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關於信賴」

一如既往的下午，一如既往的C商店店內。

「那個……請喝茶。」

艾娜動作輕盈地把茶端給客人。

「好的，謝謝。」

被帥哥投以爽朗笑容，怕生的艾娜立刻躲了起來。

她從笨蛋精靈的屁股後面，露出半張臉偷看這裏。

哇哈哈哈哈，好可愛～好可愛～

「你會在這裏停留一段時間嗎？」

我向商人先生問道。

這個人在世界各地行商。

他是我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第二個對我表示親切的人。

那個時候我一包鹽才賣一枚金幣，就是他好心提醒我售價太便宜的。

他雲遊四海，說起話來特別有份量。

每次他來店裏，我都會泡茶招待，聽他分享各式各樣的新鮮事。

「已經累積了不少貨，應該再不久就要出發了。」

商人先生帶着一頭野獸一起四處行商。只要那頭野獸背上載滿了貨物，他就會前往下一個城市。

「這次你打算往哪裏去？」

「這次要去前面。」

這個世界不說什麼東邊或西邊，而是習慣說「前面」或「後面」。

雖然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不過我放棄深入追究，決定入境隨俗就好。

於是──

「就類似這樣的感覺吧？」

行商的商人先生所懷抱的問題，跟我們C商店所懷抱的問題，大致上是雷同的。

「每次碰到騙子都會上當嗎？」

我低頭討教。

艾娜又一溜煙地逃走了。

「還有什麼值得向您推薦的商品呢……如果除了我以外，還有人能幫忙帶貨，我就能增加商品的種類了。」

商人先生先是向兩人投以微笑，接着轉頭面向我。

兩人唉唉叫着，吵吵鬧鬧了好一會兒。

「要招待客人是不會端出比較高級的喔。」

「那當然……我只是想打個比方啦。」

商人先生把話題拋給了笨蛋精靈。

「嗯。變得好像陌生人喔。」

那張紙交到了笨蛋精靈的手中，由她用日文重新寫在另一張紙上。

「你這裏有什麼好貨嗎？」

「艾娜妳聽。主人居然會說敬語耶。敬～語。」

「呃，呃……」

「來。請喫點心。」

我決定向他詢問一個突然浮現在腦子裏的問題。

「你已經在實踐了啊。應該不需要特別知道吧？」

商人先生邊說邊找書寫用具。

「已經獲得證實了嗎……？」

我拿到的紙張上頭──

「這不是很好嗎？這份親切也像這樣傳播開來了。」

商人先生補充道。

「呃……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這次商人先生跟我買了好幾十公斤重的袋裝鹽巴。相對的，他給了我一大袋沙金。

我在胸前盤起雙臂沉思。我已經提供了大量鹽和綠茶的茶葉的貨源給他。

「我也有……拿到很多糖糖喔……？」

笨蛋精靈一邊打開點心的包裝袋並倒在盤子上，一邊如此回答道。

3‧要以牙還牙對付曾經背叛你的人。

我頭痛了。

「啊啊，艾娜好乖喔，謝謝。」

寫着這樣的原則。

「啊啊。就是那個就是那個。我不是專攻學問的，謝謝提醒──所以說，這裏的人只是遵守那個四行原則而已。」

「沒錯。我會上當一次。可是不會上當第二次。」

「如果你有意思要騙我的話，我應該會受騙上當吧。」

「嗯……」

──如同上述內容一樣。

這傢伙什麼東西不挑，偏偏挑了花林糖note和仙貝。妳是老太婆嗎！

「那個叫什麼來着啊？」

「一次……嗎？」

商人先生又如此說道。『就那麼一次』的說法讓我感到非常在意。

我向兩個失禮的店員露出了齜牙咧嘴的表情。

「看吧。」

方糖、超商塑膠袋和氣泡紙則因爲不同的理由，沒能獲得商人先生的青睞。

唔哈哈哈哈，果然好可愛～好可愛～

「如果違反四行原則，一開始就對人疑神疑鬼，或者一開始就想騙人上當，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行動對自身其實是弊大於利，這在經驗上已經獲得證實了。」

附帶一提，艾娜負責泡綠茶。她正在和卡式瓦斯爐大眼瞪小眼，耐心等熱水煮沸。

如果對方是笨蛋精靈，我恐怕會心存懷疑，不過見多識廣的商人都使用這種說法了，看來應該不會有錯。

「可是你並沒有騙我不是嗎？當初袋子裏裝的全都是真的鹽。這次應該也都是真的吧？」

「ㄙˋ　ㄏㄤˊ　ㄩㄢˊ　ㄗㄜˊ……嗎？」

我想這個人應該可以爲我解惑。

我說道。

「沒錯。你也看到了。像我們這種策略性好人不就佔了絕大多數嗎？」

「你在擔心嗎？」

「我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大家都對我非常親切，大嬸她甚至還免費請我喫飯。您也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提供了各方面的指導。」

