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世界的守護者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6271 字
哈里森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夢想破滅的那天。
「這就是世界的真相。」
他成爲聖堂騎士團長的那天,當時已經是大神官的蓋爾特=邱吉拉告知了他一切的真相。
對於堅持「要替勇者保護好一切」而鑽研至今的哈里森而言,那是夢想終結的瞬間,也是面對殘酷的現實嘔心瀝血的人生開始的瞬間。
明面上,聖堂教會的歷史建立在勇者之上。
而其背後,天下無敵的勇者也不過是世界系統的一部分。
不說好壞。只是作爲參政者必須要有這個概念。
若是出現的勇者是惡人?
若是勇者墮落了?
若是勇者橫行霸道?
勇者給世界帶來的影響太過巨大了。若是有什麼萬一,世界必定會陷入混亂——甚至損害到「世界觀」,引發「大破局」導致整個世界崩潰。
爲防止這些事情發生,知道真相的人有義務去正確引導轉移者成爲勇者。
……有時甚至需要暗地裏將他們處置。
這工作很不好受,可必須有人去幹。否則世界很容易陷入不安定的局面。
所以,這個時代發生的勇者降臨已經無法應付。
站在哈里森的角度,這近乎一連串的噩夢。
轉移者的數量前所未有,已經超出了聖堂教會可以控制的範圍。在此之上,出現的地點還是距離帝都最爲遙遠的邊境之地,無法立馬做出反應。當哈里森以最快速度趕到艾貝努斯要塞的時候,已經有半數的轉移者各奔東西。
讓勇者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引發騷亂從各種意義上都有很大問題。原本他們必須控制好轉移者的行動,避免這個狀況。可結果,已經有60多人分散世界各處。
哈里森頭疼不已,但是災禍還沒有結束。
正當他們要展開無望地搜查工作時報告送來了,人類最大的要害之一、奇利亞要塞由於轉移者們爲了迴歸原本的世界引發的暴動而遭到毀滅。還得知已經確定對這個世界而言堪稱危險的怪物使有兩人。他們不得不花時間去控制消息的風聲。在這期間,轉移者們在各地惹事生非,引發了假勇者騷動。轉移者們造成的問題讓他們疲於應對,分身乏術。於是不得不採取立竿見影的方法——或者可以說是,太過沖動的辦法。
下一瞬間,一聲巨響。入侵者極不自然地加速,向騎士突襲。
在這裏注意到對手的真實身份,對騎士而言是個不幸。
「我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請您先冷靜一下。」
「不能拖下去……」
可是,他沒有拋棄使命,堅持做好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因爲不去做,就無法守護世界。
站在世界規模看,極其罕有地會出現像他這樣草根出生的傑出戰士。可以想象他定是懷着堅定的信念,通過堅持不懈的努力突破重重死地走到今天。這位騎士正氣凌然地盯着入侵者——。
「你生性不適合這個工作。但這個世界太脆弱了,除了你沒人能擔當得起。」
怪人按住自己的假面,面前一位老人走上前來。
「了不起。」
面對飛奔的入侵者,一位壯到讓騎士鎧甲顯小的男人站了出來。
◆◆◆
「……出什麼事了?」
見這位腰板挺直的瘦削老人到來,怪人假面驚訝道。
「唔……!?」
這句話,讓假面怪人渾身一僵。正巧,此時面具也撐不住了,碎落而下。
「要趕緊治療……先躺好!」
這個男人是個假面怪人。不過,臉上的面具由於剛纔莫名其妙的撞擊出現了裂痕。
不過,雖說守備力量少了些,仍可以用戒備森嚴來形容。若是一般的老行家,還來不到這麼內部的地方。
「請鎮定,河津大人。」
哈里森不認爲自己爲了保護世界所做的事情是錯的。只是,覺得和良善背道而馳。換句話說,是必要的邪惡。對世界而言的正確,放到個人身上會是邪惡。騎士是正義的體現。哈里森身爲騎士中的騎士,這其中的矛盾讓他不堪負重。
然而,現在看不到一位騎士的身影。騎士見到哈里森這副傷勢,早該像河津朝日一樣慌忙圍上來了纔對。
蓋爾特平靜地回答。
他繼續向前,殺出一條血路。若是再有人敢擋在面前,他會再度無情揮劍。
這個疑問在空無一人的周邊迴盪。
利用「世界的基石」從異界歸來的哈里森跪在了地上。
因此,知道內情的部下會時刻在這裏守備。
只見騎士瞠目結舌,看着敵人背後蹦出的東西。
「還請回吧。『龍人』神宮司智也大人『。」
「什麼……東西?」
「……」
哈里森利用「世界的基石」把異物排出異界的時候,以他的技術無法區別敵我,只能把所有人都排出去。但只有河津朝日偶然留在了異界內,也因此得以與哈里森一同行動。
他的魔力在這個世界說的上是強到異常。
如果,到來的轉移者只有真島孝弘一個人,即便他是怪物使也能對應地更加穩妥。可惜,現實並沒有給哈里森那麼多時間。
「唔」?
