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最初的試驗

時鐘噹噹地響起。

時鐘咚咚地響起。

時鐘鏘鏘地響起。

「她」百無聊賴地聽着那個。

「她」身穿一襲通體漆黑的露肩洋裝。

白皙纖細的頸子，圍着一條銀煉。黑色長髮披散在肌膚之上。每當「她」因無聊而伸展身軀時，長髮就會流泄到地上。

「她」的周圍擺放着無數個時鐘。有些用砂計時，有些順從星球的活動，有些採用精靈的歷法，甚至還有顯示史前時代活動的異類。但它們都有共通點。

每一個時鐘，都遲緩到不會前進。

不過，「她」早已習慣了。

「時間絕不會站在自己這邊」──「她」早已心知肚明。

直到時鐘再度響起爲止，「她」只能持續等待。

「她」緩緩閉上黑色眼眸。

那裏如此寒冷。

那裏如此黑暗。

又是如此孤獨。

＊＊＊

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

刀刃擦過，迸起金色的火花。

光揮舞着奇妙的劍。握柄十分纖細，上頭的劍刃像是膨脹起來一樣越來越寬，整體形狀就像鳥類的羽毛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從白姬翅膀上取下的一枚羽毛，被光當作劍來使用。

其中充填了不屬於光的魔力。

椿用冷澈的眼神望着光，嬌嫩的雙脣扭曲成嘲諷的形狀。

「期待你的下一擊喔。」

「我賭椿一張。」

「感謝你大爆冷門的精彩演出。」

「好可怕。」

光在聽完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名詞後，發現教室內的氣氛似乎不太歡迎自己。但隨後又迎來了更爲決定性的變化。都是因爲神樂接下來這番宣言害的。

「那麼，鹿黑•光同學的等級是『幻』──是我們班上的第四位呢。」

而教室內陷入更大的騷動。

在電光石火間，光將劍刃刺入石頭間的縫隙。石頭與石頭是以肉液黏合的。他瞄準縫隙點火，溶解了一部份，讓石牆崩塌。這次總算是成功了，光喘着氣暗自心想。

從剛纔到現在，椿在原地連一步也沒動過。只有光一個人疲於奔命。

有着一雙溫潤下垂眼，看起來十分溫柔的女孩子站了起來，柔亮的甜棕色秀髮也跟着緩緩搖曳。她身材高挑，有着苗條的腰部，軍服的裙子下襬很長，就像洋裝一樣。

即使被鎖鏈捆綁，疑似嘴巴的部分還塞了一顆鐵球，「吾之信奉者」還是像貓一樣從喉嚨發出低吼。美鈴用臉頰不停蹭着「他」，從這副景象可以充分體會到兩人深厚的愛情。但美鈴卻突然鬆手，「吾之信奉者」就這樣消失在座位底下。

「正確答案。」

「因爲──在這二十五人當中，他能殺死二十二人，還有兩人能打成平手喔？」

她的站姿十分端莊優雅。

「毫無霸氣，回去練練再來吧。」

「如果你們想殺我，是打算所有人一起上嗎？我實在想不到任何理由得接受你們的辱罵跟責難。」

「吵死了。『幻級』不是比『鬼級』的我更高一級嗎？那麼他能做到這種程度也理所當然的，要是受傷就太遜了，死了就配不上這名號，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即使我用盡全力，也無法擊垮妳』。你本來就應該抱持這樣的信念，盡全力來對抗我吧。我要上了。」

「請你好好加油──我們每個人，都會按照實力高低，被賦予相應的等級。最弱的『花級』有十人，接着往上的『蜂級』有七人，『鬼級』有五人，而最強的『幻級』，除了你以外有三人。我們無論等級強弱，通常是不穿着魔導甲冑的。」

