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心底的深穴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8035 字
森林裏遍地危險。
不良的視野、橫生的枝葉、鬆動的地表……光只是走在其中,都有成堆的事得留心。我們必須銘記,這裏可不是屬於人類該涉足的領域。
……然而儘管心裏明白,人卻不可能毫不失足犯錯。
「唔喔!?」
我踏出的腳步一滑。
大概是由於疲憊造成視線模糊,在茂密的青苔上失去了平衡。
我頓時失去重心,情急間伸出的手,又跟目標的樹枝差了一點點。眼看就要摔倒的我——在最後一刻獲得支撐。
「真危險啊!主君,還請你當心些。」
「……抱歉。」
差點仰倒的身體,被及時繞過來的葛蓓菈抱住。
看來她提防周遭的同時,也沒忘了留意我,導致這下我後腦勺有一半陷進她豐滿的胸部裏。然而葛蓓菈毫不在意,那張從我的角度看去上下顛倒的秀麗臉蛋,憂心忡忡地注視着我。
「不要緊吧?」
「沒事,抱歉麻煩你了。」
「一點小事沒什麼的。」
葛蓓菈確定我已兩腳穩踏地面。
「……」
隨後緊緊摟了我的腦袋一下,才放手將我鬆開。
「怎、怎麼了?」
被回過頭的我眯着眼一瞧,葛蓓菈用高了一階的語調這麼問。
她底下的蜘蛛腳喀喀作響,看來這似乎是她的習慣動作。
如果不是當日往返,可能會招來蘿茲的反對。
而我也由衷慶幸,能夠得到她的好感。
「能把其他想到的地方告訴我嗎?」
若對方不是葛蓓菈,我恐怕會這樣對自己解釋。
下定決心的我,道出心中的主意。
她們對我是如此獨一無二,而我對她們也同樣是特別的存在。關於這點,在熬過白色艾拉克妮這巨大威脅的當晚,我就已經深切地體認到了。
葛蓓菈這下顯得有些消沉,也明白要是把這事告訴蘿茲,到時很可能會引來反對。
我臨時想得到的方針,大概也就只有改變探索地點吧。
不用說,我跟她們的關係,在原本的世界裏是找不到的。我不該把過去的價值觀搬來這兒,否則肯定不合時宜。
……葛蓓菈也好,蘿茲也罷,該考慮的事情多到簡直要讓我頭疼。
我是她們這些眷族的主人。
就因爲這樣,眼前成果不如預期的現況,實在教人懊惱。這如果發生在平常倒也罷了,但這次我們可是身懷重要任務,也就是改善葛蓓菈與蘿茲之間的關係。
探索行動本身相當順利。
「有句成語叫不打自招,你知道那意思嗎?」
我並不算那種有異性緣的人,雖然稱不上醜,但也不算英俊,真要說的話是屬於長相平庸,給人認真踏實印象的那一型。女生跟我在一起只會覺得悶,聊起天來也索然無味。當然,這些我都有自知之明。
「然後,我也沒辦法與蘿茲商量,原因你也瞭解吧?」
但一聽到我要找她商量,葛蓓菈頓時猶豫了起來。
「……這下可傷腦筋了。」
我只對她回了個含糊的笑。我總不能老實回答,自己是在煩惱今後與她的關係。
或者說如果對方不是葛蓓菈,我可能還不見得會發現。
思考我跟她們的關係。
「可是就算回去了……」
「我倒不這麼認爲就是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可是啊,我們今天先回去一趟不好嗎?」
我們之所以成績欠佳,主要是因爲遇見的怪物數量不夠多。
「嗯,大致來說就是這樣。或者要是附近有什麼怪物多的地方,換成去那裏也行。」
「主君,你剛說傷腦筋,指的是何事?」
「喔喔,聽起來不錯。」
而鬆了口氣的葛蓓菈,也繼續在森林裏前進。
「唔……」
這次,我小心翼翼地走着,邊走邊喃喃自語:
見我默不吭聲,葛蓓菈一臉好奇地瞧着我。
走在前頭的葛蓓菈回頭問道,似乎聽見了我剛纔的自言自語。
「主君,你怎麼了嗎?」
接下來,我得好好重新思考。
我擁有日本男性通常具備的情感標準,認爲自己應該專情於一名女性。
如今得到葛蓓菈這名字的白色艾拉克妮,可是這森林裏最強的怪物之一,莉莉她們當時的奮戰就已經成功反證,能跟葛蓓菈抗衡的怪物寥寥無幾。
「但這裏只有葛蓓菈你在吧?」
可能別說是開心,甚至會感到噁心也說不定?
