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日暮

偶爾會覺得「想必是了」。

這幾天我一直有這種感覺。

「好了，各位，今天就從這裏到這裏」

莉莉朗聲說道。她展開手中的紙，上面寫着大大的文字，便於看見。

她望着坐在桌子前的小孩子們。一一望過去之後，莉莉一笑。

「那好。看清楚了，然後試着寫一下！」

——起因是一本繪本。

莉莉拿出的是過去自己學習文字的時候從鎮上買的書。在唸給孩子們聽的時候，有一位比較年長的孩子對文字產生了興趣，於是就開始『教書』了。

這個世界娛樂比較少，所以這也顯得像是某種稀奇的遊戲了吧。孩子們中有好幾人都很熱心地在學識字。

自然，有人擅長也有人拙笨。而這與是否幼小並無關聯。

「啊。洛絲，這裏，寫錯了」

「是、是嗎？」

洛絲也加入了其中學習寫字。似乎早先就有了要挑戰的想法。

「這，姐姐大人，請問是哪錯了？」

「這裏，你看形狀不一樣」

莉莉指出來之後，洛絲盯着自己寫的字。

不得不稱讚一句心靈手巧的她寫出的字相當漂亮。只是，由於不太熟悉文字的讀寫，學起來似乎還是有些困難。

「繁雜矣」

在稍遠處的葛貝拉見這一幕嘆道。順帶一提，她就沒一起學習識字，而是在照看更小的孩子。

「所謂文字，通通記憶於心之後，尚需排列纔可通詞達意。如此繁雜之事竟能淡然爲之，實在佩服」

「誒？沒！不敢！怎敢讓孝弘大人動手！」

雖然沒有另一位的態度那麼誇張，但他對我也是帶有親近與尊敬之意。

不過說是泡澡，只是用大桶盛水，再加上洛絲製作的仿造魔石搭起來的東西。提供給整個村子用了，全村人都很高興。

「啊。不情之請。還能請主人再以主人世界的文字再寫一遍嗎」

「馬上便是晚膳了。這是打算去何處」

「嗯？」

「……喂。你的身體洗個澡能泡到明年去吧？」

「這感覺可真奇妙。妾身竟有朝一日能於人世的集落平凡度日」

我無語道。

「……險些釀就大錯。切忌大意」

說話間一直拍着我腦袋的手往下撫上我的臉頰。

「這樣啊。辛苦了」

出乎意料的請求讓我的回答頓了一拍。

隨後，再度望向我們這邊。

「妾身正巧村子巡邏結束。與紫蘭換班後便回來了」

「啊啊……」

「行嗎」

「主上這可人」

「什麼意思」

葛貝拉的蜘蛛身體比人身大上許多。而且，還長有長毛。比喻起來，就像是給大型犬洗澡一樣。而且，比那還要麻煩數倍。考慮到出浴還要弄乾，1個小時免不了。

「這樣啊。勞煩你們了。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十分感謝。這就是主人的……啊啊，這果然就容易記多了」

「剛泡過澡」

之前的商談，從菲利普那拿到了物資支援的約定。現在不夠的，從隔壁拉琺村借，等支援就位了再還回去。

「興趣麼」

「多謝您的相助，葛貝拉小姐」

葛貝拉望着他們離去，一哼聲。

「都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嘛」

◆ ◆ ◆

這時葛貝拉說話了。

但葛貝拉動作比我更快。

「啊。還沒。清單還沒列出來。但是天色也不早了，就決定先把數過的東西搬走」

「拉琺村送來的物資！」

「我幫你洗上半身有什麼意義麼……」

「姐姐大人竟能如此快地掌握文字。我同爲眷屬感覺很是歎服」

蜘蛛部分的身體並不會流汗，因此葛貝拉洗澡都只是擦拭上半身。但由於會越來越髒，偶爾還是需要去洗個全身。

「那麼，我有一事還望主人回答」

「——啊，啊啊。我的名字麼。知道了」

「辛苦了。你們這是在搬什麼」

葛貝拉嘟起了嘴。

天空橘黃澄澈，夕陽已經藏起了半張臉。

回答的是凱德村的精靈族人。語氣很是有精神。

「不去哪。只是來外面呼吸下新鮮空氣。葛貝拉你是什麼事？」

「主上不亦欣喜？」

「唔姆」

「有沾雨露」

被葛貝拉抱在懷裏的小女孩鸚鵡學舌。順帶一提，她也是第一次見到葛貝拉的時候嚇哭出來的其中一位。沒想到一下子就被黏上了，這或許也是歸功於葛貝拉天真無邪的性格更容易吸引孩子們的喜愛吧。

