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和泉的淚

【始於終結開端的回想·響谷】

有沒有預料到這種局面？

問了又怎樣。木已成舟。

提問究竟有什麼意義。這是他們的選擇，而且做出了決定。我們大人不該插嘴吧。他們擁有自己的未來，擁有生存的權力，僅此而已。

你要笑就笑吧，看到時候瞬間擰斷你的脖子。

我響谷不允許任何人侮辱他們的選擇。

我們該做的，只有目送他們。

*　*　*

在臥室的長椅上，禍黑劫閉上了眼睛。

他回味前些天發生的戰鬥。

同時，他深深瞭解到自己多麼冷酷。

在這次戰鬥中，【百鬼夜行】的兩名同胞犧牲了，用殘忍的方式被殺死了。劫與她們的交際並不深，但至少知道她們叫什麼。她們的名字是三葉Mitsuba和茉莉Matsuri。

面對二人的死，劫卻並沒有想要回溯時間的打算。

她們的死固然沉重，但狀況依舊深陷混沌。

（【槐兵】的異常繁殖……新型士兵……【槐兵】之王）

戰鬥結束後，劫立刻將王的信息告知響谷。王向劫和【花嫁】們告知了大量信息，劫從中僅挑出認爲不妨透露的內容告訴了笹野江等人。

關於【槐兵】的真面目，應該在判斷有必要的時候再經老師之口告訴他們。

這次得到的重要訊息實在太多，一切事情的發展都變得撲朔迷離。

雖不知【槐兵】之王的登場不知會對戰局帶來多大變化，但激化在所難免。不過，劫現在的大腦卻被一個事實佔據着。

（朝霧是被人類帶走失蹤的）

目的依舊成謎。也不知道她消失到了哪裏去，兇手是誰。

劫不打擾【花嫁】們的睡夢，獨自離開。

一旦下達長期作戰的命令，恐怕現在是去見和泉的最後機會。

和泉突然講起往事。他兩眼注視着虛無的半空，話語如雨水般珠珠零落。

「咦？」

（說起來，和泉現在怎麼樣了呢？）

「我啊，以前有個妹妹」

「劫，告訴我……你也活下來了對吧。所以，朝霧肯定還活着對吧？」

「……和泉」

此時，他忽然想起朋友的臉。

*　*　*

「我以前有個妹妹」

和泉現在，除了祈禱之外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他肯定一次又一次來到劫的墓前，祈禱同樣的奇蹟降臨在朝霧身上。和泉的臉扭曲了，快要哭出來。他此時的眼神無比稚嫩，斷斷續續地嘟噥起來。

和泉再次發出乾巴巴的笑聲。

「所以……對不起。我很羨慕你沒有一個家人被【槐兵】殺死，所以就一次又一次地挖苦你……明明你的父母被人類殺死了」

正當他束手無策時候，再會竟輕易地實現了。

昏暗的天空下，和泉兩眼無神地回望着劫。

「……和泉」

他爲什麼會在『禍黑劫』的墓前，劫總算明白了。

這裏是供【逢魔之時】犧牲者以外的人入土的墓地。小山背後設有一片廣闊的庭園。怒放的花朵之間立着許多拳頭粗的墓碑，墓碑表面簡單地刻着名字。

劫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們，從長椅上下了地，輕輕地從房間中穿過。白姬和黑姬是【槐兵】，處在警戒模式下則會立刻醒來。但幸運的是，她們現在都在放鬆休息。

「啊，這個啊……我好幾次穿上魔導甲冑準備外出搜索朝霧，最後就被套上了這個。不在有人監視的情況下就不給取下來，連日常生活都受限制……很滑稽吧？」

和泉整個人垮掉似的，原地跪了下去。他的眼裏大顆大顆的淚珠開始往下掉。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就因爲我這個樣子……所以朝霧纔會離我而去吧。就因爲我總在做壞事，所以上天才懲罰我吧」

「不，和泉，你不要在意……我沒往心裏去」

劫很擔心，和泉長此下去會不會崩潰。但是，和泉竟特別冷靜地搖搖頭，接着說出意料之外的話來。

接到朝霧失蹤的消息後，劫一直忙於搜索以及【百鬼夜行】的任務，沒有再見過他。他很擔心和泉。不管怎麼說，和泉是個秉性善良的人。就算拋開這點不談，心上人失蹤也極有可能對他造成重大的打擊。

