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蕾姆的話

這是在教會的鐘響了五聲之前——

也就是蕾姆剛與迪亞布羅等人走散之後的事情。

蕾姆站在建築物之間的小巷子裏。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她追在兩人身後，儘管數度跟丟，但終究還是讓她追上了。

這裏與熱鬧的中央廣場不同，光線有些昏暗，垃圾四處散落。

到處都是人們從家裏提出來的垃圾，就這樣擱在小巷子裏。

雖然因爲空氣乾燥的關係，並沒有飄散出太明顯的臭味，不過這裏不是個讓人想造訪的所在。

艾莉西亞站在小巷子的另一端。

她還牽着庫爾姆的手。

庫爾姆一臉無法理解，不曉得艾莉西亞爲什麼要帶她來這裏，嘴裏則塞滿了餅乾。

「嗯？你怎麼了？」

「……呃，我想不出她把你帶來這裏的理由。艾莉西亞，這是怎麼回事呢？」

艾莉西亞冷笑道：

「我原本打算只帶庫爾姆大人過來，接着再把雪拉公主叫過來……不過，有蕾姆大人同行也好。畢竟我不知道能成爲關鍵的是什麼東西。」

蕾姆覺得艾莉西亞的態度與平常不同。

她警戒地將手伸進裝有水晶的皮帶口袋裏，準備隨時叫出召喚獸。

「……這是什麼意思？」

「庫爾姆大人爲什麼會喪失記憶呢？從魔族司祭說的話來看，想讓魔王大人復活……需要的不只是魔力。」

「……魔族的司祭？」

雖說要打贏聖騎士、國家騎士，以及四名侍從騎士簡直難如登天。

「……唔。」

他與街上平常的警備兵、摘藥草的冒險者等，實力差異有如天壤之別。

艾莉西亞的目的，似乎是消滅人族，打造出由魔族統治的世界，因此想讓庫爾姆的魔王本性覺醒。

聽到艾莉西亞這麼說，蕾姆纔想到艾德爾卡特曾提過司祭，許多事情都是司祭告訴她的。

「您該不會需要我出手相助吧，薩多勒大人？」

蕾姆卻覺得此時彷彿與披着艾莉西亞外皮的怪物對峙，只感到毛骨悚然。

青年臉上掛着爽朗到可疑的笑容，來者正是聖騎士薩多勒。

與一直以來內斂的表情不同，她現在的笑容非常地開朗。這是因爲她終於能夠說出真心話，獲得解脫的關係嗎？

但是，艾莉西亞想這麼做的話，爲什麼要將她交給聖騎士呢？

一對一已經很困難了，沒想到又出現了艾莉西亞的同伴……

蕾姆再度叫出召喚獸。

蕾姆杏眼圓睜。

「……艾莉西亞，你一直希望讓殺死人族的魔王復活嗎？」

接着，伴隨着踩踏在土地上的腳步聲，一名男性悠悠哉哉地現身。他穿着厚重的鎧甲，提着數支劍。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艾莉西亞！？」

「可是您不殺人族不是嗎？」

出現在小巷子裏的，是她曾見過的騎士。

蕾姆不僅對侍從騎士願意以身爲盾這件事感到驚愕，同時也深刻感受到——能夠這麼快打倒巨大召喚獸的薩多勒，實力肯定非比尋常。

「呼哈！呼哈哈！真是頑強的召喚獸啊！」

「怎麼可能？我臥底調查後發現你們都是魔王崇拜者，現在只是在保護這位你們不曉得從哪裏拐來的小女孩罷了。」

就算《阿斯拉》陷入無法抵抗的狀態，但變回水晶的速度仍然太快了。

「什麼！？你纔是魔王崇拜者吧，艾莉西亞！？」

他將第一把劍留在《阿斯拉》的體內，接着從腰間拔出第二把、第三把劍，毫不留情地接連刺了進去。

等級高強至此，已經超越蕾姆可以推測的程度。

「嗯，我想不出這麼做的理由，而且只有人族做得出餅乾！」

「唔……出來吧！《岩石人》！」

「怎麼可能！？他們爲什麼要聽從這種可能喪命的命令！？」

「……把庫爾姆還給我。」

然而，只要透過戰鬥製造出劇烈的聲響，一定能夠被其他人注意到。

她一定要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蕾姆以冒險者的身分累積了許多經驗，談判技巧也不生疏。儘管如此，她仍猜不透艾莉西亞的真正意圖。

打飛了侍從騎士。

蕾姆在《三角耳亭》裏面對薩多勒時，已經因爲大意喫過一次虧，但她絕不可以在這裏輸掉。

承受了大量損傷的召喚獸終於消失，回到泛黑的水晶裏。

艾莉西亞的臉上浮現開心的笑容。

《阿斯拉》衝向聖騎士。

再說對手還有四名騎士——能戰鬥的只剩下三人，而且又加上了艾莉西亞。

「但是再拖下去會吸引其他人過來，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麻煩喔？」

其實她應該逃走。

但是，艾莉西亞頂着溫和的笑臉，不肯放開手。

「因爲神『這麼』希望，我們纔會誕生，死亡對我們來說也只是蒙主寵召罷了……生活遵循神的意志，死後就會獲得寬恕；若違背神的意志，就會遭受懲罰墮落成魔。更何況，保護我就等於保護神，所以侍從騎士中沒有會因爲恐懼，而不聽從我命令的不虔敬者。」