對話由兩人繼續，讓我鬆了口氣。

「這般意思」

另一位精靈族人丟過去一句話，然後對收回蜘蛛腳的葛貝拉道謝了。

「雖說同爲眷屬，莉莉畢竟受水島的影響比較大。雖說人格分開的，但興趣愛好似乎彼此是有影響的」

洛絲將用兩種語言寫着我的名字的紙抱在胸前，幸福地笑了出來。

於是，兩人搬得箱子失去了平衡。

「葛貝拉。看吧。不用客氣」

接着，也向我低頭致歉。

注意到自己的心態，我撓撓臉。這種感覺已經不知道多少次了。

「哦，主上」

她笑顏如花地問道。

這時，有兩位村民路過。

葛貝拉颯然點頭，我隨即問道。

「還有，葛貝拉小姐。爲村子站哨，辛苦了」

正好回來的葛貝拉向我打了招呼。雪白的身體在夕陽之下染成了豔紅。

葛貝拉走過來，伸出手。

眼角能夠瞥到洛絲有些疑惑的模樣。

自從踏入人類社會，葛貝拉一直要避人耳目。

兩人慎重地抬穩箱子走了。

「唔姆」

「……我不發表意見」

蜘蛛腳伸上前去，靈巧地撐住了翻到的木箱。

葛貝拉哼哼一笑。

忽然，手收了回去。

我按要求寫完給她。

日常的訓練結束後，我洗了個澡。隨後，來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是啊。我也感覺有些神奇」

