APP簡單記下來。對於事後回想很有幫助。
「好尖銳的批評,不過也對……我會注意的。」
正因爲真晝如此乾脆果斷,在待人處事上纔會如此成熟,周實在很羨慕她這一點。
天使的那一面是她本人刻意爲之,所以她覺得別人評價漂亮或者端莊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在她撤去僞裝與周兩人獨處時,所表現出來的是她下意識的反應。
「只是在想妳這可愛的化身在胡說什麼。」
「……我不是妳,所以不可能什麼都知道,而且不知道也沒關係。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和空間。」
她既不是每天寫,也不是每次都把一整頁寫滿,再加上老化頗爲嚴重的皮革裝訂,可以看出來她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寫日記了吧。
對於那時候的真晝來說,其他人都是不值得相信的對象吧。正因爲她理解自己的價值和立場,所以纔會劃出紅線,不讓自己受任何人干涉。
即使她偶爾會被某人慫恿去做些煽動人心的行爲,但除此之外都是最真實的她。
「……不過就像你說的,當時的我確實一點都不可愛。」
天使模式是她爲了保護身心而採取的處世之道,所以周不打算加以批評,但看着真晝現在疏於防備又嬌羞的模樣,甚至會令人懷疑擁有這兩種面貌的她是否真是同一個人。
「嗚。」
再加上週知道她只會對自己做這種親近的舉動,因此讓她顯得更可愛了。
「妳應該也有想保密的事情,而我也不該讀妳的日記……就算是男女朋友,我也沒有那麼不識趣、粗神經到想要追根究柢。畢竟每個人都有一、兩件想隱瞞的事情。」
「……我不打算偷看,妳把願意分享的事情告訴我就好。」
對期待地伸出頭來的真晝,周差點大聲笑了出來。他用手掌撫摸那柔軟的頭髮。
周光是想像自己向真晝耍賴發脾氣的模樣就噁心得想吐。要是小孩子的話還能說一句可愛,可週只是外表還保有一些稚氣,內心已經幾乎是個成熟的大人了。
「哪裏不錯了!」
「不管怎麼想,遷怒都是一種精神暴力,談不上什麼可愛吧……」
「呵呵,我不否認,可是也沒那麼厭惡喔。主要是被嚇了一跳,我在學校看見你的時候就隱約覺得你很冷淡了,而且看得出來你不是別有所圖纔會把傘拿給我。」
「爲什麼要對那點提出質疑?」
「就算從客觀來看,我也覺得很可愛啊。好像刺蝟一樣。」
那時感到難受的人是真晝,所以這點程度的捉弄也不算什麼,但就事論事,被捉弄還是一點都不有趣。
「妳是不再裝乖了吧。」
真晝自己似乎沒有自覺,但她的言行舉止常常可愛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地步。因此在周眼裏看來,他只會覺得「妳在說什麼傻話?」。
戴上天使面具的真晝不曾對任何人敞開心扉,委婉地拒絕他人靠近並拉開了一定距離。在如今已經知道實情的周眼中看來,那模樣有如一隻長了無數尖刺的刺蝟。
「因爲那時你滿不在乎的表情和冷淡的態度很明顯呢。」
周不去看內容,而是注視着她書寫的模樣。察覺到視線的真晝偏着頭問。
「那就好,不過我現在還是很後悔,當時應該有更好的做法和表達方式纔對。」
周現在覺得那時候的自己說得太過火了,真的很對不起她。如今一被真晝指出來,周的歉疚感便湧了上來。
「不,我只是覺得那樣的你很新鮮,一定很可愛。」
「……耍賴的你,真不錯呢。」
「哎,也對啦。」
周不禁反省自己都覺得冷淡的態度,真晝卻只是感到有趣地笑着。
真晝優雅地用手掩着嘴,發出低語般的輕柔笑聲。周給了她一個白眼,也只是讓她加深了臉上的笑意而已,無法忍受的周只能把臉轉向一邊。
這份信賴以及傾注而來的愛情,最讓周感到高興。
「該說妳像貓還是像狗呢?」
說起來,雖然真晝本人不常提起,但她那天是因爲遭受母親惡言相向,纔會一個人待在那個公園裏。在內心受傷的狀態下被人那麼冷淡地搭話,心情當然好不到哪去。
妳只要把想分享的事情告訴我就夠了——周表現出尊重她意向的態度,真晝則沉吟了一聲,煩惱地開始翻閱日記本。
要是她寫了些奇怪的事情,之後又拿來調侃說:「還發生過這種事呢~」的話,周感覺也很複雜,不過他也沒有阻止的權利,所以只好閉上嘴巴,注視着真晝愉快地在日記本上紀錄的模樣。
周也覺得自己的佔有慾比較強烈,但他不能光憑這種想法就束縛對方。