庫爾姆露出嫌惡的表情，準備拉開與艾莉西亞之間的距離。

《阿斯拉》瘋狂掙扎，侍從騎士們則拼命地壓制它。

薩多勒緩緩地抽出佩劍，刺進《阿斯拉》的頸部。

「想回家的話，就得殺死我還有所有擋路的人，到時魔王大人應該就會覺醒了。」

蕾姆握緊召喚獸的水晶。

他身爲戰士的實力，該不會足以與領主加爾弗德匹敵吧？

到底有什麼原因必須扯上聖騎士？

「……你打的就是這個如意算盤，將我出賣給聖騎士嗎？」

緊張感頓時攀升。

艾莉西亞的知識，似乎都是透過艾德爾卡特從魔族司祭身上打聽來的，並非毫無根據的妄言。

「所以……我才希望魔王大人覺醒……真正地醒來……」

蕾姆顫抖着聲音說道：

她想不明白。

「擋在我前面！」

「克里史黛拉閣下，你說的是這裏啊？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呢。」

蕾姆丟擲水晶，叫出召喚獸。

魔族的司祭說過，一旦庫爾姆殺死人族，就會以真正的魔王姿態覺醒。

庫爾姆似乎還不瞭解事態嚴重性，只是以不愉快的表情冷眼旁觀。這場景對她來說，似乎只是出不夠有趣的餘興節目罷了。

「……艾莉西亞……你……這麼做的話……不就是魔王崇拜者嗎！？」

「是啊，正是如此。」

——也就是說，當庫爾姆殺死人族時，原本的魔王天性就會覺醒？

其中一人被角刺到後受了重傷，但是在其他三人的壓制下，巨大的召喚獸失去了力量。

命令一出，侍從騎士們就立即衝到《阿斯拉》的面前。

「我沒說過這件事情嗎？」

艾莉西亞冷淡的視線投向蕾姆。

蕾姆取出召喚獸水晶。

「艾莉西亞，你爲什麼希望魔王覺醒呢！？」

薩多勒下令道：

「我認同不能放過魔王崇拜者的想法。」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魔王已經復活了，這就是非常完美的結果。」

她的模樣一如往常。

「不，我只是在拯救這孩子。」

艾莉西亞是國家騎士，應該具有一定程度的實力。

「夠了！魔王要回去了！」

蕾姆對此難以理解。

話已經談不下去了。

「沒錯，只要魔王大人能夠覺醒，就算我是第一個被燒死的人也不算什麼，不如該說這纔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艾莉西亞挑眉道：

「呵呵……真令人意外，我還以爲克里史黛拉閣下不希望我出手呢？」

「……我唯一肯定的事情，就是絕對不能把庫爾姆交給你們！」

「煩死了！你想被我燒死嗎！？」

——而且聖騎士還會使用魔術！

「因爲消滅人族，打造出美麗的魔族世界，是我的畢生心願。」

就算對手只有薩多勒一個人，蕾姆手上的召喚獸仍不太可能打贏他。

庫爾姆仰頭望向艾莉西亞說：

「……出來吧！《阿斯拉》！！」

提高迪亞布羅察覺的機率——她是這麼打算的。

「是啊，在那天之後……我特地外出與艾德爾卡特大人見面，討論該如何奪回魔王大人的記憶，讓她完全覺醒。」

「不不，那對我構不成傷害。」

「要是魔王大人沒有失憶的話，我就能更早說出這些真心話，但是……」

《岩石人》揮舞着巨大的石拳——

薩多勒笑道：

——贏得了她嗎？

上次見面時，他還散發出令人煩躁的從容感，彷彿在嘲笑世人般，現在卻像只飢腸轅轅的野獸。

他的瞳孔裏，帶着比之前晦暗數倍的火焰。

「非常抱歉。我被這位冒險者……不，魔王崇拜者拖住了腳步。」

她一定要奪回庫爾姆！

現身的是一頭擁有三支角的公牛，身體尺寸龐大得遠遠凌駕於普通的牛隻。它擁有優秀的突擊能力，每一擊的撞擊力道，是蕾姆擁有的召喚獸中最強的。

蕾姆心想——

「這樣啊，前些日子懷疑你真是抱歉。看來國家騎士艾莉西亞·克里史黛拉，是能夠正確理解天意的優秀人才。你的義行，神都看在眼裏喔。」

「謝謝稱讚。」

「不過，不管怎麼說，你都沒必要擔心。差不多該收尾了……那個男人侮辱了我，我可不會放過他的同伴！」

薩多勒向侍從騎士下令道：

「快點逮捕她！小心一點，別讓她受傷。如此一來，她等會兒嚐到的痛苦纔會格外甜美。」

「是！」

雖然侍從騎士這麼回答，但是以他們的實力來說，很難對《岩石人》的堅固身體造成致命傷害。

蕾姆趁這個時候又叫出其他召喚獸。

連續召喚出強大的召喚獸，同時讓它們同時運作，會消耗非常大量的魔力。

然而，現在非戰鬥不可！

庫爾姆開口詢問：

「什麼啊？你該不會想殺死這些人吧？既然如此，拜託魔王就行了。反正這些穿着鎧甲的傢伙和餅乾沒什麼關係，我能夠瞬間將他們化成灰——」

「住手！」

蕾姆叫道。

庫爾姆嚇得縮了一下身子。

近來感到心裏五味雜陳的蕾姆，終於瞭解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將心中的情感化爲言語，開口說道：

