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逢魔時刻」的預告

在好黑、好黑，封閉在幽暗中的世界。

「她」知道，時刻即將到來。

那個，是十分悲慘的事。

那個，是值得哀嘆的事。

那個既痛苦、又空虛，而且十分恐怖。

即使如此，「她」還是樂見那個的到來。

因爲那個無法逃避。

這次一定要實現願望。

＊＊＊

「光，你的腳還會痛嗎？臉色不太好喔？」

「不是的，腳已經沒事了。只是在想一些事。」

聽見白姬的關切，光如此回應。

他回到了自己在中央本部的房間。

白姬疊着兩腿，坐在牀上。而光就站在她面前，腦中不斷湧現先前自己和神樂交談時產生的不祥預想。他甩甩頭，拋開這些念頭。

（現在該做的是好好休息，想再多也沒用。）

光在白姬身旁坐下，厚實的牀墊吸收掉衝擊。

室內一片寂靜。

沒多久，白姬開口了。

「聽說紅姬似乎能完成自我修復。多虧了光那時以身犯險，真是太好了。」

光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着她的微笑。

也再次向這位願意陪自己闖入絕境的人，低頭致謝。

大概是仍在意千年黑姬的事吧，白姬不安分地扭着身體。

但白姬的不安似乎還是沒有消除，她冷靜不下來，一直動着。

只留下一片幽暗。

光提出了一個自己也覺得很離譜的問題。但是半夢半醒的腦袋，實在找不到其他的話題。千年黑姬稍微疑惑了一下，接着卻像小孩子一樣點點頭。

蔚藍雙眸炯炯有神，她大大方方地開口：

光靜靜地唱起歌來。音量控制在不會吵醒白姬的程度，隨着旋律而唱。

現在已經習慣一起睡了，就像家人一樣，光緊緊抱住白姬。

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千年黑姬繼續說了下去。

這是美鈴以前對椿唱過的搖籃曲。據說是她自己想的。那時只看到美鈴讓椿躺在腿上，用動人的嗓音唱着歌。光試着模仿，笨拙地按記憶中的旋律唱着。

最後一段，是由千年黑姬接上。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光睜開了眼睛。他看着室內的光景。

（沒錯，即使是逢魔時刻到來之時。）

「小弟。其實我並不想傷害你。其他人也是，一個都不想傷害……我只是，單純想跟小弟說話。一起、陪着我……在時刻，到來之前。只要一次也好。僅此而已。希望你能，相信我。」

「白姬……那時候，妳爲什麼那麼害怕？」

「嗯……你比較累吧，今天還受了重傷，早點休息比較好。」

光稍微煩惱了一下，開口：

「你是我的命運。但認識越深，我發現我喜歡你更勝於命運。這是真的喔？」

白姬緩緩搖頭，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只要牽着白姬的手，他就無所畏懼。

千年黑姬露出悲傷的神情。

白姬把頭埋入光的胸口，平靜地閉上雙眼。不過她似乎睡不着的樣子。

只要有她在，不管前方有什麼難關，他都不會膽怯。

他的手也沒停着，配合著節拍，輕輕拍着白姬的背部。

「這裏好冷……這裏好寂寞……我一直、一直孤單一個人。」

時間來到深夜。

希望妳不再寂寞，也不再悲傷。

她的動靜越來越小。歌曲也快到結尾。

在面對千年黑姬時，白姬渾身劇烈發抖。那一點也不像她。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吧。光有些擔心地望着白姬。但她並沒有說出理由。

