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爲了找回妳而戰

好像做了個夢。

感覺時間很接近，又像是遙遠記憶中的夢。

自己和自己所珍視的人，還有同伴都一一死去。

那是人類理論上不該擁有的記憶。

「光──你醒了沒？」

鹿黑•光睜開眼睛。

朦朧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張臉孔。

在此同時，有一道眼淚，從光的臉頰滑落。

「──……咦，怎麼會？」

他歪了歪頭，伸手摸着自己的眼角。光平常是不會流眼淚的。自有記憶以來，無論發生多麼悲傷的事，他也不曾流淚。但如今他卻淚流不止。

這毫無來由的眼淚，令光感到困惑。光的眼前，有一位外貌留有稚氣的少女，歪着頭似乎感到不解。

「咦？光，你在哭嗎？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做了什麼惡夢吧？」

「真難得，光居然會哭。到底是什麼樣的夢呢？」

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說着。她眨了眨眼，栗色的大眼睛和茶色短髮十分相襯。

這時，光看見了對方完整的樣貌。

少女穿着以硃紅色爲基調的制服，胸前抱着教科書與幾本研究書。

光終於想起她是誰。

是同年級的結城•朝霧。

光不斷眨着眼睛。

眼前頓時染上一片漆黑。

隨後，她親吻光的手指。

鹿黑•光睜開眼睛。

一個純白無瑕的存在，佇立在這個讓人聯想到鳥籠的空間中。

「這個講好多次了，講不膩嗎？我聽到都快受不了了。」

光所在的場所，是一座圓形的巨大階梯講堂。

『光，你怎麼了，光？』

光只是茫然地觀察着眼前的存在。

「朝霧，我……剛纔睡着了嗎？」

朝霧瞪圓了雙眼。隨後嘴角露出溫和的微笑。

「已經背起來的東西還要再三重覆，的確是一點也不有趣。」

他眯起眼睛，想要確認是否轉移到目標地點。

同時也發現，自己陷入了死衚衕。

視野之中盡是一片綠意。

──是在「鬼兵」出現前，或是出現後。

現在也是這樣。

那就是自身的肉體。

可是這就等同於重試無數次的白姬，她的心意與生命都白白浪費了。就算改變作法，他也無法忍心殺死那個一直保護着自己的白姬。

光在腦中想像，接着閉上眼睛。隨後將精神移轉到事先設想好的目標時間。

「別跑啊，你只有這點程度嗎！不是說足以匹敵鬼級嗎！」

要是捨棄千年黑姬，或許還有路可走。

只見藤蔓植物在窗戶的另一邊隨風搖曳。然而由魔導甲冑包覆的全身，無法感受到空氣的流動。光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想要揉揉眼睛，但在穿着甲冑的狀態下，手沒辦法直接碰觸到臉。在想起這一點之後，他把手放下，搖了搖頭。

