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試驗

時鐘滴答地走着。

時鐘咔咔地走着。

時鐘噠噠地走着。

「她」正在沉眠。「她」一動也不動。

「她」只是一味地追尋夢境。

追尋着與愛人相見的夢。

即使經過不知多少年也從未如願以償，「她」還是不停追尋着那個夢。

雖然明知脆弱易碎──

還是忍不住將手伸向那砂堆樓閣。

＊＊＊

「來，這裏就是你們的房間！請進──！」

神樂洋洋得意地打開房門。一間豪華的房間，就展現在他們面前。

這裏是中央本部左翼的一角。

在教室與椿的戰鬥收場後，百鬼夜行的「上課時間」也正好全部結束了。

據說之後就是各自的自由時間。

才第一天一定很累吧──神樂這麼說着，領着光前往「宿舍房間」。

站在神樂帶他來到的房間門口，光說不出話來。

地上鋪着長毛地毯，牀鋪還附有頂蓋。其他的傢俱也全都是骨董藝術真品。整體裝潢完全不考慮預算上限，只爲了追求舒適性。

豪華到這種程度，某種意義上也可說是十分愚蠢。

光指着室內，膽顫心驚地開口確認：

「這個……應該不是拿來當『宿舍』用的房間吧？」

光與白姬展開激烈的攻防。

「講這個太難了。我不明白你要跟我分開睡的理由。」

白姬歪了歪頭。一臉天真無邪的她，拿起巨大的枕頭。

宛如歌唱一般，白姬繼續開口：

就像在哄年紀差很多的妹妹一樣，光輕輕拍着她的背。

原來她在牀上蹦蹦跳跳，沒多久又開始在上頭滾來滾去。看來她對第一次接觸的傢俱很滿意的樣子。接着，白姬用仰臥的姿勢對光說：

「好了，白姬！我知道妳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所以別再說出這樣的話了！」

「請妳體諒青少年的心理。」

「請恕我拒絕。」

白姬珍重地緊緊抱住枕頭，用溫柔的語調說：

「不行。」

「安心、下來以後……好像要……進入、睡眠、模式……」

「總覺得，胸口就像缺了一塊。」

光不禁大叫。神樂嘴上不斷敷衍，漸漸遠去。接着就只剩下光與白姬留在原地。

白姬開心地眼睛直髮亮，隨後臉上浮起燦爛的笑容。

光輕呼一口氣，放棄抵抗，在牀上坐下。他掀起毯子，躺在白姬身旁。

「爲何？」

「牀只有一張嗎？」

「我喜歡你，光。要與命運分離，實在太寂寞了。」

這是在光衝完澡，稍事休息後發生的事。

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神樂說的沒錯。

「爲什麼？」

那有什麼關係。身爲教師的神樂笑着這麼說。光正打算再次抱怨時，突然發現神樂身上的氣息變了。只見他冷冷地說：

「這樣一點也不好！白姬！」

白姬全身一下子放鬆下來。只聽見她開始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嗯，當然！光，我現在覺得好溫暖，好幸福。」

「寂寞？」

光拚命地想表達想法。神樂不停甩着皺巴巴的大衣下襬，一臉不耐煩地嘟着嘴巴，直接表示這問題到此結束，搖了搖手說：

「光，這個好舒服。軟綿綿的，是好東西呢。」

光一直認爲，他永遠找不到這個人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不喜歡看妳覺得寂寞。」

白姬氣呼呼地鼓起雙頰。她晃着長髮，輕輕跳了起來。

白姬打算過來抱住光。光連忙躲到一旁。白姬不滿地再度開口：

「這樣有什麼不可以，光。」

幸好裏頭還有一張可以平躺的長椅。光暗自做好打算，自己就睡在那裏吧。隔壁似乎也設有一間浴室。他和白姬重新踏進房間後，就把門關上。

「你是我的唯一，是我在世上最愛的人。只要是爲了你，無論遭遇什麼命運，我也不後悔。但我想陪在你身旁，想待在你身邊，不願與你分離。」

「這實在太欠缺道德觀念了。」

但白姬並未就此打住。她慎重地道出最後一句話。

光躲到了牀柱後面。他拉開距離，避免白姬又跳上來。

＊＊＊

「就算你不說，也不會出問題！」

「因爲，你們是夫婦啊，這不是很合理嗎？」

「好啦，這樣就不寂寞了吧？」

「這樣啊。白姬，這張牀就給妳睡……」

他半自暴自棄地將手環過白姬的背後。

白姬撲上來抱住了他。而光本來想推開她，想想還是算了。

「光！」

白姬的微笑燦爛如花。

但對光而言，這發言無疑是顆震撼彈。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白姬的確很可愛，可是拜託不要用玩笑模糊焦點好嗎！」