美鈴用充滿愛意的姿勢，一腳踏在新娘身上。

教室頓時掀起騷動。光一頭霧水地環顧四周。

「光，已確認敵意；要殺了她嗎？」

從未被發現過的第七架。

鬼兵之中最強的姬系列。

「首先，讓我爲你介紹。這就是我的新娘，通稱『吾之信奉者』，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其實他很適合捆綁，真的很適合！很惹人憐愛吧？不要客氣，請儘量誇獎，呼呼呼……」

光望向神樂，只見他雙手抱胸站在一旁，看來是打算靜觀事態發展了。

「不錯喔，不錯喔，我要賭新人這邊。」

每當揮劍時，就有細長的火炎在空中奔流。

「好的，日上同學請說。雖然我大概猜到了，不過還是聽聽你想問什麼吧。」

聽見她遊走在危險邊緣的發問，教室裏響起了回應。一名男同學提出忠告：

還有，事情到底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他持劍重整架式，同時擦着額頭上的汗水。

「既然你不願意過來，那我就主動過去了──壓垮他。」

「還不賴嘛。本來想一口氣揍扁你，卻沒成功。真無聊，真不好玩，真不可愛，真討厭。真搞不懂，你怎麼不乖乖去死呢？」

「你這種老是愛多嘴的壞習慣，總有一天會被椿從背後捅刀的，麻煩你還是注意點吧。不過那也是你自作自受，隨便你好了──請問評定爲『幻級』是怎麼回事？『蜂級』也就罷了，甚至超越『鬼級』可是從來沒有前例，希望你能說明一下原因。」

現在白姬並未參與戰鬥，只是擔任光的輔助而已。

大約二十五名學生並未坐在一起，而是隨意散開在各處。每一位成員的臉上都帶着不滿。大家似乎都想問爲什麼。其中有一人舉起手來。

「老師，可以發問嗎？」

「機會難得，你也帶着殺意回敬一下啊。」

全身被鎖煉捆綁。那神似人類的外表，從頭到腳都被毫不留情地綁了起來。

倒是與新娘之名十分相襯，也讓人聯想到帝都之中的神職巫女。

「沒關係，因爲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的被虐癖好覺醒的。那麼接下來，鹿黑•光同學，初次見面，我是立花•美鈴。請放心，我會替你好好說明的。」

「日上，麻煩你閉上嘴巴。反正就算我想幹掉他也辦不到。那麼不管我用什麼方法攻擊他都沒問題，這纔是所謂的自由思考。」

＊＊＊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說幾句話嗎？」

「那麼，我開始進行等級的說明囉。」

她和白姬一樣，身上穿着經過改造的軍服。

「膽小鬼。」

她名叫陽炎•椿。

「椿同學，嚴禁殺人喔，不然妳會被神樂殺掉。還是妳覺得這也無所謂嗎？」

話聲方落，光的眼前就出現一面石牆。像是要壓扁他一樣，整面石牆壓了上來。

女學生用手按着豐滿的胸部，溫和地開口說道：

神樂的這番話，讓光戰慄不已。神樂的直屬部隊──百鬼夜行，據說集合了學園中的最強者。裏面無論挑哪一位出來，光都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殺死對方。

更何況，他自己連半點敵對的意思也沒有。

光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或許是被聽見了，美鈴輕輕一笑。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敵意。啪！她彈了一下手指。倒臥在座位底下的鬼兵站了起來。