真晝說得對。比較起來,周更常認定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而退縮——退縮倒不至於,但還是會變得老實。
「一點都不可愛,是嗎?」
「一半是開玩笑的。」
如真晝所說的,她毫不掩飾滿心歡喜的表情,也難怪會讓周產生她長出尾巴並且不停搖晃的幻覺。
這種事情本人往往沒有自覺,所以周再次提醒自己,想要把這次經驗當成過去與未來的教訓。不過,真晝卻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那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自己說不定也有那樣的一面。」
「其實也沒有寫什麼有趣的事情。與其說是日記,更像是單純的紀錄或者報告書。我是到了國中的時候纔開始寫比較像日記的內容。當時我在精神上還不夠成熟,所以在遇到討厭的事情時,假如腦袋裏一時無法接受,偶爾也會在日記上表達不滿。」
「想分享給你的事情……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沒有頭緒呢。」
那些換成別人來做的話,會顯得有些刻意的可愛動作和用字遣詞,對她而言卻是無意間的自然流露,這點教人害怕。
用手刀來表達不滿的模樣,果然十分惹人憐愛。
儘管笑聲仍在持續,但她沒有再捉弄周了。
「嗯。應該說正因爲你的那種態度,才幫了我大忙……假如有陌生人突然對你很親切,不是反而很可怕嗎?我也很害怕陌生人擅自接近。」
「是這麼說沒錯啦。」
從使用了約三分之二的頁數也能看出她已經記錄了好多年。這本日記就這麼陪伴真晝的成長直到今天。
「那還真是太好了,是吧?」
「我投『這傢伙是怎樣?』一票。」
「怎麼是你消沉起來了?」
「……明明※沒辦法再裝乖了,也一樣像貓嗎?」(編注:引用日文慣用語「貓を被る」,意指人隱藏本性,假裝老實。)
周和真晝在互相認識後的第一次交談,是在他把傘交給真晝的那一天。
「總之我想說的是,以前的我在處理情緒的方面上還要更笨拙一些,也一點都不可愛。爲人處世的手段比現在要差勁多了,我都覺得自己真的很不成熟。」
「是當時有眼無珠的我。」
誰也不想看到那樣的人因爲不能遂心如意就大吼大叫的場面吧。真晝應該也只是想看看周表露情感的模樣,並不會贊同他做出幼稚的行爲。
周輕嘆了口氣,然後一臉若無其事地用指尖輕撫過真晝的後背當作報復,隨即感覺到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周愈是回想就愈後悔,自己當時的態度就不能再好一點嗎?不過,當事人看到周的表情,卻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來。
「非常抱歉。」
「從結果看來,那種態度成了累積『產生交集也不會有事』這種信任的基礎,所以也不算壞事。」
周仔細地用手指梳理順着肩頭滑落的頭髮,使真晝不滿的表情變得柔和,逐漸染上幸福的色彩。
「還真是對不起你呢。」
「……你可以摸摸我的頭表示歉意喔?」
「……很少碰到所有錯都在對方身上的情況吧。」
纖細的指尖一頁頁翻開記下了真晝人生的紙張,頁面上羅列着許多比現在還略爲稚氣的圓潤字體,隨着翻閱的動作出現而又隱沒。
「很好。」
「……在你面前不裝也沒關係。」
「大小姐,這樣可以嗎?」
周不是那種容易生氣的人,加上他本來就跟別人沒什麼交集,更不用說是對人發脾氣了,但他或許只是沒發現自己也會遷怒別人而已。
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沒必要再裝模作樣了纔對。
真晝沒有必要在周面前做表面工夫。正因爲她相信週會接受不加修飾的自己,才願意展現出自己柔和的一面。
「如果那樣叫不成熟,那亂髮脾氣的人不就變成小嬰兒了?」
「……哎,結果妳變成比剛認識的時候更坦率、愛撒嬌、又怕寂寞的小貓了。」
「你很在意嗎?」
他不願以自己的感情爲優先而傷害對方,再說,他也不認爲什麼事都知道會比較好。該隱藏的事情最好保密,要不要說出來則是真晝的自由,周並沒有選擇權。
「雖然我也是同樣類型的人,不過我認爲自己分得比較清楚。我會反省自己的行爲,但也會客觀判斷自己是否有責任,不會過度道歉和反省。因爲我不想被自責的想法壓垮。」