「哇、白姬……唉，真拿妳沒辦法。」

像胸口缺了一塊的寂寞空虛，他也曾經感受過。那是光長年來不曾中斷的感覺。他一直苦惱，找不到方法填補這份空洞。

白姬露出無力而失望的神情。就像是一個人被留下的小小孩一樣。來自光的拒絕，對白姬而言竟是如此寂寞。她伸手按住胸口。

（先衝個澡，然後就休息吧。）

真乖真乖。光摸着她的頭，繼續說下去：

「光就不覺得寂寞嗎？」

大概是發現這樣下去沒有結果。白姬再度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隨後，臉色突然黯淡下去。白姬垂下長長的睫毛。蒼藍的雙眸流露着深切的悲傷。

白姬以沒有一絲虛假的表情這麼說。光輕輕笑了出來。

「這樣有什麼不好，光。」

開始尋找白姬的身影。

「其實，這也算是第二場試驗。控制好自己的新娘，是新郎的職責喔。你肩負着『無論疾病或健康，彼此都不分離』的義務──沒有任何例外。因此，你必須證明，自己的鬼兵不會在中央本部內失控。」

「我之前跟你說過了吧？她雖然和人類很相似，但並不是人類，是鬼兵。」

「沒錯喔。」

「是這樣……沒錯。」

不能讓鬼兵在無人陪伴的狀態下，留在中央本部內。他能理解這個規定。「但是……」光還有些話想說。這時神樂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晚安，白姬……希望妳做個好夢。」

「你在說什麼，光？」

光按着她的雙肩，希望她能聽進去。帶着無謂的疲憊，他環顧室內。

光再次摸摸她的頭。一邊梳理白姬的頭髮，光一邊輕聲低喃：

「啊哈，被你看穿啦？畢竟百鬼夜行是不存在的班級，在中央本部裏本來就沒有自己的宿舍。所以，我們就佔用了必要數量的迎客貴賓室，作爲自己的宿舍。我們也有專用的廚房跟食堂喔，有任何不便都可以跟我說！老師一向很通融的！」

她的抱法就像妹妹抱着哥哥一樣。只見白姬不斷蹭着光的腦袋，那模樣實在太天真無邪了，讓光不忍心推開她。

「這並不是謊言。」

「等等，白姬……這──」

偏偏這時白姬換回了只披着薄布的姿態。按她的說法，這是在摸索「放鬆穿搭」所得到的結果。而且從剛纔開始，白姬就不斷用兩手拍着身旁。大概是想強調，那邊的空間明明足夠兩個人睡吧。對於她這項舉動，光正持續抵抗當中。

光鬆手之後，臉上露出微笑。

光忍不住嘆息。在他的觀念中，剛剛認識的異性不該睡在一起。

「這是叫我跟白姬睡在一起？」

「我不是在鬧你，只是陳述事實！還有，我是不會允許你放棄試驗的。第一天晚上就好好加油吧，青少年。我看好你的理智喔。」

這句話，讓光徹底投降。

「哎呀，我懂你的心情。因爲白姬同學是那麼地可愛嘛？對吧？」

（──因爲身邊少了妳，讓我好寂寞。）

白姬元氣十足地雙手握拳，帶着燦爛的笑容如此宣言。

「這樣不好，白姬。」

但如今白姬就在他眼前。

那就先這樣啦！神樂瀟灑地轉身準備離去。他的肩膀被光緊緊扣住。但神樂不發一語，試圖繼續往前走。光強行拉着對方，回到房間前面。

這番話實在太過真摯而直率。讓光也忍不住害羞起來。

光如此心想。他往後一看。

「你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糧、我的主人、我的王、我的奴隸、我的喜悅、我的命運，和我的夫君。你對我說過，你也一直在等待着我。這難道是謊言嗎？」