這時從四面八方響起噓聲與歡呼。一道又一道恣意妄爲的聲音傳入耳中。

而兩人的面前有一隻怪物。

她的外表也有一點變化。身上不再披着一張薄布，而是以軍服爲概念的一襲白色衣裝。袖口和胸口以布片和緞帶裝飾，甚至到了有點過火的地步。

光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是一個特殊型的新娘。

不知爲何，椿滿意地點了點頭。美麗的金髮也跟着不住搖晃。

毫不留情的辱罵此起彼落。光忍不住按着還在痛的額頭。白姬蠢蠢欲動，不斷問着：「這些是敵人嗎？」光一邊安撫她，一邊努力壓抑焦躁，用冷靜的聲音表示意見。

「我也知道。」

美鈴扯着新娘的鎖練，用飄飄然的語氣這麼說：

這時有一位女學生輕輕舉起手來。

這場戰鬥雖然能借用己方鬼兵的力量，但只能由新郎上陣。這是事前訂好的規則。事實上，椿也沒有讓自己的「新娘」移動半步。只見她英氣凜然地彈了下手指。

白姬展開機械翼，佇立在光的身後。

只見美鈴緊緊抱住自己的新娘。

巨人的頭部幾乎頂到教室的天花板，偶爾會聽見岩石的尖端摩擦到的聲響。

少女穿着層層複雜褶邊的裙子，領口彆着花飾。一頭濃密而柔順的金髮，加上翠綠色的眼瞳，活脫脫就是妖精的翻版。

一位幼小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

「請等一下，我根本沒有打算要殺任何人。」

「看就知道了。」

「怎麼辦，我完全聽不進去。」

光向白姬如此解釋。白姬聞言鼓起雙頰。椿輕輕點頭。

他用與理性形象相符的低沉嗓音，提出了疑問。

她用與外觀相符的柔美嗓音──說着與外表完全相反的話。

結果意外收到了正面的回應。實在是搞不懂這些人啊，光不禁嘆了口氣。

「花級能夠單獨應對乙型，而甲型需要三名以上，特殊型則建議六名以上，或是直接逃走。蜂級能夠單獨應對乙型和甲型，特殊型可由三名以下成員應對。鬼級則能單獨應對所有類型──而幻級『必須凌駕在這全部之上』。」

光嘶啞着嗓子回應。眼前的少女，身高比他矮上許多。但對方的確是自己的學姐，而且還是四年級生。光回憶起先前聽到的，關於少女的情報。

「包含明確的指責在內，感謝妳對我的責罵，美鈴同學──嗯？我是不是說了謝謝？這樣聽起來就像是我有被虐的興趣一樣……呃，算了！那就麻煩妳說明了！」

「有骨氣喔。」

通稱「謝幕」。

神樂如此斷言。那位叫日上的學生聞言，眯起本就銳利的雙眼。

光拚命思考。自己爲何在這裏做這種事？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學姐。我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光不由得冷汗直流。美鈴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滾回去。」

