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迷失的拯救之心

【始於終結開端的回想·黑音】

……我已經沒資格說什麼了。

我只期盼，心愛的學生們幸福常伴。

*　*　*

該跳躍到的時間點還不確定。

但是，禍黑劫有意識地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他返回到與和泉見面之後，正在圖書館樓棟調查資料的時候。

這一刻，兩名被【槐兵】之王殺害的【花級】已確定死亡。但是，劫沒有餘力去管這件事。一個不願接受的可能性如熬煮的爛泥一般在他腦中卷着漩渦。

（……莫非）

他急急忙忙地從厚重的木製書架間穿過，最後來到報刊專欄。此處統一整理收納了帝都發行的報紙。他飛快地閱讀一期期報紙，做出了一個結論。

在過去，他隨神樂一同傳送至王都。但這次，他不等神樂到來，飛奔而起。他無視職員的警告，奔離圖書館樓棟，並直接進入中央總部。最後，他跌跌撞撞地闖進老師待機時使用的貴賓室。

黑音抬起臉。她正在撫摸【翠姬】的頭髮。見到劫闖進來，她驚訝地說道

「劫同學，這是怎麼了？匆匆忙忙地闖進來。媽媽我好擔心」

「我找您有事」

「什麼事？」

深鏡黑音不解地歪着腦袋。劫直言不諱地對她講

「是您把結城朝霧藏起來了嗎，深鏡老師？」

黑音停下了一切動作。劫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朝霧提到過，『有人能夠完美地把身體治好，手術的負擔不是問題』。手腕如此高超的回覆咒文使用者，在帝都並不多。但劫的身邊可以做到那種事的人物，只有一個。並且，能看出她心中懷着與『共存派』不同的信念。而且，她對【槐兵】持『當作武器使用』的觀點。

另外決定性的事實就是，發生人員失蹤的時期與深鏡黑音結束帝都的手術後返回的時期完全一致。

她是人體試驗的研究成員。

兩人皺着眉頭向劫靠攏。黑音依然未作任何辯解。

「深鏡黑音……你……怎麼回事？」

「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幸福。這就是我的研究。學園每年的失蹤者超過百人，甚至有人死去。既然如此，不妨利用幾個人來擴充對抗【槐兵】的手段。這麼做可以減少犧牲，是最穩妥的方針。爲了保護人們，我們需要獲得強力的兵器。這是爲了創作出一種新體系，不必再拿【百鬼夜行】和孩子們去當肉盾」

劫帶着堅信，緊緊地盯着黑音。

「是」

「爲了我們？」

大概從劫的眼睛裏感受到了堅定的敵意吧，黑音微微一笑

黑音沿臺階繼續深入。

黑音向中央總部深處繼續深入。

「是嗎……那你要殺我嗎？」

她只是再度邁出腳步，繼續往前走。

講到這裏，黑音一度停下，舉止優雅地喝了口紅茶。

「我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但是，也有一些人有權利殺我。我利用一些少女精神上的扭曲與心中的慾望，想要把她們培養成【姬】系列。唯獨愛她們的人，有權利撕開我的肚子」

*　*　*

來到周圍均由遺物所打造的幽深之處後，黑音停下腳步。她伸出手指按壓牆壁某部分，隨即牆壁上的生體認證啓動，一道暗門被打開。

「我給【翠姬】發了信號……先等白姬同學和黑姬同學趕過來。你擁有這個權利」

「沒錯」

劫依從她的意見，退到走廊上。黑音絲毫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準備逃跑的意思，正常地走在前面。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劫皺緊眉頭。黑音嚴肅地點點頭。

她溫和地點點頭，首先語氣溫柔對劫說道

不久，黑音重新動了起來。

「深鏡老師……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們是來找我提意見的對吧？【百鬼夜行】的不滿，我必須接受。因爲，我所正在進行的實驗，也全都是爲了你們和學園」

劫沉默下去。但幾秒鐘後，他明確地點點頭。

此時，黑音輕輕嘀咕了一聲。

「如果可以，真不想把這孩子用在戰鬥上啊」

「在這裏吵鬧會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先到外面去吧？」

喝完茶後，她搖了搖頭，如懺悔一般講道

「那就夠了。來廝殺吧。【翠姬】」

黑音的口吻，簡直就像在問「要不要一起喫早飯」。

「你是結城朝霧的朋友呢」

黑音呼喚自己的【花嫁】，緩緩起身，帶着【翠姬】去了隔壁房間。

「這是真正的茶葉喔。裏面沒有下毒。先來喝杯茶，然後聽我說一說吧。要是聽完之後不能接受，再戰鬥也不遲。隔壁就是用於戰鬥試驗的房間，要打就在那裏打」

她毫不羞愧，平靜地接着講道

不久，劫等人到達一個小小的房間。這裏收拾得井井有條，書架上擺放着魔導研究的書籍，但並不像卡什馬爾的研究室那般豪華，給人的感覺更接近於辦公室。黑音用保溫容器的水泡了茶，擺上茶杯，語氣沉着地講了起來

