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能力的極限

【始於終結開端的回想·椿】

我其實預料到了一點點。並不是具體考慮過會怎樣，只是清楚地意識到，遲早有一天有人會覺得我們礙事。畢竟人類是一種可怕的生物。他們一點也不可愛，不招人喜歡，難以相處。而且，我對跟【槐兵】戰鬥這種事本來就不感興趣。

我待在這裏，只爲和【少女守護者】一起生存下去。

不論我到了哪裏，這份決心都不會改變。

所以，我完全不反對他的選擇，爽快地點頭答應了。感到後悔或者還在苦惱的人肯定有很多吧。但本小姐絕不回頭。我覺得這樣就好，認爲這就對了。我們應該挺起胸膛。

既然已經決定拋棄，

好歹走得光明磊落。

*　*　*

黑暗中，劫心想。

結城朝霧過去是個溫柔善良的女孩。

她總是幫着劫一起祈禱，希望調查中不要遭遇不測。

她懷着一個小小的夢想，希望可以飼養幻獸。當時的劫沒什麼感情波動，以致被人喚作【白麪】，但她卻毫不介意地接納了那樣的劫。

然後是那個決定命運的校外調查。

也就是劫和朝霧的『死別』之日。

『——保重』

在告別今生之時，他輕輕揮了揮手。

一瞬間，他腦中浮現典禮上的花瓣，還有朝霧的微笑。

沒錯，會死的本來是劫。

朝霧應該平平安安地回到日常生活。

事情本該這樣纔對

『已經，夠了啊』

之間神樂就躺在長椅上。

劫猛然感到眩暈。迄今爲止，他利用這個能力挺過了種種局面。一旦失去力量，他所能做的事情將受到極大約束。

「……這裏、是」

「不知什麼時候會導致眼球破裂，內臟受損。今後還是極力限制使用次數爲好呢……聽說你的朋友失蹤了，但我覺得看看『後面』再行動也不遲吧。你應該最大限度看清情報之後再行動」

近旁響起輕慢的聲音。

他舉起一隻手，像是打招呼「嗨」了一聲，接着說道

劫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紅色基調的軍裝沾滿了血。那是吐血的混跡。視野還能模糊，眼珠正釋放着劇烈的疼痛感。

「不……我們是。另外，我到底……」

「…………」

「……疲勞極限？」

「是的，劫。最好不要勉強。你和【槐兵】不同，身體很脆弱」

在她們的守候中，劫躺在牀上。

神樂講得毫不拖泥帶水。

劫緊盯着神樂，同時想起一個事實。

神樂平靜的話音，卻令劫倒吸一口涼氣。

劫皺緊眉頭。不好的預感猛烈地搖晃着他的大腦。

「體內魔力值目前正常，眼球也沒有損傷，表面看上去，你的能力還能夠使用吧。但是啊，負荷到底是太大了。實話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能用了」

神樂同樣喪失了回溯時間的能力。

他是『另一個自己』，這句話份量很重。

看來暈過去之前的那些並不是夢，就發生在現實中。

劫捂着作痛的眼睛，開口說道

神樂點點頭。他好玩似地把腿翹上下襬，像唱歌一樣繼續往下講

劫搖搖頭，想要起身，但四隻纖細的手立刻伸了過來。

禍黑劫睜開眼睛。

他俯視劫，臉上露出淺淺的笑，說

「必須趕緊回捲時間……我還要去救朝霧」

「不喔～，勸你『現在暫時』放棄回捲爲好喔」

朦朧的視野中映出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兩位美麗的【花嫁】正緊緊地盯着劫，天空般湛藍與夜色般漆黑的兩對眼睛裏搖盪着擔心之色。

「您說什麼……」

也就是說，和泉傾訴的那些也不是夢。

「你被製造成【姬】系列編號七的輔助部件，所以才能吸收白姬君的能力，並重現一部分來使用。儘管你已經脫離了人類範疇，但你畢竟不是【槐兵】。基礎的結實程度完全不一樣」

白姬和黑姬把他按在牀上，嚴肅地說道

「其實吧，極限早就該來了」

傢俱規格與他身長不搭，他長長的腿一半伸到了半空中。

但是，身爲『另一個劫』的神樂講出了殘酷的事實。

劫喫了一驚，四處張望。

看來他不知不覺間被送進了臥室。

「很可怕吧？變回普普通通的人」

「劫，你最好先別起來。聽說你吐血了。好好躺着」

神樂猛地一下站起來，拖着搖擺的衣裾走了過來。

準確說，神樂因爲要移動時『被世界所拒絕』導致不再能夠使用。

「幸好【治療科】的老師火速聯繫了我。如果你的身體被詳細調查，搞不好就出大事了呢。直接被送上解刨臺我都不會覺得奇怪呢……然後，這裏有個令人遺憾的通知。恐怕是到疲勞極限了」