新娘是甲型的巨人──通稱「少女守護者」。

那是巨人型的鬼兵。骨骼由金屬構成，肌肉則是生物與岩石混合。雖然有些特殊，但分類上算是甲型。和岩石所構成、精靈加身的石巨人，外型有些相似。

「絕對不行。而且剛纔已經決定好了，這次要讓鬼兵待命，只能由我上場。」

「老師，鹿黑•光同學似乎還沒進入狀況。我認爲有必要先進行等級制度的說明。因爲你實在是靠不住，可否由我來進行說明？」

少女的臉上看不太出表情。她只是純粹地想知道「爲什麼」。

「不錯。」

美鈴豎起指頭一一說明。她以冷靜的語氣接續下去：

是一位用繃帶包住一邊眼睛，紅色頭髮的男學生。身上的軍服並未特別改動。

但即使拿着堪稱強力的武器，光的狀況依舊不妙。

美鈴平淡地進行說明。但話中內容讓光臉色發青。

關於乙型，一般學生只要穿上魔導甲冑，也有能力應對。但換成甲型或特殊型，不管來多少就死多少。

如果是戰鬥科學生，集合十幾名老鳥，有機會殲滅一架特殊型。但必定會付出大量傷亡。運氣不好甚至可能全軍覆沒。

面對這樣的敵人，要獨自一人，而且以肉身面對，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

至於幻級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光的想像之外了。

但偏偏他卻被分類爲幻級。

美鈴以手撫胸，流利地說了下去。

「我，立花•美鈴屬於鬼級。剛纔的日上是蜂級。其他人呢……就請你自己找機會，努力打聽囉。」

美鈴環視教室一圈，露出微笑。看來是判斷其他人就算被叫到名字，也不會回應的樣子。還看到幾個人「耶──」地擺出意義不明的姿勢。

看不出他們各是什麼等級。

但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能認識每一個人吧。光在內心暗自嘆息。

這時，美鈴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與髮色相同的眼眸變得有些銳利，開口提出疑問：

「過去也有轉科生加入，但大致上都是花級──最高也只達到蜂級。突然來了一位幻級，讓我也很難接受。請問這樣分類是出於什麼原因？」

「是基於簡單明瞭的事實。因爲在場的新娘之中，我是最強的。」

白姬挺起胸膛如此回應。教室再度掀起騷動。光連忙轉頭望向白姬。而她卻一臉淡然無事。絲毫沒有半點興奮。就好像她僅僅只是陳述事實一樣。

美鈴靜靜地點頭。但她繼續提出質疑。

「這麼說也有道理。憑藉姬系列的實力，就連特殊型也是手到擒來，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的對手。這，就是妳的憑據──更不用說，第七架的真正實力有多高，目前尚未知曉。」

光聞言瞪大了雙眼。沒記錯的話，之前神樂說過，姬系列堪稱鬼兵之中最強的存在。這是真的嗎？他轉頭向白姬確認。

那還用說。她回以微笑。

美鈴的視線在教室中游走。她搖了搖小巧的頭，輕輕開口：

「若要與妳交手──雖然那個人現在不在教室裏──除了同樣迎娶姬系列的一名幻級之外，其他人或許都不是對手。然而，等級必須將與鬼兵共同奮戰的人類戰力，也納入考量……考慮到這一點，我認爲分在鬼級比較妥當。」

「鬼級的陽炎•椿──將會擊潰此人。」

光用熱切的眼神注視着白姬全新的服裝。他忍不住開口詢問：

她閉上雙眼，將身上的衣服改變模樣。那張薄布先是變成了百鬼夜行的軍服。接着布料變成白色，再加上個人喜好的裝飾。藍色光輝吞沒全身，隨後消散。

「妳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嗎？」

光蹬向上方來襲的巖壁，一個翻身。他撐開雙腿，讓身體保持平衡，切斷下方的巖壁。回劍向上，他往右一滾，貫穿左方。在這一連串的動作當中，他完全放棄思考。

結果，事態就演變成現在這樣。

「別跑啊，你只有這點程度嗎！不是說足以匹敵鬼級嗎！」

鹿黑•光原本並沒有這種能架開這麼多次攻擊的實力。因此──

「要交手是無所謂，可是我覺得妳應該先換個衣服。」

少女堂堂正正地發出宣言。

「的確。」

以他爲中心，牆面浮起一塊塊「不完整的球狀」。

（────這是，白姬的「眼睛」。）

「速度還能再快一點。」

「哦，出乎意料。」

之所以來得及防禦，是有理由的。

光在無意識下運用這兩項能力，連視線死角的巖壁都能應對。

聽見這番聳動的話語後，教室氣氛瞬間沸騰。但在衆人的喧囂聲中，卻奇妙地感受不到惡意，只有一種像是期待慶典到來的無比開朗。

「到此爲止了！他該不會死了吧？可以救他出來了吧？」

（躲不開了！）

椿用清亮的聲音大喊。就像在跳舞一樣，她動了動手指。

講臺周圍的學生都起身離開座位，自動自發地迅速整理起場地。

在半嬉鬧的歡呼聲中，她站到了講臺前面。

在巨人的肩負之下，椿緩緩地從樓梯上下來。

「很好！雖然又討厭又不可愛，但你的表現還不差！那我也要拿出真本事了！我陽炎•椿要在此時此刻將你擊潰！」

「嗯，這樣最適合。話說回來，光──看來得進行戰鬥了。」

光絕望地垂下腦袋。另一方面，白姬則是點頭肯定。

「可是光應該比在場大半數人還要強喔？」

「又慢了。」

「何不來場測驗呢？既然是幻級，就由我來應對。這樣應該足夠妥當了。」

光無奈地如此回答。他自己也知道。要是拒絕的話，他們就不會對他再次敞開大門了。若是想要加入百鬼夜行，這一戰勢必無法避免。

光喊得比任何人都大聲。仔細一看，白姬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來她果然不是爲了面子而說大話。白姬點點頭，十分自豪地開口：

