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最後的冒險

【始於終結開端的回想·白姬】

我，預感到了。

我們預感到會『演變成這樣』。

我對此沒什麼想法。殘酷的日子，今後還會繼續下去吧。我並不擔心這件事，也不覺得悲傷。我只會尊重【花婿】的決定。我非常滿意。因爲，我的【花婿】是照進這個世界的光芒。僅此而已。

不論什麼發生改變，唯獨一樣東西不會變。

那就是，我對禍黑劫由衷的愛。

只要還有這份感情，我便追隨他去任何地方。

不論前方是天堂或者是地獄。

哪怕世界的終點到來，我都與君相隨。

我們永遠在一起。

*　*　*

若在這裏結束，也算是個美好的故事吧。

但劫他們還有着名爲人生的後續。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抉擇。

周圍充滿藍色的光。

劫攜白姬黑姬下到【中央迷宮】的深度【十】。

他們歷經戰鬥，來到以前曾經來過的異樣【培養巢】的跟前。裏面已經什麼都沒有，過去存在的東西已經被神樂驅除並破壞。

但劫與【花嫁】們剛剛走進去一步，視野便發生質變。

強制傳送執行。

回過神來，他們身在一個擺有白色長桌的房間裏。

在那裏，【槐兵】之王一個人坐着。他將不知從哪兒弄到的人類書籍倒扣在桌上，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向劫搭腔。

儘管其他三國自己的士兵也要與【槐兵】戰鬥，但【槐兵】的侵蝕並未構成太大威脅。在那裏，劫等人現在所沒有的和平，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槐兵】於帝國而言，是阻擋敵對三國的強力屏障。帝國付出了無數犧牲，卻從未考慮過殲滅【槐兵】。

繼續前進，則無法回頭。

【槐兵】之王緩緩歪下腦袋。白姬與黑姬向劫瞥了一眼。

「我想向你要個情報」

當下，據說曾經存在的『他國』被遺忘已久。帝國通過發展獨到的魔導技術，構築起堅固的防衛設施。然後時至今日，短暫的和平得以建立。

【侵蝕期前】——帝國曆BE二十五年。

【槐兵】光明磊落地給出回答。劫點點頭，心想不出所料。迄今爲止告知學徒們的情報之中，許多包含着謊言。就算曆史本身是僞造的都不值得驚訝。

「——————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什麼問題」

【槐兵】突然出現，襲擊帝國。人類陷入混亂。據說當時的死者超過總人口的六成。帝國領土遭到無數【槐兵】侵犯，外交斷絕，孤立無援。

也就是說，帝國根本無意停止這場沒有至今的戰爭。

【槐兵】之王深深地靠在椅背上，兩手交扣，這樣開了個頭

劫粗暴地拖出附近的椅子，與他面對着面隔桌而坐。

【槐兵】之王點頭了。

「帝國分析了【槐兵】的能力，借【廢棄編號5】定期引發【逢魔之時】，通過削減總數來實現對【槐兵】的整體控制」

「————並沒有」

從此以後，看不到盡頭的孤軍奮戰便被迫開始了。

【槐兵】之王就像早就知道一樣，笑着攤開手。

所有學徒也都不過是事先計算在內的獻祭品。

交易的內容其實非常簡單。

「什麼交易呢？」

「本來，【逢魔之時】執行後，我這樣的存在尚不會出現纔對。但是，現在數量已經失去控制，結果【槐兵】製造出了我。今後，我們同人類之間的戰爭將愈演愈烈吧。這裏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問」

「稍微講講往事吧。另外，也講講對於你們來說可稱作真相的事情吧」

明知如此，劫毅然道出決心

劫抿住嘴脣。【槐兵】之王十分歡樂地繼續問過去

「我要讓我和同伴們離開學園————想讓你助一臂之力」

【百鬼夜行】停止對【槐兵】的殺戮，但對象不包括襲擊的個體。【槐兵】方面則由王下達命令，儘可能停止對【百鬼夜行】發動攻擊。另外，當出現不聽從王命令的失控【槐兵】時，對其破壞則不予追究。

「好了，你要怎麼辦呢？」

劫作出回應。【槐兵】之王大方地點點頭。他的態度，就像看着小貓小狗打鬧似的。劫那透着慈愛的目光感到煩悶，直接問了出來

劫，講了出來。

另外，在【槐兵】的棲息領域之外，他國依然存在。

於是，劫開始傾聽【槐兵】之王的講述。

戰爭在帝國同三個國家之間進行，並深陷困局。若非【槐兵】出現，帝國很可能已經滅亡。但由於新的敵人出現，戰爭被強制終止。此後，帝國被迫同【槐兵】展開戰鬥。但是，真正的事實卻有所出入。