「好吧,本宮想到了幾個地方。比方說,附近生物會去喝水的湧泉怎麼樣?那裏要遇見怪物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葛蓓菈,我跟你說件事。」
若真要挑問題,就是如果又遇上像葛蓓菈這樣的高階怪,也許會發生和她初遇時那樣的危險,但這種狀況畢竟可遇不可求。
爲了讓她贏得蘿茲的信賴,我無論如何都得帶着成果回去。
這種事想來實在教人難爲情,但葛蓓菈似乎對我很有好感。我再怎麼樣,也沒不解風情到連對方這麼明顯的好感都看不出來。
但這些都與我最重視的她們息息相關,我不能不嚴肅面對。再說,我自己也希望能夠好好想出個答案。
「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在於該挑哪個地方。好,葛蓓菈,我們來討論吧。」
「本、本宮可沒想着什麼『賺到了』之類的。」
只要能把它交給莉莉,就能讓她變得更強。而葛蓓菈打倒怪物時也同時得到魔力,雖然量微乎其微,但絕不會毫無意義。
「……可是啊,本宮還是覺得自己應該不太合適。本宮向來都是靠蠻力解決一切,不太懂得動腦。」
「何況主君還有其他人能商量吧?好比說……對了,那個可怕的女孩呢?」
我要的就是這樣的線索。比預期還要更上軌道的感覺,讓我心中一陣雀躍。
然而面對葛蓓菈的真摯情感,這樣的逃避並不管用。
但我同時得認清,這裏並不是現代日本,自己可是身處異世界。
「拿莉莉來說吧,坦白講,我實在不想增加她的負擔。」
「然後,最好是能當日往返的距離。」
經過這幾天的交談,我一點都不覺得葛蓓菈的腦袋比其他眷族不靈光。她只是心靈還不成熟,有些不得要領,而且命運多舛,但絕不是什麼傻瓜。
「本宮只是覺得,應該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主君何不找她們商量呢?」
然而,她自己似乎不這麼認爲。
「這麼說倒也是……」
「好,包在本宮身上!」
然而,離我追求的成績還是差得遠了。
像我這樣的男人,平常是不可能得到充滿魅力的異性青睞的。
只見她兩手慌張地在胸前揮舞着。
我喜歡葛蓓菈,也視她爲好夥伴,而這樣的情感就算發展爲男女情愫,我也不會有任何心理排斥——或者至少,我一點都不在乎她那蜘蛛的下半身。
這三天裏,我們雖然馬不停蹄地探索,卻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新眷族。
這句話雖然只是搪塞用,但也的確是我正煩惱的事。
◆ ◆ ◆
「找、找本宮商量?」
而葛蓓菈似乎也很高興能幫上忙,愈說愈起勁。
「……也許,我們得稍微做點調整。」
從我們倆進森林探索,至今已過了三天。
話雖如此,我已經接受了莉莉的情感。
「不、不是的,不是這麼回事!」
光是不必擔心一般怪物的侵襲,行動自由度也跟着飛躍性地提升。加上稀有級以上的怪物都是我能力能奏效的目標,因此也不構成威脅。
「略、略懂。」
葛蓓菈下半身圓鼓的腹部上,如今以蜘蛛絲綁了一具營地的人們稱爲子彈藤的怪物屍體。
要是得不到成果,就該設法改善。
而現在有餘力煩惱這些事情,我又是否該對這和平的現況感到慶幸呢?