譯註：花林糖是一種油炸的長條餅乾，爲日本的傳統零食。

他好像提到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我聽得一頭霧水。

「意思是……？」

「不……該怎麼說呢？這就要談到我以前待的那個世界了，那裏的人都不會這麼親切……感覺要更爲冷漠一點。一堆傢伙都只想着獨善其身……」

「呃……我不是專攻學問的，由我來說明或許有點奇怪……」

「不不不，不知道的話也太糟了。我會害怕，請您趁這個機會告訴我吧，拜託了。」

艾娜，真的好可愛～好可愛～

根據商品受到客人喜愛的程度，來籌算商品的價值和數量。

「謝謝。」

1‧要親切對待第一次見面的對象。

「假如我欺騙您的話呢？」

2‧要親切對待曾親切待你的人。

照這方式的話至少不會一直被騙。只要背叛過他人一次，之後就無法再獲得信任了嗎？

「只要遵循這套原則行動，就算第一次上當了，也不會上當第二次。」

「是啊……但就那麼一次吧。」

「──所以，那個四行原則到底是什麼呢？」

「請、請問……那是什麼……？」

「原來如此。你的世界的人都是那樣相處的嗎？」

我娓娓道來。商人先生很有耐性地聽我說話。

笨蛋精靈，真的蠢死了。

「大家都這麼親切的話──不怕被騙嗎？」

這個商人先生跟我是同道中人。如何透過一回的交易來增加客人的笑容──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問題。

重量、體積、喜愛程度──這些都是挑選商品的基準。即使是熱銷的商品，如果太重或太佔空間，就沒辦法大量搬運。

我遞出了筆記紙和原子筆。商人先生拿起原子筆研究了一會兒後，終於看懂要怎麼使用，便在紙上寫下文字。

「對了，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

雙方都沒有檢查袋子裏的東西，證明對彼此抱有很深的信賴。

理所當然地，我看不懂商人先生寫的字。

我們店的熱門商品還有哪些來着……？

「主人，我教你好了？」

「該怎麼說呢？其實有點難以說明……」

附帶一提，現在我還沒聽過相當於「北邊」和「南邊」的說法。

「在我們精靈的部族，那個叫四行原則。」

「什麼事？不管什麼問題我都很樂意回答。」

原來如此。

商人先生定睛注視着我的眼睛。

4‧回到第一項重複。

「主人你也有請我喫飯喔～」

「沒錯。就那麼一次。」

「不要吵，給我閉嘴。」

「沒錯。短短四行就能交代完畢的簡單規則。每個人都能做得到。我實在不能理解爲什麼有人無法遵守。」

「我……我幫您……再、再倒一杯……茶……」

我忍不住如此問道。

「即使是這邊的世界，難免也有少數的騙子。我走訪世界各地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也實際碰過好幾次那種人。」

商人先生張開雙臂如此說道。

我看了笨蛋精靈。看了艾娜。

接着轉頭望向大嬸的食堂，雖然被商店的牆壁擋住無法看見就是了。

「……原來如此。」

停頓了好一會兒後，我喃喃自語點點頭。

這個世界的人並非是單純的好人。

我也不知道該說他們是信念型態上的好人……還是有所覺悟的好人……

正因爲他們覺得被陌生人騙一次也無所謂，所以才能露出那麼豁達的爽朗笑容。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這個世界。

也覺得這個世界的生活真的很美好。

另一方面，也因爲這裏的人真的都太善良了，所以有時候我不禁會有點爲他們擔心。

這世界的人生性都這麼良善，如果有任何壞人出現，我擔心他們會不會一直被壞人欺騙、一直遭到壞人利用……

結果那只是我的杞人之憂。

我徹底地放心了。

而且我更喜歡這個世界了。

鬆了一口氣後，我咬了一口花林糖，啪哩啪哩作響地用新的臼齒嚼碎仙貝──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咦？……等等。這麼說來……如果我一開始欺騙了您或大嬸的話，現在不就……？」

「當然，根據四行原則，我不可能會再相信你了。」

商人先生如此說道。

他的臉上依舊掛着英俊的笑容。

如果我當初騙了他的話，後來會發生什麼事已不言而喻。

這個世界的善人規則……好可怕……

我不禁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