爲此，他必須想辦法抑制黑姬的魔力失控。但即使轉移到這一刻，他也暫時束手無策。必須重複經歷好幾次學生生活，在這段時間當中摸索破解方法。

揚起大量的花瓣，大片近乎銀色的白花，在空中飛舞。

＊＊＊

在百鬼夜行即將全軍覆沒之前，他使用了白姬的機能，回溯時間。

光已經有所覺悟，他要儘可能持續嘗試下去。

甦醒的少女如此立誓。

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我想、和妳……）

椿用清亮的聲音大喊。就像在跳舞一樣，她動了動手指。

『光──你醒了沒？』

「不對，不是這裏……嗯，真的。」

光開口這麼說。記憶漸漸湧上。

讓白姬與黑姬存活下來，讓百鬼夜行跨過逢魔時刻這個難關。

在這彷彿受到祝福的光景中，少女單膝跪地。

光的眼角微微泛起淚光。

有時帶着稚氣的某人──還有看似十分哀傷的某人──和眼前熟悉的光景，都確確實實刻畫在他的記憶之中。

所見的一切光景不斷切換。

又宛如童話中的公主那般。

「那麼，實在是巧合呢，這或許就是命運吧。」

──歷史可以大致分類爲兩部分。

「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來臨。」

＊＊＊

「我覺得這很難講，總之現在我也不是很清楚……嗯，我還真是少根筋呢。」

首先感覺到的是鮮血流進了紫色的眼眸中。視野朦朧而泛紅。

光歪着頭回應：

鹿黑•光睜開雙眼。

白姬在回溯的時候，不只是記憶，連肉體和力量都能帶走。她在這個狀態下重來了無數次，還是無法從逢魔時刻全身而退。然而，光卻連同樣的事情都辦不到。

白姬露出微笑。

宛如故事中的騎士。

尤其是他完全找不到能讓千年黑姬與白姬同時生存的方法。

光只能讓自己的精神回溯時間。記憶能夠延續，和新娘之間的合作精確度也能無限提升。但無論累積多少戰鬥經驗，還是有無法改變的東西。

於是，地獄也越來越深了。

這時，美麗的少女伸出手來，而光也下意識地挪動手臂。在這瞬間，全身竄過一陣劇痛，但光依舊努力抬起手臂，然而卻還是離少女十分遙遠。

「真是的，你還在恍神。剛纔你不是說你『或許做了什麼惡夢』嗎？有沒有睡着，自己怎麼會不知道？」

「今後無論傷病、絕望或迷惘，我都將永遠伴隨你左右。」

在他面前，有一面由高純度魔導結晶製造的「窗戶」。

他理解了自己「逆轉重來」的現況。

他能夠做到的，就是「只讓自己的精神」在時間軸內的各種地點移動。

這個身影讓他覺得好懷念，非常懷念。但他卻不知道自己爲何感到懷念。

就像是讀書讀膩了，不停快速翻頁一樣的變化。

光不經意地將視線下移。筆記本上有着歪歪曲曲的字跡。

少女眨了眨眼。她切斷了連在身上的纜線，邁步行走。來到他的面前以後，她捧起光的手掌。有某種東西從她背上擴展開來，周圍的植物都被切碎，一掃而空。

他揉揉眼睛，環顧四周。這是個寬廣的房間。周圍的窗戶被黑色窗簾蓋住。緋紅的地毯上，一張張椅子朝向中央排列。

「所以──『這裏不用再來了』。」

於是鹿黑•光再次重新開始。

周遭的一切在空中瞬間靜止，隨即應聲落地。

但光馬上就察覺到了，此處乃是地獄。

鹿黑•光的視野瞬間扭曲變形。

過往經驗過的一切，還有「今後」應該會經驗到的一切，流進腦袋當中。

這瞬間，鹿黑•光嚴重扭曲。

（啊，終於、再一次──）

＊＊＊

「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的羽翼便是你的羽翼。初次見面，我的愛人啊。終於見面了，令我心折之人──吾名爲『白姬』，通稱『謝幕』。」

