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話「不鏽鋼湯匙」

「歡迎光臨～」

「歡迎歡迎。」

「歡……歡迎光臨～」

一如既往的下午。一如既往的C商店店內。

客人上門時，我們三人連成一氣打招呼。

之前只有我和笨蛋精靈兩個人在招呼客人，不過現在多了一個小屁孩──更正，是多了艾娜。她在我們後面用微小的音量一起接待客人。

今天下午第一個上門的客人──正是矮人。打鐵的老爹。

這位阿伯說是我們的客人也不太對，比較像是交易對象。

他很少會購買店內的商品。

他上門的主要目的，是爲了收購我們店回收的、名爲不可燃垃圾的空罐。

嗯？我說反了嗎？應該是名爲空罐的不可燃垃圾纔對？

算了，怎麼叫都無所謂。

「現在還沒幾個空罐可以給你啦。」

我向矮人如此說道。

「今天俺來不是爲了空罐。」

矮人阿伯用不爽到了極點般的聲音如此說道。

不過，其實他沒有在生氣。

這位阿伯一直都是這樣。不知該說他個性冷漠還是做人耿直，或者不擅做表面工夫呢？或許矮人這個種族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吧。也有可能純屬個案。總之，我也只有他這一個矮人朋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矮人用兇惡的目光掃視了店內的商品。

「噫。」

「這到底是什麼金屬？外表看起來也不見有任何生鏽的地方。鐵一定會生鏽。奇怪。這金屬實在太奇怪了。」

「唔唔……俺看不懂。」

「你不要插嘴。」

「鉻嗎？和鐵混合的話，它佔的比例是多少？」

所以並沒有真的高高地飛起來。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爲電視節目上的大叔有說過。

他光是拿在手中就能分辨出來嗎？真厲害。

「我正在想啦。別催。」

我看還是別浪費力氣回想了。

「……喂。妳笑屁啊。笨蛋精靈。」

書上貼滿了便利貼，也沾滿了手垢。而且還有一大堆笨蛋精靈手寫的備忘錄。

是真的沒有，還是笨蛋精靈太笨所以不知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向笨蛋精靈反覆詢問了好幾次，爲什麼不說一個月和六個月？不過她還是堅持使用三十天和一百八十天的說法。

這麼說來，之前抬頭欣賞夜空的時候，好像從來沒有看過「月亮」的樣子……？

──等一下！爲什麼我連這種芝麻小事都想得起來！

我又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我想到了。三年前的四月八日，我偶然轉到了一個電視節目，剛好就是在講不鏽鋼。那時我心不在焉地看完了。記得是十一點五十分開播的空中大學的節目。

那瞬間矮人臉上所浮現的表情──剛好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看來這個世界似乎沒有『月』這個單位。

……正當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我的所見所聞應該就是這些了。

是說，連『月』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有多笨啊……？

「到底叫什麼啊。記得是……跟生鏽有關的名字……」

「咒語？」

爲了幫心浮氣躁地不停撫着鬍子的矮人圓夢，我向艾娜解釋。

我仔細端詳湯匙。那是一把再平凡不過的金屬湯匙。

「百分之十八。如果維持在百分之十六到十八這個比例，可以製造出帶有磁性的不鏽鋼。」

矮人點頭了。

看，我就說吧。

雖然我們店嚴格說來不算是『家』……不過我和笨蛋精靈兩個是住在這裏沒錯……

「矮人先生……請問你需要什麼嗎？」

這就是所謂的『傲嬌語』。

噢噢。我好像想起什麼來了。

「咦？──呀。」

他舔了湯匙。舔了我的商品。

笨蛋精靈趕去支援矮人。

不過這段期間，她的紙箱屋可能得重建好幾次。

三十天和一百八十天是笨蛋精靈使用的說法。

身爲孤兒的艾娜，如今已經完全把我們店當作自己的棲身之處。

「大笨蛋。我哪裏善良了。大笨蛋。妳啊。真的是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念給你聽吧。」

「這個嗎？」

他那握湯匙的模樣還滿可愛的，和長了濃密鬍子的臉一點也不搭就是了。

「雖然會吸附在磁石上，可是這不是鐵。比重有些不一樣。」

艾娜被放下來後，帶着矮人在店裏逛了起來。而且還手牽着手，完全擄獲了客人。

「俺知道它的用途。咱們的世界也有湯匙這種東西。俺好奇的是這把湯匙的材質。這是什麼金屬？」

「金屬的種類？那不是鐵嗎？」

「那我施放幫助回覆記憶的咒語吧。」

「啊啊。嗯。感覺就差臨門一腳。」

美津希給我的書我沒有仔細看過，只有花了差不多三秒鐘的時間，隨手從頭翻了一下。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湊巧看到那個內容的。

