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Q人節的夜晚

「雖然送得晚了一點，這是今年的巧克力。」

在消除了因爲周被表白而產生的不安，並一起用過晚餐之後，真晝興沖沖地把一個盒子遞給周，臉上帶着些許緊張的神色。

「謝謝妳特地爲我親手製作，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可是你會比較喜歡我親手做的吧？」

「那當然。今年我可是一直很期待。」

基本上，真晝做的食物全都很美味可口，所以周對此從不擔心，而如果是她特別精心準備的，周自然也會更加期待。

畢竟真晝是個對細節十分講究的人，感覺就會爲了周反覆試做很多次。不過，這次她沒有像上次生日時那樣擔心自己長胖，這點讓他稍微安心了些。

因此，周懷着純粹的期待心情接過盒子，但不知爲何，真晝卻有些不滿地垂低視線。

「……說得好像你去年沒有期待一樣。」

聽見這句小小的嘟囔，周忍不住苦笑起來，原來真晝是在意這個啊。

「因爲我當時不覺得自己會收到，而且我也沒有那麼想要巧克力。」

去年情人節的時候，周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和真晝交往。雖然隱約能感受到她對自己的信任，甚至願意對自己敞開心房，但周還沒有信心能斷定兩人的關係有親近到能收到巧克力。

當時的周完全沒想到會從真晝那裏收到巧克力，也並未抱有期待。正因如此，真的收到的時候他纔會那麼驚訝，並且由衷地感到開心。然而，真晝重複了一遍周剛纔說的話：「沒有那麼想要……」

她似乎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於是周連忙低頭看向她的臉，解釋道：

「不是妳想的那個意思。我對情人節這個日子本來就沒什麼興趣，何況當時的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在『會收到巧克力』的立場上。」

去年的這個時候，周對異性沒有多大興趣，也很清楚就前提而言，自己並沒有能讓異性喜歡上的魅力。

現在他有在努力當然另當別論，但那時候的他哪會有自信能期待收到巧克力？

「如果我當時就認定妳會送我巧克力，那也未免太自戀了吧。」

「……話、話是沒錯，可是你真的連一點點可能性都沒想過嗎？」

「沒有。畢竟可是那時候的妳啊。」

「因爲實在是……漂亮到太精緻了。太厲害了。」

「你、你以爲是誰害的……」

「咦？」

「……不喜歡。」

想哭的應該是那個人纔對，她卻在周面前強忍着沒有落淚，反倒是周自顧自地把傷痛攬在身上，黯然神傷。

周並不認同那種「嘴上說討厭，心裏其實很喜歡」的說法，但能察覺真晝這次的「不喜歡」不帶有否定的意思。當然，如果她真的不願意，周也絕不會勉強。

「你爲什麼要懷疑！」

如果樹知道了，肯定又會感嘆「你這傢伙的性格還真難搞」，即使如此，周也不會讓步。

「不喜歡？」

周拖着沉重的身軀，勉強用微微睜開的雙眼摸索着牀頭燈的遙控器，好不容易抓住後，按下了關燈的按鈕。隨着燈光熄滅，他的眼皮再也無法抵抗下沉的重力，整個人隨着遙控器一同跌回牀鋪上。

儘管視野已陷入一片漆黑，今天發生的事情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週一邊回想着當時的真晝，一邊毫不猶豫地做出否定。真晝對此顯然有些不滿，小嘴微微噘起，那模樣可愛得讓周忍不住笑出聲。

最讓周感到驚訝的，是其中幾顆巧克力表面還點綴着繽紛的花紋，這種細緻的裝飾通常只會出現在高級甜點店裏，光看就能感受到製作時費的工夫。

選擇一個人，意味着將其餘一切都割捨。

今天沒有打工，並不存在肉體上的疲勞，但心理上的消耗卻讓他感覺渾身沉重，眼皮也比平時下垂得更快。

真晝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催促着周品嚐，周便順勢看向了今天第一口要喫的巧克力，仔細端詳起來。