「……庫爾姆……請你不要殺人……請你繼續喫着餅乾，和大家一起歡笑，與雪拉一起唱歌……這纔是我的心願。」

「你是真心的嗎？憑你是打不過這些人的喔？」

「……我不希望你殺害人族。唯有這一點，我不希望你忘記。」

輸給了迪亞布羅、魔族、聖騎士……

「……那應該是受薩多勒魔術影響的關係。」

「……你沒事啊！天啊……太好了。」

「雖然我不太懂，不過我知道了，我向你保證。」

「庫爾姆？」

蕾姆對她的話語以及她叫喚自己的名字感到訝異。

「艾莉西亞告訴我了，她說蕾姆因爲魔王喫了很多苦頭。不只蕾姆，連蕾姆的母親還有母親的母親都……一直一直……不過她又說你剛纔是爲了守護魔王而戰。」

對方遠比她們更受到這個社會信賴。

高度非常低，根本沒辦法站起來。

——仔細想想，這情況似乎很詭異。

細想剛纔的對話過程，讓她不禁懷疑艾莉西亞沒有說出真相。

連庫爾姆都幾乎要撞到頭。

召喚出的《影蛇》撲向聖騎士。

一道小小的人影，身上穿着長袍。

「……我原本……很害怕你，甚至還夾雜了憎恨。但是，這幾天我們就像一家人……我並不排斥那樣的感覺。所以我現在不願意失去你，就算要賭上我這條命也一樣！」

就算身陷囹圄，庫爾姆依然津津有味地喫着餅乾。

還有一個窺看着自己的人。

「跪倒在神的跟前吧，崇拜魔王的墮落者！」

艾莉西亞只要攻擊庫爾姆，就能夠如願以償，成爲『克雷布斯庫爾姆第一個殺死的人族』。

他拔出腰間的劍，揮個幾下就斬斷了《影蛇》。

蕾姆冷靜地沉思。

蕾姆睜開雙眼。

「你竟然會爲了魔王而戰，以你的過去來看，就算怨恨魔王也不奇怪吧？」

她猜測籠子正被載在馬車的貨架上。

——完了，是《無詠唱》！？

因爲對方覺得沒有必要嗎？反正身上的武器都已被奪走。

例如：大喊『綁架』的話？

蕾姆一失去意識，召喚獸《岩石人》的魔力來源便中斷，立刻變回水晶的模樣。

如果以庫爾姆食用餅乾的時間來算，難道說還不到一○分鐘嗎？

既然如此，只要在蕾姆昏倒後攻擊庫爾姆就可以了。別看庫爾姆這個樣子，她恐怕依舊具備魔王的力量。

她的手腳沒有任何束縛。

「……你好像爲魔王喫了下少苦頭喔？蕾姆。」

†

薩多勒的手觸碰蕾姆的頭。

這麼想的話，似乎又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呵呵，真不愧是位在最前線——法德拉市的冒險者，戰意真是旺盛。既有勇氣又具備實力，非常優秀。」

