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空罐無雙」

「啊，好飽好飽。」

「我喫飽了。」

我和笨蛋精靈面對面坐在店內的木頭地板上，喫完了午餐。

笨蛋精靈在用餐前和用餐後，一定都會做雙手合掌的動作。

我個人並沒有那種習慣，所以在那零•五秒的時間會覺得有點尷尬。我是不是也該有樣學樣呢？

可是總覺得怪不爽的，我打死也不想合掌。要我模仿笨蛋精靈，感覺有點拉不下臉來。

另外，在極少數、極偶然、機率極低的情況下，有時候我會檢討叫她笨蛋精靈是不是太過分。

不過這傢伙也會稱呼我笨蛋主人，彼此彼此。再者，這傢伙平時老是在犯蠢，叫她笨蛋精靈也沒什麼不對。

「不要亂舔。」

我敲了敲笨蛋精靈的腦袋瓜。

這傢伙竟然在猛舔罐頭裏殘存的醬汁。

看吧，她果然是笨蛋精靈。

「咦咦？可是這樣很浪費耶。」

「丟掉是有點浪費沒錯，問題是妳太沒有規矩了。妳這傢伙明明知道飯前飯後要祈禱，爲什麼會做出那麼沒有禮貌的行爲？」

「禮貌是什麼？」

看吧，果然是個笨蛋精靈。

「如果妳覺得丟掉醬汁很可惜，也可以拿來沾吐司喫之類的，動點腦筋啊。總之不要直接拿起來舔，禁止那麼做。」

「那麼拜託主人下次帶那個名叫『吐司』的東西過來。名字聽起來好好喫，好期待喔。」

「妳真的滿腦子都只有喫的耶。」

「生物一輩子除了喫跟睡還能做什麼？精靈也是生物的一種啊。」

他口中所謂的那玩意，指的應該就是他三分鐘前手賤亂碰，痛得他哇哇大叫的那個──釘書機的針吧。

光想都覺得討厭……

除了人類之外，還有好幾種亞人居住在這個城市裏。

「是沒錯，怎麼了嗎？啊啊──我不會隨便亂丟的啦。」

「俺不需要罐頭裏面的食物，全部都太鹹了。」

可以不要動不動就發出像是準備大開殺戒般的低沉嗓音嗎？

「是的，有問題請說？」

這名矮人鐵匠完完全全符合我對矮人的印象，他的話語絲毫不婉轉。

「也有甜的可供選擇喔，像橘子罐頭和桃子罐頭，還有……」

「是嗎？」

圓滾滾的身材、身高很矮、四肢也很短，不過渾身肌肉，還留了滿臉的大鬍子。

「可惡。」

「什麼？」

我揚起面孔。

雖然他應該沒有生氣，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而已……

這一類口味特別重的罐頭裏面，最受客人歡迎的非「SPAM罐頭」莫屬。SPAM是商品名稱，裏面裝的是超級鹹的豬肉火腿。我特別帶來國外進口的版本，而非專爲日本市場調整的少鹽口味。

備受震驚的我立刻重新振作。

矮人看上了釘書機。

不過那股難以親近的氣息對現代日本人來說，感覺怪可怕的。

釘書針刺進手指。

我終於瞭解情況，向矮人面露微笑開口：

因爲都看過精靈了，所以我看到矮人也一點都不驚訝。

我果然還是不太知道要怎麼跟這個鐵匠矮人相處，雖然他也有一點可愛的地方啦……

一想像自己就跟早上出門上班的老爸一樣──兩手提着垃圾袋前往現實世界，我便迅速打消了念頭。

不過這個世界本來就有剪刀這種東西。

「幹嘛？店主對俺有興趣嗎？」

「──是說，妳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和笨蛋精靈向上門的客人露出笑容。

個性頑固正直，總是板着嚴肅的面孔，沉默寡言。

這畫面簡直不成體統，可是我又能怎麼辦？

啊啊！按下去了！！

其實那不是鐵匠打造的，而是工廠機械大量生產製造的，不過……

不對……追根究柢，他真的是大叔嗎？

轉頭東張西望。有可能會讓頑固矮人老爹感興趣的東西……在哪？

我開始整理剛纔丟着沒有收拾的兩人份罐頭。

「笨蛋主人腦袋裏在想什麼很容易推測啊。」

「夠了！那個名叫『空罐』的玩意到底是賣還是不賣！講清楚！俺一開始就是爲了它才上門的！」

除了我們自己喫的罐頭以外，還擺了許多當商品賣。因爲水果罐頭是甜的，所以在我們店當作零食販售。另外魚肉在這裏屬於罕見的肉類，我於是把魚肉罐頭列爲珍饈佳餚。

「在俺看來，你似乎準備把那東西拿去丟掉。」

「那個沒有在賣嗎？」

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矮人大叔笑出來──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那個……是指哪個？」