光的目的單純明快。

這是即將被特殊型襲擊之前的場面。

這時候，光就會隨機飛往各個時間點。

就像夢境那般飄渺，光在記憶中見過這樣的光景。

機械翼的魔導式，似乎只重現了一點點而已。所以要是自己沒有明確設定「就是這裏」的話，便會發生偏移。

無論光多麼努力，都無法突破最終戰的高牆。

於是，他發現眼前有個美麗的「物體」。

爲了取回眼前的少女而戰。

少女的羽翼降下蒼藍光輝，讓傷口漸漸復原。在溫暖的光輝中，光輕聲低喃：

「那就，再見了。」

那蒼藍的眼眸，讓人想起天空。銀白的秀髮宛如白雪。

利用機械翼，白姬能夠連同肉體一起回溯時間。但光卻無法完成同樣的壯舉。

光扭了扭脖子。總覺得那奇妙的夢境，似乎還殘留在眼中。

＊＊＊

朝霧的呼喚，在耳邊迴盪。

光明確地掌握了自己的遭遇。他摸了摸自己寫下的歪扭筆跡，堅定地開口：

這是剛加入百鬼夜行時發生的事。

光的左右兩側，又有巖壁壓了上來。他低頭躲開，讓兩片岩壁撞在一起。光順勢翻轉，一腳踢在空中剛出現的另一片岩壁，再靠着反作用力，用劍刺在背後那片岩壁上。

每當光做出反應，教室中就響起歡呼與噓聲。

光連續擋下一道道攻擊。

事實上，光「完全沒有看着那些巖壁」。

會從哪裏發動什麼攻擊，現在的他已經全部記住了。

巖壁的出現頻率和接近速度，都在慢慢增加。但是這也不算什麼。

光蹬向上方來襲的巖壁，一個翻身。他撐開雙腿，讓身體保持平衡，切斷下方的巖壁。回劍向上，他往右一滾，貫穿左方。在這一連串的動作當中，他完全放棄思考。

光將速度提升到極限，擋下了一面又一面的巖壁。

「很好！雖然又討厭又不可愛，但你表現還不差！那我也要拿出真本事了！我陽炎•椿要在此時此刻將你擊潰！」

話聲方落，光被「全方位」包圍了。

以他爲中心，牆面浮起一塊塊「不完整的球狀」。

喀地一聲，巖壁瞬間咬合成球狀。

光被關在中間。

就像往常一樣。最重要的是，從這時候到逢魔時刻爲止，要摸索每一種可能性。這場戰鬥本身根本不重要。他一邊聽着日上的聲音，一邊低語。

「白姬──再給我一枚，送過來。」

「瞭解，光──隸屬於你，協助於你，我的一切歸你所有。」

白姬瞬間從翅膀射出一枚羽毛，從球體外側貫穿進去。

而光也從內側往外突刺，形成內外同時攻擊。羽毛中灌注的魔術，分別是炎與冰。兩者引發了猛烈的反應。球體爆散開來。

壁面裂成小碎片，一齊向外飛散。

光將白姬的羽毛向前刺出。

「不是的！不是的！我……！」

眼前是前年黑姬的臉。

他輕輕摸着藏在繃帶底下的異形左眼。以往日上總是用不想說爲理由，草草帶過。然而光的模樣似乎讓他有些觸動。於是緩緩地說了起來。

「嗯？我有跟你說過，自己待過戰鬥科嗎？」

「抱歉，是聽到了這樣的傳言……據說是在瀕臨全滅之際，被『斑蛇』所救。」

「你好像一直在煩惱着什麼……雖然我很想問是怎麼回事，但這似乎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不過，我希望你至少要好好喫東西。附帶一提，這全都是我借用廚房做的，所以大可放心喫下肚。」

都是他的錯。

黑色降臨了。

這次一定可以。

「……你的眼神，跟那時候的我很像。所以我纔會在意。」

他堅定地閉上雙眼。

「────！」

他一面流淚，一面心想。

「嗯，我知道。因爲學長你的個性就是這樣。」

他眼中染上憤怒與憎恨的色彩，道出了慘劇的結局。

她就像斷了線的人偶摔落到地上。

＊＊＊

在千鈞一髮之際，鹿黑•光睜開雙眼。

聽着無數的哀嚎聲，光搖搖頭。

日上開口催促。但光搖了搖頭。兩人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

千年黑姬產生錯亂。

「你也有和我類似的經驗嗎？」

少女穿着以硃紅色爲基調的制服，胸前抱着教科書與幾本研究書。

「學長你……過去在戰鬥科，發生了什麼事？」

臉上再也不會浮起惡作劇般的微笑了。

陷入混亂的「她」，腦中只有「重來」這個念頭。

於是開口說道：

「────啊。」

「要是能回到過去的話……我想，我也會選擇回去。」

再來一次。

百鬼夜行二十六名成員，全軍覆沒。

「不，這是事實……如果能重回發生慘劇的那天，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我沒有這個能耐，無法讓死者復生，什麼都沒把握住。」