聽完整首歌之後，白姬似乎也沉入夢鄉。只剩下微微的呼吸聲。

白姬抬頭看着光，毫不迷惘地如此表露心跡。

光又煩惱了一會，但還是在她的臉頰上，留了個給家人的吻。

不管怎麼說，既然她不願意，就不要勉強她說出來了。

白姬只是默默垂下眼簾，思考了一陣子後，搖搖頭。

漆黑的頭髮與眼睛，宛如黑夜一般。

兩人的顏色分別是白與黑。或許是作爲相對存在而製造的編號。

隨後，早晨來臨。

光伸出手來，這次帶着疼惜的心情，摸着白姬的頭。就像在撒嬌一樣，她閉上雙眼，全身潔白無瑕，就像白雪一樣。看着這如夢似幻的姿態，光也不禁思緒紛飛。

最初，光還以爲那是白姬。但並不是她。

「……那是因爲──」

「她」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皙的肌膚像雪一樣。

「我，不能說……我一直知道她……我不知道……抱歉。我不想說……這種感覺，果然很難以言語表達。」

「對我而言，妳也是命運。只要有妳在，我就什麼也不怕。」

身在遠方某處的千年黑姬，似乎快睡着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一切都歸你所有，豈有不陪你一起去的道理？」

「『夜裏的星星在對你唱歌呀，早晨的風兒在等着你呀，美夢在呼喚着你呀。』」

這是光的真心話。跳向千年黑姬那時候也是如此。

「『晚安，乖孩子。』」

於是他掀起毯子，伸出手來。但千年黑姬是無法碰觸的，「她」的身影僅僅只是幻影。光的手掌撲了空。然而千年黑姬卻沒有打算離開原地的樣子。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洋裝的女性。白皙的脖子上，有條銀煉熠熠生輝。末端消失在豐滿的山谷間。嬌豔動人的「她」，低頭望着光睡着的這張牀。

＊＊＊

鬼兵的女王，怎麼可能親自來見自己。

不知爲何，光對於「她」出現在此的事，沒有產生半點疑問。只覺得胸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懷念。另一方面，千年黑姬以十分寂寥的眼神望着光。