剛纔的勢頭就是把脖子扭斷了都不奇怪,可他跟個沒事人似的站了起來。
他被帶來帝都後受到悉心照料,精神得以恢復,因此對聖堂教會感到大恩。此刻他真心擔憂哈里森的重傷。
「我乃扎克森!『草原的猛牛騎士』!」
即便這個世界在根本上有許多問題,衆多的人仍舊拼命在這個世界活着。他們彼此關愛,互幫互助面對殘酷的現實。怎麼能讓他們因爲這個世界的崩壞死去。他們必須得到保護。
需要的是聖堂騎士團團長。保護這個世界的團長。
聖堂教會和「龍人」私下達成了協力關係,神宮司智也幫聖堂教會做事,聖堂教會告訴他回去原本世界的辦法。襲擊龍淵之裏的事情是其中之一,這次協助對抗真島孝弘也是。
◆◆◆
更可怕的是,其中蘊含着足以拯救世界的魔力量。
蓋爾特和哈里森道過一次歉。
保護世界。爲此不需要「哈里森=阿汀頓」這個人。
放在平時,突破會更麻煩一點。可現在不同。
蓋爾特看着他嘆了口氣。他哀愁的模樣讓人覺得彷彿自己犯了什麼事。
哈里森感謝他的關心,但不能聽從。作戰失敗,損失巨大。即便自己身負重傷急需治療也不能就此休息。
被突然襲擊的騎士勉強用斧子當下了這一擊。
這個世界很脆弱,很不安定,必須有人去保護好。從今往後哈里森仍舊會盡到自己應盡的義務。
只不過,頭上的兜帽因爲剛纔的撞擊被掀了下去。兜帽下是一張帶着遮眼面具的臉。這個面具縫着無數的羽毛裝飾,包裹到後腦勺。
「好煩啊你。」
「勇者大人……!?」
前傾的頭部好似乒乓球一樣後仰,就彷彿全力奔跑的時候撞上了一面透明的牆。
壯男雙手持大斧高聲報出名號,魔力從他的身上湧出。
巨大的龍翼。
遭到這個世界信仰的勇者攻擊,騎士內心受到巨大打擊。而入侵者毫不留情地利用了這個致命的破綻。
因爲「有必要」這麼做。
「我得盡到自己,應盡的事……」
——隨即,他發現不對勁。
這件事發生在哈里森敗給真島孝弘,用「世界的基石」從異界回來之前。
「對不住。」
——發出一聲慘叫,朝另一頭被彈飛了出去。
「……大神官蓋爾特=邱吉拉。」
哈里森忍住全身的劇痛,要先對部下下達指示——
這位面具男一個不穩坐在了地上。
神宮司智也取下已經失去用處的面具和斗篷。
他鬍子垂胸,面頰刻着奇特的紋身。
「爲了我的族人,我要在這裏……」
到此爲止,這個男人數次碰上站崗的騎士,然後,將其全部殺害強行突破了進來。
哈里森身處重要機密區塊,這裏與「世界的基石」構建的異界相接。異界的出入口有數個,但這個出入口,即便是對知道異界的人也是保密的。
對方理都不理他。
「哈里森先生!」
即便是將自己逼入絕境的敵人,哈里森仍以別的價值基準對她產生了敬意。同時用義務感蓋住湧上內心的負面情緒。
面具下,是少年冷漠的雙眸。
然而空無一人,令人感到不詳。
騎士被砍倒,仰面倒地發不出聲。入侵者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加藤真菜的「醜惡怪物」能力讓他傷勢慘重。
這是她心意的分量。
「站住!」
這位形跡可疑的男人帶着兜帽,一手握着的劍正在滴血。
然而,他現在卻見聖堂騎士就殺。現在的他,只讓人覺得是血衝上了頭。
河津朝日。這位原屬於探索隊的少年寄居聖堂教會。
哈里森本就失去了血色的臉更加蒼白。
這裏是從異界才能抵達的祕密區塊,守備人員有限。而現在大半都跑去參與襲擊真島孝弘的計劃了。他們也想不到百年沒人遭受過襲擊的這個地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入侵者。
「這是……!?」
「很遺憾,此路不通。」
在此處擔當的騎士毫無疑問是這個世界的最高級別。他們的實力都強過「樹海北域最強的騎士」紫蘭——當然不包括精靈。只是,有些人的實力甚至能與精靈輔助的「樹海北域最強的騎士」相匹敵。
