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騎士救濟 ~紫蘭視角~

得益於我無數的戰鬥經歷，我感覺空氣發生了變化。

「這是……？」

我坐起病怏怏的身體。

好似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被釋放出來的預感讓我脊樑生寒。

就在這個房子的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一想到是誰在哪裏戰鬥，身體無意識間動了起來。

「孝弘閣下……！」

「紫蘭！？」

坐在牀邊椅子上的真菜閣下驚訝地喊道。

因爲我突然從牀上滾了下去，這也沒辦法。

但是，現在我無暇顧及她的震驚。

「唔，嗯！」

我在地板上爬行。

弱如扶病的身體使不上力，撐着地面的手臂止不住顫抖。

自己想要做什麼，腦袋還沒理解過來。

然而，身體卻先行想着目標做出了行動。

「這、這是在做什麼！？」

真菜閣下驚慌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她扶着我的肩頭，我做出抵抗想要甩開，好似在鬧脾氣。

「……去」

哪怕恢復了點，也只是勉強能走而已。樓梯根本沒法踩穩，一步就下歪了。

「……我明白了」

所幸，從樓梯上摔下來並沒有受傷。

……我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呢？

藏在房間裏的村裏各位發出了慘叫，我聽到有什麼東西摔倒了走廊。

「……孝弘閣下？」

真的無藥可救。

在這種情況下，從樓梯上摔得那麼狠，手上的劍確實不曾鬆開絲毫。

我再度開始行動。

就在這個時候。這個房子的外面，不詳的氣息爆發了起來。

表情充滿了執念。但是，其中表現出的感情，並非放任自己大發雷霆暴走的憤怒，也非在彌留之際犧牲自我的妄念。

「我得、過去……」

就彷彿再也不願放手一般。

自己彷彿聽到了拼圖嵌合的聲音。

我掙扎着爬過走廊轉角，發出了聲音。

在這種緊要關頭……不對。正因爲是緊要關頭吧。

我變成了半巫妖，被迫認識到自己已經不配再身爲騎士了。

……啊啊，結果還是這樣啊。

——吶，紫蘭。哪怕紫蘭你不再是騎士，我也希望你能夠留下來。

我已經知道了。

真的，感覺被救贖了。

頭腦發出疑問。但是，身體毫不遲疑。

有什麼，不同於這些的感情。不能捨棄的感情。

這份信心推着我的後背，讓我咬牙前行。

遲鈍的我終於理解了，我微微笑了起來。

光是用膝蓋站着都感覺一陣眩暈。

我已經無法戰鬥了。也沒必要戰鬥了。

因爲眼前是我要找的人。

「誒……？」

我輕叫一聲，摔到了1樓。

在她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

「……啊」

◆ ◆ ◆

……孝弘閣下。

我好高興。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了爆炸聲，白皚皚的霧氣撲面湧來。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這隻手，還想要再去握住劍呢？

「……紫蘭？」

無意識中，聲音已經說出了口。

也不疼痛。我初次感謝起自己這幅不死怪物的身體，支起上半身。

反過來說，莉莉閣下他們這些眷屬也是同樣。

這條艱險的道路換成一般人早就半途而廢了。

天旋地轉。猛烈的虛脫感襲來，彷彿醉酒般想要嘔吐。

——因爲自己是眷屬們的主人。

這是孝弘閣下爲了撐過下次攻擊爭取時間的一招吧。

後手關上房門，我來到走廊。

顯而易見的戰鬥氣息。

但是，孝弘閣下沒有廢。

真菜閣下的聰明才智，似乎僅憑這些就已經理解了。

「情緒安定下來了……？」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他究竟是什麼人。

然後真菜閣下的動作十分利落。起身離開，把牆邊的劍拿上，然後回來了。

然後更是被迫認識到，自己已經不配再身爲騎士了。

同盟騎士團解散了以後，我已經不是騎士了。

孝弘閣下本身的戰鬥天賦，真的平凡到隨處可見。他還沒有其他衆多轉移者那樣具有的強大恩寵。然而，自從相遇以後，孝弘閣下無數次跨越生死關頭，時刻嚴於律己鍛鍊自身，達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啊……！？」