會感到開心嗎?
……但這又怎樣呢。事到如今,我早就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了。
若要以量取勝,這裏是行不通的,我們得出遠門纔行。
「簡單說,就是遠征,是嗎?」
以前我們得顧及安全慎重行事,但接下來可不一樣,我能夠更大膽地採取行動,到處蒐集眷族。而我現在讓葛蓓菈一人陪伴,說起來也是這大膽行動的一環。
「沒什麼,只是覺得新的眷族還真是沒那麼好找。」
坐下休息的同時,我順便把自己的主意告訴葛蓓菈,於是她柳眉一蹙,一時陷入思索。
因此我無法接受葛蓓菈的好感。
在這些人眼裏,我也許就像個怪胎。
我搔了搔頭。
我們並非毫無斬獲。
「你覺得麻煩?」
「唔,的確,療養中的人實在是不應該再……」
但面對一個擁有蜘蛛下半身的少女訴諸的好感,一般男生會怎麼想呢?
若把此行想成有效運用莉莉與蘿茲無法行動期間的任務,現況倒也不算太差雖然不差,卻跟以前的模式沒兩樣。既然好不容易得到葛蓓菈這個新血,我們就該切換成更有效率的方法。
「你是指加藤嗎?」
再追究下去也沒意義,我於是結束對她的詰問,繼續展開探索。
……如果對方是人類,我應該就不會再繼續想下去了。
它看起來就像纏上樹木的藤蔓,能從百合般的花苞裏釋出霰彈般的種子。
「……算了。」
說到底,我之所以急着前來探索,除了我自己閒不住,更因爲我們的處境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
三天裏遇見八頭怪物——若考慮到這一帶的怪物因探索隊的掃蕩而數量減少,這數目說起來倒也不算太差;不過相對地,我們也無法指望裏頭有能夠成爲眷族的怪物。
在葛蓓菈的心目中,加藤給她的印象似乎挺糟糕的。
和白色艾拉克妮的那一戰雖然壯烈,但攜手度過難關的我們,最終獲得了強大的同伴。經過那一晚,我們的境遇可說有了巨大轉變,前途遠比先前更加光明。
在我的眷族裏實力鶴立雞羣的葛蓓菈,會害怕加藤這個連縛雞之力都沒有的人類,說起來本來是怪事一樁,但也代表那天晚上的對話給她造成了多大的打擊。
「那女孩可不是泛泛之輩,應該比本宮更適合當主君的商量對象纔是。」
的確,要是能找加藤商量,或許能得到什麼啓發也說不定。
她身上就是帶有一些令人期待的要素。
葛蓓菈的提議其實也不算太差。
但是我搖搖頭回答:
「找加藤商量,怎麼說呢,好像也不太對吧。」
「怎樣不對?」
「怎樣不對……」
但被她一反問,我反倒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爲如果是莉莉或蘿茲,說到這兒應該就會明白了。
「加藤可不是我的眷族,而是獨立的人類啊。」
「人類不適合跟主君討論嗎?」
這下葛蓓菈益發詫異,一副無法理解我的話似的模樣。
「難道是因爲她是人類,所以不算同伴嗎?但是本宮犯錯的那晚,她也跟莉莉閣下以及蘿茲閣下一起拯救主君不是嗎?」
「這……」
我本來想反駿葛蓓菈,卻沒能繼續說下去。
因爲,葛蓓菈的說法一點也沒錯。
加藤雖然是人類,但也曾爲我而戰。
她雖然不是帶着武器戰鬥,但還是以她的方式挺身而出,豁出性命拯救我。
而一旦戴着有色眼鏡,看什麼景象當然都會失真。
到此我終於想起,這裏並不是那個已經瓦解的營地。
「主君!你總算回神了嗎!?」
她在我心目中是什麼——這問題再簡單不過了。
「沒這回事……嗚!?」
而如今我總算能夠以不帶偏見的公正眼光看待她。
我想回應葛蓓菈那倉惶無措的嗚咽聲,結果又吐了出來。
鮮明浮現於腦海裏的——是無數低頭看着我的眼珠。
因此我想我可以讓自己試着相信她。