哈里森的內心認爲自己的行動爲惡,爲之所苦。蓋爾特很清楚他的想法。
一道人影在竄出異界之後,奔跑在這片機密區塊內。
劍身一轉,由下而上撕進全身鎧甲的騎士身體,造成重傷。接着一劍揮落,砍下騎士的一隻手。一聲悶哼。但這位非凡的騎士仍舊揮起大斧進行反抗。然而,對招三次已經是他的極限。

◆◆◆
這個男人在昏暗的通道中全力奔跑——
空間一片死寂。
蓋爾特是比哈里森更加合格的「世界的守護者」、「世界的管理者」。他觀測容易偏移的世界天枰時的眼神不帶溫度。爲了保護世界,他的確不擇手段。但是,他這個人絕非冷酷無情。
「……沒想到會被逼到這一步。」
「請住手,神宮司大人。您和我們的關係應該還不錯。爲什麼要這麼衝動?」
「……?」
蓋爾特發出勸告,口吻誠如大公無私的聖職者。
「我們沒理由爭鋒相對。」
「……裝的有夠像的啊。」
可是,勸告徒勞無功。蓋爾特皺起雪眉,神宮司智也放話道。
「關係不錯?只是方便了你們而已吧?」
少年那原本隨和的聲音變得咄咄逼人。
「報酬是告訴我怎麼回原本的世界。不過,你們其實就沒打算給報酬吧?看我們只是一羣無路可走,成天做夢腦子有問題的小鬼頭,覺得很好利用,僅此而已吧。」
「……你。」
蓋爾特噤口不語,因爲神宮司智也說的大致沒錯。
沒有能讓轉移者回去的手段。這在這個世界是常識。
即便是知曉世界另一面的聖堂教會也是一樣。
以神宮司智也爲首,活下來的這羣轉移者全都被回家的妄念纏了身,對這個世界百害而無一利。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他們暗殺真島孝弘。這就是他們狠下心來定的冷酷計劃。
「這就對不起了。我們有我們的目的。」
然而,神宮司智也抿着嘴角,彷彿看穿了一切發出嘲笑。
「我要過去了。『世界的基石』就在這前面吧?」
「……什麼!?」
蓋爾特震驚不已,因爲這個問題從各種意義上說都不可能被問出來。
「你怎麼會知道……!?」
神宮司智也說的是對的。
哈里森使用的「世界的基石」是聖堂教會集中保管的其中之一,除此之外都被嚴密看管。其看管地點,就是這前方。
蓋爾特有許多疑問。
蓋爾特通過魔法道具掌握着哈里森的情況,知道他利用「世界的基石」對真島孝弘發動攻擊,卻受到了意外抵抗正陷入僵局,無法立刻趕來救援。因此,他必須堅持到神宮司智也放棄突擊就此撤退。
但是神宮司智也是認真的。
如果成功了,這個世界必定會崩壞。這已經難以置信了,在此之上,他這麼做的理由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去」。這更加不知所謂。他就是破壞成功了也回不去的。
蓋爾特覺得自己死後肯定沒法去到勇者的身邊。身爲大神官,身爲這個世界最虔誠的信徒之一,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那沒辦法了,我也拿出點實力好了。」
不,怎麼可能。
「……啊!?」
「這是……『牆壁』?」
說這,神宮司智也從懷裏掏出了樣東西。他擺弄般地拿出了一個寶玉——正是造出「霧之結界」的「世界的基石」。
說話間,神宮司智也突然拔劍攻擊。
因爲有這個必要,就把滿懷理想和希望的一位騎士拉到了自己這一側。
他的笑彷彿齜牙的龍。
若是那樣,就必須儘早樹立對策。
蓋爾特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他已經不是領導解救人民的聖職者,而是不惜做出骯髒行當也要保護世界的守護者。
他要放棄了?