「謝謝妳，白姬……那時候願意跟我走。」

「……無論我崩壞得多嚴重，唯獨這件事……」

「那麼，今天就先休息吧。白姬應該也累了？」

白天的那種扭曲就像假的一樣，「她」拚命地想要解釋。

「……不對，有點不一樣。」

「已經是深夜了，妳睡不着嗎？」

（姬系列未確認的第七架、嗎……還有據推測，千年黑姬或許是原爲空白編號的第五架，再啓動後的存在。）

光張開嘴巴，呼喚「她」的名字。

千年黑姬像孩子般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月光從窗外傾注而下。

光眨了眨眼，緊抱着她背上的那雙手，又多用了點力。

「她」張開嘴巴。伸手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千年黑姬說道：

光不知「她」爲何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的臉上再次浮起燦爛的微笑。

「……『夜裏的星星在對你唱歌呀，早晨的風兒在等着你呀，美夢在呼喚着你呀。』」

光摸摸白姬的臉頰，再輕拍她的頭，開口說道：

而在銀色的光輝中，站着一名女性。

「這樣啊……抱歉。不用勉強自己。」

這時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又問了一次。

「『晚安，乖孩子。祝你幸福。』」

那一定是夢吧。

搞不好，千年黑姬與白姬之間有什麼因緣。

光帶着平靜的微笑，如此說道：

白姬挺起胸膛這麼說。但她的表情突然變了，一臉平靜地輕聲說：

「咦……這首歌……明明是美鈴學姐想的……妳怎麼也知道？」

聽見對方的關懷，光點點頭。於是他也在白姬身旁躺下。

黑髮不住搖晃，讓光看見了微微的藍色閃光。

光悄聲說完，也在一旁闔上雙眼。

明明被自己捲入危險之中，白姬卻如此體貼。只見她把頭稍微靠過來，光也抱着滿腔的愛意回應，伸手摸着白銀色的秀髮。他刻意提高了一點音量，開口：

「光，我還是覺得你的選擇值得自豪。那時候選擇保護篠野繪與紅姬是正確的，也是十分善良的判斷。我喜歡這樣的光。」

「──……千年、黑姬？」

「晚安，白姬，希望妳做個好夢。」

千年黑姬睜大了雙眼。「她」雙脣不住顫抖。光慢慢地繼續唱着。

但是房間裏除了光和白姬之外，就沒有別人了。

「她」一臉寂寞地露出微笑。身影悄悄地開始淡化。

「『祝你幸福。』」

「是、嗎……謝謝妳，白姬。我也一樣，重視妳勝過其他事物。」

光也只能這樣想了。

＊＊＊

「將軍。」

「你作弊。」

眼前的日上，把國王棋子放下。

沒有任何停頓，光立刻提出質疑。

場所在中央本部的中庭。在蔚藍的天空底下，老是湊在一起的六個人正在隨意放鬆。

自從和神樂的那次對話以後，又平安無事過了一段時間。

算一算也過了幾個月之久。

現在這六個人就像家人一樣，總是待在一起。

椿任性妄爲，日上困擾不已，美鈴在一旁微笑，矢車跟在後頭。

而白姬時時待在光的身旁。

一天又一天，過着這樣的生活。

現在，光正在和日上玩遊戲。那是學園內部自行發展出來的，爭奪陣地的競技。

由於棋子的尺寸很大，作弊被認爲是不可能的行爲。但是，光卻覺得終盤的發展有點不對勁。他用疑惑的視線，掃過散落在桌上的狐狸或貓咪外型的士兵棋子。

日上眯起沒有裹着繃帶那一邊的眼睛，愉快地笑了。

「你說得沒錯，我作弊了。直覺相當敏銳呢。不過，除了提出質疑外，你還必須證明是哪裏作了弊纔行。只有做到這一點，纔算是你獲勝。」

「附帶一提，他上次跟我講過同樣的話，我嫌太麻煩，就一腳把他踹倒了。」

「美鈴學姐是動手不動口啊。」

光小聲嘀咕。美鈴聞言露出和煦的微笑。光不禁縮了縮身子。美鈴對日上總是毫不留情，而一想到當時的情景，日上就忍不住搖頭。

「哎呀呀，美鈴同學有點太粗暴了呢。你不這麼覺得嗎？」

日上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他以低沉的聲音，輕輕說出事實。

「啊，回話了。」

學生們也老老實實點頭。沒有聽見什麼不滿的聲音。

「老師──老師你是上次逢魔時刻的生還者對吧？」

「篠野繪學長──好久不見──雖然已經隔了很久，但上次真的很感謝你──！請問你的傷還好嗎？紅姬小姐也復原了嗎？咦？沒聽見嗎？篠野繪學長────────────！」

這是中央本部內針對鬼兵的全體觀察器，以及預言師們試算之後的結果。

不只有光他們，所有人都知道。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在晴朗的藍天底下，佇立着某些人死去的痕跡。其中有些墳墓擺着鮮花，但幾乎都是無人照料的孤墳。光也曾經聽說過，其實很多墓碑底下甚至沒有遺骨。死者並未安放其中，只有象徵性的墓碑存在。

「──什麼？」

椿不由得發出感嘆，而光又繼續揮着手。篠野繪則是加快腳步離去。

光離開樹蔭下的桌子，特地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明顯，隨後揮揮手。

就在這個瞬間。

莊嚴的聲響，震撼着大氣。

「這可真是驚人的進步啊。」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關於神樂的力量，讓光陷入思考。這時他產生了一個根本性的疑問。

「沒錯，因爲老師是最強的。」

這正是學園中最令人恐懼的事物。

神樂親口道出殘酷的現實。

「問題不是這個，不是這個啦。」

就連光也一樣，將這件事視爲「理所當然」。

再加上百鬼夜行成員擁有自己的驕傲。

所謂的逢魔時刻，是指鬼兵的全面進攻。

────唯有新娘與實力纔是吾等的一切。

光和日上都表示，希望椿能重新考慮。椿不滿地鼓起了雙頰。

選擇了戰鬥科的學徒，幾乎都對鬼兵懷有強烈的復仇情緒。而以學徒八、正規兵二的比例所組成的軍隊，在經歷定期的戰鬥之後，有四成最後會戰死。

「黃昏院」最重要的存在意義，其實就是爲了阻擋這波入侵。

沒有其他可能，這就是大屠殺的預告。

光站了起來，拉長了脖子往遠處看。只見篠野繪很難得地從庭園橫切過去。他還是用烏鴉面具遮着臉，但身旁沒有紅姬相伴。看起來篠野繪正準備前往教室。可能是神樂有什麼事要找他吧。