雖然手上資訊不足，無法肯定實際上是什麼樣的情況，但是蕾姆不由得推測——『庫爾姆殺死人族就會覺醒』是艾莉西亞的謊言吧？

「喫吧。」

「喔～剛纔那道奇怪的光原來是魔術。那個人的魔力那麼少，你竟然還會輸，真是丟臉。」

「……唔……如果我再強一點就好了。」

就算用最快的速度把她們搬上馬車，應該也還沒出城纔對。

姿勢就像臣服於薩多勒一般，變得無法戰鬥。

蕾姆的掌心貼在地面，身體使不上力。

庫爾姆殺死人族的話，魔王本性就會覺醒？

庫爾姆瞪大了雙眼。

薩多勒在她耳邊低語：

她看見昏暗的光線。

難道她又捨不得死了嗎？

不對，應該是再遠一點的北區吧？

「……就是說啊。」

庫爾姆嘆了口氣。

畢竟事實上，艾莉西亞已經親手將她與庫爾姆交給聖騎士薩多勒了。

「呼唔！！」

緊接着，蕾姆將鐵爪裝上拳頭，彷彿追趕《影蛇》般地突襲薩多勒。

籠子外蓋着厚布，難怪光線這麼昏暗。

既然如此，她也可以利用侍從騎士呀？

「你沒事吧？」

不管是從她能夠賦予魔族魔力，還是從她經歷無數場戰鬥卻面不改色，抑或是從她認爲薩多勒『魔力那麼少』來看，庫爾姆應該非常厲害。

原來這是個籠子——困住她們的是一組擁有鐵欄杆的籠子，連上下都用鐵柵擋住。

「咦？那個，謝謝你！」

「喝啊啊啊啊——！！」

薩多勒脣角勾起一道冷笑說：

只在敵我接觸時才能施展的魔術效果非常強大，其中也有能夠奪去人意識的魔術。

由於蕾姆很少前往北區，因此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這裏的建築物長什麼樣子。

北區是人類活動的地方，比以亞人爲主的南區還要富裕。

宛如影子的黑蛇纏住薩多勒的身體，緊緊束縛着他。

「咦？」

「你真是太棒了。不抱持希望就不會絕望，但是你竟然抱持着可能打贏我這等愚蠢的希望，真是太優秀了。接下來你只要盡情地絕望就行了。」

一陣宛如後腦勺遭到毆打般的衝擊力竄過，讓蕾姆眼前一黑。

這裏是中央地區嗎？

嘆氣聲不自覺地從嘴裏流泄出。

然而在擊中他的前一秒，她與薩多勒四目相交。

艾莉西亞則湊近她的耳邊，輕聲道：

身爲這個城市的冒險者，蕾姆其實小有名氣，但是最近卻屢戰屢敗。

蕾姆恢復意識後——

又是《麻痹》嗎？

現在大聲喊叫的話，或許可以引起街上的人注意吧？

「我需要的……就是憎惡。」

「啊唔……！！」

視線從頭到腳掃視，檢查她的全身。

「……是啊，但結果還是輸了。」

爲什麼四周會在搖動……？

她的身體失去了自由，倒地不起。

那麼，『想讓魔王覺醒』這等魔王崇拜者的言論也是謊言嗎？

她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伸出手——

庫爾姆將餅乾遞給她說：

蕾姆裝有鐵爪的右拳擊向他。

「……我昏迷了多久呢？」

微弱的陽光從籠子上的厚布隱約透入，既然這個時間點陽光從左側照進來，就代表馬車正往北方前進吧？

蕾姆則揚起微笑。

庫爾姆垂下雙盾說道：

她再度丟出新的水晶。

現在是晚餐時間，她的肚子確實餓了。蕾姆凝視着手中的餅乾。

——畢竟對方是聖騎士與國家騎士，這招沒用吧？

首先感受到自己正被搖晃。

庫爾姆看起來沒有受傷。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確認庫爾姆是否沒事。

「魔王不可能會有事吧？你突然睡着才奇怪。」

看來，他們對待庫爾姆時，採取與對待艾德爾卡特相同的態度，成功地馴服了庫爾姆。

「大約是我喫完一袋餅乾的時間吧？」

她環顧四周。儘管光線昏暗，卻仍隱約可以看見周遭事物。

「……我不否認自己爲此喫了不少苦頭。」

「你現在也是因爲受到魔王連累，纔會被關在這裏的吧？魔王雖然不懂得人族的事情……可是，我非常讚賞，你對魔王表現出的忠誠。」

「……那纔不是什麼忠誠。」

「嗯？」

蕾姆抱着膝蓋垂下頭。

即便感到迷惘，她還是決定遊說自己的心情。

「……神明把《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的靈魂，封印在我們家族中，好幾代之前的祖先身上。正因爲如此，每代的女性都必須過着掩人耳目的生活。爲了避免解放魔王，我們必須珍惜自己的身體，而且一定要生出女兒來傳承……每個人都犧牲了自己的人生。放棄許多事情，無法在任何地方定居，必須與其他人保持距離，過着孤獨且恐慌的一生。總是想着……爲什麼只有我？爲什麼只有我變成封印《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靈魂的容器？」

