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書市競標結束之後，過了幾天平靜的日子。

我和平常一樣出門上班，下班後回家。莎士比亞的第一對開本擺在銀行的出租保險箱裏。栞子小姐是否接受她母親的提議，尚未有結論。

文現里亞古書堂取得知名珍本書的消息幾乎沒有人知道；因爲虛貝堂的杉尾、滝野等人幫忙隱瞞。

更不如說因爲吉原在書市競標會場上大聲散播得標的書是贗品的消息，外頭反而流傳著我們書店揹負了大量債務的傳聞。我雖然很想訂正那些假消息，不過這樣或許比標下真品的消息被人知道更好；別讓人知道價值數億日圓的珍本書就在兩位年輕姊妹共同生活的筱川家裏比較安全。

吉原喜市後來沒再出現在我們面前。聽說他在書市競標那天跑去會計部大鬧，結果導致輕微心臟病發作送醫。當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一方面他年紀也大了，爲了謹慎起見，還是必須暫時住院。

『你們最好在那位老先生恢復健康之前，想辦法處理掉第一對開本吧。』

滝野打電話來建議我們。雖然這麼說，但我們似乎能暫時過上一段平靜的日子。

關於莎士比亞的第一對開本事件，我幾乎已經沒有要提的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疑問，不過不是什麼大事。

公休日的下午，我來到筱川家。今天不是騎輕型機車而是搭電車，因爲回程不只我一個人。

按了門鈴之後，我聽見『請進』的聲音。我打開門。她穿著有領子的文雅藍色洋裝站在走廊上。雖然很淡，不過還是化了妝，更襯托她工整的臉蛋。

「……請進。」

「打擾了。」

我進入屋內。比平常緊張。腳下不是常穿的運動鞋，皮鞋不太好脫；衣服也是新買的POLO衫與棉質的休閒長褲，以我來說算是相對正式的穿著了。

今天傍晚我要帶栞子小姐回家。母親也會提早從公司回家，我們打算三個人一起喫頓飯。

書市競標之後沒多久就決定見面，也是因爲我拿自家房子抵押借錢。栞子小姐覺得連累了我們，堅持要向我的母親道歉，於是我決定趁此機會讓雙方正式見個面。

既然都特地安排見面，接下來應該就是結婚了；就這樣順勢而爲也很好，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希望好好開口求婚，所以特地與她約了時間；我想她也是同樣的心情。事實上她昨天在電話裏對我說「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進了和室之後，矮桌上已經準備了麥茶。我覺得面對面坐著距離太遠，決定坐在她旁邊、夾著一個桌角的位置。

「小文去補習班嗎？」

我先確認。

「是的。她說今天晚上會直接去水城先生家打擾，與外婆一起做菜。」

「請你嫁給我。」

「其實是……母親找我，問我要不要去幫她工作幾年。」

「欸……？」

「對、對了，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我有些喫螺絲，也再次和她一樣鞠躬。這個姿勢該維持多久纔好？我心想：「差不多了吧？」一邊偷看彼此的樣子一邊抬起臉。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一開始的五分鐘就已經把事情說完了，又不能你看我、我看你直到傍晚，太難爲情了。

我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栞子小姐卻沉默下來。她似乎很困擾，交握雙手的手指開始扭動，整張臉瞬間通紅。

栞子小姐翻開書封，仰望我的臉，然後以輕鬆的口吻開始流暢地說：

「啊，不過，你別放在心上。她不是有意見，這種事情終究還是要由當事人決定。」

我的小小疑問就是這個。離開舊書會館之後，我們先把第一對開本送去銀行保管，又去水城英子那兒送回黑色復刻本並報告一切，要忙的事情很多，所以完全錯過了問的時機。

我喊她的名字。管不了會不會丟臉了，我必須說出口。

「我在想，這麼輕易就答應她的邀請，是不是不太妥當？」

「她最近經常去水城家呢。」

「你母親還有說其他的事情嗎？」

「我把它帶回來了，只限今天。」

我剛纔沒注意到，在她身子另一側有個白色大包袱。如果是要帶去我家的伴手禮，未免太豪華──不對，大概是其他東西。她準備的伴手禮是我母親喜歡的高知的地酒（注9：地酒　是指使用當地收割的米與當地的水做成的酒。），剛纔在玄關那兒擺著一個包裹。

「第一對開本，最後決定賣給我母親了。兩週之後要交給她。」

栞子小姐偏著頭。我頓時語塞；我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坐下來還不到三分鐘，我想要多聊一些其他事情再進入正題。對我來說這也是一輩子的大事。

「差點忘了。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以前我也稍微提過，第一對開本是一六二三年出版的莎士比亞戲劇作品集。這本書據說是他所屬劇團的同事約翰•赫明斯和亨利•康德爾爲了追悼他而企劃的。序文中提到本書是根據原始劇本爲基礎，事實上卻未必……」

