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大人喫的飯」

一如既往的中午，一如既往的C商店店內。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一如既往地，桌邊響起了兩個人的聲音。

但是飯前祈禱時，只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奇怪？

還少了一個人的聲音。

「怎麼了？艾娜。」

我向艾娜開口攀談。

艾娜目不轉睛地直視着眼前的罐頭。

「妳不喜歡喫罐頭嗎？」

平常她都是去大嬸的食堂喫午餐，可是今天因爲某些因素，她只好留在店裏喫罐頭將就一下了。

艾娜搖了搖小巧的下巴。

「不然……是因爲怎樣？」

「我也想喫那個。」

「嗯？」

她指的是別的罐頭。

放在笨蛋精靈面前的罐頭。

不賣食品的家用品大賣場裏，唯一販售的罐頭。

標籤上有一隻小狗笑得很開心的罐頭。

我確實說過這句話。

我配合她的說法如此說道。

見她一點反應也沒有，我踢了又踢，一踢再踢。

我還以爲她根本沒在聽我們講話，原來聽得一清二楚。

她沒有安慰就算了，還在那邊火上加油。

笨蛋精靈啪嚓一聲打開罐頭，對準盤子倒放。

「呣呼呼，這不是想喫就可以喫的，只有我纔可以喫，肉香四溢的大餐～」

「我也想喫跟精靈小姐一樣的罐頭。」

那道視線會直直地看進人的內心深處。

我遲疑了。

得到我的再三保證後，精靈女孩總算放心繼續埋頭苦喫。

她一邊發出喔噗喔噗的聲音，狼吞虎嚥地喫着。

「我是不是做錯了？給你製造困擾了嗎？」

精靈像個混帳一樣，炫耀似地大嚼特嚼。

這傢伙。虧她長得那麼漂亮，喫相卻有夠難看。我好像可以理解爲什麼她會被精靈部族趕出來了。

聽說某些寵物用品店店員還會自己『試喫』。人類覺得好喫的東西，寵物也會覺得好喫。寵物覺得好喫的東西，人類也會覺得好喫──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麼說明，才能勸她打消念頭。

「不……果然還是……不太好吧。」

真的好蠢。笨蛋精靈。

啊～啊～啊～

「唔。」

「我已經是大人了啊？」

艾娜整個人垂頭喪氣的。

後來我好奇地進行了調查。

唔哇啊。說了。她清楚宣示了。

那實在太過刺人，我忍不住別開了眼睛。

這個年紀的小鬼，往往都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那種念頭通常會持續到高中左右。等到過了那個時期，覺得自己不過是個『不成熟的小鬼』之後，纔算是開始蛻變爲大人。

後來那種罐頭就變成笨蛋精靈的主食。

艾娜轉頭望向我，目不斜視地看着。

「我不會給她的。」

她還是一樣對我視若無睹。

硬要說的話，困擾的來源──來自於我的自作自受。

「沒有人說要搶走妳的。艾娜只是說想喫那種罐頭──」

超級後悔的。

整個把我當成隱形人。

「對、對啊對啊……所謂的『成犬』就是大人的意思。所以艾娜妳──」

「不過……那個是……不好啦。」

就當作是亡羊補牢──

我也犯不着搬出無法自圓其說又荒謬的理由，逼迫艾娜聽話，害她無精打采了──

我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她的小腿骨一腳。

如果我說出真相──

喂艾娜喫得飽飽的。

總之艾娜一點責任也沒有。

我語塞了。

果然說謊是不對的。

「罐頭。我不喫了。我真的沒有意思……要增加你的困擾。」

「那個……是不是……讓你困擾了？」

「所以說不是妳正在喫的那個啦。妳喫妳的就對了。妳這個人真的很難伺候耶。」

「好好喔……」

艾娜突然開口說道。

唔哇啊啊。

只見圓筒狀的固態物體「啵」的一聲脫離罐子，掉在盤面上。

應該說，小孩子的本分，就是要厚顏無恥地耍任性纔對。

我用模棱兩可的語氣如此說道。

試着喂她一次後，沒想到她喫得好不開心。還記得那時候，笨蛋精靈說了句「喔噗！好濃厚的肉味喔！」之類的話，然後埋頭猛喫。

艾娜的視線一直停在那個地方。

艾娜含着手指。

店內一角有堆積如山的相同罐頭。

她狼吞虎嚥地大口吃着。

「說、說得也是……艾娜妳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呢～」

而且要怪笨蛋精靈太蠢──

笨蛋精靈洋洋得意地說道。

和秋刀魚等其他罐頭相比，即使一樣的價格，這個罐頭卻明顯比較大罐，份量也多出了好幾倍。滋味清淡得恰到好處，整罐罐頭滿滿都是肉，肉香四溢。就算要笨蛋精靈喫別的東西，如果少了這一味，她就會一整天無精打采，所以最近我只好一直喂她喫同樣的罐頭。

唔哇。她明確地說出來了。好一顆直球啊。

「不不不。沒那回事。妳完全沒有製造什麼困擾。」

我堅定地下定了決心。

很久以前，因爲笨蛋精靈實在太蠢又太囂張了，爲了捉弄她，我就買了『專供某種動物食用』的罐頭給她喫。

「上面寫ㄔㄥˊ　ㄑㄩㄢˇ　ㄩㄥˋ，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嗎？」

因爲艾娜她老是、老是唯唯諾諾地看人臉色，所以我常常耳提面命地告訴她──想要怎麼樣就坦白說，討厭怎麼樣也要坦白說，小鬼就要像個小鬼一樣厚臉皮一點。

「嗯？嗯？嗯嗯？什麼什麼？妳想搶走我的肉嗎？」

「咦？」

雖然她的年紀才國小高年級左右，不過已經進入青春期了。

我後悔了。

如果只是嘴角沾到一點食物，或許還會讓人覺得挺可愛的，可是這傢伙是喫到整張嘴四周都髒兮兮的。

啊～沒救了。

一點也不像個大人。

我承認我承認。

我揮手否認。

「就算是艾娜，如果敢搶走我的肉──我也會咬妳。」

艾娜用堅定的聲音和表情向我提出反駁。

「那個……簡單來說，是給大人喫的。」

完全把我當成空氣。

我不敢面對艾娜，只能向坐在桌子對面的笨蛋精靈，投以求救的眼光。

「爲什麼？想要怎麼樣就坦白說……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那天我開了許多肉類罐頭。

停止說謊吧。

如果把事實說出來的話，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雖然是給動物喫的，不過人類同樣也是『動物』，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喔噗喔噗地好不開心。

這傢伙在喫東西的時候完全旁若無人。

笨蛋精靈用小孩子的握法握着湯匙，開始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

看樣子，艾娜是真的很努力向笨蛋精靈學習文字。

「可是……那個是……」

笨蛋精靈從盤子抬起臉孔。

不小心踩到她這個年紀的小女生的地雷了。

沒想到她已經會念那麼多我這個世界的文字了。

根據美津希大明神的說法，罐頭裏面並沒有添加會危害人體的成分。就算把『專供那種動物食用』的罐頭拿給人喫，也不會對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

唔。她知道怎麼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