「……事情這麼突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見少女的發問，神樂淡然以對。

「還沒超出預測範圍。」

「有種。」

光的左右兩側又有巖壁壓了上來。他低頭躲開，讓兩片岩壁撞在一起。光順勢翻轉，一腳踢在空中剛出現的另一片岩壁上，再靠着反作用力，用劍刺在背後那片岩壁上。

「還不賴喔！」

接着便看見一位少女穿着可愛的衣服站在那裏。

但是，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唉呦。」

「────！」

迥異於稚幼的外表，聲音英氣十足。少女眯起翠綠雙眸，好像在打量一樣，盯着光不放。椿以略顯哀傷的語調這麼說：

「──幹得好。」

──將光困在中心。

外表就像洋娃娃一樣惹人憐愛。

不足以捕捉椿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的巖壁。而且他的經驗尚淺，沒辦法感應氣息來行動。照理說，他應該已經束手無策了。但他仍然在千鈞一髮之際，不斷防下各種攻擊。

＊＊＊

少女從巨人肩上站了起來。

少女說了一通讓光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光將視線投向教室，發現其中只有一個人──只有美鈴撐着臉頰，顯得有些苦惱，於是光用眼神向她求救。他不喜歡與人爭鬥，必須要有人站出來才能阻止這件事。只見美鈴思索了一會，緩緩開口：

「喔喔，同步性高得不正常。完全看不出來是跟剛相遇的新娘合作呢。」

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冷靜下來」。

（我慢慢明白了──是因爲視野太狹窄。）

只顧着將速度提升到極限。他擋下了一面又一面的巖壁。

「嗯，我明白了。」

「感覺還不差。」

「真有趣。」

看見他奮戰的模樣，原本面無表情的椿也開始起了變化。翠綠的眼中，浮現奇妙的愉悅之色。開戰至今，她並沒有拿出真本事。雖然嘴裏老是喊着「擊潰」，實際上她並不算好戰。

「結、結果是煩惱這個？」

因爲光的視野當中，會定期插入另一個視野。那是身後的某個存在，持續觀察着光與椿交戰的全貌。以這項情報爲指引，劍甚至動得比光的反應還快。

光查覺到了，那片視野源自何處。

椿的臉上忽然浮現兇惡的笑容。似乎很開心的樣子，連聲音也變得更高亢。

他將自己的視野完全轉換成白姬的視野。光就這樣持續使用白姬的「眼睛」。另外，他也讓身體「儘量放鬆」。任由劍去引導自己身體的動作。

「沒什麼啦。這裏有個傳統，就是轉科生要與自己同級，或是低一等級的學徒對戰一場。畢竟要是資質不夠，就無法加入百鬼夜行──你就當作是一種通過儀式，乖乖認命吧──這次就麻煩椿同學擔任對手囉。」

「我已經完成分析。他能與鬼級的新郎相抗衡。那麼再加上我的戰鬥力，評價爲幻級可說十分恰當──我可以斷言，神樂的分析沒有半點錯誤。」

話聲方落，光發現自己被「全方位」包圍了。

又有另一個女學生舉手。光望向對方，又嚇了一跳。

她小巧的身軀就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撐在臉頰上的手臂，還纏着幾束金髮。宛如稚幼女王般的女同學──不只是光，連神樂也在她傲視的範圍中。

