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在帝都

【始於終結開端的回想·白井】

演變成這樣，誰又能料到。

但我不多說什麼。

我不支持，不贊同，不推崇。

但也不輕視，不發難，不譴責。

他們是爲了活下去而前進吧。

既然如此，我白井只會爲他們祈禱一路平安。

哪怕他們要做的，是與我們訣別。

*　*　*

禍黑劫有了前往帝都的理由。

另外，這件事跟神樂所說的『掌握到的一些線索』不無關係。

「你的父母曾是【槐兵】研究領域人體試驗第一人。而他們背後肯定少不了位高權重之人的援助。但是，夫婦被普通士兵發現，當即遭到射殺。而你作爲人體試驗的受害者被上報，援助者無法在世人與反對者的注視之下大張旗鼓把你弄到手。另外，你喪失了關於父母的一切記憶，而且乍看上去並沒有被實施多大程度的改造。因此你被判斷價值不高，並直接送到了學園……而這個事實，我嘗試把它推翻了一點點」

走在中央總部的走廊上，神樂講道。他的聲音隨着堅硬的腳步聲在迴盪中逐漸消弭。劫有股不祥的感覺，皺緊眉頭。

神樂肆無忌憚地接着講下去

「你取回了關於父母的記憶。我嘗試把這個情報散佈了出去。原本我就擁有前往帝都時可讓一名學徒隨行的權限。不過禍黑劫底細不清，上面堅持不肯批准呢……這次是對方指定邀請喔」

「對方是誰？」

「人家是帝都醫學家的權威……想問問你父母的事情。雖然不至於一上去就被拖去解刨，但你要注意極力隱藏自己」

神樂不以爲然地接着說道。劫聽完之後，表示理解。

這也就是說，神樂把劫當做了誘餌。劫儘管感到不快，但心裏還是覺得「求之不得」。

要是這樣就能掌握關於朝霧去向的線索，簡直太便宜了。

忽然，神樂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劫。劫不知他要幹嘛，結果神樂低聲說道

在他出聲的同時，兩人的身體發生變化。

她本質上是一位卓越的魔法師。

（不經室內管理者傳送，就無法進入這個房間）

「————召喚差不多要來了吧？」

到底傳送到了什麼地方？劫心中的詫異全部寫在了臉上。神樂小聲說道

是強制傳送。

劫縱然無數次回溯時間，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入侵這個大廳。他深深地明白，這是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障壁。

單片鏡女性的手緩緩動起來，敲擊半空中顯現的觸板。

這裏就是傳說位在中央總部的，通往帝都的傳送裝置吧。

劫與神樂的視野消失了。

回過神來，劫已身在一個深紅色基調的大廳之中。

劫四下張望。他們所在的建築物比想象中更爲古老。

同時，一位管家裝束的男性出現在眼前。這樣的打扮同樣只在故事裏看到過。管家向神樂與劫深深低頭致意後，首先對神樂說道

劫又將目光投向左右兩側的窗戶外面。

隨後，女性告知道

肌膚周圍開始發出藍色的光，就像被雷光包裹一般，然而既沒有熱量也沒有刺激。

「神樂閣下，準備好了嗎？」

意識到時，劫與神樂正站在一個出乎意料的地方。

大廳中央有一處設有柵欄的空間，當中放置着一如龐然大物的結晶。結晶前面的地板上刻有形狀複雜的魔法陣。劫一眼便理解它是何物。

視野切換。

外面是鋪着平緩草坪的庭院，遠處能看到細細的河流。面對帆船優雅向前航行的風景，劫皺緊眉頭。他是頭一次看到船，何況那不是商業船隻，而是個人的遊船。這裏對【槐兵】來襲毫不擔心。

劫還在沉思之中，一位戴單片眼鏡的女性向他們靠近。她應該是中央總部負責傳送裝置的職員。光從她的形象來看，應該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辦事員。但是，劫非常清楚。