「這樣看來，我有預感下次再幫他畫上貓咪鬍鬚，一定會有反應的。」

此外，在發生「例外狀況」的時候────

美鈴露出充滿魅力的笑容。大概是察覺氣氛怪怪的，白姬也有了反應。原本在專心對付蛋糕的她，猛然抬起頭來，臉上還沾着鮮奶油，開口說道：

────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難者。

設置在中央本部的大時鐘。

學園乍看之下十分和平。

山丘上有着上千座墳墓。

以命運爲對手，除了挺身奮戰也別無他法。其他的學徒也一樣。

一名女學生突然舉手。好的，請說。神樂也准許對方發言。

日上就坐在光的右前方，光拍拍他的肩膀，開口詢問。

現在，他坐在某人的墓碑上。

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後，椿還是朝着那個方向注視了一會，隨後突然不懷好意地笑了。

在鐘聲的餘韻過去以後，光他們完全凍結在原地。不是隻有他們而已，整座學園都像死者一樣陷入僵直。每個人都放輕呼吸，想要確定剛纔是不是真的聽見了那個聲音。

百鬼夜行本就是負責最殘酷戰鬥的班級。

＊＊＊

「請不要這麼做。」

看來在百鬼夜行之中，關於神樂的情況早有共識了。搞不好資歷夠久的成員，曾經親眼目睹那個狀態「幾乎發生」的情況吧。

光伸手抓住矢車的肩膀，而矢車光滑的臉頰，頓時染上一抹紅。

「矢車，等等。你這個反應很危險。」

「──『逢魔時刻』將在十天後到來。」

「嗯？真的耶，好難得。」

換句話說，就是這座學園。

時鐘咚咚地響起。

地點是學園的後方。周圍是一片平緩的山丘。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我沒辦法動用太多實力。要是我不小心發揮太多力量，可是會讓『世界的相位發生偏移』。到時候受害規模可就不只逢魔時刻這樣了。可能會讓魚在空中飛，或是陸地變成海洋之類的。」

把其中一塊墓碑當作椅子，神樂繼續往下說。

「……我覺得，好像還不錯。」

「等等，白姬。雖然我並沒有被牽扯進去……應該說，我眼中始終只有妳，但是矢車那邊也讓人擔心，前方等着你的是一條有點危險的道路，千萬別過去。」

時鐘鏘鏘地響起。

在宣告逢魔時刻的鐘聲響起時，其實就已經預料到了，更何況，也沒有人能在學園「外面」生存下去。就算又哭又喊，也無處可逃。

「我的新娘當然還是排在第一位喔？……這絕對不是外遇。」

神樂撐着臉頰，十分露骨地揭開現實。

接着，光重新看向盤面，一面評估勝負的走向，眯起了眼睛。

百鬼夜行的二十六名學生，就在裏頭各自找了空位隨意坐下。

「你們看，篠野繪從那邊走過去了。」

平時學徒們能夠自由選擇就讀專科的理由，以及獲得一定的安全與生活品質保障，全都是爲了這個。正因爲如此，從過去到剛纔爲止，學園纔會如此和平。

只會爲了預告某種「例外狀況」的發生而響起。

「直到名爲逢魔時刻的鬼兵異常行動結束爲止，我們只能咬緊牙關撐過去。另外還有一項令人遺憾的通知。由於我們是『不存在』的班級，因此不會出現在正式紀錄上。但死傷最慘重的科別，一直都是我們百鬼夜行。如果沒有我們，一般學徒的死亡率會超過八成。正因爲百鬼夜行會奮戰到全軍覆沒爲止，才能將死亡率降到六成。」