「有。妾身的欣喜便是」

蜘蛛腳開始作響。

「剛纔送到的，我們正在負責搬運」

摸了摸我的頭。不是撫摸，是像孩子玩玩具時候一般的輕拍。

「孝弘大人。請原諒我們的失責」

「哦，哇！？」

「啊！孝弘大人！」

「多、多謝」

「您辛苦了。感謝剛纔特意抽出時間陪我訓練」

他受寵若驚地搖起了頭。

「你也太慌了」

「實在佩服—」

「由主上代勞爲妾身入浴淨身」

「我們就此告辭了」

一邊是凱德村這邊的精靈族人，另一邊是隔壁拉琺村過來的人。兩人搬着一個大木箱。

洛絲對學話的小女孩微微一笑，然後望向我們這邊。

他慌忙喊出了聲。我正打算連忙扶住兩個人。

葛貝拉轉起頭。

兩人趁此重新抬穩。

洛絲微微抬起視線，露出思索的模樣。

「……怎麼了？」

……這想必是了，肯定是那回事兒沒錯了吧。

「妾身真當再早些時候歸來」

他向葛貝拉打了招呼，不見怯色。

在學習知識的時候，關鍵在於是否對這方面有興趣。說到底，樂在其中才能更好地學習。

「哦哦。這便是主上之名。快讓妾身也瞧瞧」

笑容十分耀眼。讓我莫名不敢直視，錯開視線。

「請問主人的名字，在這個世界該如何書寫呢」

「若嫌棄下身費事，上身了事便可」

「唔。這般事情，泡澡」

「……嗯？但之前不是看惠在整理拉琺村出借的物資清單嗎，那邊已經結束了嗎。真快啊」

我也爲了不讓她和其他眷族被人發現時刻保持着警惕。

這次爲人所接收固然讓我高興，但也覺得有些不自然。

「不過，這纔是正常的生活吧」

我感嘆着看向葛貝拉，葛貝拉也在注視着我。

「非也。主上的努力可是爲了將這般正常化作日常。對吧？」

「……說得對」

我笑着回道。

這時，葛貝拉忽然望向我的身後。

背後聽到了開門聲。轉過頭去，是洛絲正開門出來。

「啊……」

洛絲輕叫出聲。

我莫名心頭一跳。導致我沒有第一時間打招呼。

洛絲半開着門，停下了動作。

葛貝拉對我們倆的態度十分喫驚。

「唔姆？」

赤紅的雙眼看了眼我和洛絲。

「……唔姆」

葛貝拉一哼聲，突然一個點頭。對我說道。

「事也了卻了。妾身這便回了。主上應是尚且不回吧」

葛貝拉動作很快。

有個詞叫做逢魔之時。

她腳步輕快，臉上也是欣然帶笑。

聊天中，天也黑了。

光說這些可能還是不太夠，我加上了一句。

「這……洛絲你有什麼事嗎」

這一顰一簇都讓我心動不已。

可愛、陽光、又專一。時不時在人的心間帶起一波漣漪。

「是啊，真的」

變成女生了。

「這真的太好了」

這已經洗不清了啊，我內心只得苦笑。

「真的嗎」

「別誤會，洛絲。這應該算是我這邊的問題……我也說不好，但是，這不是我心情不好了」

可以確定的是，我面對洛絲表現出的態度，會不自覺意識到她是個女生。

那彷彿要將人從頭吞噬殆盡的兇惡笑容中，充斥着殺意和敵意。

這份感情是什麼。在這個問題出現在腦海的瞬間，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以前的我和洛絲在一起的時候，是最讓我安心放心的時候。

「告辭。晚膳記得回來」

「是，主人你……沒事。只是想出來散個步」

我重重斷言，洛絲相信我說的話。

「……誒？」

洛絲忠心耿耿。生性樂於侍奉。若是我說什麼，她必定會欣然接受。哪怕，她並不覺得對我有意。

爲什麼會這樣呢。回想過去，也沒什麼明顯的契機。

這樣不行。

我立馬知道這是在爲我們兩個創造機會。

「主人……」

自相遇以來時光荏苒，洛絲變了。

就是因爲這個，讓我始終無法踏出那一步。

曜日西沉，日落月升，人與魔物相逢。

「喲，真島」

更大的原因在另一邊。

「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這對話也太僵了。

可是，卻不僅僅是這樣了。

「好的，主人」

自從在這個村子長住，和洛絲在一起的時間增加了，回過神來兩人就這樣了。有旁人在還好說，現在這樣只有兩個人，我就感覺靜不下心。

她看起來打從心底放下了心。

那就是我和洛絲至今的關係。

「是」

像是曾幾何時抱着洛絲睡下的那晚。那份安心感，我終生難忘。她只是在我身邊，就讓我心定神閒。

隱隱約約能夠感受到她的感情。

若是隻因爲這個還好。

在洛絲的身邊，讓我心動不已。

態度。

眼神。

我搖搖頭。

……但是，我在這裏扣住了。

「這……主人。我是做錯了什麼嗎」

以致現在兩人之間變成了這樣，洛絲也不可能沒注意到。

她不安地問我。戴着白色長手套的手握着圍裙的下襬。

「這樣……啊」

我走在前面，洛絲跟在我的半步後。

讓洛絲出來之後立馬溜進了房子裏關上門。

夕陽西下，天空如同被墨染黑——前方的道路上，一頭鬼影現身在前。

與夜晚融爲一體的黑色皮膚。赤紅的頭髮昭示不吉。

先不管我那份只能悶在心裏的心意，這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葛貝拉……」

「我來收債了」

「你沒錯」

「洛絲你是出來散步的吧。晚飯還有點時間，一起走走吧」

我和洛絲面對面。我忽然靜不下心來，移開了視線。

不過，洛絲和莉莉、葛貝拉不同，什麼都不說。從態度是可以看出點什麼，但洛絲對我的態度本就十分正面，態度之中流露出的細微好感變化究竟意味着什麼，反而難以判別。

現在也是一樣。

聖堂騎士團的一員，『戰鬼』埃德加=吉瓦爾什出現了。

洛絲目瞪口呆。我雖然感覺羞恥難耐，但還是努力不移開目光。

門合上了，剩下兩個人在門外。

在生死由天，有了今天沒明天的樹海里生活的時候，洛絲說會保護我。她的獻身，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救贖。

這或許是第一印象帶給我的感覺。

「這樣啊」

某種意義上說，一直珍視至今的主從關係，如今卻成爲了阻礙。

原來的世界常識在束縛着我——這雖然不是沒有，但原因不僅僅是這個。

表情當即明快的模樣好似晴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