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久別的重逢

劫回想入學典禮的那天。

當時，很多數新生在緊張中發抖，哭泣。規規矩矩列着隊的同學們，無不在絕望與混亂中失意。唯獨一個人，唯獨劫對此沒有任何感覺。

嚴格卻不失隆重的典禮結束後，他徑直去了學舍。

此時，有人突然喊他。

『你，不害怕啊。好羨慕你』

劫轉過身去，只見身旁站着一個小小個頭的少女。

一眼就能看出她在害怕，因此劫回應道

『嗯，我不怕。要是這麼做能幫到你的話，那我們就一起走吧』

劫向少女伸出手。少女眨了眨眼，但還是握住了劫的手，說

『你好溫柔啊』

『我只是覺得能幫則幫，這和溫柔應該不一樣』

劫回應後，少女微笑起來。

然後，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朝霧，結城朝霧』

自那以後，朝霧便一直和劫關係很好。

朝霧是個善良的女孩。她常常祈禱不要在調查中遇到危險，而且祈禱時不只顧着自己，也總是幫劫祈禱。她懷着一個小小的夢想，希望可以飼養幻獸。當時的劫沒什麼感情波動，以致被人喚作【白麪】，但她卻毫不介意地接納了那樣的劫。

然後是那個決定命運的校外調查。

也就是劫和朝霧的『死別』之日。

『——散開！』

以【特殊型】爲對手，劫決定充當誘餌後，這樣喊道。

看樣子他不止被抓到，還被洗了腦。

朝霧擦掉了淚水。她不知爲何端正了姿勢，接着說道

（朝霧永遠都那麼溫柔）

伴隨着劇痛，劫意識過來。

劫被白姬和黑姬不開心問了過來。

「欸欸！」

劫這樣勸說後，朝霧應了聲「好的」點點頭，但還是堅決不肯從劫身上離開，像個小孩子一樣緊緊抱着劫。

朝霧本想朝劫身邊趕過來，但被另和泉強行拖走。

「那個……劫。這位緊貼着你，既不是我又不是白姬的人是誰？」

但此刻，劫被朝霧緊緊抱上來。

*　*　*

禍黑劫睜開眼睛。

其他的魔導甲冑羣四散飛馳離去。

「一、一言難盡……朝霧，我們換個地方說」

取而代之，竟然由笹埜江進場接替。

「劫，這、這兩個人怎麼回事？她們、是誰？還有！爲什麼你還活着？前輩們都說你死了，死在了遺蹟裏，連屍體都無法回收，勸我放棄。可你還活着！我相信你還活着……但是，爲什麼迄今爲止都不露面呢？剛纔那是做什麼？爲什麼你在辦鬼屋？告訴我啊，劫？」