明明會對自己不利，深鏡黑音卻還是這麼做了。

「沒關係」

不久，白姬和黑姬趕到劫的身邊。兩人帶着困惑的表情，說

而且還是主力人物。

黑音對劫投以打量的目光。劫向她回以冰冷的目光。

「劫，我收到了你的呼喚……出什麼事了？」

「可是，她對你懷着扭曲的戀心哦？」

這應該是真心吧。話語中載着真誠的音色。

但劫硬是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　*　*

戰鬥訓練場由微微發出灰色光芒的石頭建造，巨大的房體之中沒有任何縫隙。

黑音毫不猶豫地往前走。她按壓牆壁上的某處，隨後紅光閃爍，遠遠響起有人移動的聲音。不久，人的聲音也停了下來，現場重歸寂靜。黑音再次面對劫等人。

「這樣就不用擔心有人打擾了。來戰鬥吧？」

「剛纔那是幹嘛？」

「只是對協助勸誘與研究的職員們下達了暫時撤離的命令。你總不會想把他們捲進戰鬥中吧？」

黑音歪着腦袋。劫點點頭，同時心想。

他確實決定殺死黑音，但並非一定要殺死黑音。只要黑音肯交還朝霧並停止實驗，他並沒有非殺不可的理由。

但黑音似乎看穿了劫的想法，搖搖頭。

「你是個溫柔的孩子，但這樣可不行哦。此時此刻，我給你殺死我的權利，但是我也不會白白把朝霧同學還給你。信念與信念發生碰撞，就該做個了斷。至少我想要這樣」

黑音說着，微微一笑。她原本沒必要與劫戰鬥。她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然後背地裏實施暗殺。但是，黑音偏偏選擇了這麼做。