「是來聽我說話嗎？」

「但是，更久遠的過去卻無人提起——在我們出現之前，帝國便已經陷入了戰爭狀態喔」

*　*　*

「沒問題，對我沒有損失。我尊重你的選擇」

「已經不存在的別國，真的已經毀滅了嗎？」

根據以上措施，【槐兵】之王協助本視爲威脅的【百鬼夜行】逃亡鄰國。

「帝國從一開始就背叛了你們學徒。對你們而言，真正的敵人看來並不是我們」

劫深吸一口氣，然後呼了出去。他眼前翻過自己親歷過的一幕幕情景，注視最壞的結局，注視自己斬落的腦袋，注視世界的真相。

就這樣，命運已經敲定。

劫做出了抉擇。除了自己的【花嫁】與【百鬼夜行】，還有兩名朋友之外，將所有人拋棄。

只爲不再失去珍視的東西。

*　*　*

劫將自己所見所聞向神樂和盤托出，並告知了自己的決心。

神樂露出無法形容的表情，但冷靜地點了點頭。

「這主意不錯。學園方面對【百鬼夜行】的容忍也到極限了，下次同【槐兵】發生大規模戰爭，肯定會把你們榨得一滴不剩吧……是急流勇退的時候了。你們離開吧。要把朝霧同學還有和泉同學也帶上嗎？」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只要他們點頭同意。但……」

「朝霧同學會同意吧。因爲能陪在你身邊。和泉同學可能不太好勸吧……朝霧同學要跟你去的話，他應該會跟着你」

「老師您怎麼辦？」

劫問了出來。神樂淺淺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一陣沉默之後，神樂答道

「我留下來。真到關鍵時刻，我就一個人對抗別國。我現在還想守護普通學徒呢……對了，別忘了徵求響谷愁的同意。因爲他是第二教師啦」

神樂笑了笑。

於是，劫也向響谷愁講述了一切。

本以爲會遭到反對，沒想到竟然同意了。

「……深鏡黑音的事情我聽說了。學園也已經快到極限了，今後恐怕會以把你們耗盡爲方針來行動吧。既然如此，你們主動想要消失，我也沒理由反對。不過，我有個請求……能不能把【傀儡衆】也帶上？」

「帶上【傀儡衆】？」

「他們繼續留在學園也免不了兔死狗烹的命運。請把他們帶走吧」

響谷愁這樣講時，確確實實是教師的面孔。

最大的問題還是說服【百鬼夜行】的所有人。爲此，劫只好亮明自己的能力。做好決定後，他在神樂的幫助下，站到【百鬼夜行】所有人的面前。

劫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漫長的講述。

「你帶【百鬼夜行】離開吧。我們會代替你守護這裏」

「你是【幻級】。我等【百鬼夜行】乃是藏身黑暗之中，爲學園效力之人。禍黑劫，你應該說過，你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榮耀」

「這所學園根本沒有你來守護的價值啊，笹野江學長」

但是，此時響起一個猶如一刀兩斷的尖銳聲音。

*　*　*

【幻級】被學園疏離，最終恐怕難逃一死。

白井靜靜地對劫說道

在那裏，是一名黑色男生。

劫站在講臺上，這樣講道。在神樂的幫助下，將預定攜帶兩隻能夠自動生成的精靈，糧食和水得到保障。另外還預定盜取運輸車，但不知道能撐多遠的行程。【槐兵】的威脅也依然存在。

「……大家可以相信嗎？」

過去在【最壞的結局】中恰恰被普通學徒刺殺的人——笹野江說道

「誰能信啊。但學園的事情隱約體會到了」

衝擊瞬間襲來。

「鄰國嗎……聽起來挺遠啊」

講述了一萬五千次的輪迴，講述了他所獲悉的真相。

「劫！」

【百鬼夜行】的成員們炸開了鍋，開始討論劫提出的選項。

水銀狀的劍被白井攔下。不知何時，百合惠也站了起來。

皮靴聲響，笹野江走了出來，站到劫的面前。白姬黑姬準備行動，但被劫單手攔住。劫直直地盯着烏鴉面具下的眼睛。

「聽懂了嗎……蠢貨」

二人向劫投去平靜的目光。

「————蠢貨」

「劫竟然一直懷着這麼大的祕密」

「劫啊，你講的應該都是事實吧。那麼，被迫面對【最壞的結局】的我們就擁有背叛的資格。但是，問題不是資格。我們是最強的【幻級】，我們不能沒有榮耀，不能對普通學徒的生死置之不理」

