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

周圍悄然無聲，安靜得幾乎都快耳鳴了。

眼前白茫茫的，分不清哪裏是牆壁、地面和天花板。

無論是疑似迦梅德皇帝的有翼大蛇、魔導機城維奧威格斯、逃走的蕾姆和雪拉、雨水打溼的地面，還是戰火肆虐過的王都，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片雪白。

──白色的世界。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迪亞布羅呢喃着說：

「……我……來過這裏？」

舉目望去時，前一刻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男人。

男人肩上披着薄布。

身材削瘦。

年約三十左右。

那張深邃的臉孔好像在哪兒見過。

男人蠕動乾燥的嘴脣說：

「那個世界居然有人能打敗我……真是始料未及啊。」

「唔？」

「是因爲《器之少女》近在眼前，害朕誤判了情勢……嗎？」

「你、你是迦梅德皇帝！？」

迪亞布羅擺出架式。

可是男人卻毫無防備。

男人的身體開始崩壞，宛如坍塌的沙雕般不斷落到腳邊。

他連聲呼喊着庫爾姆的名字。

──意思是我的記憶混亂了嗎？

霎時，迪亞布羅不禁擔心庫爾姆是不是消失了。

庫爾姆再度嘆氣。

庫爾姆一屁股坐在腳邊。

很久之前，迪亞布羅以MMORPG十字幻想曲裏的角色形象，從原本的世界被召喚到了異世界。

「你的願望就是變成駭人的異形嗎？」

這個空間裏似乎沒有水和食物……

男人喀喀笑了。

庫爾姆露出爲難的表情。

「唉……肚子餓扁了。」

「雖然本魔王也想回去，但……」

「有蕾姆和雪拉在的世界。」

剛纔貌似迦梅德皇帝的男人也說了同樣的話。

迪亞布羅想起剛纔的激戰。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對付的是『人』。迦梅德皇帝比過去交手過的怪物更像怪物。

「……朕得手了……朕擁有達到神界的力量……可惜最終依然逃不出生命的束縛。人畢竟是人啊……」

「在這種地方……」

「唔……」

迦梅德皇帝一臉呆滯地扭動乾裂的嘴脣，以微弱得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

他早就知道了嗎？

「還來啊！？又要被封印這麼久嗎！？」

「妳沒事吧！？認得出我嗎！？」

庫爾姆沒有回去的方法。

如今這頭怪物已疲弱不振。

迦梅德皇帝沒有回話。

「…………嗯？」

庫爾姆雙目圓瞠。

庫爾姆點了點頭。

迪亞布羅抱緊了女孩。

迪亞布羅疑惑地歪着頭。

那八成不是利菲里亞王國的文字。

他已經開不了口了。

庫爾姆躺在地上胡亂揮舞手腳，簡直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穿越世界不是件稀鬆平常的小事，當時你腦袋一定亂成一團吧。」

「………………」

「就像召喚獸那樣嗎？」

「……通往異世界？」

散去的光芒凝聚起來，形塑出女孩子的形體。

「哼……不過，咱們倒是跑到麻煩的地方來了。」

「……他的靈魂將永遠徘徊此處。」

不過迦梅德皇帝已經聽不到他人說的話了。

「擺脫諸神的桎梏？」

庫爾姆嘆了口氣。

贏了嗎？

不過，哪怕對方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看着人死去總是難免心酸。

「是迴廊啊！通往異世界的迴廊。朕身爲超越者，竟輸給了連這都不知道的無知之輩。」

迪亞布羅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是說原本出生的世界？還是……」

迪亞布羅歪頭想了想。

庫爾姆緩緩睜開雙眼。

迪亞布羅問道：

迪亞布羅變回裝備盔甲前的模樣。

這麼說起來，長久以來，庫爾姆一直都被蕾姆一族所封印。

「是啊。好閒，太閒了，閒到發慌啊──！！」

「別說傻話了！要是死在『不屬於任何地方』的這裏，你的靈魂將永世不得超生喔！？即便千千萬萬個世界都終結了，依然擺脫不了永無止境的『虛無』。這比下地獄還要悽慘呢！」

利菲里亞王國接近最高等級的精銳都組隊出擊了，卻幾乎全軍覆滅。還是靠着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的助力，才能勉強與他對抗。