這位女同學，乍看之下是個年幼的少女。

自身陷入不利的其中一項理由，他終於明白了。

人類只有兩隻眼睛。能夠容納的視野自然也有限。

岩石在空中形成完整的球體。那位叫日上的男學生不禁大喊：

這是怎麼回事？光用視線向神樂尋求解答。神樂悠哉地給出答案。

「上啊！」

她像心思難測的小貓一般，眨了眨翠綠的雙眸。

（既然如此！）

他把劍當作橇棍來用，防止球體完全密合。光開始思考。日上的發言，應該會分走椿的注意力吧。而且看見自己被困住了，對方也會因此放鬆警戒。

沉重的嗓音，與她可愛的外表形成反差。她靜靜閉上翠綠雙眸，又再度睜開。

只要稍微放鬆，就會立刻被擊潰。

新郎連接上了新娘。

之後，光聽神樂說明規則──

光使出渾身解數，接連架開每一道攻擊。但就像某人的評語一樣，他的動作沒有半點餘裕。椿的揶揄也不無道理。就像她剛纔說的，「對於雙方而言都是一種不幸」。

「是啊，雖然我不是很想。」

「評爲幻級還真是有趣，倘若雙方實力均衡倒也還好，萬一契約的鬼兵實力遙遙凌駕在自己之上，無論是要進行保護或接受保護，都會不相應，造成干擾，對於雙方而言都是一種不幸。既然註定有一天會步入毀滅，倒不如由我親手終結，這也可說是一種慈悲吧。」

連破壞局部的時間都沒有。喀地一聲，巖壁瞬間咬合成球狀。

本來這時候他就算已經被打敗，也不足爲奇。

縫有褶邊的裙子如棉花般膨起。她伸手指着光，金髮不住搖動。

「神樂，可以打個岔嗎？」

看來大半成員都十分樂見這樣的發展。

好像隱約聽見了別人的聲音。但是光現在沒有餘裕去分辨究竟是哪些人在說話。巖壁的出現頻率和接近速度都在慢慢增加。用劍的反應必須更加敏銳。

「好的，椿同學請說。」

不知不覺間，兩人聯繫在一起了。

在球體內側，光聽見了這個聲音。

每當光做出反應，教室中就響起歡呼與噓聲。

「啥？」

光察覺此時將是唯一的勝機。他壓低音量說：

「白姬──再給我一枚，送過來。」

「瞭解──隸屬於你，協助於你，我的一切歸你所有。」

即使受困在岩石中，光也聽得很清楚。白姬瞬間從翅膀射出一枚羽毛，從球體外側貫穿進去。而光也從內側往外突刺，形成內外同時攻擊。

羽毛中灌注的魔術，分別是炎與冰。

兩者引發了猛烈的反應。球體爆散開來。

壁面裂成小碎片，一齊向外飛散。

光一腳踩住即將落地的瓦礫，抓住這個瞬間以大腿發力，透過爆發性的力道跳躍出去，以猛烈的速度，直線穿過瓦礫的空隙。

光就這樣一口氣衝到了椿面前。

只見她翠綠色的眼眸因喫驚而睜大。

光將白姬的羽毛向前刺出。在轉瞬即逝的混亂收場後，椿輕輕地笑了。

「──我，輸了。」

「好，測驗結束。」

羽毛被神樂的手擋下。

光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他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人類的肉掌竟能擋下利器，實在叫人難以置信。如果沒有外力介入，光可能已經刺穿椿的身體了。但仔細一看，原來神樂的掌中顯現着魔法陣。是魔法陣完美地擋下了白姬的羽毛。

光的腦袋漸漸冷靜下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還好沒有真的刺下去──剛剛打到忘我了。）