庫爾姆歪着頭問：

「也就是說，你因爲魔王而無法自由地生活嗎？」

「正是如此。」

「原來如此，沒有自由可不行啊，會很煩躁的。」

她意外地能對蕾姆產生同理心。

「……仔細想想，我們飽受煎熬的同時，你也過着被封印的日子呢。」

「被封印時是半夢半醒的，但是我能夠理解自由被剝奪的怨恨。」

「……你也恨我們嗎？」

「魔王憎恨的對象是神。」

「這樣子啊？」

蕾姆赫然驚覺，牀邊故事般的神話，是曾發生過的事實。

而且還是由魔王本人親自遊說……

庫爾姆落寞地說道：

鐘樓的屋頂高掛着教會的聖印，以圓形爲中央基準，繪着往三個方向延伸的直線。大型的木門敞開，背後有個力道將蕾姆與庫爾姆推了進去。

「你在說什……！？」

「嗯……你恨魔王也是正常的，討厭魔王也是應該的……」

「什麼？」

剛纔她們已經認真地做了約定……

蕾姆睨向薩多勒說道：

蕾姆感到不安。

他的嗓音充滿自信。

「……我不是魔王崇拜者，無論多麼痛苦，都不會說出假話的。」

她一邊咬着餅乾一邊說道。

他似乎對此堅信不已，話語間充滿了自信。

他浮現了和善的笑容說：

它雖然老舊，卻保養得很好。石牆殘留着補修過數次的痕跡，窗戶嵌上了新的彩繪玻璃。

庫爾姆如果真的是個危害人族的極惡之王，她就沒必要苦惱了。

這麼說來，蕾姆終於想起這是上流社會居民專用的墓園。平民使用的墓園在城牆外，雖然設有柵欄，但仍經常遭受水災或野獸侵襲。

這裏是法德拉市的北端嗎？

「……你把殺人稱爲『救贖』嗎？」

「……我們回去有大家在的地方吧，一定回得去的。」

「你……都是這種耳朵的錯。」

「即便一般人都誤以爲我在刑求他們，不過……我做的事情其實是『救贖』喔。身爲人族卻崇拜魔王是種錯誤，我是爲了幫助這些靈魂污穢的人們才這樣做，我希望拯救所有人族。」

然而，內部飄散一股奇妙的臭味。有些黏膩、甘甜，令人覺得詭異的氣味，有點像鐵鏽的味道……

「出來吧，已經到達救贖你們的地方了。」

他竟然將自己的原諒視爲神的寬恕？

你這個模樣既非完美也非完全更非完成——蕾姆實在說不出口。

†

不過她想起了圍繞着薩多勒的傳聞。

正好是六下，宣告着已經傍晚六點了。

然而，薩多勒的表情絲毫未變。

但是，復活之後的克雷布斯庫爾姆，卻是個天真無比的孩子。

似乎已經到達目的地。

「你的尾巴也不好。」

「……什麼意思？」

教會里應該嚴禁以神爲對象的胡言亂語纔對。

「我誕生在受到恩澤的家庭、擁有蒙受眷顧的肉體，並以備受恩寵的智慧爲傲——可謂天之驕子的我，一定是神爲了拯救這個世界而降臨的化身。」

「雖然魔王不是人族，但我懂蕾姆想表達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是降臨在這個世界的神，你還不懂嗎？」

薩多勒指了指蕾姆的耳朵說：

「不不不，雖然這是很常見的誤會，但是我從來不刑求人的。」

蕾姆決定放棄溝通。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接觸庫爾姆。

「……無聊！我纔不是魔王崇拜者！」

多麼扭曲的邏輯啊！

蕾姆嚇得一縮，雙手遮住頭上的三角形耳朵。

「不，是因爲我原諒了他們，所以神也寬宥了他們。從這個角度來看，死是被迎接至天上所造成的結果，是非常幸福的。」

「……不可以這麼做喔。好不好？我們約定好了對吧？」

天色明明還沒全暗，卻完全聽不見街上的喧囂，此外，距離城牆也非常近。

「……所以我想保護你。或許——艾莉西亞說的不是真話，庫爾姆覺醒時真的就意味着殘殺人族的時刻降臨嗎？抑或是還有其他關鍵？總而言之，她確實計劃着要讓魔王覺醒沒錯。」

蕾姆睜大雙眼。

教會的內部一如外觀所見，老舊卻整理得很好。

蕾姆嘆了口氣。

「嗯，約定好了。」

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要說給蕾姆自己聽般的低喃。

「……我以前一直是這麼認爲的，可是，你也不過是以魔王的身分出生罷了。」

——這麼多帶着紅鏽的物體，都是刑求道具嗎！？

雖然他宣稱這是救贖，但是由此可知，他會殺死刑求過的人並非只是傳聞。

庫爾姆仍繼續啃着艾莉西亞準備的餅乾，表現得很乖巧。

侍從騎士們伸手抓住蕾姆的手臂，將她拖出籠子。

據說，只要薩多勒認爲誰是魔王崇拜者，就會施以嚴刑逼供，甚至處決對方。

「沒有這回事。和我對話不可能沒有意義，光是這樣對談，就能夠了解你的罪孽有多麼深重。」

「唔，什麼？確實，魔王生出來就是魔王。」

「……你不是自己選擇要打亂我們的人生……而且我發現你和我們都是一樣的——都只是揹負着不尋常命運的……普通人。」

過沒多久，馬車停了。

薩多勒搖搖頭說：

部分椅子已經挪開，擺上了各式各樣的器具。

蕾姆低下頭說：

「……你自視爲神嗎！？」

庫爾姆雖然有些迷惘，卻仍點點頭回答：

有人粗魯地扯下籠子上的厚布，發出很大的聲響。

無論是有着密密麻麻金屬尖刺的器具、鐵板還是鋸子等，表面都佈滿幹掉凝固的紅黑色污垢，看得出來頻繁地被拿來使用。

「不不不，我懂。你不可能瞞過神的耳目，那麼就趕緊切除它們吧！」

「是啊，這其實不太能讓別人知道，所以我總是很努力地隱藏，可是——事實上，我似乎真的是神。」

籠子被打開，薩多勒向她們招手說：

這股臭味，源自於擺在教會深處的器具。

這裏是座墓園。

好溫暖。

「我不殺人的，這只是救贖的結果——獲得神的寬恕之後，讓他們蒙主寵召。」

「…………」

蕾姆抱住庫爾姆。

「什麼！？」

「……這是豹人族的特徵，即使黑色的豹人比較少，不過這並不奇怪！」

「這樣啊，太好了。」

「如果魔王可以出手，就能夠破壞這種鐵箱，一擊把那些穿鏜甲的傢伙燒成灰燼！」

「……我無言以對。」

西下的太陽即將沒入法德拉市的城牆。

「……簡直是對牛彈琴。」

「似乎是如此，真受不了，我明明告訴她魔王已經完美地復活了。」

「很多人聽過跟我有關的傳聞後，光是看到這些道具，就立刻哭着求饒，不斷說着『我雖然曾經是魔王崇拜者，但是已經改過向善，請容我展現對神的信仰』之類的話。但是我怎麼可能相信這種隨口說出的話？你絕對是欺瞞我們聖職者的魔王崇拜者！」