無法抑制她的魔力失控。

光的視線遊移。美鈴跟椿不在這裏。「這次」光沒有和那兩人成爲好友。就連在百鬼夜行之中，也沒有跟任何人打好關係。

「不是，不是，我、我是──────────！」

於是。

千年黑姬全身被龐大的魔力侵蝕，她的羽翼瞬間變大，宛如世界樹一般，枝幹佔據整片視野，一切都被覆蓋，所有的事物都遭到侵蝕。

「那是活生生的地獄。我們遇上了擅長戰鬥的特殊型……我的朋友們，還有仰慕我的後輩們，都在眼前接連被切開。但偏偏對方故意不殺，一直在『玩弄』。我的好友被切掉耳朵、被切開顏面，耳朵一直聽見有人懇求快殺死自己的聲音……我只能用雙手撐着還活着的人，一邊打氣，一邊逃跑。」

喀啦一聲，光的脖子被扭斷了。

千年黑姬用手將他塞入牆中。

＊＊＊

即使如此，日上還是坐在他身旁，似乎很擔心的樣子。

「她」雖然不斷哭泣，卻依然持續將光往牆裏壓。

白姬試圖衝過來。但她的行動卻受到黑色羽翼的阻礙。千年黑姬雖然想殺死光，卻仍舊止不住淚水。「她」還是一樣，露出像是稚童在傷心的表情。

光想起了她是誰。

光看着自己被血染紅的手指，眼前的椿就像道具一樣倒在地上。

「已經、夠了……不用再堅持下去了。妳不需要再保護我了。放棄鬼兵女王的身份，妳自己逃走吧。這樣一來，我也……終於能夠放棄了，所以……」

眼前出現了堪稱豪華的厚厚三片合成肉漢堡排。配上洋蔥與樹莓調製的醬汁，以及酸黃瓜，再用麪包夾在一起，最後用一把刀貫穿固定。完成了一座巨大而豪華的高塔。最後將炸薯條鋪在四周點綴。

＊＊＊

「我就會忍不住殺了你們！」

只見她翠綠色的眼眸因喫驚而睜大。

「就說了，不用再來這裏了。」

日上說到這裏，就結束了。他靜靜地看着光。

「……是嗎？那就快喫吧。」

不管要重來幾次都行。

「纔沒這回……」

光如此說道。千年黑姬睜大雙眼。「她」開始微微顫抖。

只見椿的脖子浮起一條紅線，瞬間破裂開來。

宛如雪花一般。宛如雨滴一般。宛如灰燼一般。

速度太快了。神樂的手掌也來不及擋下。

在這片絕境中，光接受了白姬的吻。

「她」把手伸向他的脖子。千年黑姬的眼中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光的肩膀受到猛烈的衝擊。

面對眼前的殺意，光卻絲毫不感到恐怖。他只是滿懷愛意地呼喚：

光一腳踩住即將落地的瓦礫，抓住這個瞬間以大腿發力，透過爆發性的力道跳躍出去，直線穿過瓦礫的空隙。光就這樣一口氣衝到了椿的面前。

日上糾結了一陣子之後，終於開口：

「少女守護者」發出絕望的呻吟。「他」將顫抖的手伸向椿。

＊＊＊

將視野完全掩蓋。

翠綠色的雙眼睜着不動。

「────嘎、呃。」

「光！」

（──再來一次。）

光試圖敷衍過去。日上眯起右眼。

朦朧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張臉孔。一位外貌留有稚氣的少女，正在打量着他。她眨了眨眼，栗色的大眼睛和茶色短髮十分相襯。這時候，光看見了對方完整的樣貌。