明明先前才告訴白姬，不想看見有人死在眼前，那麼自己又怎麼能夠動手殺人。

光一邊擦着冷汗，一邊不斷告誡自己。

戰鬥到此結束了。

自己終於結束了這一戰。

爲什麼會這樣？光感到十分困惑。就在這時候。

（……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戰鬥一樣。）

＊＊＊

「別擔心，已經沒事了。」

在這瞬間，教室掀起陣陣歡呼。

光細細回憶這一戰的內容。

但她卻無法自拔地擔心着光的安危。

「可是，我爲什麼……能夠做出那樣的動作？」

「不可以自爆，絕對不行。」

「白姬、白姬──可以放我出去嗎？」

接着，光將視線轉向椿那邊。雖然她親口認輸，臉上卻帶着笑容。不知道爲什麼，椿似乎很滿足的樣子。先前提出與光一決勝負時的那張臭臉也消失無蹤。

「喔。」

有人翹着二郎腿，有人一臉竊笑，有人趴在桌上──表示贊同。

光將心中的想法據實以告。要是沒有她，光連一擊都無法擋下。

「嗚嗚，真不愧是我的光。我的羽翼果然始終與你同在……但老實說，我剛纔覺得好怕。萬一你真的死了，我就會當場自爆。」

在此同時，光的心裏也產生疑問。

──這正是所謂的命運吧。

光調整好呼吸。他一下子找回了理性。

光自然而然地緊緊抱住白姬。他輕輕拍着白姬的背，安撫着她。

「不反對。」

「雖然途中被人打斷，不過表現已經足夠了。沒有戰鬥經驗的人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可以算是轉科生獲勝吧。不但沒有人受傷，更重要的是，表現的確不差。」

光一面溫柔地呼喚，一面繼續敲着表面。

不久之後，白姬才戰戰兢兢地放開了機械翼。她微微抬頭，盯着光不放。那雙美麗的藍色眼眸泛着一層淚光。實在是不可思議。白姬明明強大到完全不必害怕任何事物。

「還不錯。」

「那麼，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難者。唯有新娘與實力纔是吾等的一切──關於他的加入，大家沒有意見吧？」

白姬露出微笑。光也點頭回應這抹笑容。

日上與美鈴分別提出感想。其他的學徒們也轉變了態度，幾乎都表示歡迎。

「謝謝妳，白姬……總算是拿下勝利了，都是多虧了妳的幫助。」

看來在近似永恆的地獄一角……

這時光突然想通了。

「我是你的羽翼，而你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糧、我的主人、我的王、我的奴隸、我的喜悅、我的命運，和我的夫君。你對我說過，你也一直在等待着我。」

神樂拍了一下手掌。以宏亮的聲音如此宣言。

「不可以，因爲我不喜歡這樣，所以不行……好啦，白姬妳冷靜一點。」

「……光？」

「不可以嗎？」

「真的要說，就是贊成吧。」

現場響起幾個回應。

因爲白姬和自己並肩奮戰，光才能抓住勝機。他用力抱緊這位與他一同跨越死線的同伴。白姬也以擁抱回應。但光同時也不解地歪了歪頭。

那些動作就像換了一個人似地，一點也不像自己。

「沒錯，足以說明實力與鬼級相當。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他感覺到自己突然被什麼東西包住了。光的視野一下子被機械遮住。看起來很眼熟。那是白姬的機械翼。叩、叩。他伸手敲敲表面。光有些笨拙地提出請求。

原來百鬼夜行是這樣的一羣人啊。

剛纔發生了什麼，他到現在還摸不着頭緒。這是自己第一次與鬼兵聯手戰鬥。整個過程都沉浸在渾然忘我的狀態中。就連自己剛纔做過的事，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

爲何自己突然懂得戰鬥了，理由依舊不明。但得到理想的結果也是不爭的事實。

擦着流個不停的汗水，光也點點頭。

光感覺到自己的心底湧起濃濃的愛意。伴隨着感謝之情，光開口說道。

光有些茫然地理解了這個事實。他往下跳了兩步，回到地面上。

他們兩人順利地找到了棲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