人心極其脆弱,面對死亡這極致的恐怖,就會輕易瓦解;或者要是尊嚴遭踐踏,有時也會引發症狀。
如今一回想,打從遇見加藤那天起,我對她總是心存懷疑,老是以看待叛徒的眼神對她。
「……不好意思,能幫我拿水壺來嗎?嘴裏的感覺好惡心。」
「主、主君!?」
「啊、啊啊……主君!」
現在的她,的確比以前更健談,展露笑顏的次數也因此增加。
我對這論調堅信不疑,直到現在也沒改變。
「沒事的,休息一下就會好了。你也許無法體會,但人類可是很纖細脆弱的生物。」
等等,等等,慢着慢着,總覺得思考偏往奇怪的方向了。
——學長身爲主人,與眷族之間的愛、信賴、忠誠,全部都是無與倫比的幸福。
要是有人能爲我拍拍背,也許還會舒坦些,可惜身爲怪物的葛蓓菈並不曉得該怎麼做,我甚至聽到她的嗚咽聲。
我,不可能由衷信賴加藤。
我們不會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因爲她可是我應該提防的人類。
「呃、喔,知道了,主君你稍等一會兒。」
頓時,葛蓓菈的心靈透過聯繫傳來。
但一回過頭,眼前卻是陷入瘋狂,扭曲醜陋的一排笑靨——……
我對人類的不信賴,看來已經根深柢固到影響生理現象的地步,而直到今天以前都沒發現,則證明了症狀有多麼嚴重。
這問題再簡單不過……但不知爲何,我卻無法照這樣回話。
反過來說,我過去一直看錯了名爲加藤真菜的這名少女。
爲了拯救被白色艾拉克妮抓走的我,加藤那天晚上不惜冒險。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對她的看法也變了,也許就只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從那晚以來,她給我的印象變得跟過去不太一樣。
啊啊,該死,我真是丟人現眼。
我當時被打、被踹、被踐踏,胸肋發出異音。我好痛、好痛、好害怕。我睜開眼,看到無光的眼珠。那是死人的眼睛,是跟我一樣受折磨的朋友被殺死後留下來的。而殺了他的人,也跟他彼此認識。
「但如果不是夥伴,加藤閣下在主君心目中又是什麼呢?」
那是她對我的關懷,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慌亂,以及悲嘆。包括『身爲眷族的她』面對『身爲主人的我』的諸多情懷。
她是我必須保護的對象,其餘什麼也不是。
她對我來說只是個該保護的對象,其餘什麼也不是。
我的水壺就躺在先前休息的地方。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學長。
一切說穿了,大概就只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不想死,不願相信。
就是這樣的思考,害我從之前到現在,都沒跟她建立起正常的人際關係。
緊跟在身後的葛蓓菈,手搭到我肩膀上。
而現在的我連走到那兒都很喫力。
而更重要的是,我的感性告訴我,她是信得過的人。
因爲會背叛的人,不可能爲了救我而豁出自己的性命。
我扶着一旁的樹幹,將胃裏的東西全都吐到樹根上。
「……啊啊?」
我從相遇當初兩人交談的那一刻起就這麼認爲,直到現在也不曾有所改變。
……而明白這件事的我,接下來又該怎麼做呢?
「我只是有點累了,沒什麼要緊的。」
所以……所以?
雖然現在也許爲時已晚。
明明加藤本身『毫無改變』,我卻覺得她『看起來不一樣』。
「真的嗎?可是主君的臉色好蒼白。」
「我……我不要緊的,你先冷靜點。」
——叫※Gerbera怎麼樣?0;編注:非洲菊的學名。1;
若要套個合理的解釋,也許只是我對她的看法已經跟過去不同了?