劫接受她的選擇，等待她行動。

黑音慢慢走向大廳中央。

白姬與黑姬展開機械翼。【翠姬】尚未行動。

黑音行雲流水地從皮包裏取出幾隻注射器，微笑着說道

「另外，勸你不要太大意喔。我有自信，我至少比第二教師的響谷更強」

她的語氣依舊柔和，但手中的注射器哈在了自己身上。

她喉部的肉頓時膨脹起來，緊接着全身開始激烈蠢動。

劫明白過來。黑音早已事先對身體實施了改造，而她此時則按下了開關。

「嗯，知道了」

在黑姬白姬的藍黑光束下，黑音被輕易切開，噴出大量的血。

「嗯，我明白」

「——我不會死。我會殺死你」

肉的體積繼續增長，似乎沒有極限。另外，戰鬥訓練場設有堅固的地板與天花板。

正當劫這麼思考的瞬間，黑音伸出臃腫的手臂。

結果，【翠姬】被吞沒進去。

她理解劫的痛苦，並打算把劫殺死。

*　*　*

（要先解決那邊纔行嗎？）

但是，它的傷口立刻便癒合了。是【翠姬】的回覆在發揮作用。

這樣下去，劫他們將難逃被壓死的命運。

【翠姬】眼神恍惚地呢喃道。

「————不好！」

在劫與【花嫁】們面前

肉裏伸展出幾個人型肉芽。

變異一下子結束了。

隨後，『她』被吞進肉塊之中。

名爲深鏡黑音的人類，消失了。

黑音喪失了人類的外貌。

黑姬也來到他們身旁，痛惜地說道

「母親Mum，我永遠和你在一起」

肉塊在唱歌，呼喚着「到這邊來，讓你解脫吧」。

瞬間，肉浪撲來。劫被白姬抱住，浮在半空。

黑音的一切，全都發自善意。

「那是我們應該殺死的東西」

「——劫，請給我血！」

但是，她的呼喚豈能聽從。

聽着那不成聲的呼喚，劫心底裏涼了半截。

肉劇烈抖動，繼續增長，就如同她那不惜將同胞投入實驗的無限慾望。

劫當機立斷咬破自己的手指，讓幾滴血液落入白姬嘴裏。

就在援手夠到的瞬間，啪地一聲，【翠姬】把手揮開了。

肉再次開始增殖，幾條血管伸到半空中，朝白姬他們奔襲而去。白姬用機械翼斬斷企圖抓住自己的血管。劫也手持白姬的羽毛將逼近的血管紛紛斬斷。

白姬以機械翼滑翔，伸出手臂。

是一隻估計參考了【嬰】製造的，巨大生物兵器。

那樣子，就像是一切生命的母親。

「————首先，燒卻吧」

「劫——這是」

白姬如親吻一般接受了血液，她的光芒再次變爲黑色。爆炸接連發生，白姬將肉的一部分徹底挖開，卻還是無法將一切燒盡殺死。

「————啊啊，撕裂吧」

那些人型肉芽朝着劫他們伸出手臂。

「我被神樂禁止使用真正實力。只有當【百鬼夜行】遭遇大規模危機，以及可以防禦住所有人的情況下才允許解除……現在並不符合條件。抱歉，我無法使用力量。我正被他的魔力束縛住」

「黑姬，不要道歉。神樂的選擇沒有錯。只不過，我們得想辦法度過這個難關」

劫一邊斬斷襲來的肉，一邊向天花板跳去。

增殖持續下去。任憑斬斷與燒卻，膨脹仍更勝於破壞的速度。

數不清的擁抱朝着劫他們包圍上去。

就在下個瞬間。

「————壓軸登場」

響起一個輕鬆的聲音。

黑色羽毛飄在劫與【花嫁】面前。瞬間，羽毛落在肉上，爆炸了。

精準而連續的爆炸，讓肉中生出的無數任性肉芽慘叫連連。

劫與【花嫁】們不明白什麼情況，朝那邊看去。

只見入口附近有什麼人。

他披着的大衣隨風飛揚，戲謔地說道

「我一直對你那平等的博愛精神感到十分可疑。幸好在深鏡黑音回來之後給禍黑劫安裝了追蹤裝置，這才總算逮到了你的狐狸尾巴」

鏗、響起銳利的一聲。

他讓羽毛呈螺旋狀纏繞在自己周圍，一邊撕裂肉塊一邊說道

「【百鬼夜行】最強教師——神樂參戰噢」

另一個禍黑劫

神樂登場。

*　*　*

「我表現得太過顯眼，『世界的相位就會偏移』。戰鬥的主角還是你們。另外，我也不會解開黑姬君的束縛，畢竟今後會很危險。好了，就帶着這些不利條件上吧。禍黑劫——最強來幫你了」

即便如此，他毅然將羽劍高高揚起。

劫奮力點點頭。爆炸在持續，肉塊繼續尖叫。但是，那聲音不止像哭聲，聽上去又像歡呼的聲音。劫與【花嫁】們在洞中繼續前進。

不久，他得出了結論，大聲喊道

然後，女性平靜地說道

她們看上去就像一對和睦的母子。

這樣就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悲傷。

劫強烈地明白過來。本以爲無限膨脹的肉塊代表着人的慾望，但其實不是。黑音所做的一切實驗，真心實意只爲學徒們着想，只爲其他人着想。充滿她裏面的聲音，只有『善意』的聲音。

女性很溫柔。就像是早已失去的母親一樣。

留在我的體內吧。

隨着他們不斷深入，肉塊似乎又開始傾訴什麼。

二人只是，平靜地閉着眼睛。

那在裏面

爆炸持續，劫與【花嫁】們切斷纏上來的血管。

血液像雨一樣啪打在臉上。

她不是【槐兵】，是普通人類。但是，她唯獨頭髮變質成綠色。

劫被白姬抱着飛了進去。黑姬跟在後面。

有兩個人。

「沒問題哦～。儘管是個天大的難題，且看我輕而易舉地給你實現吧」

「表面能無限持續膨脹！不把中心部位撕裂就束手無策。神樂老師，能不能連續準確地在肉上開個洞？我和白姬還有黑姬一起進去。這總能行吧」

當然啦……她點點頭。

譁……大量黏稠的血液滴了下來。

*　*　*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我想要把所有孩子從戰爭中解救出來。你願意幫我嗎？」

那人幫助了無法順利啓動的她。

神樂回應，並平滑地旋轉手臂。飛舞在半空中的羽毛產生了某種指向性，開始與肉接觸。爆炸的連續如鑽孔機一般，在肉塊上掘進。

這一刻，劫猶豫了。他呼吸短促地爲之一窒。

女性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她能完美運轉。不論添多大的麻煩，女性也不生氣，總是對她柔情似水。