「——爲什麼？」

此刻，劫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作所爲是多麼過分。

白姬的眉頭擰在了一起。她努力展現出大度的態度，說

之後，朝霧完全不肯放手，生怕劫會徹底從眼前消失。從之前到現在，朝霧一直是這個狀態。

一瞬間，他腦中浮現典禮上的花瓣，還有朝霧的微笑。

加入【百鬼夜行】後，劫與朝霧已然殊途。但是，能這樣再次相見，依舊令他感到開心。她過去的的確確是劫重要的朋友。

「不，不行！對她們的事，我不想撒謊」

這裏是鬼屋最深處，總不能放任這種再會的場面無止盡地上演下去。

「看來是劫的同窗好友啊。我也不想說三道四，同窗友誼固然重要。但是，我身【花嫁】，面對此情此景該說什麼好呢……」

他將一些真相隱瞞下來，娓娓講述。

「我……一直在後悔，後悔你讓我們逃走的時候，我沒能趕過去」

朝霧看到她們連個，也瞪圓了眼睛。她維持在緊緊摟住劫脖子的狀態，問過去

複雜的感情令劫心亂如麻。在一萬五千次的輪迴中，他不知多少次認定『這裏不需要』，拋棄掉了與朝霧交流的場景。他對她所做的，是省略、無視、否定。

刀柄應着心臟的脈動上下搖擺，順其滑落的紅色是那麼鮮豔。長長的刀刃部分全部沒入體內。

自己被捅了。

（黑姬和白姬是重要的【花嫁】……這件事沒有虛假）

他緩緩抬起頭，向眼前的對方問道

自己和朝霧應該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關係纔對。但同時，劫又心想。

他，腹部感到灼熱。

朝霧垂了頭，咬緊了嘴脣。她雖然有所懷疑，但應該覺得劫沒有撒謊。在遺蹟深處遇險生還，確實是如此驚人的特例。

*　*　*

就這樣，最強怪物於鬼屋內勁爆登場。

不久，劫和朝霧來到了校園背後。

他輕輕揮了揮手。

這便是結局。

劫強烈地覺得，這份牽絆同樣不能割捨。

「你在哪個學科？我可以去找你玩嗎？」

劫拼命開動腦子。他想到了幾種藉口，但都不想說出口。最後他奮力搖了搖頭。

最後，朝霧停止發問。

「不，還是怪我太膽小了。爲什麼我那時沒有揮開和泉的阻攔呢？我一直在這麼想……一直，一直」

在劫的心目中，這個少女過去曾是平靜的象徵。

拜過近處的墓碑後，劫重新直面朝霧，開始解釋

他沒有透露關於【百鬼夜行】和【花嫁】的事情。學校的學徒，大多數有家人被【槐兵】殺害。不能向普通學生透露【百鬼夜行】的詳情。

劫如此認定，已經做好了覺悟。

在另一邊，劫的面前正展開着詭異的狀況。

她戰戰兢兢地對劫問道

「朝霧，其實我那時並沒有死」

「劫，劫……嗚嗚嗚，劫……太好了」

「……她們兩個，是我重要的未婚妻……是類似那樣的人」

兩人從人潮中鑽過，尋找安靜的地方。

「剛纔的、那個，花嫁小姐，們？」

在眼前，朝霧正等待着劫開口。要對她據實相告，這讓劫感到害羞。但他強行拋開雜念，鄭重地講了出來

「呃，花嫁是指，呃……」

「……朝霧」

「……你能活下來，真是謝天謝地」

慶典的喧囂一直持續着。

劫與朝霧的命運之路分道揚鑣。

對於被朝霧刺殺，劫沒有頭緒。

「劫，你再也不回【研究科】了嗎？」

劫做出了這樣的解釋。朝霧身子猛烈後仰，雙目中浮現出濃烈的驚愕之色。劫深深感到話已出口，便按住額頭。事到如今，羞恥心竟湧了上來。

不久，她用擠出來一般的聲音，艱難地說了出來

儘管還在招攬客人途中，兩人雙雙叉起手一步也不動。

「……我的劫啊，這個死死粘着你的女性到底是什麼人？」

可以說，是與慶典最無緣的地方了。

「花、花嫁？妻子？劫，你結婚了？」

「嗯，不回去了……雖然覺得對不住你」

朝霧的樣子看上去似乎對此不能接受，但大致上應該理解了。

還講了現在在其他宿舍中生活，等等。

劫向美鈴等人說明情況後，推掉了嚇人的工作。

他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保重』

她眼裏含着淚，情真意切的說道

從此再無交錯的可能。

對方沒有回答。朝霧只是回以含混的微笑。

就在此時。

順利拉開距離後，劫用兩人聽不到的聲音，低語道。

這樣下去怕是解釋無望。

「我的學科不公開招募學徒，只收容在遺蹟深淵遭遇【槐兵】後存活下來的人……那裏還兼做心理治療的設施，這樣說你願意相信嗎？雖然我已經沒事了，但還有其他同學精神不太穩定。我們不能接待其他科的……很多方面都不方便」

講了他在遺蹟深處被白姬所救。

「朝、朝霧……我知道你很混亂，你先冷靜」

劫謊話連連。

劫作出判斷，向白姬和黑姬叮囑後，帶着朝霧開始走向別處。

大顆大顆的淚水順着朝霧的臉頰滑落。她壓着聲音，嚶嚶哭泣。一段漫長的沉默過去。最後，朝霧捂住臉，做了兩三次深呼吸。

講了運氣不錯回到了學園，生還後轉了學科。

他像忍着頭痛一般閉住了眼睛。但是，他在這件事上沒有撒謊。

「別這樣，那是我自作主張的決定……朝霧你不需要後悔」

制服之上生出了一個刀柄。血從末端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周圍是一片平緩的山丘，山丘上立着數以千計的墓碑。人死留下的痕跡，佇立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這裏是追悼【逢魔之時】死難者的公墓。

——我被殺，或許是註定的。

在過去的一萬五千次重複中，正是自己將朝霧當成了最礙事的存在。但是，朝霧本人應該對此豪不知情。行兇動機依舊不明。

而且，現在根本沒有閒工夫去思考那種事。

匕首被抓得緊緊，然後刀柄猛烈轉動，拔了出來。

內臟被挖開，鮮血四濺。

視野在衝擊下搖晃不定。

只見學園的風景天旋地轉。

就這樣，劫朝着前面栽倒下去。最後，他回想白與黑的美麗身影。

他戀戀不捨地在腦海中勾勒出【花嫁】們的微笑。

性命即將終止。

這一剎那，他有意識地閉上雙眼。

劫將時間回溯到『被殺之前』。

雷鳴般的掌聲貫入耳朵。

轉身一看，管絃樂隊正在致謝。在最後，精靈們在空中架起彩虹，亮閃閃的花瓣漫天飛舞。金與銀的光輝在半空中化作氣泡，然後爆開。恍如星塵的飛沫散開在觀衆們頭上。

黑姬沉浸其中，拍起手。看着這樣的情景，美鈴等人露出欣慰的目光。

他返回到慶典開始的開頭。

「——怎麼了，劫？你表情好緊張啊？」

「——不」

白姬問道。劫摸了摸自己的臉。

爲什麼自己會被刺，會險些被殺掉？

劫拼命思考，但依舊得不出答案。

「————什麼事也沒有」

不久，他簡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