神樂就像是回應劫的目光一般，聳聳肩。

「我只是沒了回溯時間的能力，足以打破世界平衡的力量還在手裏呢。不過，我也有我的無奈就是了」

神樂淺淺一笑，毫無意義地把衣裾扇得啪嗒啪嗒玩。

劫搖了搖作痛的腦袋。他還無法完全接受擺在面前的事實，但直觀上理解深了說的沒錯。

現在硬着頭皮返回，搞不好不僅迎來同樣的結局，還要揹負喪失挽回機會的風險。

劫的能力最大的優勢就是獲取情報。

（況且，朝霧不見得一定出事了）

現在只能保持觀望。

接着，神樂從外套口袋裏取出某樣東西，往牀上一仍。是一份揉成一團的文件。劫拿過文件，眯起了眼睛。

「這是？」

「算是記錄中的情報吧。一週前，【戰鬥科】在製作【掃蕩完畢地區】過程中出現失蹤者。兩名女生至今下落不明。五天前，【探索科】的女生失聯。兩天前也是，同樣是【探索科】的女生失蹤。然後就是這次的結城朝霧」

「……這麼頻繁？」

「在遺蹟中失聯的人很多。但是，情況這麼頻繁地連續發生，而且同一性別的人失蹤，其中能感覺到某種人爲意圖」

「這麼說，有黑幕？」

「應該是吧。但從每個個案入手難以抽絲剝繭。你覺得現在該做的是什麼？」

「我覺得，首先應該下遺蹟」

劫對神樂的提問做出堪稱模範的回答。如果朝霧還活着，很可能就在遺蹟裏。另外，勘察現場或許能有所收穫。

「我認爲應該對朝霧失蹤的現場周邊進行調查」

「嗯，這麼做樸實無華，但也穩妥。從學徒歷年失蹤人數來看，很可能確確實實單純遇到了意外……不過你似乎帶着一些值得深入懷疑的不祥情報呢」

神樂看着劫的臉，說道。他說的沒錯，在朝霧失蹤這件事上，事發前存在疑點。劫回憶當時狀態不正常的她所講出的話。

「……謝謝你們，白姬，黑姬……白姬，不要擔心我，我們永遠在一起。黑姬也不要使用能力，我不希望你再次一個人苦苦掙扎去改變命運……沒事的，我不會離你們而去」

「你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糧，我的主人，我的君王，我的奴隸，我的喜悅，我的命運。黑姬的心情也肯定和我一樣。我們愛着你，絕不任由你一個人去喔」

「對，我們時刻與你同在……已經說好在一起。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黑姬是輪迴一萬五千次之後的白姬，她依然留有那個能力。但黑姬搖搖頭，亮澤的黑髮隨之搖擺。她又說

「你的能力收到了限制……實話說吧，我其實稍稍鬆了口氣。這樣一來，劫就不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經歷痛苦了……你由我來守護。我不會再讓你獨攬悲傷了」

「遺蹟中應該存在【戰鬥科】未觸及的範圍……首先得去搜尋」

（到時候，就算有危險也有冒險『返回』的理由了）

劫認清自己現在力所能及的事。

同時，他思考。

如果發現朝霧，一切會圓滿收場。

劫攥緊拳頭，道出了真相。

白姬與黑姬點點頭，承受了劫的恐懼與決心。

「但我現在將能力封印起來。劫，我屬於你，我若擅自改變命運，不知會造成怎樣的異變。一切由你決定。但你若是死去，我便不再保留。就算你下過命令，我還是會利用這份能力。這一點，請你千萬不要忘記」

此時，白姬率先開口。她伸出手，輕輕觸碰劫的臉頰。她充滿愛意地沿輪廓撫摸着，溫柔地說道

「朝霧知道白姬的情報。有人告訴她我【花嫁】的事情。還不知道這麼做出於什麼目的，也不知道跟這次的事件有何聯繫……但實在難以相信毫無關係」

劫向牽着兩位【花嫁】的手中注入力量。

「劫，我們當然也要一起去」

這句話讓劫一愣。但她說的沒錯。

「有勞了。現在的我無能爲力」

「……劫，你應該還記得吧？其實我也能回溯時間」

白姬仍執着劫的手，顯得有些猶豫。但最後，她接着說了下去

劫道出自己由衷的想法。他也在兩位【花嫁】的手指上回以親吻。

白姬與黑姬非常堅定，大概是對受傷的劫有所擔憂吧。兩人執起劫的手，就像騎士對公主宣誓效忠一般，溫柔地親吻劫的手指。

「我明白了。我願意相信【百鬼夜行】的人不會泄露情報，所以高層泄露的可能性很大吧。我也查查看吧，不過別抱太大期望」

在【最壞的結局】中，朝霧曾挺身保護劫而喪命。這次輪到他去救朝霧了。

劫這樣拜託道。在能力受到限制的當下，禍黑劫不過是一介稍稍擅長戰鬥的學徒而已。就算能力在手，調查高層也非常困難。

又或者發現屍體……

白姬的話音中充滿決心。劫心想，迄今爲止層層淤積的辛酸苦楚雖然只在自己的記憶中，但對兩位【花嫁】來說同樣是非常悲傷的事。

在身旁，黑姬也開口了。她鄭重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