嘴脣雖然還在顫抖,但這下說起話容易多了。
現在的她,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一雙眼睛依舊混濁,給人死氣沉沉的印象,偶爾展露的笑臉,也只是稍稍揚起嘴角,並沒擺脫過去的那份消極。
而我今天頭一次感受到那恐慌的症狀。好吧,這感覺真是糟透了。
PTSD發病的人,會對那些造成心傷的事件或相關場景主動逃避,或者發生名爲『記憶閃回』的記憶重現而陷入恐慌,甚至造成身體不適。
而我一方面釐清自己懷抱的問題,同時也不得不面對另一項事實——
所謂的PTSD,是人們經歷過足以致命的悲慘體驗,心靈受創所引發的某種精神疾病。
我吐掉嘴裏帶了嘔吐物的口水。
幸好這次有葛蓓菈在一旁,我才撐了過來,否則現在搞不好已經昏過去了也說不定。
不經意地,我想起加藤那拘謹的笑臉。
狀況已逐漸穩定。慌張的葛蓓菈,喚起我身爲她們主人的自覺,帶來類似鎮靜劑的效果。
「主、主君,本宮是不是犯了什麼錯……?」
於是葛蓓菈有如彈開的彈珠般奔向水壺。我恍惚地目送那背影,對自己心中的無底深淵感到悵然。
當時營地瓦解那天,我差點被認識的同學殺了。
「葛蓓、菈?」
其實關於加藤,我一直有件掛心的事。
當天發生的一切,全都在腦海裏復甦。
人類是卑劣的,全都是羣垃圾,不知道哪一天會出賣人。
毫無疑問地——雖然沒到劇變的地步,但她確實變了。
「……」
突然湧現的感覺,逼得我趕緊離開現場。
不知怎地,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說不上是哪裏糟糕,但就是覺得這話題對我來說,是個……不該提的禁忌?
我的病因很簡單,是因爲『被同學出賣而險些喪命』而造成的。
本來我想到的還有另一種偏執症,可惜我對那方面並不清楚。
葛蓓菈剛剛問,加藤在我心目中是什麼。
※PTSD這單字,浮現在我的腦海裏。0;編注:創傷後壓力症候羣。1;
我本來以爲這是因爲白色艾拉克妮襲擊一事讓她振作起精神,但又覺得哪裏不太對。
「你、你不要緊吧,主君!?」
對自己身分的自覺,成了精神世界與現實世界的聯繫。
身後雖然傳來葛蓓菈慌張的呼喚,但我現在可顧不得她。
而這樣是不對的。她爲了救我甚至不惜賭上性命,那麼我豈不是該回以最起碼的信賴嗎?沒錯,給身爲人類的她,最起碼的信賴……
回過神的我,發現視野糊成一片,淚珠奪眶溢到臉頰上。
跟之前相比,她其實改變不大。
真要形容的話,她的言談裏已經沒有之前的那種忐忑。
連我本身都沒想到,自己竟然病得這麼重。
但至於加藤,我想她不太可能會出賣我。
這句話雖然只是說來搪塞她的,但後半段倒是八九不離十。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
疼痛、苦楚、悲傷、慘遭蹂躪的心。
「嗚……!?」
葛蓓菈並沒察覺我的驚慌,接着又問:
但看在我眼裏,不知爲何,她就是有些關鍵性的不同。
由理性來判斷,那種事不太可能會發生。
「我還以爲,她也是主君你的夥伴呢。」
好比說,我有辦法把武器交給加藤嗎?
「惡、喀……嗚……」
沒錯,相信她……
但下次我就相信她……
我有辦法放心地背對着她嗎?