「只要是光的話，不管出什麼問題也沒關係喔！」

光不由得左右爲難起來。白姬露出這樣的表情，實在太犯規了。

「那個，白姬。妳也不用這麼難過嘛。」

「嗯，我很可愛。因爲我是光的新娘，一定要可愛到配得上他纔行。」

他的本意並不是要害她難過。

而她露出十分寂寥的表情。

「等你準備好了，就一起睡吧。一定會很開心的。」

他正面望着神樂，提出疑問：

隨後，光也一起闔上雙眼。

＊＊＊

時間來到深夜。

光睜開了眼睛。他看着室內的光景。

月光從窗外傾注而下。

而在銀色的光輝中，站着一名女性。

最初，光還以爲那是白姬。但並不是她。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洋裝的女性。白皙脖子上，有條銀煉熠熠生輝。末端消失在豐滿的山谷間。嬌豔動人的「她」，低頭望着光睡着的這張牀。

漆黑的頭髮與眼睛，宛如黑夜一般。

白皙的肌膚像雪一樣。

不知爲何，光對於「她」出現在此的事，沒有產生半點疑問。只覺得胸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懷念。另一方面，女性則是以十分寂寥的眼神望着光。

「她」微微彎腰，好像小心翼翼地在偷看他一樣。光還看見了，藏在黑髮底下的耳朵，有某種藍色的物體在發光。那名女性臉上的表情依舊哀傷。

他不明白爲何「她」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於是光小心地不驚醒白姬，在牀上往旁邊稍微挪了一點。

他掀起毯子，開口這麼說：

「妳要不要也進來……妳看，大家靠在一起，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女性聞言瞪大了雙眼。「她」雙脣不住顫抖。但女性倔強地搖了搖頭。