那人注視着她，露出微笑。

*　*　*

一個少女正在走着。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就像病號服。

劍刃觸及。

劫揚起白姬的羽毛，撕裂了肉膜。

赤裸的黑音正緊緊抱着【翠姬】。

最後，他們抵達一張薄薄肉膜跟前。

黑音的體內很溫暖，就像進到子宮裏的感覺。儘管置身這異樣的狀況，劫卻有股莫名的舒適感。此時，白姬尖銳地喊了過去，就像一巴掌將他打醒。

「太好了……果然沒有完全壞掉呢」

「劫，不要放鬆戒備。這裏面很古怪，充滿了富有粘性的魔力。你絕不能被困在這裏，你屬於我」

神樂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他打了個響指，爆炸接連發生。白姬的藍光與黑姬的黑光將變的薄弱的部位撕開。劫仔細觀察肉塊的情況。

這一刻，劫看到了一幕情景。

「明白了，白姬。我決不放鬆警惕」

手術結束了，情況應該很順利。但是，她的意識中斷了。

女性是她的驕傲。

即便知道了女性所懷的那份扭曲，

女性也永永遠遠，都是她的驕傲。

她們，只是

想要拯救別人罷了。

*　*　*

「————劫！」

黑姬的呵斥令劫恢復自我。

在眼前，母女二人已經睡着。

她們看上去是那麼平靜。

劫緊握兇忍。

注視眼前的兩個人。

（就算她們的理想真的非常美好）

就算以最小的犧牲指引最大的幸福是唯一的手段。

他想起朝霧與和泉的死。

想起熊熊燃燒的學園，想起朋友的淚，想起殘酷的結局。

想起典禮上的花瓣，

還有朝霧的微笑。

正因如此……

劫把劍緊緊握住。

「————對不起」

在水槽底部泡着的，是一個個少女。劫依次確認她們的長相，一路奔跑。

就這樣，他們從狹窄的洞口飛到外面，以椎狀迴旋的狀態下逃離到空中。

交錯而過之際，羽劍揮出。

*　*　*

劫抱緊朝霧。一瞬間，他想起自己用劍刺死她時的事情。

神樂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響，指向門外。

三人轉身向後看。

在背後，肉塊喪失了力氣，已正在溶解坍塌。組成黑音的一切，已經變成烏紅的爛泥。白姬降落到地面，黑姬降落到她身旁。劫也輕輕下到地上。

「我，做了個美妙的夢……我夢見，我變成特別的了」

他們渾身是血，逃出生天。

淚灑半空。

「你真正要找的東西，應該還沒確認吧？」

「嗯，是啊」

一時間，現場被沉默所籠罩。

在禍黑劫的抉擇之下。

綠色液體嘩啦啦地滴下去。朝霧還有呼吸，看來她尚未接受手術。她全身上下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肉體似乎沒有置換成生體部件。

只想拯救他人的女性被破壞。

「真的是嗎？」

鮮血猛烈飛濺。

禍黑劫把這對融洽的母女的腦袋雙雙斬下。

兩人靜靜地，緊緊抱在了一起。

「成功了……劫終於成功了」

劫不停搖晃她的身體。朝霧緩緩地睜開眼睛。

但現在，朝霧眨了眨眼睛。她緩緩地，也與劫相擁。

「太好了，朝霧」

肉綻裂開，生體部件散落。

聽到這句話，劫飛奔而去，衝出大廳。大概因爲撤離命令，周圍看不到半個職員。劫撲向附近一扇巨大的門，找到緊急用的把手，強行將門開啓。門後是一個單調的房間，房間裏擺着許多水槽。

「你不用變成特別的」

「咦，劫……是劫……好久不見啊」

他像打上去一般猛地打開水槽的蓋子，把朝霧從裏面抱了起來。

不久，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劫，我們成功了」

神樂此時發聲了。劫驚訝地朝他看去。

不久，白姬和黑姬輕聲說道。

劫與【花嫁】們飛行在逐漸崩潰的肉塊之中。白姬與黑姬嚴肅地緊盯前方，不敢放慢速度。

然後，她像是做夢一般，說

「休想把劫捲進去」

然後，禍黑劫做出了選擇。

「…………朝霧！」

「嗯……絕對不行」

「朝霧、朝霧、朝霧」

就這樣，禍黑劫

將他一個珍視的朋友

將結城朝霧

活着奪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