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大嬸的一餐」

「我要開動了。」

三道充滿活力的聲音。

今天我們來到大嬸的食堂喫午餐。

我們避開用餐的尖峯時間，等食堂生意冷清下來後，再三個人一起上門光顧。

笨蛋精靈雙手合十，做飯前禱告。

艾娜或許是想有樣學樣，只見她匆匆忙忙放下湯匙，同樣擺出合掌的姿勢。

我則在胸前盤起雙臂，靜靜地等待只持續了零點五秒的祈禱結束。

然後大家一起開動。

「好好喫！」

「喔噗！嘗得到肉味！喔噗！」

「別客氣。大家儘管喫吧。想喫多少就喫多少。」

身穿圍裙，頭上綁着三角巾的大嬸，抱着盤子站在一旁。

自從艾娜在我們C商店落腳之後，我們每天都會到食堂喫一頓飯。

因爲我覺得只喫罐頭和麪包，營養會不均衡。

如果只有我和笨蛋精靈兩個人在，只要能填飽肚皮喫什麼都無所謂，不過既然多了個小孩子要照顧，就不能喫得那麼隨便了。

更何況艾娜正值發育的年紀。

嗯？你說三個人都到食堂喫飯的話，誰負責看店？

這問題簡單。只要擺一塊上面寫着「店主在食堂用餐。如有消費請自行留下金錢。需要服務可到食堂找人」的立牌就可以解決了。

在這個異世界只要這麼做就行了。

不用擔心有人會偷東西。也沒有會抱怨服務不周的奧客。

「大嬸。我們三個人來喫，好像不太好意思。」

小孩子用不着客氣，愛怎麼喫就怎麼喫吧。

「你們的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啊？魚這麼稀奇的生物居然也拿來當作食物。」

「啊啊。妳是說不鏽鋼湯匙嗎？」

不愧是大嬸。完全不懂什麼叫做客套。神經有夠大條的。

而且有點喫驚。

我傻眼了。

這樣豈不是故意在吊人胃口嗎？

是說，她不喫則已，一喫就拚命把東西往肚子裏塞。

「妳滿腦子都只有在想喫的嗎？」

咦？咦咦咦？

「啊哈哈哈哈。」

「那個……」

擺在我眼前的是一尾煎魚。

大嬸一直要艾娜多喫一點。

艾娜向大嬸招手。

大嬸用曖昧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然後湊在她的耳邊，嘀嘀咕咕地講悄悄話。

「我纔不會跟妳搶。喫妳的肉啦──喂，這一連串的事情發展妳都無視嗎？妳完全不知道現在發生什麼情況？」

明明前一刻還在狼吞虎嚥，現在卻把握着湯匙的手放在膝蓋上。

「如何？那個合你的胃口嗎？」

「怎麼啦怎麼啦。賓人先生。你不習慣當爸爸嗎？」

大嬸搖搖手說道。

「哦？哦哦？唔呣唔呣……啊，原來如此嗎……也難怪妳沒辦法當賓人家的『小孩』了～」

以前大嬸曾答應我，隨時都可以來這裏喫飯喫到飽。

「──啊哈哈哈哈。」

「那叫噗舅槓湯匙嗎？你批個幾十把給咱們食堂嘛。有了它，咱們食堂感覺也會變得比較高級一點不是嗎？」

笨蛋精靈貪得無厭地拚了命把好幾人份的肉往嘴裏塞，撐到整張臉都變形了。艾娜則是跟個大人一樣，大口大口地喫個不停。不。艾娜也就算了。只有艾娜可以不用計較。

「不羞鋼？」

魚有那麼稀奇嗎？

「呣呼呼。」

相當於在現代日本中「聽說那個人是外國人耶。喔──」這種程度的感覺。

我不是因爲嚇到纔回頭看她。

「別客氣。要不要再添一碗飯。多喫一點喔。不然會長不大喔。」

過去我只看過她揚起嘴角淺淺地微笑，現在看到她大聲笑出來讓我覺得非常新鮮──

我也嘀嘀咕咕地爲自己的行爲解釋。

我如此問道。

我用手肘頂了頂隔壁的笨蛋精靈。

「啊啊。味道差不多就類似這樣吧。」

根據這個世界的傳聞，賓人會爲衆人帶來幸福。

我不太適應這個世界的料理的口味，所以沒什麼食慾，大嬸知道這件事後，特地爲我做了煎魚。

「喂喂喂喂喂。」

這回換大嬸笑出了聲來。

這裏的人都叫我賓人，一如字面上的意思，代表從異世界誤闖進來的人。

悄悄話的內容讓我非常在意。

「喂。那兩個人是怎樣？」

雖然她給了我一輩子不怕餓死的長期飯票，問題是那個約定只對我有效。

「噗舅鋼？」

大嬸把目標轉向我。

大嬸又在說異想天開的事情了。

「怎麼樣？艾娜妹妹。要不要乾脆當賓人家的小孩呀？」