光翼之鎧的裂縫逐漸擴大，化爲光之粒子。

不過，迪亞布羅往腹部使勁，穩穩地踩好腳步。魔王可不能被對手的怨恨唬住啊！

讓人不禁心生畏怯。

「我回得去嗎？」

庫爾姆開口回答之前──

迦梅德皇帝說：『要在通往異世界的迴廊之中穿梭，只能仰賴神的奇蹟。』而把迪亞布羅帶來這裏的他已經死了。

身體狀態沒有變化。

「魔王啊，汝雖識得大千世界的真理，卻不瞭解人類的罪孽。爲了超越神，朕發過誓。此乃履行誓言的證明。」

想到他曾欺壓折磨過無數的人，心生憐憫的自己可能還是太天真了。

「真傷腦筋。除非引發神蹟，不然咱們就要在這裏度過趨近無限的歲月了。」

「朕要讓世界擺脫諸神的桎梏。朕受不了像家畜一樣受諸神支配，任憑那些傢伙擺佈。」

「克雷布斯庫爾姆不是被封印了好幾年嗎？」

「……嗯。看來是咱們贏了。」

「少說應該也過了幾個小時……」

懷裏的庫爾姆嗤之以鼻地說：

迪亞布羅不明白此事的意義有多沉重。

「唯有藉由無限的贖罪，才能獲得無限的力量！爲了實現朕的宏圖大業，這也是不得已的。」

──雖然曾經看過……卻沒什麼印象。

「哼！不成熟的傢伙。哪怕死了，本魔王也要叫你跪倒在我跟前！」

「你這傢伙！竟把輪迴生生世世的萬千生命作爲代價！？」

連存在本身都消失了。

長臉的男人故意縮了縮脖子，張開雙臂說：

進攻魔導機城維奧威格斯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迦梅德皇帝面不改色。

「怎麼會……妳是騙人的吧？」

「哼……跟本魔王被封印的時候一樣，咱們現在變成了半精神體。」

庫爾姆面露肅殺之氣。

「妳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這句話有如詛咒。

兩人望向迦梅德皇帝。

「……汝贏了。不，應該說汝等吧……想不到魔王竟然出手幫了人族。」

「雖然本魔王已經習慣了……」

†

肋骨突出的左胸──心臟的位置上刻着某種迪亞布羅從未看過的文字。

「汝擁有這般實力……最終必定不得好死…………」

何況迪亞布羅他們也是受害者。

迪亞布羅檢視自己。

迦梅德皇帝掀開垂掛在肩上的布。

庫爾姆似乎看穿了迪亞布羅的想法，接着補充說：

「魔王和魔術師是辦不到的。要在通往異世界的迴廊之中穿梭，只能仰賴神的奇蹟。汝等就在這裏徘徊流連，遙想着回不去的故鄉吧。」

那女孩長着角和尾巴，留着一頭長髮。銀色的髮絲在空中飄揚。

──到底過了多久呢？

「庫爾姆！庫爾姆！」

最後失去色彩，與雪白的世界同化。

迪亞布羅環顧周遭，卻還是看不到地面、牆壁和天花板。

「既然迪亞布羅同樣也是來訪者，你一定曾經來過。不過，本魔王倒是第一次來呢。」

或許是因爲變成了精神體──身上並未留下戰鬥中受的傷。四肢內臟也都完好無缺。

雖然感覺得到疲憊和飢餓，但目前還不覺得困。從幾個小時前就一直是這種狀態。

庫爾姆伸了個懶腰。

「嗚咕……要是有帶書來就好了。」

正要點頭附和時，迪亞布羅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庫爾姆，妳會看書嗎？」

「那當然，本魔王可是魔王啊。你太不關心文化了。」

「嗚……」

「哎，本魔王以前──也是滿腦子只想着如何毀滅世界啦。」

可怕的傢伙。

不過庫爾姆無疑具備着豐富的知識。

迪亞布羅問道：

「庫爾姆，妳也理解魔術是什麼嗎？」

「當然囉，本魔王可是『魔之王』呢。」

「是嗎？」

「像你這樣一無所知地使用魔術纔是有違常理喔。」

「唔唔唔……」

迪亞布羅一直都是憑着遊戲中的操作感施展魔術，本身其實不具備多少知識。庫爾姆早就識破了這點。

「畢竟本魔王在你腦海中待過嘛。來訪者真是不可思議呢。」

「啊──……嗯……」

「把艾德爾卡特交出來。趁現在有時間，本魔王想試着灌輸魔力讓她復活。」

「有辦法讓她復活嗎？」

艾德爾卡特化爲光之粒子消滅了。雖然庫爾姆把不知是她的靈魂還是記憶變成小鈴鐺，但真的能復原嗎？

「…………」

跟MMORPG十字幻想曲的設定一樣，雖然袋子很小，裏頭卻能收納不少道具。

魔王還要別人教授魔術，是不是有點遜啊？這樣不合乎魔王的風範吧？

在時間靜止的世界裏，迪亞布羅跟庫爾姆學了很多事情。

「嗯──……」

「怎、怎麼了？學費？妳要收錢嗎？我沒有餅乾喔。」

「好奇嗎？好吧！反正現在很閒，本魔王就告訴你何謂魔力和魔術吧！」

迪亞布羅取出庫爾姆託他保管的淡藍色小鈴鐺，將它交到庫爾姆手上。

「所謂的魔力啊──」

冷汗流過背脊。

「原來如此。」

「好吧！反正我也很閒，就來陪魔王聊聊魔術吧。」

庫爾姆突然發出怪叫聲，朝這邊伸出了手。

迪亞布羅伸手探進後腰的小袋子。

腦海中閃過這種想法。

「啊！」

不過迪亞布羅從以前就很感興趣了，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明明自己是求教的人，迪亞布羅卻環抱雙臂擺起了架子。

庫爾姆把玩着手中的鈴鐺，重新回到正題。

「不知道！總之，先補足缺失的魔力吧。」

庫爾姆哼笑一聲。

庫爾姆目不轉睛地看着鈴鐺。

「嗯。」

他坐到庫爾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