再重來一次吧。

白姬發出悲鳴，美鈴等人的聲音也從遠處響起。但光聽不見他們到底說了什麼。他的骨頭碎裂，血管破裂，手臂本身沒有被扯斷，已經近乎奇蹟。

漆黑。

再來一次。

日上緊握雙手，用力到連關節都發白了。

手指深深陷入肩膀。光的傷口冒出越來越多的血。

光儘可能用溫柔，不刺激到對方的方式說下去：

這道料理看起來相當美味。但他早就已經喫膩了，現在只覺得眼前的料理就像泥塑一樣。

「──妳是、白姬吧？」

「多虧逃跑途中遇見的『斑蛇』認可我爲新郎，但最後僅僅只有三人生還……我實在沒有臉見他們。」

千年黑姬如此大吼。光滿臉苦澀地感到十分喪氣。

樹木靜靜地搖晃着。接着，光突然提出問題：

「……呃，日上學長，這個是？」

「光──你醒了沒？」

這次他學會並使用了中央本部祕藏資料中的魔術。但還是沒有用。

「死吧……去死。啊啊，這樣就好。這樣就能再一次、再一次──」

鮮紅的血液大量噴出，將教室弄得一團狼籍。椿無辜的小臉一片僵硬。

「已經夠了，別再堅持了……白姬。」

他一瞬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是的，有很多同伴……和很重要的人死了。」

光這樣告訴對方。眼中也自然而然地蓄着淚水，幾乎就要流出來了。

因爲日上也是其中一人。但對方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日上只是把盤子往前推：

「這樣啊，雖然我沒有立場說話，但你還是不要過度傷神纔好。不介意的話，請用。」

光再度搖搖頭。這種安穩的日子非常珍貴。他深有體會。

他也覺得自己漸漸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即使如此……光緩緩開口。

「謝謝你，學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接着光閉上雙眼。

爲了回到應該回去的時間。

日上的聲音就此中斷。

＊＊＊

「加油。」

這是逢魔時刻開始的時候。

聽着神樂的打氣，光也跳下了魔導壁。

與白姬一起投身於地獄之中。

轉眼間，百鬼夜行脫離了魔導壁的射程範圍。

由幻級帶頭。他們將擋路的普通鬼兵通通解決掉。但一如預期，比起眼前的敵人，大多數鬼兵更重視待在學園裏的人類集團。

那些對我方沒有反應的鬼兵，幻級大多選擇視而不見。

殲滅「他們」的工作，就交給魔導壁與神樂吧。

百鬼夜行有別的目的。

是自己最重要的新娘。

「光。」

光一邊隨着本能與習慣戰鬥，一邊煩惱。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妳！

白姬忽然踮起腳尖。

沒過多久，他們抵達第二波的陣前。

該怎麼做，才能讓黑姬與白姬同時生存，跨過這一關呢？

白姬闔上雙眼，全身頓時癱軟無力。

要把這些通通解決，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同時也是詛咒。

「────已經，夠了吧────可以，放過我了嗎，白姬？」

在此同時，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了。

就這樣，她溫柔地說：

這份情感，也成了他的束縛。

無論是日上、美鈴、椿或矢車，都像看着怪物一樣看着他。光連忙向白姬投以求助的視線。而她蔚藍的雙眸，也像是凍結了一樣。

他已經查閱過從校內外拿到手的極祕資料。也因此被射殺了很多次。但依舊沒有找到阻止千年黑姬的辦法。即使如此，光還是賭在渺小的可能性，踏入戰場。在四周被異形包圍的地獄中奔馳，他們突破了第一波。

「所以，白姬。我該怎麼辦纔好？不管重來多少次都一樣，完全找不到出路。白姬，我喜歡妳，只有這份情感是我絕對不想失去的事物。但是，我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在漸漸消失。拜託妳，告訴我。教教我好嗎，白姬？我到底該怎麼做？」

他不想再管了。

約定已成，無怨無悔。

白姬眨了眨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光握起她的手，繼續往下說：

一直不斷地束縛着他。

血的味道和微微的體溫，在嘴裏擴散開來。

以及和吻同時託付給自己的心願，自己怎麼可能忍心背叛。

就在他從口中說出這句話之後。

＊＊＊

這時，光聽見篠野繪在叫他。他一臉猙獰地開口：

「你待在那邊，肚子會破掉喔……啊啊，太遲了嗎？」

那是毫不掩飾，直訴心中所思的一句告白。

鹿黑•光閉上雙眼，接着睜開。

在這瞬間，篠野繪的腹部被切開了。

就像真正的新娘與新郎。

鹿黑•光明白，這就是死亡。

光一邊哭着，一邊對白姬這麼說。這是他無庸置疑的真心。

兩人緊緊相擁。

發現自己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就這樣，他們立下了約定。

也是他不得不拯救的人。

然而光的目標還在更遠處。

如孩童般無助的鹿黑•光，緊抱白姬的亡骸。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位十分美好的女孩子。