「好喫。」

早在情人節之前，周就聞到家裏不時飄來甜美的香氣，猜想她應該是在不斷試作，只是沒想到她竟然下了這麼大的工夫。

即使這樣的想法很殘忍，即使他清楚自己將這份殘忍擺到了對方面前，他也絲毫沒有撤回的意思。

周不會選擇，也無法選擇除了真晝以外的任何人。他唯一認定的就是真晝，除此之外，他不曾對誰產生愛戀之情，也不會渴求與他人相伴。除了真晝，他誰都不要。

飯前他已經品嚐了另一種「甜點」，所以現在的真晝嘴脣似乎比平常更加豐潤，氣色也很好。

隨後，細膩的甜味與淡淡的酸甜味道緩緩浮現，即使是不喜歡甜食的人也能愉快地享受這樣融合得恰到好處的美味。巧克力特有的濃郁風味在口中殘存，卻不會留下太過甜膩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爽的餘韻。

見她將下一顆自己最喜歡的味道遞到嘴邊，周不禁失笑，隨即欣然張口接受了這不會太甜，卻比任何甜食都要甜蜜的巧克力。

周接連喫了三顆由真晝親手喂來的巧克力，然後結束了這段幸福的飯後時光。在換好衣服，洗漱完畢之後，他便鑽進了牀鋪。

他明明是在理解會如何演變的情況下，自己拒絕了對方，引發了這個結果，他明明是拒絕的一方，現在卻因此感到難受，只能稱作是愚蠢——即使如此，周還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愚蠢。只要周還是周，這就是他無法迴避的問題。

「抱歉啦……我可是有節制了喔。」

既然第一口決定要品嚐製作者推薦的口味，周拿起真晝挑選的其中一顆巧克力，先咬下一半——

真晝點點頭，好像在說「不如說不打開的話我才傷腦筋」，於是周依言小心地解開緞帶，然後揭開了盒蓋——大約十顆排列整齊、閃耀着絲滑光澤的巧克力呈現在眼前。

這並非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感想。

「擺出那種表情，小心我一口咬下去喔。」

輕輕晃動時，裏面傳來細微的聲響，似乎裝着好幾顆巧克力。從盒子的大小來看，數量應該不少。

「是我。」

「周你一旦全心投入，就會一直親個不停，我不喜歡這樣。」

周對味道算很挑剔，這顆巧克力卻讓他想要給予毫無保留的稱讚。

「合你的口味嗎？」

它們都是方形的，大小統一，不過每顆的外觀都有些微差異。

「本來想說按照你的喜好……不過，還是比較推薦從味道細緻的開始喫。這兩顆就很適合。」

「……這真的是手工做的吧？」

「……真是辛苦妳了。謝謝，我很開心。」

「是喔，真可惜。」

理智上，周能理解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可是在胸口——或者說胃部附近仍然泛起些許鬱悶的感覺，讓他輕嘆了口氣。

何況他還聽說真晝不會送巧克力給男生。要是還抱有自己會收到的期待，那就真的是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明天該怎麼辦？）

「有推薦的品嚐順序嗎？」

「等等，難道我不只被抓住了胃，連舌頭的喜好都被完全掌握了？」

「開玩笑的……剛纔已經親了很多，要是腫起來就麻煩了。」

「總、總之，今年我可是很努力地做了這個，希望合你的口味。」

周再次吐出一口愈發沉悶的氣息，慢慢地做了個深呼吸，隨着睏意逐漸蔓延至全身，最後沉入了夢鄉。

「妳做的東西我本來就都喜歡……這次還特意按照我的喜好來做，當然更令人開心了。可以打開看看嗎？」

每一顆巧克力在燈光照射下都閃耀着美麗的光澤，完全沒有一般手工巧克力常有的霧面質感。聽說如果只是單純融化再凝固，成品的外觀和口感都會變得粗糙，但眼前這些巧克力絲毫沒有那種痕跡。