內心歡呼雀躍。

這也就是說，敵人的初次攻擊已經撐過去了。我誠心地感到歎服。

突然腳下一絆，我撞到了走廊牆壁上。

也就是說……。

少年向我轉了過來。

爲了相互的彼此，作爲主人，作爲眷屬，他們會永遠地變強下去。我覺得他們的關係，是一種形式的理想。

「我得過去」

鮮血淋漓的惡性循環，讓我感覺自己彷彿正在被凌遲。

但是，這（·）個（·）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

不死怪物的身體，很大程度受精神影響。

雖然白霧下的視野很差，但這個距離我不可能錯認他。

我一直站在劍術老師，同時，也站在精靈使老師的角度看着他。

真菜閣下幫我站起身後，把劍遞給我。

莉莉閣下她們對孝弘閣下的心意予以了他堅固的自傲，成爲他的力量。

——你不用戰鬥了。因爲紫蘭你已經不是騎士了。只是女孩子而已。

剛纔感覺到的不詳氣息，甚至有種能和葛貝拉閣下認真起來的時候相匹敵的感覺。能夠撐過那個一擊，怎教人不歎服。

我自己也有着近乎確信的預感。哪怕思考跟不上，身體和內心也早已瞭然。

……我感覺到了羨慕。

動作僵硬的就好似身體忘記了這是四肢一般。

堅持這個身份到極限的我，最後，精神苦受折磨使得不死怪物的身體徹底失衡。

思考終於追上內心了，就在這個瞬間。

「唔，嗯……」

真的，是變強了啊。

她迷惑的表情，轉而確信。

「紫蘭……」

「唔……唔……」

他的白色衣服上，四處都滲着血。特別是左臂上的傷害特別嚴重，血液不住地從指尖滴落地面。但他的眼中，仍舊沒有失去生機。

「前輩就拜託你了，紫蘭」

——而對於那樣的他，我又希望自己能夠成爲他的什麼人。

我伸出顫抖的手。放棄一切思考，遵循內心的渴求。

我這麼想着，手上的劍卻是越握越緊

即便如此，比起剛纔，已經要好上很多。

所以，我希望孝弘閣下能對自己說什麼，現在或許是知道了。

這個直覺，或許是因爲即便狀態虛弱，我仍舊有着感應相連的關係吧。

而我已成這幅樣子，孝弘閣下仍對我這麼說了。說哪怕我不是騎士，只是普通的女孩子，也希望我能夠留下來，抱住了我已然沒有溫度的身體。

頭腦中冷靜的部分提出了疑問。

這份自豪，支撐着他。

緊接着，是撞碎的聲音。

手腳比想象的還要不靈活。彷彿隨時膝蓋都會軟掉。

真菜閣下輕聲道，我抬起頭。

我跌跌撞撞地打開房門。

但是，回答，已經近在眼前了。

我躺的房間在2樓，下樓梯的時候搖搖晃晃。

這隻手伸向的是——擱在牆壁邊的騎士劍。

「真是的……無藥、可救……」

啊啊，是啊。我想要作爲騎士，保護大家。這纔是，真實的我。

「感謝……！」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當騎士。

正是這種時候，有些事情才能看得清楚。或許，真菜閣下敏銳的感性所察覺到的，就是這種氛圍吧。

孝弘閣下似乎對我的到來感到很喫驚。

但是，他的表情立馬鎮靜了下來。

「……這樣啊」

他看了一眼我緊握的劍，瞭然地嘀咕道。

孝弘閣下站起身，走過來。

「你是來戰鬥的嗎？」

「……萬分抱歉」

我垂下目光，表示歉意。

孝弘閣下讓我乖乖躺在房裏，我讓他的關心白費了。

不管我的想法如何，這是事實。

但是，孝弘閣下沒有發怒，只是苦笑。

「我不會責備你啦。而且，說不定錯的反而是我」

「孝弘閣下……？」

這句不可思議的話讓我抬起了頭。

他目光真摯而溫柔地盯着我。

「啊……」

我好似被他的眼瞳奪去了心神一般目不轉睛。他的視線，彷彿直接指到了我的本質。

「吶，紫蘭」

「……是」

倦怠感和嘔吐感都拋之腦後的我，像個孩子般做出了回答。

這或許，是某種重生。

「從在奇利亞要塞見到紫蘭的時候起，這個想法就一直沒變過。說實話，嗯，我很憧憬你」

甚至，他還厭惡勇者這種稱謂。所以，我從未吐露自己的想法。

但是，孝弘閣下平時就再說，自己不是什麼勇者。

孝弘閣下同意道。

「作爲騎士，和我一起保護大家」

他伸出了滿是鮮血的那隻手。

「說的話可能也都是錯的」

那是願意將自己的一切賭在自己的信仰上，而不爲之後悔的人才有的表情。

我以萎靡的手腳儘可能禮貌地坐正身姿。

誓言的吻，輕輕落在僅屬於我的勇者帶血的手背上。

化作眼淚，不住地從我的雙眸滑落。

但是，我現在覺得，對他人而言這是否普通，已經不再所謂了。

已經無需猶豫也無需憂鬱。