劫爲了去找和泉，衝出房間去找。但他出去之後想想又發現，自己不能直接去【研究科】的宿舍。

劫拼命思考，但得不出答案。

說是公墓那邊有個古怪的男生。

「她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面，哥哥、哥哥地叫個不停，可愛極了。但是，她和爸爸媽媽一起，被【槐兵】殺掉了。貧民區的牆壁被破壞，然後她的腦袋被蟲子一樣的手削了下了。我就傻傻地張着嘴，看着妹妹的頭在地上滾啊，滾啊。哈哈」

劫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在那預感的驅策下趕了過去。

然後，他發現了和泉。

劫坐了起來。黑姬似乎還沒從疲勞中恢復過來，依然睡在牀上。白姬躺在她身旁，也閉着眼睛。一黑一白睡在一起的樣子，美得就像一幅畫。

和泉正站在【禍黑劫】的墓前。

「……和泉，你這也太……」

他走在路上，偶然聽到經過的學徒們在議論。

「喲，劫」

尚不清楚王的出現會如何推動事態發展。

他的雙手被套着手套型拘束具。見到他異樣的模樣，劫倒吸一口涼氣。和泉眼睛哭得紅腫，他舉起一隻手。此時，他的目光停在拘束具上，傷腦筋地笑了笑，說

然而，他卻沒有料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

天空中陰雲籠罩，看上去隨時可能下雨。劫用力蹬着鋪裝過的地面，一路狂奔。店鋪與設施漸漸遠去，迎面而來的空氣中含着沉重的溼氣。

和泉目光空洞地笑起來。

接連忙靠近他，把手放在他顫抖的肩膀上，想要安慰他。

和泉一邊哭一邊不停懺悔。

「那個時候也是。你自願當幼兒的時候，我明明下定決心要保護朝霧了，卻讓你攬下一切，什麼都推給你，只顧自己逃走……都怪我沒出息……都怪我沒出息！」

「和泉！」

劫放聲大喊，如同掌摑。他直直盯着和泉的臉。

和泉愣愣的，目光仿徨不定。但最終，他目光聚焦在劫的臉上。劫短促頷首。儘管不能細說，但劫將早已篤定的結論講了出來。

「沒事的，和泉。朝霧還活着」

朝霧是和人類一起消失的。她之後被突然殺死的可能性非常低。

所以，希望尚存。

「朝霧肯定沒有死」

和泉直直地凝視着劫。

最後，他露出微笑。

「啊，你說得對……一定、是這樣」

和泉緊緊握住放在肩頭的手，當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指尖注入力量。

然後，和泉就像祈禱一樣低聲說道

「謝謝你，劫……吶」

「什麼事？」

「你肯不肯做我朋友？」

和泉戰戰兢兢地問了出來。

聽到這個提問，劫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堅定地點點頭。

她們之前應該還都在睡覺纔對。劫還沒來得及喫驚，便被緊緊抱住。

「劫！」

（如果沒了她們……我的心或許就會像和泉那樣，變得七零八落吧）

二人說着，再次緊緊抱住了劫。銀白與深黑的髮絲在劫的脖子上沙沙拂過。兩人雖是【槐兵】，但十分溫暖。溫柔的體溫，讓劫感到心情舒緩了些。

不久雨開始下起來，可和泉仍不肯站起來。劫拖着他離開公墓，儘量選擇能避雨的線路將他帶回校舍。

*　*　*

「希望你千萬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你是我們珍愛的人」

到頭來，這仍是個必須解開的謎題。

一聽到和泉的名字，二人便嚴肅起來。白姬和黑姬正襟危坐，說

謝謝……和泉又說了遍謝謝。他一遍又一遍地說着謝謝。

劫兩手分別將二人擁向自己，心想。

「希望劫不要那麼苦惱。朝霧跟和泉都是你的朋友，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你一定很擔心，很難過吧。正因爲這樣」