沒多久，重新迴歸沉默。

「哼！光纔沒有那種什麼『潛力』呢。不準把光牽扯進去喔。」

光如此心想。作爲百鬼夜行的一員，他也提振精神，繃緊神經。就在這時。

時鐘噹噹地響起。

「簡而言之就是，平常給你們過好生活，所以現在就作爲肉盾去死吧。」

「別鬧啊，千萬別鬧啊！」

「閉嘴，大白癡！」

但鹿黑•光心裏有數。

「不是。姬系列的新郎是其他的老師……光還沒見過他們呢。雖然那兩位具有教師身份，卻被調去協助帝都的防衛工作了。即使逢魔時刻到來，能不能回來也很難講啊──神樂本身並沒有新娘喔。」

這恐怕也是日上風格的訓練之一吧。是用來提高分析能力的課題……而正當他打算指出貓咪棋子移動過於離譜的問題時。

戰鬥科學生的九成，全體學徒當中的六成會慘遭殺害。

最近，他開始積極地與人交談。雖然是很好的傾向，但剛纔的反應可不得了。聽見光這麼說，矢車才輕輕「啊」了一聲。就像在幫自己找藉口一樣，他慌忙小聲說着：

神樂正色回答。這也是理所當然。僅憑一人之力，怎麼可能對逢魔時刻造成什麼影響。光點點頭如此心想。但神樂接下來說出的答案，卻和他的預想完全相反。

耳中充滿了甚至令人發疼的死寂。

神樂輕描淡寫地說出非同小可的事態。

「他們」基本上不會採取集團行動。可是一旦那個時刻到來，所有的鬼兵就會「同時」出動，開始屠殺人類。「他們」會大幅跨越平時的行動範圍，從遺蹟中衝出，選擇距離最近的人類棲所，一齊發動進攻。

即使幾個人嬉鬧了一陣子，椿還是依然故我，在「少女守護者」肩上縮成一團。她正忙着曬日光浴。這時她突然伸了個懶腰，也加入發言行列。

「哎呀呀，看來你很有潛力呢。大姐姐也很喜歡乖乖牌的男性喔？」

這裏不爲別的──正是用來悼念逢魔時刻犧牲者的公墓。

那正是十幾年才發生一次的災厄，逢魔時刻。

女學生以半隨意的態度發問：

「不好意思，日上學長。請問神樂……老師的新娘在哪？我到現在都沒見過……據說有兩名教師和姬系列締結契約，老師的新娘是其中之一嗎？」

光睜大雙眼，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女學生只回了句「說得也是」就結束了。

「那最強的老師不參與戰鬥嗎？就不能想點辦法嗎？」

光的一番話，同時阻止了白姬和美鈴。這也讓兩人一起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光十分仔細地幫白姬擦掉鮮奶油，而白姬也開心地表示撒嬌真是太棒了。

日上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神樂是最強的教師。他卻沒有新娘，這是怎麼回事？

「那邊的，危機迫在眉睫，不要公然聊人家的八卦。不對，可以是可以啦。比起神經過度緊繃，我更樂見這樣呢。不過呀，要問就直接問本人嘛。來嘛來嘛，人家就在這裏喔！」

神樂坐在原地，卻又玩起了大衣的下襬。

這也引來了「別鬧了！」、「就說這樣一點也不可愛了！」等等，在某種意義上十分誠實的噓聲。

光趁機整理混亂的思緒。強如篠野繪，手中利劍也得時時借用新娘的力量。

實在無法想像如何單獨一人與鬼兵戰鬥。他抱着疑惑開口詢問：

「老師沒有新娘嗎？」

「是啊。光同學還不知道呢。本人神樂的通稱是『未亡人』……我失去了自己的新娘──正確來說，是被我喫掉了。」

神樂毫不拖泥帶水地給予解答。光卻說不出話來了。神樂剛纔所說的話，實在令人費解。

但神樂沒有等光反應過來，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呢，喫了兩個人喔。」

這句話直接把光打入混亂深淵。「喫了」這兩個字，已經超出他能理解的範疇。

神樂徐徐抬起一隻手，將食指豎在自己面前。

就像在說悄悄話一樣，神樂壓低了音量：

「這也是機密情報，不過還是好心告訴你喔……新娘與契約者能夠透過互相捕食，增強自己的力量喔。但通常新娘那邊會失控，新郎這邊會無法適應而死亡，所以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搭檔──雖然我成功了，但你們的前輩們全都以『失敗案例』作收。按常理而言，這可是『保證會死』，所以大家要小心喔──好的，回答結束。」