「嗯。」

那是明知道會傷害到人，卻依舊劃清了界線拒絕對方，使他自己懷抱起罪惡感，讓自己受到的痛楚。

周爽快地承認後，真晝的小手便開始不斷拍打他的手臂，不過這點程度對周來說既不痛也不癢，索性讓她打個夠，等她氣消了再說。

真晝得意地挺起胸膛，像是覺得努力獲得了收獲，而周對此雖然感激，卻又擔心她是不是太過努力了。

（……我不後悔。）

一想到這些巧克力不僅完美符合他的喜好，還是特別計算去達成的，周就忍不住全身發抖。一半是爲了自己的將來感到憂心，另一半則是純粹的喜悅。

這與其說是自己在家做的巧克力，不如說是某間高級甜點店販售的精品也不爲過。完成度之高令人驚歎。

「絕對沒妳說的那麼簡單……還有，這些口味該不會……」

雙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表白與拒絕的結局，所以和單純被表白的情況不同，夾雜着另一種尷尬。

「當然，超級好喫。不會太甜也不會太苦，感覺就是精心調配過的比例。」

真晝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適時地轉移了視線，落在周手裏的那個盒子上。

「這次做的是夾心巧克力，當然要講究外觀了。不過，主要還是靠轉印紙，才讓它們看起來這麼漂亮。」

「呵呵，因爲我已經大致掌握你的口味了。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樣的味道，所以才這麼做的。」

今年她送的似乎不是用巧克力加工製作的甜點，而是以巧克力本身爲主角，難怪會發出這樣略顯堅硬的聲音。

這句話在胸口迴盪，沒有半分虛假。

「剩下的口味也都是依照你的喜好設計的。來，接着嚐嚐這個？」

周明白，她口中的「不喜歡」並非真正的拒絕。

從顏色深淺來看，應該是可可含量不同，有些撒上了堅果，有些則用巧克力筆畫上了線條作裝飾，使整體視覺效果更加豐富。

「呵呵，現在還不是誇獎我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味道，你快嚐嚐吧。」

他甚至不由得迫不及待地將剩下的半顆也丟入口中，享受進一步擴散開來的幸福滋味，並且眯起了雙眼。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聽主廚的建議了。」

只不過，正如真晝所擔心的那樣，他心裏還是留下了一絲淡淡的痛楚。

真晝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周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顫抖着快要哭出來，卻依舊露出笑容的表情。

苦甜的巧克力風味瞬間在口中擴散，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氣。這苦味不僅來自可可本身，還融合了柑橘特有的微苦。

所以，就算胸口仍留有一絲痛楚，周還是會坦然面對並將之全數嚥下，因爲這份痛楚理應存在。即使真晝會替自己擔憂害怕，極力想要避免，周也會爲了守住自我而接受。

真晝臉上帶着狡黠的微笑，讓人根本無法抗拒。

先前還沒什麼感覺，可是在泡完澡、躺進被窩裏後，一陣疲憊感頓時襲來，就好像忽然有重物壓在身上一般。

選擇的人是他，所以他不打算抱怨任何事情，也不會將這些情緒表現在臉上，讓真晝擔心。

儘管喫得出苦味，卻絕不會令人感到不適，反而像是經過精心計算般，巧妙地襯托出巧克力的甜味。沒有任何過於強烈的澀味，唯有清爽且富有層次的苦韻。

剛纔她交給周的是一個奶油色的長方形禮盒，上面繫着巧克力色的緞帶。

「每一顆的口味都不同哦。」

聽到這話，真晝立刻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脣，身體微微顫抖着，然後抬起比剛纔更紅的臉看向周。

現在的真晝對周可以說是極度溺愛，毫不掩飾自己喜歡他的態度，可當時的真晝相當冷淡，並沒有明確地表現出喜歡周的樣子。在周看來，兩人那時候頂多只是關係比較好的朋友，所以他甚至沒意識到巧克力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