是白姬與黑姬給了他莫大的支撐。

說到這裏，劫發現有一件必須研究的事情。【槐兵】所說的『一些類似的事例』——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衝擊差點讓劫倒下去，但劫勉強撐住了。他拖着緊緊貼在身上一黑一白，一點點地往屋裏挪，最後坐在了牀上。

他一邊回憶雨中的和泉，一邊答道

「……劫？」

「怎麼了？」

「他，要不要緊？朝霧失蹤之後，過去很久了呢……」

劫一開門，【花嫁】們便撲了過來。

「首先要知道，把朝霧帶走的人究竟是誰呢」

「抱歉，我得去個地方……你們不用擔心！」

「劫？」

「……莫非」

「我沒事的。我不會壞掉的，也一定會把朝霧奪回來。王說過，存在一些同樣的事例，從它們着手……」

哪怕是爲了他，也必須把朝霧找到。

白姬和黑姬身子緊緊貼上來，柔軟的隆起壓在身上。

「我們，早就是朋友了啊」

「心想，你是不是又去什麼地方了」

劫想起疲勞極限這個詞。禍黑劫的肉體已接近極限，但精神方面其實早已崩潰都不足爲奇。

「對不起，一聲不吭就跑了出去。我去找和泉了」

白姬和黑姬跟他沒有直接見過面，但聽劫說起過他的事情。

「……劫」

劫搖搖頭。

劫對白姬說的話點點頭。

「一醒來發現劫不見了」

「記得是，和照顧關係很好的男生？」

劫更加堅定了決心。

「他非常憔悴。爲了和泉，我也必須把朝霧奪回來。但是」

「你們這是怎麼了？」

「找和泉……」

劫緊緊咬住嘴脣，十指交扣，兇狠地朝半空凝目而視。此時，兩隻手觸碰他的頭髮。白姬伸出溫柔的手，黑姬伸出笨拙的手，一起撫摸劫的腦袋。劫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劫像上了彈簧的人偶一般猛地站了起來。

他轉身向二人點了下頭，隨即奪門而出。

他說不定遺漏了一個重要的可能性。

*　*　*

學園失蹤者甚多。

所有失蹤者均有記錄並歸檔。

而且，這些還作爲戰鬥資料的一部分對公衆公開。

劫衝進圖書館的樓棟，悄無聲息地穿過沉甸甸的木製書架之間。

他去往不怎麼受學徒光顧的深處書架，抽出厚厚的失蹤者名單。

羅列出來的紀錄之上看不到共通點。

但劫留意某個條目，對着名單仔細查證。

『一週前，【戰鬥科】在製作【掃蕩完畢地區】過程中出現失蹤者。兩名女生尚未被發現。五天前，【探索科】的女生失聯。兩天前也是，同樣是【探索科】的女生失蹤。然後就是這次的結城朝霧』

他不久注意到一件事。同等規模的女學徒連續失蹤的事例，以前都有定期發生。劫緊緊地攥住拳頭。

（說不定，這次的異常情況並不是特例）

正當劫思考這件事時，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劫立刻轉過身去。

見慣的白色頭髮闖入視野。劫愣愣地眨了眨眼。

在他眼前的人，是神樂。

「見你不在屋裏，原來在這裏啊。看來你也注意到了」

「神樂、老師……您說的是」

「是的，你就當做定期有女生被拐走吧。去教室了」

竟神樂一說，劫開始轉移。

神樂輕輕地聳聳肩。

他手指左右搖擺，像唱歌一般說道

今天的課程已全部解釋，教室裏空空蕩蕩。

那是一道學徒本不可能跨過的高牆。

「和我一起去趟帝都吧」

「我說過的吧？【百鬼夜行】和高層我都已經探查過了。我掌握到了一些線索。所以，我對你有個提議」

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劫與神樂一如既往地面對面。

這個提議，跨過了一道絕對的高牆

二人離開圖書館後，直接沿中央總部的走廊到達空教室。

朝霧那透着幾分稚嫩的微笑在腦海中浮現，然後緩緩地，縹緲地消失無蹤。

神樂嚴肅地拋出話題

「定期有數名女生失蹤的情況一直存在。應該認爲她們『被利用於』某種目的。然後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情況之一就是——人體試驗的實驗體」

神樂倏地豎起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