內容卻令人難以理解。

真希望她別露出那麼哀傷的表情。

背脊不由一陣發寒。

迪亞布羅一定會爲她打敗魔王，幫她綿延了無數代的憎恨出一口氣。

「那副模樣總是讓我感動得淚流滿面喔。看到污穢的靈魂在我的救贖下變得潔淨，並受到神寬恕的那一瞬間，真的很感動。」

「……那不過是因爲……他們承受不住拷問而死不是嗎！？」

周遭盡是墳墓，杳無人煙。

眼前的建築物響起鐘聲。

——艾莉西亞該不會拿餅乾當作交換條件，要魔王殺害人族吧？

原來這裏是教會。

「……那這些道具是什麼？它們可不像廚具喔？」

「唔……你無論如何都打算刑求我嗎？」

蕾姆看不出這些器具有什麼用途。

「什麼！？你剛纔不是說不刑求的嗎！？」

「是啊，我不刑求，只會切除讓靈魂污穢的源頭。但是我很珍惜沒問題的部分，因爲那是神所賜與的部位，所以我在切除的時候會盡量切得細緻、完整。」

「……怎、怎麼這樣。」

蕾姆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害怕得雙腿顫抖。

這傢伙想將他認定爲污穢源頭的部分，都切成碎泥嗎？

薩多勒從頭到尾打量着她，眼神宛如舔舐她一般。

「嗯～朝我丟出召喚獸的手也不好。」

「……你會下地獄的！」

「這張嘴也不好，試着拔掉牙齒吧。」

在薩多勒示意之下，三名侍從騎士立即靠近。

「對了對了，都是因爲你的召喚獸，讓我一名忠誠的騎士身受重傷，現在我已經賦予其治癒的奇蹟，讓他沉睡了。真是的，你可是做了非常嚴重的事情喔！」

「是你自己叫他擋的……」

侍從騎士抓住她的兩隻手腕。

她身上沒有召喚獸與武器，也想不到對抗薩多勒的方法。

太不甘心了！

蕾姆看向艾莉西亞說道：

「……我不懂。你爲什麼想要幫助這種人？甚至不惜背叛我們！」

艾莉西亞聳聳肩回答：

「我有我的目的，要是您怕痛的話不如選擇求救？」

她將手擱在一旁的庫爾姆肩膀上。

「好的，這是當然的，畢竟她是我們救出來的可憐孩子呢。」

劇痛讓蕾姆的腦中一團混亂，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揮動的劍鋒，割破了庫爾姆的長袍，布料頓時唰啦地落在地上。

「克里史黛拉閣下看到那對角與尾巴的話，肯定也會認同我吧……你這個魔族，竟然假扮成人類兒童，太齷齪了！」

薩多勒高舉手中的劍。

或許是感受到蕾姆的恐懼，庫爾姆神色兇狠，罕見地停下往嘴裏送餅乾的手。

「真是令人生厭……這對讓我受盡屈辱的角……太污穢了！」

庫爾姆站在房間一角，凝視着這裏。

庫爾姆跑了過來。

但是，面對這個狀況，她該如何是好？

「……將人類視爲正常的標準，不過就是歧視亞人罷了！」

「唔，嗯。」

然而，庫爾姆絲毫沒有要逃的意思。

「魔族的臭小鬼，不準在我面前大放厥詞，會弄髒我的耳朵！我要打碎你那對角！」

薩多勒取出一把巨大的剪刀。

艾莉西亞轉身背對着她說：

蕾姆衝進兩人之間。

「薩多勒大人，我不擅長看這些令人痛苦的場面，剩下的交給您就行了吧？」

「將污穢視爲污穢，有什麼不對嗎？」

蕾姆朦朧的視線中，看見薩多勒持劍往前邁步，逼近庫爾姆。

他的話彷彿在宣告蕾姆的死期。

「都叫你不要動了，聽不懂嗎！」

那個混魔族——是指迪亞布羅嗎？

「您說我想讓魔王復活？果然，魔王崇拜者的言論總是非常奇怪。」

「……你真是惡毒……你的良心難道不會受到譴責嗎？」

「蕾姆——！？蕾姆！蕾姆！很痛嗎！？很痛吧！爲什麼要任他處置！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這傢伙！你不會介意吧！？」

薩多勒的劍，刺穿蕾姆的右腕，直達椅子的扶手。

「……我知道。我搞不懂的是你的目的，你竟然想復活魔王讓人族滅亡？爲了這個目的，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鮮血滴滴答答地沿着椅子滑落。