是說，爲什麼她的第一個反應是「道歉」呢？

果然還是住起來覺得不自在的關係嗎？

真的只是稍微喫驚，還不到嚇一大跳的程度。

這個合法蘿莉會不會太語出驚人了啊。

「對不起。」

「聽說你們店不是有永遠亮晶晶的銀湯匙嗎？」

「啊──大嬸。肉！我要肉！麻煩給我肉！我只要一餐不喫肉就會死！」

「下次你再帶鹽巴來給我吧──啊。對了對了。鹽巴還是算了，下次你改帶湯匙來吧。」

呣呼呼個屁啊。

大嬸的體格跟艾娜幾乎沒什麼兩樣，『不然會長不大』這句話從她的嘴裏說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大嬸的外表看起來頂多比艾娜大個一、兩歲吧。

好吧。我還是老實說吧。是相當嚴重的打擊。

「爲什麼要道歉？」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

飲食方面，多虧大嬸的食堂，應該是有獲得改善。

我是異世界的人的事情早已傳遍街頭巷尾了。應該沒有人不知道纔對。

大嬸縮回了廚房裏面。

可是她反而被我這個舉動嚇到了。

如果不喫滿布油花的肉，肚子會一下子就餓得咕嚕咕嚕叫。

「湯匙？」

屁孩就要像屁孩一樣，態度更厚臉皮一點，更目中無人一點啊。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有帶來什麼幸福就是了。

對我來說，區區一尾魚也能那麼大驚小怪的你們纔像稀奇動物呢。

當着別人的面講悄悄話很機車耶。

「不是噗舅槓，是不鏽鋼。」

艾娜斷然拒絕。

啊啊我知道了。因爲我們家沒有牀可以躺，也沒有被窩可以鑽。像笨蛋精靈那傢伙都是直接睡地板。不，那傢伙睡地板就夠了。艾娜平時都是睡紙箱屋裏面。雖然她好像還滿喜歡那間紙箱屋。

大嬸將手放在蘿莉體型、並未特別細的腰上，這麼說道。

「不。我會轉頭看妳也不是想要責備妳啦……」

只見手握湯匙的艾娜張大嘴巴哈哈大笑──

笨蛋精靈說的是事實。之前她不過才喫了一次早餐喝果汁，中午喫蔬菜沙拉的減肥餐，還撐不到傍晚就快餓死了。

像我這樣的人，好像不時就會出現，不是什麼非常罕見的存在。「聽說那個人是賓人耶。」「是喔。」──大概只能引起這樣的討論程度。

「不鏽鋼。」

她垂頭喪氣地看着下面。如果她是精靈，現在耳朵肯定也垂下來了。

「爸爸？」

艾娜露出像是靦腆、難爲情般的表情，頭垂得低低的。

「剛纔我不小心笑出來了。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很瘦，食量卻很大。

聽到艾娜的笑聲我嚇了一跳，轉頭望向她。

「喔噗！不行啦主人。即使你是主人，要是你膽敢搶我的肉──我也會咬你喔。」

我有點受傷。不。雖說如果她願意當我們C商店的小孩，我也挺困擾的就是了──

嗯？怎樣？她們在談什麼？

可是被拒絕得如此清楚明白，反而讓我有點受到打擊。不小的打擊。

「好好好。」

「差一點。不鏽鋼。」

可是一注意到我在看她，她立刻開口道歉。

爲什麼這小女孩會這樣？

話雖如此，對我也沒有任何影響。

「我不要。」

剛纔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艾娜在笑。

艾娜被大嬸接連端上桌的料理嚇到睜大了眼睛。她露出「這些我真的都可以喫嗎？」的表情，輪流環視了大嬸、我和笨蛋精靈的臉，每次都要等我們點頭答應她纔會開動，真的麻煩死了。

「咦？有什麼好喫的東西上菜了嗎？」

這個笨蛋精靈就是這樣。

「多喫點。不用客氣盡管喫吧。」

我轉頭面向艾娜說道。

「臭小鬼的工作就是要努力地喫，然後努力地長大──妳太瘦了。」

我這麼一說，艾娜馬上就有了反應。

「瘦巴巴的……不行嗎？」

「沒錯，不行。」

我點頭說道。

「好……我喫就是了。」

「大嬸！再多一份不知道什麼東西的那個！還有麻煩幫艾娜再添一碗！」

「沒問題！」

廚房裏面傳來了大嬸回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