耳朵上又閃着藍色的光輝。

「她」帶着炫然欲泣的表情，伸手按住胸口。「她」將另一隻手伸向光。

彷彿在求救，彷彿在渴求，「她」的手指也不停顫抖着。然而「她」卻收手握起五指。

「她」的身影突然迅速淡化。

「我、我明白了。謝謝你這麼辛苦負責監視。」

「哪裏，那時候……真是幫了大忙，非常謝謝你。」

這時又響起一道清洌的嗓音。光望向走廊深處。

「我們也是同伴啊。以後多交流就好了。而且……要是在同年級當中，也能找到好學伴就好了……接下來，就稍微介紹一下百鬼夜行平常的生活好了。」

日上刻意擺了個姿勢。而美鈴也適時送上吐槽。

「真是的，日上太一板一眼了。這個人老是這樣呢。」

＊＊＊

或許是過去曾經發生什麼，他以沉重的語氣說：

美鈴帶着微笑，把手放在日上肩膀上。日上有些不服氣地皺起眉頭。

「我屬於蜂級，美鈴同學則是鬼級。我受她幫忙很多次呢。」

「我跟美鈴同學？哈哈哈，這話真有趣。」

「另外，其實是有關第二試驗的事。」

「哇──」

「呼呼，纔沒有人這樣講呢。」

大概是覺得打擾太久也不好，於是兩人先行告辭。

原來如此，光點點頭。他們兩位似乎是加入百鬼夜行之後建立的朋友關係。

「第二試驗？」

「我想你應該有很多疑惑吧，但『吾等百鬼夜行，唯有自身的新娘與實力纔是一切』。放心吧，光看那場比試，就知道你有加入百鬼夜行的資質……今後讓我們一起精益求精吧。」

光忍不住驚呼出來。想起昨晚跟白姬的那些互動，讓他忍不住臉紅。光現在只想抱着頭逃避現實。但在他這麼做之前，日上很努力地說了下去：

「有空是有空……請問你是？」

這讓光再次感受到兩人的交情有多深。於是他直接把內心的感受說了出來。

「我跟美鈴同學可說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這點倒是沒錯。」

「別看日上這樣，其實他擁有十分方便的能力。即使在百鬼夜行中，他也是經常在任務中表現突出的成員呢。我相信今後，你也會常常仰賴他的協助。」

『日上，麻煩你閉上嘴巴。』

他關上房門，不由自主地抬頭挺胸。

「什麼事？」

接下來，日上和美鈴介紹了很多事。比方說百鬼夜行的成員們，基本上都是任性妄爲的傢伙──還有飲食方面可以好好期待──從今天開始也有一般的課程──諸如此類的情報。

光說完後，低頭致謝。事實上，如果當時他沒有出言制止，還不知道椿會不會那麼大意。那就好。日上微笑着這麼說。接着他緩緩乾咳一聲。

（這個人，就是叫日上的那個男同學。）

光向兩人道謝，目送他們離去。

「這主意不錯。光同學，首先關於食堂呢……」

日上突然改變話題。

日上比光還要慌張，試圖替他打圓場。看來這個人非常替別人着想。

兩人不約而同地搖着頭。日上與美鈴看起來感情很好。但並不是愛情，讓光也有些喫驚。他爲自己的誤會道歉。沒關係啦。美鈴微笑着這麼說。

「沒事，不要擔心！新娘與新郎感情很好，其實是很常見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感到難爲情。試驗也完全合格了，你大可爲此感到驕傲！」

『椿同學，嚴禁殺人喔，不然妳會被神樂殺掉。還是妳覺得這也無所謂嗎？』

「哎呀，日上。你先來啦？」

過了一會，整理好儀容後。

光醒過來以後，發現房間裏沒有第三個人的痕跡。

突然聽見叩叩的敲門聲。

「一大早打擾了……可以麻煩你開個門嗎？」

「我是三年級的日上•琉。昨天比賽途中擅自插手，不好意思。」

握完手之後，日上重新自我介紹：

「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讓我有點羨慕。」

眼前出現一位臉上纏着繃帶的男同學。看見頗具特徵的銳利獨眼和那頭紅髮，光眯起了眼睛。大概是看到光一臉不解的模樣，對方用平和的態度開口：

「我哪有妳說的那麼好，美鈴同學。也不想想某人才是教室裏最努力、最勤勞的人呢。」

就連那不可思議來訪者的足跡也沒留下。

「我就是另一個負責監視的人喔。本來想過來逗逗你的，結果晚了一步……正式向你打個招呼──鹿黑•光同學，再次歡迎你加入百鬼夜行。」

「美鈴同學，雖說緊張過度也不好，但太隨便也不妥吧。」

光努力冷靜下來之後，點點頭。

從現在開始，光跟白姬即將展開在百鬼夜行的生活。

光只能這樣想。

那一定是夢吧。

「嗨，抱歉這麼突然。你現在有空嗎？」

「恕我失禮……學長和學姐莫非正在交往嗎？」

隔着厚實的木門，響起一道悶悶的聲音。

「就算天與地倒轉，也不會有這種事啦。」

光搜尋着昨天的記憶。自己對他的長相和聲音還有印象。

「嗯、嗯。你能冷靜下來是最好的……人和新娘之間的契約，總是來得很突然。」

「除了自己的新娘以外，我不會有第二個伴侶。但我跟日上算是一種孽緣吧，因爲我們幾乎在同時期加入百鬼夜行，所以可說是老交情了。。」

在幽暗的夜色之中，女性漸漸消失了。

看着兩人的互動，光忍不住問出口：

日上冷不防伸出手來。隔了幾秒後，光才發現對方是想跟自己握手。他連忙伸出手來。日上的手掌皮膚很厚，上頭還有好幾道傷痕。

「我十分樂見強者的加入。我們這些在黑暗中生存的人，實力纔是根本──但我們同時也是在校園中生活的學生。放輕鬆一點，隨隨便便開開心心就好。」

於是光自然而然地想起教室內的那段對話。

在日上的背後，可以看見一位溫柔端莊的女學生。那是昨天主動幫忙說明的學姐，美鈴。搖着甜棕色的秀髮，她來回看着光和日上。美鈴惡作劇似地嘟起嘴巴：

美鈴帶着柔和的笑容，繼續往下說：

光有些不解，還是打開了門。

美鈴將手放在豐滿的胸上。她微微低頭，表示歡迎。

重重點頭後，日上繼續說下去：

「由於只有在第一天晚上，轉科生的鬼兵纔有失控的可能，所以有義務讓兩名以上的學徒負責監視……那個，昨晚的經過我們全都看見、聽見了，不好意思。」

隨後，早晨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