「這裏是邀請你來的那位醫生的私人住宅喔。批准的滯留時間爲一小時，一旦超過時限便會被強制傳送，無法向帝都內部脫離。把要談的事情趕緊談完吧」

那遙遠的，將學園當做防波堤的守護之地。

劫果然無法獨自前往帝都。

從另一側窗外能看到美麗的森林，以及零星散落的別墅。

「神樂先生好久不見。在下常常聽聞您的活躍表現」

「傳送時間到了。請問準備好了嗎？」

*　*　*

女性以沒有感情，沒有起伏的聲音問

「好啦好啦～，我隨時都沒問題哦～！」

神樂答得滿不在乎。劫也點點頭。

玄關大廳毫不吝嗇地使用了經年的金屬與實木木材。所有建材經過悉心擦拭，透着木質的沉穩與銅的莊重。單論外觀，使用了魔導技術的中央總部看上去更爲豪華，但這邊的造價顯然要更高得多。

同時，劫咬牙切齒。

炫目的光在結晶上奔騰，如同太陽出現在眼前。

察覺到的瞬間，劫的視野已經染成了純白。

見到如此從容等閒的景象，劫感到難以置信。

女性領神樂到結晶前。刻在地上的魔法陣時刻煥發着藍色光輝。劫也踏入圈中。這次，他全身感受到靜電放電般的刺激。

就這樣，他們飛向不可能以人身肉腿踏入的地方。

「接下來將前往帝都，我們所要守護的地方。祝您旅途愉快」

「……這裏、是」

帝都。

「哎呀～，好久不見。託您的福，學園方面也很太平」

他們就學園現狀以及高層的事寒暄起來。接着，管家的目光轉向了劫。看他的表情似是理解了什麼，向神樂使了個眼色。神樂點點頭。

「讓您久等了。禍黑劫先生，這邊請」

管家只爲劫一個人開始帶路。神樂不準備隨行的樣子。

管家邁出腳步，而劫跟在他身後。

高淨空的走廊上頭裝置着野獸（僅在書本上見過）、龜以及鯊魚的骨骼。劫只在校園中生活過，在他眼中，這裏的所有一切都難以置信。

不久，管家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扇沉重的門。管家抓住獅子頭型的門栓敲了幾下。

門內傳來一個似是陳年老酒一般低沉順滑的聲音。

「他來了？」

「爲您帶來了」

「進來吧」

管家打開門。劫依照敦促獨自走了進去。

離開古樸的走廊，風格驟然一變，屋內滿是魔導器具。大量的魔導結晶，發光的藥瓶，【槐兵】的各部件，用途不明的複雜機器……這些東西填滿整個屋子。書架上擺着厚實的研究書籍，天花板上還吊着完整的【槐兵】【乙型】。

身後，門被緩緩關上。

劫與裏頭的人物面對面。

那是一位男性。他有着豐盈白髮與淺棕色眼睛，衣着華貴。

他開口說道

「我名叫羅威·卡什馬爾Rowe Kashmar，是學園的資助者之一」

男子對自己就介紹了這麼說。劫推測，他很可能不僅在經濟上資助學園，在帝都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之一。但是，對方並不打算透露細節，就像是不願對只懂戰鬥的學徒賜予細緻的知識。

「你就是禍黑夫婦的遺產嗎？」

卡什馬爾悠然地坐在長椅上，聽劫講述。他在聽的過程中屢次點頭，最後欽佩地拍起手來。

卡什馬爾眼睛眯起來，問道。看到他蛇一樣的表情，劫明白一件事。

接着，男子——羅威·卡什馬爾傲慢地問道

「你先別急。你的志向非常了不起，但現在爲時尚早……對了，你的【花嫁】是【姬】系列對吧？有益的實驗素材已經到手了呢……禍黑劫君」

*　*　*

男子根本沒把劫當人看待。

——這對我果然是個測試。我就接受挑戰吧。

卡什馬爾眼裏放光，明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摸起了下巴。

「……能否稱作遺產，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終歸只是一個失敗作品。父母也說過，並沒有對我進行像樣的改造。說來遺憾，我可能沒有適應性」

「可以請您告訴嗎？我的父母曾多次提到，應該加深對【槐兵】的理解……他們死後，對【槐兵】的研究是不是中斷了呢？還是說，有同志還在夜以繼日地繼續鑽研呢？」

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就是研發對抗【槐兵】的新兵器。帝都這邊和你們學園兩邊都在進行……學園那邊與我這邊相互獨立，別說研究詳情了，就連核心人物的姓名都沒聽說……不過，最近那邊我也準備深入」