「喂，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經歷逢魔時刻。你到底……」

「今後我將永遠伴隨你左右。受制於你、隸屬於你、信賴於你──立下約定吧，光。我會爲了你，將一切死亡威脅全部抹殺。」

或是妻子抱着丈夫一樣。

白姬緊緊握住光的手。就像爲了相隔已久的回禮一般，白姬親吻了他的手指。近乎於銀色的白花，在周遭靜靜搖動。在宛如受到祝福一般的光景下，白姬正色起誓。

那裏聚集了大量的鬼兵。是從深層湧現的甲型、特殊型和完全人型。總數不下百架。若是把後續加入的部分也算進去，恐怕會超過一千。

但白姬沒有逃避。她在原地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

地點在已發現的所有遺蹟，與學園的正中間。

白姬面帶微笑。她用極爲溫柔的語調訴說：

「……光，你？」

光平靜地回答。

就這樣，第一萬四千九百九十九次試煉結束了。

那就是「殺害或阻止那些絕對不能抵達學園的存在」。

光抬起頭來。這時他忍不住停下動作。

他們會如何行動，會從哪裏出現，他也全部掌握了。但依舊無法克服千年黑姬這一關。唯獨抑制她魔力失控的方法，怎麼找也找不到。

也像是戀人抱着戀人。

光如今只想放棄。

紅姬發出哀嚎。她趕到篠野繪身邊，伸出去的手也沾滿了鮮血。

最初也是最後的吻，再一次結束了。

＊＊＊

「我不知道你爲了什麼而痛苦，但我願意發誓。」

無論是白姬的呼吸聲，或是生化零件活動的聲響，都聽不見了。

就這樣，他哭着低語：

「抱歉，學長。」

這個走向也已經是第二十六次了。光一臉無趣地這麼說。

就像母鳥護着幼雛一樣。

光露出笑容。他流着淚水笑了。無論重來多少次都一樣。白姬是隻屬於自己的存在。這是何等煎熬、何等慘烈、何等悲傷，又是何等令人開心的事實。

那最初也是最後的吻。

「我喜歡妳隱約透着稚氣的表情，喜歡妳在我身旁笑着的模樣，也喜歡妳滑順的白髮，和柔軟的手指。我也喜歡那雙機械翼喔。也喜歡妳和大家一起玩鬧的模樣，還有妳保護着我的樣子，真的讓我很開心，感覺很帥氣，讓我覺得我是真的很喜歡妳……我喜歡妳的程度，一定遠遠超過妳的想像。之前我真的一直喜歡着妳。」

回過神來，光已經在那裏了。

也正因爲他們真心彼此相愛。

「我喜歡白姬喔。」

於是他纔會來到這裏。

光抱着頭大喊。白姬似乎感到有些疑惑。真希望她打從心底討厭我。光暗自期望着。宛如向上天祈求那般強烈，他渴望白姬與自己分離。

「這是詛咒喔，光……希望……你一定要……活下去。」

輕輕和光接吻。

白姬曾是隻屬於他的存在。

白姬用力抱住光。

＊＊＊

這一刻，光暌違已久地──

只用了極短的時間，光就想通了。

「打從一開始，妳似乎就從我身上感受到了命運。但那時的我，卻並非如此……一開始，我只是感到疑惑而已。但是，過去的我喜歡着妳，而現在的我，也確實喜歡着妳……應該是這樣……應該是這樣沒錯。」

是身後的特殊型鬼兵發動的奇襲。冒着熱氣的內臟往下掉。

回過神來，他發現。

自己待在一間純白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