咦？爲什麼我會知道這麼多？

「俺陪妳玩飛高高的遊戲吧。」

「動作快。」

就算多了一兩個屁孩一起住，也不至於會對生活造成困擾就是了……

一把湯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艾娜露出半張臉喃喃說道。

「阿伯不是什麼可怕的壞人啦。別看他平常總是擺着臭臉，那純粹只是因爲他顏面神經失調，其實他是個性很和善的阿伯喔。」

「矮人先生……好可怕。」

笨蛋精靈唱出了奇怪的咒語。

我推了艾娜的背部一把。

「快去。去拜託阿伯陪妳玩吧。」

真是個優秀的店員啊。

啊，真是的，不要在旁邊吵啦。這個阿伯。

「那叫做湯匙。是用來喫東西的。可以幫人把食物舀起來放進口中。」

「而且鐵舔起來有一股味道。它卻是無味的。」

「呃。那叫不鏽鋼。是鐵和鉻混合而成的合金。表面氧化後，會形成鉻的不動態薄膜保護，產生抗氧化和腐蝕性。所以，其實它不是真的不會生鏽。而是透過輕微的鏽化在表面形成一層保護膜。」

那把湯匙是我在大賣場看到的，因爲造形看起來似乎很好用，我就買下來了。一把大概幾百日圓吧。

竟然跺腳鬧彆扭──他是小孩子嗎？

艾娜慘叫一聲，躲到了笨蛋精靈的屁股後面。

感覺在百圓商店可以買到一大堆一樣的東西。

噢？

「哈哈哈！──喂！老爹！人家都被你嚇壞了啦！」

「那叫什麼來着？我覺得好像快想起來了……」

矮人揮了揮手中的湯匙。

「我只是覺得主人好善良喔。」

「那對我來說無所謂──重點是，你會買下那把湯匙吧？」

只見笨蛋精靈站到我的身後，把手舉高放在我的頭頂上，口中唸唸有詞。

矮人把手插入艾娜兩邊的腋下，把她抱起來玩『飛高高』。

「反正俺也不想受小孩子歡迎。」

湯匙的名字也就算了……爲什麼我連那麼詳細的資訊都能口若懸河地說得那麼清楚？

「矮人伯伯……可以陪我玩嗎？」

「另外，之前給你的金屬加工的書上面也有很詳細的記載。從一百八十七頁開始。」

聽說，一般而言，孤兒在別人家都是寄住三十天到一百八十天左右的時間。

矮人握着小孩子會拿在手上的湯匙，伸到我面前質問。

「主人？想不起來嗎？」

矮人這麼說後當真伸出舌頭舔了下去。

「唔呣。」

難道說兩者之間存在着某種關聯嗎……？

紙箱屋雖然慢慢變得有點軟趴趴的了，不過依然屹立不搖。

若加以翻譯，大概就是類似「好想受歡迎啊，結果卻嚇壞人家了，阿伯超傷心」這樣的意思。

「快點想。」

她跟矮人老爹半斤八兩。這些傢伙只會在旁邊搗蛋。

矮人翻開了不知從哪掏出來的書本。

我繼續向艾娜說道。

「喂，店主，這是什麼金屬？」

矮人終於停止跺腳。

「喂。店主──」

「敞開心扉吧。記憶的斷片，智慧的碎片，從阿卡西記錄的刻痕顯現，降臨在心靈上吧……」

聽到生鏽這個字眼，我的記憶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不過，矮人和艾娜的身高其實差距不大。

矮人一臉興奮地把臉貼上前來，催促我快點想起答案。

我想不出其他跟不鏽鋼有關的知識了。

「我……是不是也要學習文字比較好？」

「嗯？」

我低頭往旁邊瞧，只見艾娜不停在拉扯我的衣服。

「是啊。如果妳能學起來的話，或許很多時候能派上用場吧──啊啊，不過在那之前──妳應該要先學習自己的世界的文字吧？」

「那有什麼難的。」

艾娜氣呼呼地把頭撇向一旁。

咦咦？她生氣了？我剛說了讓她不開心的話？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我真的搞不懂這個年紀的女孩子。

不鏽鋼湯匙成了今天C商店的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