是否有必要那麼做,並不是目前的重點。信賴他人就是這麼一回事,但現在的我兩者都辦不到,這就是個嚴重的問題。
「主君,我拿水來了!」
「……謝謝你。」
一答完謝,我從葛蓓菈那兒接下水壺,漱漱口、喝了點水後,心情終於平復下來。
但我已經沒力氣站着了。
我搖搖晃晃地離開滿是嘔吐物的樹根,就地坐了下去。
而此刻的我想起的是加藤的那雙『眼神』,也就是初遇時曾看過,後來也不時會看到的那種視線。
那裏頭帶了深不見底的執着……不,這麼說不對,不是這樣的。
如今在我的眼裏,那已經成了另一種東西。
那是某種就只是注視、凝視着『我』這個人的一切,這樣的一雙眼眸。
過去我曾覺得她捉摸不定並且懷疑她,然而如今真相大白,那些懷疑全都是子虛烏有,她的意圖明顯到不能更明顯。
對加藤來說,這異世只剩我能夠指望,會仰賴我也是天經地義的。除了現實面的盤算,她因爲喫過難以啓齒的苦頭,恐怕更希望情感方面能夠有所倚靠。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但我當時卻沒能體察她的心情。
因爲沒能體察,而覺得她的態度詭異。
……不,我那根本是先入爲主.認爲她一定有什麼企圖。
導致我沒能同等地報答她爲我做過的一切。
而從今以後也無法回應她。
即使知道了這麼多,我的身心還是拒絕了她這個『人類』。
我的生命是她救回的,這樣未免太過無情。
不久,她悄悄坐到我身旁。
聽我這麼說,葛蓓菈也領會了我的意思,連連點了幾下頭。
她不小心觸及我的傷口,這的確是事實,但我對她搖搖頭說:
但葛蓓菈並沒有分到我對人類的負面情感,畢竟她是在我心傷已部分痊癒後纔得到的眷族。
這恐怕需要花點時間,也搞不好永遠不會實現,但我還是得加油。這就是受她恩惠的我,所應盡的責任。
我於是闔起眼。
我看錯了加藤,害她陷入孤獨,但她還是爲了救我,連生命都豁出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將來是否有一天,能夠克服這傷痛,把加藤爲我做的一切還給她。
這是莉莉跟蘿茲辦不到的事。她們深知我對人類的看法,因而太過爲我設想。
但我明明這麼清楚,卻什麼都做不到。
我的眷族在獲得自我的過程裏,都會受到我的心影響。
葛蓓菈絕不是故意刺激我,她只覺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還好意思說『想贏得他人的信賴,就得一點一滴累積成果』……」
「……不,我搞不好反而得感謝你呢。」
看來她並不曉得,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
名爲加藤真菜的少女,實在可憐得過分。
趴着、想着。
她一坐下,折起的蜘蛛腳就自然伸往我這兒。
「主君……」
「主君?」
但這失敗是有價值的。
「主君,對不起。」
「謝謝你。」
儘管摸着的是動物的節肢,但我並不反感,甚至覺得上頭的白毛觸感挺舒服的。
但這不能怪她,畢竟別說是她,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本宮不懂主君的感受,不懂主君跟加藤閣下之間的事,都怪本宮太晚遇見主君了……」
我真是個騙子,根本沒資格說那句話。加藤她明明爲了我不惜賭上性命,卻得不到我的信賴。
時隔數日,如今這句話回過頭刺進我心坎裏。
「咦……?」
被她這樣輕輕一靠,我於是趴到蜘蛛腳上。
「因爲要是沒有葛蓓菈,我就不會察覺到自己的錯。」
「不好意思,能請你暫時先這樣待着嗎?」
這是前不久,我纔剛跟眼前憂心忡忡的葛蓓菈說過的話。
……不知道此時此刻,孤獨一人的加藤,正在做些什麼。
「都是本宮亂說話,才害主君變成這樣,不是嗎?」
既然這樣,我就不能不報答她爲我做的一切。
葛蓓菈就這樣,坐立不安了好一陣子。
「嗯?」
我能夠想像她的孤獨。有過去那經驗的我,對她的心情再清楚不過了。
看來身體不適這樣的藉口,還是沒能瞞過她。
我剛纔面對的,是那些沒能平復的重傷,並不是她能應付得來的。
想到這兒,我的心痛依舊不得平復。
不知是否由於罪惡感,葛蓓菈的語調顯得有些低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