位置上而言是聖堂教會的大聖堂地下。可出入口只存在於異界,因此,哪怕是知道異界的人裏面,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地方。
「……東西是找到了嗎。」
其背後,魔力形成的龍翼舒展而開。剛纔強烈的一劍,不過是隨手的試探。他身上擁有的固有能力纔是他真正的全力。
魔力的洪流與「獻身結界」發生劇烈碰撞,少年擺過頭,威力巨大的力量擊穿地下通道的壁面,穿了出去。
神宮司智也懷疑與否,反正都會自己去確認真相。不管自己有沒有失誤,他都不會改變行動。所以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不惜採取這種手段突入進來的目的。
神宮司智也丟下彎曲的劍,滿不在乎地說道。
破壞維持這個世界的「世界的基石」。
蓋爾特冷靜地說道。
他認爲自己是保護世界的根源不讓任何人入侵的活體防禦機關。固有能力「獻身結界」——其持有者就是爲此而存在的。在初代勇者之後不久興起的蓋爾特一族就這樣保護世界直到今天,他對自己也是同樣的認知。
蓋爾特=邱吉拉這個人就任聖堂教會的大神官要職,但他自己對自己的認知有所不同。
如果只是知道的人說漏了還好。
他不知道神宮司智也爲何要找「世界的基石」。
「哦,說錯了。是假裝失敗了。」
這難以置信的言論讓蓋爾特目瞪口呆。
神宮司智也看着擋在面前的結界與老人,承認了這一點。
爲了保護世界,不惜採用冷酷無情的骯髒手段。
因爲這加大了蓋爾特腦中」某個猜測「的可能性。
這位老人腳底紮根不退一步的模樣,展現了他守護這個世界的意志。
所以蓋爾特認爲神宮司智也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本就精神狀態不安定,碰上什麼事之後爆發了偶然來到了這裏」。然而並非如此。少年看着因爲老人佈滿皺紋的連因爲震驚而扭曲的模樣,猙獰地笑道。
「……您以爲我會放您走嗎。」
換個角度,他的人生近乎奴隸。即便如此,他也是以自身的意志決定要保護這個世界的。所以他擲地有聲地說道。
如果不是……就很麻煩了。
一聲嘆氣響起。
「我也管不了那麼多,我可不能在這裏停下。」
少年的口吻讓人覺得不詳,頓時恐怖的強大魔力從他身上釋放而出。
「說了打不穿的。」
另一頭,蓋爾特開口道。
爲此,得先排除眼前的威脅。
「如您所言,我只是個文書。我能做的只有生成這面牆壁。但,這就足夠了。」
「你來這裏是爲了『世界的基石』?」
蓋爾特痛恨自己的失誤,不過他立馬想過來了。
但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不會有變。
下一瞬間,他那看起來與戰鬥無緣的乾枯身體迸發出強大的魔力。與其對峙的神宮司智也微微喫驚。
保護這裏,絕對不能讓人通過。
蓋爾特注意到少年要幹什麼急忙喊出聲,但是遲了。神宮司智也大張着嘴,發出破壞一切的龍之吐息——魔力的洪流。
神宮司智也似乎從誰那兒得知了「世界的基石」。看他懷疑有詐的說法,他和提供情報的人沒有多親密……可惜自己的反應讓他得到了確信。
「……嘖。」
「『獻身結界』。即便是勇者,也打不穿這面牆。」
「別後悔。」
首先神宮司智也是否知道「世界的基石」是維持·管理世界的魔法道具。若是知道,爲什麼他要找這個這個道具。以及,究竟是誰告訴他這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世界的基石「保管地。
一道幾乎目視不到的「牆壁」擋在面前。
這是擁有戰鬥作弊能力的他全力發出的一擊,震耳欲聾的巨響響徹通道。
「此路不通。」
「我要破壞『世界的基石』,然後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可是,透明的牆壁紋絲不動。甚至不出一道劃痕,反倒是手上的劍由於蠻力嚴重彎曲,讓神宮司智也咋舌。
「我都知道。你們襲擊龍淵之裏是想要搶回以前從帝都被帶出去的『世界的基石』吧?說什麼『想要回收造出霧之結界的魔法道具』。結果失敗了就是了……」
「……你也是恩寵的血族啊。我還以爲你就是個文書。」
「……是。」
「看來『這個我』的確是打不穿。」
剛纔就是這東西彈飛了全力奔跑的神宮司智也。
「看你這反應,不會錯了。我還懷疑其中有詐,沒想到那傢伙說的是真的。」
表面上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蓋爾特心中捲起更深的疑惑與驚訝。
「停……!」
充滿了憤怒的聲音在通道內響起,教人聽了心驚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