完全沒有猶豫，她爽快地回答。然後深深鞠躬。

「爲、爲什麼在這裏……這不是擺在銀行的出租保險箱嗎？」

我移動到她身邊方便看書。我突然想起在大船車站前聊太宰的《晚年》那時的事情。開始在這家店工作正好滿一年。這次我連塞進一本書的縫隙都不留，緊緊倚著她。

不出所料，她已經與水城家的人打成一片。在我不著痕跡地打聽他們一家的情況時，得到的回答是「感情很好啊，沒什麼特別的」。

「咦？你剛纔是說『你們』嗎？」

「筱川栞子小姐。」

我忽略她的提問，硬是轉換話題。

（嗯？）

聽完我就放心了。求婚時如果被她偷聽，實在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栞子小姐臉上綻放笑容。有些令人懷念、我最愛的笑容。

「然後呢，你要對我說什麼……？」

「當然。」

突然變成書的話題，我瞬間虛脫。不對，這也很重要。不管怎麼說，單純計算獲利的話是將近一億日圓。我到現在還覺得很不踏實。那可是一筆不得了的金額。

和室變得靜悄悄。我忍不住閉上雙眼仰頭；沒想到連這種事情都被那個人搶先一步。情況發展成這樣，我反而不好意思開口了。

「那個時候說的是……」

是的，我就是我。沒有必要急著決定吧，仔細考慮清楚就好。

「欸，真的嗎？」

的確有好處。假如她要離開幾年，有了賣掉第一對開本的獲利，也足以支付她妹妹的學費與生活費。找我商量的話，我當然不可能讓栞子小姐與她母親兩人單獨離開──

「之前在書市競標結束之後，你在會議室裏不是有跟你母親講悄悄話嗎？你們說了些什麼？」

她說得吞吞吐吐，視線看向腳邊。也許是意外嚴肅的話題。我也跟著看向榻榻米。側坐的栞子小姐從洋裝裙襬下伸出白皙的雙腿。

「然後在賣掉之前……」

「那個……她還說：『你們兩人都有那種打算吧？如果打算登記的話，我不反對』……大輔和，我……」

我困惑。結婚不是正題嗎？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話題，我想不到。

「我原本是打算立刻拒絕，不過……光是考慮工作的事情的話，能夠一起工作無疑是有好處。而且也還有考慮的時間，所以我想應該可以跟你商量看看該怎麼做……」

「對、對了。」

完

原來是這種提議啊，我完全沒想到。

「今後請多多指教。」

栞子小姐用力點頭。

「啊，我、我也……請你多多指教。」

「好。」

無論如何，我想聽栞子小姐聊這本書。

「我想跟大輔聊聊這本書裏的內容。」

「何時、在哪裏、做什麼、如何活下去，全由我們自己決定……家母的提議只是提議而已。」

我還記得自己曾經被她狠狠罵過一頓，不過經歷過那次書市競標之後，她似乎認爲我這個人並非派不上用場。但是被人隨便提高、降低評價，這點讓我很不爽。

「是的。不只是我，大輔也一起。我想我母親大概很喜歡大輔……她說你雖然有無法看書的缺點，不過她有能力訓練你直到缺點不再是阻力。」

「雖然沒有處理外文書的經驗，不過她希望有可以信賴的人手幫忙。她說：『經過這次的事情，我瞭解你們有能力，所以打算毫不保留地傳授自己的知識與經驗』……當然不是強迫，也沒有必要現在立刻做決定。她說等小文上大學、一切穩定下來之後再考慮也可以。」

我說到這裏停住，深吸了一口氣。

在那之後，水城隆司曾經來拜訪過文現里亞古書堂一次，感謝我們「協助調停我和英子女士之間的關係」。他沒說自己多年來的祕密對父親坦承了多少，我們也沒追問。我明白有些事情沒有那麼容易解決，不過我相信情況一定比過去更好。

過去筱川智惠子曾經想要強行帶走這個人；比起那一次，這次的提議真是溫和啊。雖然這個人的話到底能夠信用到什麼程度還很值得懷疑。

栞子小姐把原本擺在自己身後的包袱放到矮桌上。包袱似乎很沉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打開包袱的結，出現的是曾經見過的紅色皮革書封。是莎士比亞的第一對開本。

栞子小姐以略高的聲調說，還故意拍了一下手。

原來如此。我們兩人決定參加書市競標那一天，她曾對我說──然後我要把書裏寫的故事告訴你，花很長的時間慢慢說給你聽。我看向和室的時鐘，時間還很充裕。不對，如果是這本書的話，這點兒時間恐怕算不上充裕。

「你打算接受嗎？」

「我今天想要找你說的，就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