「雖然妳從一開始就沒怎麼裝啦。」
「如果現在的我看到當時的妳,應該會覺得超可愛吧。」
精心保養的亞麻色髮絲非常柔順,手指稍微滑動便可在髮絲間毫無阻礙地穿過,周圍還會隨之飄散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清爽香氣。
「之前說我不可愛的又是哪位?」
接着她便繼續運筆在日記本上書寫,說不定會把剛纔的事情寫上去。
周沒有取笑她的意思,反而覺得那樣的她可愛得令人不覺莞爾。他微微一笑,真晝卻用力鼓起臉頰,看起來就像吹起了氣球。
這種有些孩子氣的動作實在太過可愛,令周不禁補充道:「現在應該是像松鼠吧。」隨後就飛來了一記手刀打在他的側腹上。
「一半。」
「你就是太通情達理了,偶爾會讓我覺得很傷腦筋。」
「也對,亂髮脾氣表示這個人無法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所以想要讓別人哄自己高興,確實無法否認他們有像小孩子一樣會耍賴的一面呢。」
「就算不是百分百,偶爾還是會有九成九是對方不好的情況喔?」
不知爲什麼反而得到真晝傻眼的回應,讓周有些困惑,但他也知道真晝的傻眼並非出自輕蔑,而更傾向於讚賞,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先不說這個,我認爲你幾乎不可能會對別人亂髮脾氣。因爲你有自責的傾向,常常在不知不覺間就開始自卑,還會自顧自地消沉沮喪。」
「嗯——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不過那是妳一直以來寫下的回憶和感情吧。其中包含了美好的回憶,也有辛酸的過往。如果妳不想給別人看,我也不會硬是要求。」
「抱歉。」
「我說妳啊……」
不過真晝似乎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是拍了一下坐在身旁的周的大腿予以反擊。
「呵呵,我明白……我只是在想,難道你不好奇嗎?」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態度冷淡又愛理不理的,給人的第一印象的確不算好——周自己都這麼認爲了,在真晝眼裏看來一定更糟吧。
「我也不是在責備你。」
「畢竟你是那種碰到事情會先責怪自己,並真的開始消沉的類型嘛。就算百分百是對方的錯,你還是會對自己的過失耿耿於懷。」
「也對,我覺得這種方式很適合用來整理情緒和資訊。只要紀錄下來,就能馬上想起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有寫到和你相遇……應該說第一次交談時的事情。」
「你說了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
要是說得太過火,可能又會惹她不高興,所以周把話吞了回去,然後給坦率撒嬌的真晝摸了摸頭。
真晝姑且當作沒聽到,在接受周摸頭的同時,她的喉嚨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並輕輕靠到周的身上。
她手上的日記本仍強調着自己的存在。
「妳不繼續寫嗎?」
「……等你摸完之後,我要另外寫下被你當成動物來對待的事。」
「那以後的妳看了會以爲我做了什麼問題行爲吧?」
「呵呵,要是我不記得,就會質問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真晝或許已經決定要寫了,她翻開日記本,手指沿着剛纔寫到一半的地方撫過。
「因爲我想創造很多回憶。就像這本從以前寫到現在的日記一樣,希望這些紀錄能夠成爲自己的精神食糧。」
繼續翻頁回憶過去的真晝懷念地眯起眼睛,並凝視着由有些陳舊褪色的墨水所寫成的文字。
「……果然,看得出來和你在一起之前,是這麼地空虛寂寞呢。」
真晝並沒有感到後悔或不滿,看起來也不像難受的樣子,只是心思飄向過往,以懷念的眼神與柔和的聲音如此陳述,接着便翻到很久以前寫下的某一頁,靜靜地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