「唔唔唔……」

露出了她的角。

「這傢伙是魔族！」

「庫爾姆！！」

這時，蕾姆踢了椅子一腳。

薩多勒從腰間拔出另一把劍，突擊庫爾姆。

薩多勒粗聲道：

她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

似乎因爲她的閃躲，耳朵並沒有被完全剪掉。

但是，蕾姆已經顧不得自己的疼痛。

她將庫爾姆緊抱在懷中。

右腕感到劇烈疼痛。

蕾姆瞬間身體一震，耳根發熱。被切掉了嗎！？

「蠢貨！魔王就是魔王！要我讓你們化爲灰燼嗎！？」

艾莉西亞將手擱在庫爾姆的肩膀上加了一句：

侍從騎士專注於眼前對峙着的薩多勒與庫爾姆，壓制蕾姆的力道減弱，因此她趁機揮開他們，將身體往前傾。

「這對角……好像那個混魔族……對了……那傢伙肯定是魔族，我今晚就要向領主調動軍隊討伐他！」

庫爾姆並非普通人類的事實，頓時在薩多勒等人眼前曝光！

「如此一來，你的身體就能稍微恢復正常，接近真正的人類。」

庫爾姆睥睨着他開口：

「唔！快逃！」

他一邊怒吼一邊抽出腰間的劍——

「你現在該不會是需要幫助的時候吧？」

雙手當然也被他們壓制住。

「沒錯，剩下的都交給我吧。此外，我也會爲克里史黛拉閣下的清白做擔保的。」

「蕾姆大人還沒明白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嗎？」

「不準動！」

「你想傷害魔王嗎？也好！既然你傷了蕾姆，就拿自己的命來贖罪吧！」

蕾姆縮起身體想閃躲，卻被侍從騎士揪住頸環，扯回原本的位置。

「你這傢伙！再這樣下去你會死掉喔！？」

「—————————！？」

她瘋狂地踢着椅子。

「你這傢伙說什麼？」

薩多勒望向艾莉西亞。

表情彷彿在詢問她：「你真的不向我求救嗎？」

那個瞬間，薩多勒與侍從騎士，都凝視着庫爾姆發愣。

劍刃唰地插入。

艾莉西亞苦笑道：

啪嚓！

蕾姆被兩名侍從騎士強押至一張設有扶手的木椅。

蕾姆試想——要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向庫爾姆求救，卻導致魔王覺醒的話怎麼辦？

蕾姆頓時忘卻右臂的疼痛喊道：

簡直就像燒燙的鐵，烙印在肌膚上一樣。

他持劍砍下。

畢竟自己的母親與祖母費盡千辛萬苦，才避免讓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覺醒。再者，現在庫爾姆消失的話，雪拉肯定會很傷心的，畢竟她曾說過庫爾姆就像她的妹妹一樣。