這就彷彿，故事中的某一頁。

「我不是什麼勇者」

在這白色霧氣圍繞的世界裏，只有我和他。

「要和我一起戰鬥嗎」

按他一絲不苟的性格，其中的感情肯定不是一星半點。

「——我願僅爲你，成爲騎士紫蘭的勇者」

「……我可以是騎士嗎？」

感情的洪流卷席我的體內。

他把在那座奇利亞要塞含恨而終的我，把我想要守護他人的遺恨，從黑暗的深淵裏拉了回來。

粼粼微波遊走我的全身。

「我、我……但是，已經不是騎士……」

最後的確認，孝弘閣下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是啊。騎士團已經沒了。按這個來說，紫蘭已經不是騎士了吧」

我是騎士，孝弘閣下是勇者。只要我們相互之間有對方在，其他一切又有何意義呢。

「吾身亦劍。倘若有敵敢以欺君，縱使天下森羅，必當鎩其羽翼」

這個世界本應是先有勇者，再有騎士獻上自己的劍。

我預感到了。這又或許，只是期待。

「我沒法成爲天下人想要的勇者」

「但是，孝弘閣下你……！」

「紫蘭對我而言很重要」

「但是，正因爲這樣，我想要儘量回應自己珍視的人的想法」

「我也希望紫蘭能是騎士。所以，如果紫蘭需要我，我很樂意」

這句話，某種意義上算是逆來順受的看開了。

很樂意的，是我啊。

就連這往常一般的認真語氣，也好似魔法般使我心醉神迷。

早已停止的心臟彷彿在加速跳動。

他說出這句話，究竟飽含了多少的決意。

或許，也正是因此，這句話，才如此沁入我的心扉，滲入我的靈魂。

想起來，可真奇妙。

肯定，是我要更高興好幾倍，好幾十倍啊。

他用這幅表情，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句話，讓我無言以對。

「對我而言，只有紫蘭纔是騎士」

孝弘閣下這麼說着，臉上浮現出堅毅的笑容。

「在此發誓。生死與共，至死不渝」

我感覺自己搖搖欲墜的內核，忽然急速還原成型。

「是啊，沒錯」

「若是紫蘭有需要，我想盡可能的答應。啊啊，是啊。對於世界而言，我是不是勇者，你是不是騎士，根本無關緊要。倘若紫蘭騎士的道路上需要我——」

這個人，總是這樣。

在僅有我們兩人的白色世界裏，孝弘閣下說道。

他有些害羞，卻又是，誠實地傳達了自己的意思。

相對的，孝弘閣下很冷靜。

但同時，也包含了他認爲自己這樣就好的驕傲。

這句話，纔是我希望他能說的。是我早已不抱希望的話語。

他如是說道。

但是，我們，完全不是那樣。畢竟，我們是彼此需求，才成爲了勇者和騎士。

乍看之下也沒什麼引人注意的特徵，也有着普通少年應有的脆弱……但關鍵時候總是堅韌不移。

我想要做出回答，然而顫抖的嘴脣卻不願讓我把話說完整。

實際上，現在他的想法依然根深蒂固。

我感覺到自己的感情，比剛纔更加強烈。

「孝弘閣下」

我跪在地上，恭敬地低下頭。

就現在，在此立下矢志不渝的誓言。

「自己有多少斤兩心理還是有數的。我是個渺小的男人，只要自己重視的人能夠幸福生活下去就行了」

「但是，如果紫蘭希望這麼做的話」

「說不定，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過分」

前所未有的真誠，都盡在這句話中。

孝弘閣下微微苦笑着。

「團長之前說過了。騎士只會對正義的理念和對弱者的救濟獻上自己的劍。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會集中到拯救世界的勇者身上……簡單來說，騎士需要的只有勇者。除此之外，都是多餘的」

「孝、弘閣下」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說出誓詞。

真島孝弘這個人對我而言，很特別。

孝弘閣下絕不是故事裏名垂千史的英雄，但是對我而言，只有他纔是我應當並肩而戰的勇者。

眼中已經再無其他。

壞過一次，然後恢復地更加堅固。這個過程讓我感到了純粹的喜悅，而能夠對予以了我重生的他，我所能回報的方法，只想到了一個。

「舉以吾劍，全以吾身，俱以吾魂，爲君獻上」

「但是，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在此立誓。

沒錯。這就是，我放棄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