我作爲C商店的店主，最近的目標是「希望所有客人都能面露笑容」，問題是……

我的想法很容易就被她推測出來是鐵錚錚的事實，我無言以對。

「這是什麼？『釘書機』……是做什麼用的？」

他的年紀跟外表一致嗎？

這邊的剪刀是手工打造而成，看起來非常高級，卻用相當低廉的價格販售。現代日本的剪刀，即使是百圓商店的商品，無論是品質或價格，都無法跟這邊的競爭。

「是按這裏嗎？」

不太懂他心裏在想些什麼。

「有、有什麼事嗎？」

「了、瞭解，請自由參觀。」

因此我店裏的剪刀完全沒人要，賣不出去。我再也沒進過剪刀。

頑固老爹──這是我對他的感覺。既然他的年齡換算成人類相當於四十二歲，說他是頑固老爹再貼切不過了吧。

「嗯……」

你沒說，你沒說！

現在我手上拿的是超商塑膠袋──裏面只有空罐子──

「那是什麼？」

「什麼？」

傲嬌頑固老爹你口頭沒說，只有用傲嬌系的肢體語言表達啊。

「喂，店主。」

空罐頭都裝在超商塑膠袋裏。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各種亂喫一通的罐頭和有的沒的垃圾漸漸愈積愈多。店內的角落現在就堆放了三大包最大號超商塑膠袋捆成的垃圾。

「啊啊，您需要罐頭的話那邊有很多──」

「妳是不是以爲自己說了很有哲理的話？可惜啊，差多了，一點也不。」

矮人的注意力被剪刀吸引，拿着剪刀一開一闔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

我指了指罐頭販售區，那裏擺着堆積如山的罐頭。

「能把鐵磨得那麼細加工成針，製造那玩意的鐵匠想必技術十分高超啊。」

「啊，歡迎光臨。」

咦？可是你一進門明明在把玩剪刀和釘書機吧？

接着開始看其他商品，過了足足兩、三分鐘後──

我連忙解釋，我都有認真在處理垃圾。

今天上午半個客人也沒有，所以用完午餐後纔出現的這名矮人，是今天的頭一號客人。

「這裏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俺會用自己的眼睛尋找對打鐵有幫助的東西，因爲俺信賴的只有俺的雙眼。」

我的頭快要點下去時──忽然發現有地方不對勁，開口詢問笨蛋精靈：

「這是剪刀嗎……」

「就是那個。」

即使本來在拌嘴，也能立刻面露笑容。

「鐵匠先生是男性啦，年紀八十四歲。矮人的壽命是人類的兩倍，所以他好比四十二歲的人類，正值工作能力最強的壯年期呢。」

我自己也一知半解，不是很懂，所以就當他說的是事實吧。

矮人用兇巴巴的聲音叫住我。

「您過獎了。」

矮人的外型就跟我認知的一樣。

問題是……

但我還是莫名有點怕他。

我讓矮人自由參觀商品，動手收拾剛纔喫完的東西。

「喂，店主。」

矮人似乎不曉得釘書機要怎麼使用──只見他打開釘書機，往自己的手掌按壓──

「呃……您想收購空罐，是這麼一回事沒錯吧？」

會不會外表看起來像大叔其實還是小孩子，或者雖然滿臉鬍鬚，結果卻是『女性』……？

若無其事似地把釘書機放回櫃子上。

「俺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只對店裏的商品有興趣。」

今天第一個上門的客人是位男矮人。

「歡迎光臨～」

「所以說就是你手中的東西。」

「啊，沒有啦。」

只能拿到現實世界處理了嗎？

見笨蛋精靈也想加入，我揮手把她趕去客人那邊。

收垃圾的日子……這裏沒有這種東西，畢竟是異世界嘛。

我嚇了一跳，停下收垃圾的動作。

好痛！好痛！好痛！──矮人一邊大叫一邊拚命甩手，「嗯哼」地大聲咳嗽後──

至於鯷魚等味道特別鹹的罐頭，一般客人都是買回去當『調味料』使用。

「對，俺一開始就這麼說了。」

「是、是的。當然了。」

我思忖。

「不賣嗎？」

「嗯……」

我雙手抱胸苦思──

「是嗎？好吧……不勉強了……」

矮人一臉沮喪，垂頭喪氣地準備轉身離去──

「主人，鐵匠先生要回去了喔？」

啊？咦！？

也太脆弱了吧──玻璃心碎得好快！音速破碎嗎！？

「咦？啊──等一下！請留步請留步！您誤會了！我沒有說不賣！」

我繞到矮人面前。

「……真的嗎？」

矮人揚起嘴角笑了出來。雖然那個笑容與其說是『歡笑』，感覺上更像是『嗤笑』……

啊啊，不過……

我的目標算是達成了嗎？

矮人大叔剛剛笑了？

「我只是打不定主意該賣多少錢。因爲這是垃圾……呃不，算是原本產品的副產物。你、你想想──鐵匠用爐子燒火也會製造出灰燼不是嗎？如果有人說想要灰燼，你也會覺得很頭痛吧？」