神樂就此打住。光的腦袋還是一團亂。他望向身邊的白姬。

（我想都沒想過，還有新娘會捕食這種事。）

光死命壓下嘔吐的衝動。

但他同時也想起一件事實。

教室裏的氣氛愉快又熱鬧。

日上眯起一隻眼睛。

「沒、沒事……先不管、這個。」

矢車冷不防地抱住光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學徒們沒有一絲動搖地如此回應。聲音之中，確實蘊含着堅定的信念。

在發佈了十天後逢魔時刻將會到來的預告後，一般學徒想必陷入了混亂與哀嘆的狂潮中。不過，騷動並未波及中央本部。

在墓地的「特殊課程」結束後。

「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但這時矢車似乎無意間想到了什麼，他抬起一隻手，向椿示意暫停。

於是，光與白姬進入遺蹟之中。

雖然每個人反應不一，但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樣。

「唯有新娘與實力纔是一切。」

「賭上這份名譽。」

「捨我其誰。」

美鈴面露微笑。椿打了個哈欠。矢車嚴肅地瞪視着前方。至於篠野繪，還是看不見他的臉。每個人都沒有露出半分怯色。

「看起來像裝飾品，但有些不同。這是史前時代的通訊裝置。這是我拯救了陷入危機的探索科學生後，對方送我的。所有者和將血滴入其中的對象無論何時都可以互相對話。」

「謝謝大家，我們出發了！」

懷着同年級的堅定友誼，矢車開口：

期望在逢魔時刻到來前，能讓自己與新娘合作的精確度，哪怕增加一分也好。

「矢車，沒事吧？」

就像樂團指揮一樣，神樂高舉雙手。在青空底下，他高聲疾呼。

儘管矢車痛到發抖，還是努力抬起頭來。看來椿也手下留情了，矢車沒有流鼻血，牙齒也沒有被打斷。確認對方沒事後，光才鬆了一口氣。

光看着對方遞過來的物品。是一對十分美麗的耳環。在做工精巧的銀飾中央，鑲着一顆蘊含魔力的藍色寶石。整體的造型則是仿造花朵的外觀。

白姬輕輕抓住光的手，兩人十指交扣，光堅定地點點頭。

矢車微微點頭，他指着手上的物品解釋：

「很好，那就決定了。全員一同殺敵、一同被殺！直到用盡吾等的每一分力量！」

換句話說，可以自由出行。

「日上！別嘮叨了，你是他們的母親還是父親？請專心在你自己的訓練上！要是不好好磨練戰鬥方面的技術，很容易就會死掉喔！還有，不要去打擾人家！」

百鬼夜行在戰鬥時，主力通常是新娘。可新郎也不能扯後腿。因此，提高同步性是必修的課題。尤其是花級與蜂級，都由鬼級負責訓練，不時會看到有人被打飛到半空中。

「吾等百鬼夜行──」

他們也和百鬼夜行的成員們，有着相同的心情。

白姬惶惶不安地抬頭看着光。光稍微彎下身子，對上白姬的視線，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頭白銀秀髮，臉上浮起真摯的笑容，對白姬說：

底下接連響起同意的聲音。

光抱着疑惑，來回看着矢車與耳環。

白姬小心翼翼地向光發出邀請。

＊＊＊

此外也有一部份成員拿出上一次的資料，召開對策會議。篠野繪也參與其中。

因此，他也在摸索如何調節火力，降低消耗的戰鬥方法。

「這是？」

「我的新娘是『炎之使徒』，沒辦法使用，所以送給你。在戰鬥時應該對溝通很有幫助……而且，就算單純當作禮物，對方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嗯嗯，暫時離開一下喔！」