卡什馬爾非常感動的樣子，握住劫的手接着說道

學園和帝都兩邊都有『材料』。

（猜的沒錯）

劫瞬間便明白過來。

「……可能值得開心的情報，是有幾個」

劫抑制住內心的興奮，裝出悲愴的表情，以不安的口吻問道

劫領悟這個事實，首先從保險的角度接下話題

劫在心中攥拳叫好。這下基本可以確定，關於【槐兵】的人體試驗仍在繼續進行。後面就看能套出多少情報了。

分別就是學徒和孤兒。

劫一邊對內容審慎斟酌，一邊說道。他逐一透露父母對【姬】系列感興趣的事，他們想終結戰爭的理念，還講了爲這個目標所做的一些嘗試（沒提對自己的改造）。

卡什馬爾舔了下舌頭，站起身來。【花嫁】被當做實驗材料來看待，這讓劫感到非常不開心。但劫硬是忍耐下去。

卡什馬爾壓低聲音。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劫，劫也『真誠』地回望卡什馬爾。不知卡什馬爾擅自從劫的紫眸中讀取到了什麼，他接着說道

他將手放在胸膛，說

「那邊的研究，我可以參加嗎？我想繼承父母的理念，改變研究方針，全局引導實驗來實現理想」

「你考慮一下吧，畢業以後就來當我的助手好了。禍黑夫婦的遺產成長得如此出色，實在可喜……實在可喜啊」

卡什馬爾的興趣轉向了劫本人。

「真是出色。你在失去父母的時候應該還不滿十歲……可你竟然記得這麼多事情。而且你說話時沒有半點多餘，專門挑出我可能感興趣的訊息，條理非常清晰。你擁有與禍黑夫婦相似的天賦呢」

魚已咬鉤，機不可失，劫一鼓作氣開始收杆。

「或許應該謙虛一些，但我也這麼認爲。我對父母的研究很感興趣，也很關心，時刻保持虛心求教的態度……我曾夢想有朝一日也能走上同樣的道路」

光打聽到這些，對劫來說已經有了十足的意義。

「喔？是嗎。算了，沒關係。你能回想起那麼多我就很高興了。可惡的內地士兵，槍殺了禍黑夫婦，隨後你就沒了所有記憶……你關於雙親還能想起什麼嗎？」

劫主動乘勝追擊。

回答一旦出錯，他搞不好會被永遠當做實驗材料，不得翻身。

學徒擁有充足的魔力，而且失蹤也不會被視爲問題。帝都的孤兒則是數量龐大。兩方面在利用上都具備優勢。也就是說，朝霧等被定期擄走的女生，很有可能是被挑選爲學園方面的實驗對象。保險起見，劫再次確認一遍。

「喔？」

「這一點你大可放心，但不可聲張」

劫眯起了眼睛。卡什馬爾所『資助的領域』恐怕有許多反對勢力。他應該渴望得到值得信任的人，尤其是助手肯定不夠。劫身爲人體試驗第一人——禍黑夫婦的孩子，是無可挑剔的人材。

「其他的，目的嗎？」

「禍黑夫婦的理念沒有就此沉淪，現在依然在繼續嘗試……但可嘆的是，那些大部分已經偏離了終結戰爭的目標，都投入到其他目的中」

卡什馬爾說得感觸頗深。

劫在內心卻非常反胃。他一想起父母的實驗便恨不得吐出來。

但是，他眼下也因此受益。他擁有現在的能力，並且可以不被知曉身體上施加的改造便成功獲得了情報。另外，卡什馬爾的信任估計往後還能派上用場。

（只要卡什馬爾深入干涉學園中的研究……）

劫自己也很有希望獲得關於朝霧的情報。

恰好此時，似乎時間到了。不知從哪兒響起時鐘鳴響的聲音。

卡什馬爾把手插進懷中，從中取出一塊金懷錶。

劫的身體周圍開始發出藍色光輝。

卡什馬爾親切地對他說

「我還會叫你過來。下次就帶你看看帝都吧。好好期待吧」

——再會。

隨着再會的約定，視界消散。

就這樣，短暫的訪問結束了。

劫被送回到學園，回到一個閉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