「農家的人會來討灰燼，俺就通通送給他們。」

「不收一毛錢？」

「當然。」

我看過鐵匠師傅打出來的剪刀。可以把那種剪刀擺在店裏販售嗎？感覺不錯，應該說我自己都想擁有一把。

啊……

我說的是實話。

「呃……這麼做如何？首先，把我們和其他客人制造出來的空罐集中回收在店裏。」

如果沒有她在，我八成會跟那個頑固老爹繼續各執己見，然後在不清楚他爲什麼那麼想要空罐的情況下，鬧得不歡而散吧。

「謝謝光臨。」

「嗯？什麼？空罐……要拿去做打鐵的材料嗎？」

打鐵師傅的手粗糙得就像戴了一層皮手套。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也在胸前盤起雙臂，擺出霸氣姿態對抗他。

「這個鐵的純度高得驚人。根據俺的判斷，純度應該不只百分之九十九，後面還掛了好幾個九。一般光是要設法降低碳的含量都很難，這個鐵卻不一樣。只要稍微加一點碳，就能打造出最優質的鋼！應該吧……不會有問題的……！」

「唔呣。」

「我不知道您打算拿空罐做什麼，總之它對我來說一點利用價值也沒有。甚至該說我正煩惱不知該拿空罐怎麼辦纔好呢。您若願意帶走，我是求之不得，甚至願意貼錢給您。」

「沒錯，女人不懂。」

「反正你快出個價。合理俺就買，不合理俺就不買了。」

「主人你什麼都不知道，還跟人家爭嗎？」

「不行。這樣會變成俺欠你人情，俺不欠人情。」

他身上帶着所有罐頭，露出牙齒。我一邊目送面露『笑容』打道回府的矮人背影，一邊用手肘頂了一下身旁的精靈女孩。

「嗯？啊啊原來如此。回收客人的垃……空罐也由我們經手處理是嗎？」

「您要我出價，『免費』就是我出的價格。我不會多收任何一枚銅幣。對，我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這麼說來，垃圾回收當然也是商店的工作之一。

由於矮人突然一邊捏扁罐頭，一邊露出橫眉豎目的表情大吼大叫──

今天的C商店同樣充滿笑容。

「然後鐵匠先生再把用那些鐵打造出來的部分鐵製品批發給我們商店，這個方法怎麼樣？」

矮人把手塞進超商塑膠袋裏面，拿出其中一個空罐。

「看吧，我就知道你沒發現。」

而且握力強勁到應該有一噸那麼高吧。

在現代日本，付錢請人幫忙處理垃圾已經漸漸形成一種規矩。

「主人，你收下覺得價值跟鐵罐差不多的鐵製品，擺在店裏販售就可以了。鐵匠先生打造的刀具和器材都很受民衆歡迎，在我們店肯定也會熱銷的。」

「那我們店的空罐也免費送您吧。」

「好，達成協議。」

「鐵匠先生則負責保管那些空罐──聽好，不是『購買』喔，只是暫時保管。」

「呃～這個～我也說不上來～順勢就～」

「歡迎下次再來。」

「真搞不懂主人和鐵匠先生耶。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們還好吧？」

我用力回握矮人伸出來的手。

「我是女的，所以不懂你們的堅持。不過我知道有其他方法可解決，因爲我是女的。」

我費了好大一把勁，才成功閃避飛噴而來的口水。

矮人左右搖頭。

矮人在胸前盤起雙臂，擺出霸氣的模樣。

「好女人就是要像我這樣，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男人呀。」

但矮人完全不把醬汁的事放在心上，一副完全沒發現手被弄髒的樣子──展現出職人邂逅一流素材時的驚人專注力，一心一意看着罐頭。

「沒錯。」

剛纔你不是親口說灰燼都免費送人嗎？

「妳還挺有一套的嘛。」

「這罐頭是鐵做的，還是上好的鐵。」

連笨蛋精靈都看扁我。

矮人用力捏扁鐵罐。

「唔呣……俺沒有意見。」

「嗚哇啊嚇死人了！」

頑固老爹理論出現了。

我問道，我都不曉得還有這一回事。

我笑了，精靈女孩笑了，矮人也笑着回家了。

頑固老爹又來了。

◇

「那可不成。」

「原來如此。」

「閉嘴笨蛋精靈，不要插手男人的戰鬥。」

是她讓雙方達成了共識。

秋刀魚罐頭甜中帶辣的醬汁流到他手上──

「俺可以的！！」

「這、這樣啊……可、可以拿來當打鐵的材料嗎……空罐……噢、噢──噢──噢──」

矮人盤着雙臂，神氣似地點頭回答。

我們站在店門口，目送矮人鐵匠師傅離去。

「我說妳啊，如果閉嘴不要講那些有的沒的，就是個好女人了啦。」

精靈女孩開始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