「……放心走吧。不過晚上會很冷，要是打算待很晚，記得穿厚一點。」

光伸出手來，白姬面露微笑，予以回應。兩人十指緊扣，牢牢不放。

「……光，可以空出一點時間陪我嗎？」

而眼前的矢車，則是開始在懷裏找起東西。隨後他取出了某樣物品。

只要在一起，兩人就無所畏懼。

光和白姬高高舉起牽在一起的手。

神樂兩手一拍，試圖轉換氣氛。他將話題拉了回來。

對光而言，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驚悚。不過後面這段話也沒有引發騷動。所以這似乎也是其他百鬼夜行成員早已掌握的情報。無論是驚愕、反彈或厭惡，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經歷過了吧。在接受了一切後，他們纔會身在此處。

百鬼夜行的成員們，全員齊聚忙於訓練。

「別小看人啊。」

「新娘與新郎互相關愛是值得誇獎的好事！雖然因爲事態緊急不需要遵守門禁，但要記得喫晚飯啊！千萬不要忘記了，哎呀……」

光有了深刻的體認。

矢車一邊找尋椿的破綻，一邊說着。「炎之使徒」在室內無法全力發揮。

這時矢車與光之間，產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默契。

矢車整張臉被砸在石壁，癱坐在地。剛纔那記攻擊正中紅心。

白姬曾經藉由吞食光的血而增強力量。若是關於讓新娘「喫下自己」這件事，即使神樂沒有提及，他自己可能也會想到。但反過來就另當別論了。

神樂用腳跟敲了敲屁股底下的墓碑表面。掃過所有人的臉之後，他如此宣告。

雖然學園沉浸在絕望之中，這個地方還有希望。

「這個給你。」

神樂神色嚴肅地這麼說。有好幾個學生跟着點頭。

「看來頗有進展呢。椿也懂這種感覺。不識趣的電燈泡還是死一死算了。」

「肯定。」

「稍等一下，椿學姐，噗……！」

「荒唐。」

美鈴和「吾之信奉者」一起追着日上和「斑蛇」到處跑。日上十分驚險地擋下了美鈴的迴旋踢。美鈴還抽空使了個眼色，祝他們路上順利。

現在，百鬼夜行的成員陸續回到教室。

光連忙跑到矢車身邊，在對方身旁坐下。

但這不是因爲他們相信自己能夠存活。

縱然面對上千座墳墓，也無人心生恐懼。

「這樣的物品不是很珍貴嗎……爲什麼？」

底下接連響起勇猛果敢的回應。

一旁的椿也深有同感地點點頭。躲在「少女守護者」的護盾後面，她輕聲說。

看見自己學生的反應，神樂點點頭。啊、哈、哈。他開懷地笑了。

光轉頭看着所有人的模樣。

但一般課程則是暫停了。

兩人離開了戰意沸騰的教室。

「當然。」

「嗯，有空，當然有空。我的時間隨時都是爲了白姬而準備的，想要多少時間都可以。」

「那麼，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難者。唯有新娘與實力纔是吾等的一切──只要有人求救，就得伸出援手，這是強者的義務。」

光也受到對方的影響，忍不住如此回應。兩人互相碰了碰拳頭。

而是人性的光輝超越了面臨死亡的絕望。

光再次向矢車說了聲謝謝，回到白姬身邊。

這時一旁突然傳來日上的聲音。

「好笑。」

「我們並非一心求死，然而戰鬥的結局只有勝利或死亡。沒錯，我們心知肚明，但仍然能夠無畏地向前邁進──因爲我們的榮耀，本就在前方。」

「啊，這下搞砸了。突然要椿停下來是不可能的。這是個錯誤示範。」

「我也一樣！不，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謝謝。我想跟你，一起去某個地方。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矢車將視線投向白姬，音量壓得很低。他很快又將視線轉回光身上。

光牽着白姬往外跑。

日上、美鈴、椿和矢車，注視着兩人。

「約會，好好加油喔！」

「倘若有人不同意，大可捨棄百鬼夜行之名逃之夭夭。我保證絕不會遭到追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