從正上方筆直地刺入蕾姆被壓住的右腕。

「當然會喔！如果不救贖魔王崇拜者，我就會感到心痛。那麼就讓我趕緊救贖你吧！我要先剪掉你那噁心的耳朵……」

「對了對了……這孩子只是被魔王崇拜者們綁架的受害者，希望您不要傷害她喔？餅乾喫完的話要記得買給她。」

接着才揚起沸騰似的盛怒嗓音大喊：

「呵呵，你可以盡情慘叫喔！這裏是位於墓園深處的教會，而太陽西沉之後的墓園，是不會有任何人出沒的。」

「我知道了，到時候這名魔王崇拜者肯定已經獲得神的寬恕了吧？」

蕾姆撲上前的時候，正好是薩多勒的劍要往庫爾姆頭部劈下的瞬間。

右肩灼熱無比。

「唔唔唔……不行……」

「謝謝，那麼我去用餐後再回來。」

「……艾莉西亞……你在我面前表現出的同理心，還有一起救雪拉的事，都是假的嗎？」

她絕對不願意看見這樣的事態發生。

貫穿至扶手的長劍，宛如在她身上打下釘樁一樣，痛楚深入骨髓。

「真的是……滿口怪異的言論呢。」

她很怕死。

緊接着是蜥蜴般的尾巴。

「……我、我……不需要！請你遵守約定。」

她成了盾牌，在迫近的利劍之下守護了庫爾姆。

她再次強調不讓庫爾姆出手。

就算腕肉撕裂、骨頭切斷都無所謂。

庫爾姆的瞳孔裏，爆滿憤怒的顏色。

利刃逐漸靠近豹人族特有的耳朵。

薩多勒闔上剪刀的利刃。

侍從騎士怒吼。

但是痛楚不算強烈。

「滾開！」

即便如此，也不能讓庫爾姆變成魔王……

貫穿蕾姆的手。

她被砍傷了。

冰冷的刀刃，沒入她的體內。

大量的鮮血飛濺而出。

濺溼了庫爾姆。

「……呼……」

蕾姆開口卻只吐得出空氣，無法說出任何話語。

庫爾姆悲鳴般地叫道：

「蕾姆————！？」

蕾姆已經站不住了。

她倒在地上，鮮血宛如地上的積水般，從她身體周遭擴散開來。

蹲在她身旁的庫爾姆，不斷呼喊她的名字。

「蕾姆！蕾姆！蕾姆！」

「……快……逃！」

「蕾姆也一起逃！我會帶蕾姆一起走！我會殺了這些傢伙，讓你活下來！」

「……約，定……」

「我、我是和你……約定過沒錯！」

「你敢阻擾我！？區區亞人竟敢這麼做！」

薩多勒的劍彷彿要置她於死地般從蕾姆背後刺入，貫穿到地面。

「——唔！？」

鮮血以驚人之勢飛濺。

他那堅貞的信仰，代表着堅定不移的自信，以及對勝利的肯定。

薩多勒與化爲盾牌而死的侍從騎士們一樣，都只遺留下半身的殘骸。

是蕾姆的血。

但是，她已經想不起憎惡的理由了。

立即產生一道衝擊波。

——啊啊啊，快點，快點，降臨吧！降臨吧！來吧，來吧！神之力，就是現在！

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熱風燒灼薩多勒的臉。

消失殆盡。

『我需要的……就是憎惡。』

克雷布斯庫爾姆的拳頭，落在薩多勒的頭上。

侍從騎士們頓時低叫一聲護住頭部。

她想起艾莉西亞在小巷子裏對她說的話——

克雷布斯庫爾姆揮動拳頭，擊向薩多勒。

只剩下與人同高的牆壁與地板。

沒用。

即便魔王當前，他仍保有冷靜與從容。

「消失吧，《Flare Burst》！！」

自己是神，就算面臨可能致命的危機，也能夠安然度過。因爲，他就是神。

†

血、血、血。

發出刺耳的聲響。

——等着看吧，神之力很快就會降臨，一舉打倒魔王！

但這一切都是白費工夫。

防禦魔術遭擊破，肉體化爲血水四散，甚至連飛濺的血水都一併蒸發。

望着她的身影，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再度發出憎惡的吼叫聲。

那是魔王之名。

「呵呵……你注意到我的魔力了嗎？魔王……但是已經太遲了。」

擋在他身前的侍從騎士，上半身已然蒸發。

所以他深信與魔王的對戰，只是豐富自身傳說的一個插曲罷了。

憎惡之情，會在重要的人被奪走時誕生。

庫爾姆知道——人族會死，流這麼多血就會死。

那處展開一幅宛如畫在天空上的魔術陣。

——她真的是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嗎？

薩多勒連這招式是不是魔術都難以判斷。

她現在終於瞭解——

——還不要緊！

這棟歷史悠久的教會轉眼間就消失殆盡，無論是鐘樓、聖印、石牆、屋頂，還是彩繪玻璃，都一絲不剩地化爲烏有。

只有殺意不斷地膨脹。

薩多勒再怎麼強，也還不出人族的能力範圍，因此魔王的一拳立即讓他粉身碎骨。

魔王身上絲毫沒出現任何肉眼看得見的損傷。

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她本應是個只能任他宰割的孩子，此時卻變得比自己還巨大。

——我是絕對不會死的，因爲我是神！

豔紅的鮮血。

但是他決定將她當成魔族。

她是這麼說的。

那是一道連空氣也爲之撼動的叫聲。

薩多勒自信滿滿。

他將施展究極魔術。

教會的牆壁和屋頂被掀翻，碎片燃燒了起來，在墜落前化爲灰燼。

薩多勒自認爲神。

三名侍從騎士立即站到薩多勒的跟前。

那個孩子口口聲聲說着什麼？是『魔王』嗎？

克雷布斯庫爾姆放聲嘶吼。

蕾姆只能趴倒在地面，聆聽這道震撼整個教會的聲音。

然後一如往常地處死她。

爆炸的火焰覆蓋克雷布斯庫爾姆的身體。

「我要施展大範圍魔術！擋在我面前！」

她的生命要消失了。

薩多勒如此確信。

原本身形嬌小的孩子長有奇妙的角，還有蜥蜴般的尾巴……大概是亞人的雜種吧？

她真的是魔族嗎？

「……咦？難道我不是神嗎？」

「好、好的！」

儘管如此，他仍相信自己會勝利。

「……克雷布斯庫爾姆……」

薩多勒將三把劍刺進地板，向侍從騎士下令：

「怎麼可能……竟然自稱魔王……愚蠢……不可能……」

聖騎士薩多勒仰望天花板一帶。

然後——

薩多勒再次正眼望向巨大的怪物。

在事態演變至此之前，蕾姆想破頭也不明白，艾莉西亞打算怎麼製造名爲憎惡的情感。

趴俯在地上的豹人族少女抬頭仰望。

憎惡的火焰在紫色的瞳孔裏搖曳。

他就是神。

——她需要什麼呢？那個要素會造成克雷布斯庫爾姆的覺醒嗎？

——看吧，很快就會降臨的！魔王之拳已經迫近眼前，現在正是神之力覺醒之時！

倒在地上的豹人族鮮血直冒，她呻吟着：

儘管施有強大防禦魔術的鎧甲努力抵抗，他頑強的肉體也奮力想保住生命。

但除此之外，似乎還發生了某件嚴重的事情。

克雷布斯庫爾姆睨視着薩多勒。

蓄積的魔力已經成形，魔術浩然完成。

庫爾姆瞠大雙眼，身體顫抖。

她的身體逐漸變冷。

流出這麼多鮮血的話，蕾姆必死無疑。

薩多勒雙手朝着魔王，渾身凍結。

「咦？」

克雷布斯庫爾姆伸手向旁橫掃——

眩目的光之翼往天空伸去。

接着，克雷布斯庫爾姆的背後伸出巨大的光之翅膀，彷彿直達天際似地向外展開。

隨着魔術陣的擴大，上面出現了從未見過的線條與記號，並與法德拉市的結界碰撞出四散的火花。

即使如此，薩多勒仍帶着從容的笑意。

「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呵呵呵……就算你是真正的魔王……對上我施展的大範圍魔術，仍舊會連灰都不剩吧！」

她已經完全覺醒了。

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誕生於世的聲響，響徹整座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