他俯衝而下，笹野江直逼眼前。

「是啊，我們就是這樣的人。我們就是爲此活着的」

白井、百合惠還有笹野江紛紛說道。劫對他們的反駁點了點頭。那種事，他覺得自己當然知道。他一開始就知道【幻級】會是這樣的答覆。

笹野江的手放在劍上。白姬大喊

「————實不相瞞，我有一番話不得不對大家說」

「到此爲止」

然後，他將過去沒有告知的事實，講了出來

「實話說，此行沒有生命保證。就算這樣，也總比留在這所學園更有希望」

劫看向對方。

已有幾人欠缺的成員們，好奇地望着劫。

「普通學徒的性命你要怎麼辦」

腹部被打，劫倒在地上。但他馬上又站了起來。

就這樣，劫講了出來。

笹野江靜靜地看向劫，然後宣言

他對逼近的笹野江釋放回旋踢，笹野江單手接住並把劫遠遠扔了出去。劫非要高空，以天花板爲立足點直接借勢發力。

笹野江被【幻級】同伴制止，停止行動。

但是，這正是他們榮耀所在。既然如此，自無需多言。

劫無比感慨地回答笹野江

「我知道了，祝你們旗開得勝」

「你也是，千萬別死了」

這便是，最後的對話。

劫與【幻級】訣別了。

你心懷榮耀赴死。

我拋棄榮耀偷生。

*　*　*

「雖然我也想留下來……但不放心讓你們自己離開」

「我選擇同伴。不會只讓劫同學你們承受這趟艱難的履行喔」

「……實話說，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學園的真面目。我跟朋友走」

「椿小姐對人類不感興趣。既然你們要走，那我也走」

同伴們接受了劫的提議。

傀儡衆似乎也接受了響谷的提議。海潔正式提出了同行的意願。朝霧與和泉幾乎完全不相信，但因爲經歷過被擄去當實驗實驗材料的事情，二人決定與劫同行。

就這樣，所有人確定了各自的命運。

*　*　*

出發那天，劫進到了運輸車裏。

他確認神樂教給他的駕駛步驟。正當他埋頭研究的時候，冰上搬來了行李。各種各樣的物資紛紛堆上載貨臺。劫對冰上說道

「學長最後和美鈴學姐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還裝傻」

又像，戀人愛着戀人。

劫閉上眼睛，回憶迄今爲止的歲月。

與白姬相遇，並被她拯救；體驗了輪迴一萬五千次的地獄；目睹了【最壞的結局】；確認到了即便這樣，在那殘酷的每一天中依舊存在着確確實實的收穫。

只爲自己珍視的人們擁有未來。

嶄新的——也是最後的冒險，即將開始。

就像真正的新郎花婿和新娘花嫁。

「你，不會不甘心嗎？」

「希望一切順利」

「嗯，謝謝……好了，太陽出來就出發呢」

劫向兩位【花嫁】揮了揮手。白姬被黑姬背後一推，走了過來。

劫抓起白姬的手。

「以信賴，以愛，以命運獻予你——我發誓。我將爲了你，保護你」

然後，白姬回以堅定的誓約。

「……說實話吧。我喜歡美鈴君，對她的愛跟對【花嫁】的愛是不同的。我也一直想和她在一起。其實，【斑蛇】也贊成了我。我已經考慮過了，只要美鈴君的【我的信徒】同意，我就去表白」

「不甘心當然有。但我手就這麼大，能抓住的東西太少了」

她與劫面對着面。

——我活下去的目的，只有這些。

此時，他發覺白姬和黑姬正看着自己。

「……嗯」

兩人緊緊相擁。

誓約，已經許下。

現在，劫就像當初被自己斬下腦袋的她們一樣，決定拋棄學園。

就像孩子對父親撒嬌。

劫滿懷祈願，讓話語脫口而出

「一定會同意的」

白姬輕輕一跳，朝着劫擁了上去，把臉貼在他身上。

劫斬釘截鐵地說道。冰上點點頭。準備完後，劫從運輸車中探出臉。煞風景的車輛現在正隱藏在後門附近。劫穿過魔導裝置生成的迷彩，下到地面。

冰上直截了當地問了過來。

彼此許下誓言。

或許現在不該問這個，但又覺得正是現在才該問清楚。冰上聽到劫的回應，露出害羞的表情。但最後，他點了點頭。

一切爲了珍視的人。

不消片刻便是拂曉。

劫答道。兩人最爲【花嫁】着想的心，今後應該也不會改變吧。在此之上，最愛他們的【花嫁】肯定也不會妨礙他們想和對方在一起的心願。聽到劫這麼說，冰上放心地點點頭。劫笑起來，說

懷着對彼此，真摯的愛。

這是劫最想要守護的東西，也是劫最希望繼續陪在自己身邊的人。

「從此，將永遠伴君左右。以拘束，以隸屬，以信賴獻予你——我發誓，劫。爲了你，我會將逼近的死亡全部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