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宮澤賢治《春的修羅》(關根書店)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2萬 字
1
「我請喝咖啡。」瀧野蓮杖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距離我們約好見面的時間遲到不過五分鐘,我認爲他不需要請客,他卻充耳不聞,一邊說:
「反正又不貴,別放在心上。」一邊領着我前往車站附近的連鎖咖啡店。
「很少有咖啡館這麼早開,即使車站附近的也是。」
我們坐在能夠眺望外頭的窗邊座位。這是我第一次來本鄉臺。這裏的馬路很寬,車站前面也有不少商店。
這個市鎮放眼可見新建大樓,視野開闊,市容整潔乾淨,與隨處都是參差不齊老建築的大船相去甚遠。
二月就快結束了。窗外的超市前,幾名女士在寒風中等待超市開門。今天也是看來會下雨降雪的陰天。
「抱歉,難得休假還把你找出來。」
「沒關係,反正我本來也沒有其他事情……而且也不遠。」
我說。我居住的大船與本鄉臺只有一站的距離,只是我沒有親朋好友住在這一帶。
瀧野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我終於有空了。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見面聊聊?」聽到他這麼說,我一開始很猶豫——這麼說來,上次提到葉子小姐的母親時,他曾說過「改天有空我再慢慢告訴你」。
於是我們約在距離瀧野書店很近的本鄉臺。
「筱川最近如何?她好嗎?……啊,抱歉,我可以抽菸嗎?」
拿出香菸含在嘴上後,他才突然想到要問。我點點頭。
「她很好,腳似乎也復原得很不錯。」
「是嗎?那就好。」
瀧野喀嚓一聲打開打火機蓋子,點燃香菸。
琴子小姐的腳已經比之前更能夠自在行動了。雖說還沒有完全恢復,不過總有一天能夠脫離柺杖生活。
「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我想應該……沒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瀧野往前探出身子,湊近看着照片,
「不好意思,我問了怪問題。」
我突然抬起頭。
琴子小姐垂頭喪氣地說。
「果然沒錯。我去鎌倉到府收購時,曾經聽客人說過,北鎌倉的舊書店又開始接受這類委託了之類的話。當時我還沒當一回事。」
我換個話題,瀧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點燃手中第二支菸,整理自己的思緒。
「大輔先生,今天晚上有事嗎?」
瀧野搖頭。
「……謝了。」
她鄭重其事地道完謝,晃着腦袋回到店裏,大概是顧慮到我的心情。然後她似乎也沒打算把照片還給我。
我嚥了口口水。真是這樣嗎?或許吧,畢竟她的青梅竹馬都這麼說了——
我訝異地回答。說得精確些也不是全然沒有,只不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自從上個月我們協助坂口忍找書之後,她變得偶爾會主動談起自己的母親。與其說是談,其實多半是「突然不見讓我們不知所措」、「她就是這麼自私」諸如此類的抱怨而已,不過自從她懂得把情緒表露出來,整個人似乎也開朗許多。也許是見到幾十年不曾好好溝通的坂口忍與母親之後,領悟了些什麼吧。
「……大輔先生。」
真意外。我還以爲只要與書有關,無論如何她都會義不容辭。
「這張照片也是,每次拍照都很不自然,所似我討厭照相……而且我原本就不喜歡自己的長相……」
瀧野突然想到,從口袋拿出一隻褐色信封遞給我。
「從我加入古書堂開始?意思是過去就算遇到書籍相關的委託,她也不會接受嗎?」
「對了對了,差點忘記。」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這麼想啦,如果真是這樣就有趣了。」
瀧野的脣角緊繃了幾分,似乎注意到我對文現里亞古書堂內情的瞭解程度。
「難道……他也有涉入?」
我凝視着筱川智惠子那張半遼的臉。這張照片雖然拍得不清楚,不過從筱川家主屋三樓那幅畫,我知道她的長相。畫中女子神似正在讀書的琴子小姐——這麼說來,不曉得那幅畫究竟是誰畫的?
我這才發現自己做錯了。瀧野說過這個人也討厭拍照。
我沉默搖頭,琴子小姐也不曾告訴過我。
「爲什麼要把這張照片給我?」
「這張照片是我在伯母失蹤前一年拍的。我想這大概是那家人唯一拍過的全家福照片。」
琴子小姐邊走邊說。
「咦?」
「她只要一談起書,你就會聽得很興致勃勃,對吧?不擅長說話的人遇到這種情況會很開心,想要和你多說些話、多親近些的感覺也會愈來愈強,所以對於這類委託也變得更積極……」
「不過,先不論好壞,筱川伯父這個人很一板一眼,不像是會從事詭異買賣的人。再加上文現里亞古書堂裏經手網購業務的人是筱川伯母,採購也幾乎由她獨立執行。或許筱川伯父隱約察覺到情況,但我想他大概基於某些原因,選擇視而不見。」
「啊,瀧野先生給我的照片……」
「這個嘛……話說回來,我們既不曉得也不確定筱川伯母做到什麼地步……嗯,不過做丈夫的不太可能對自己老婆的作爲一無所知纔是。」
「我想沒有,怎麼了?」
「……」
瀧野苦笑着將菸灰敲進菸灰缸裏。
「這……這是從哪裏拿到的……」
「琴子小姐這時候的視力很好嗎?」
阿翻過照片緊貼在自己胸口。看到照片被深埋在穿着毛衣的胸前,我忍不住轉開視線。
這個人一定就是筱川智惠子了,而小女孩大概就是筱川文香吧。小女孩抱着母親的脖子,面對相機露出雪白牙齒微笑。筱川智惠子的臉埋在女兒的手臂下,只露出一半,不過能夠清楚看見她笑得很開心。她身穿素色女用襯衫與裙子,留着一頭長髮,外型與現在的琴子小姐很相似。
從店裏出來的琴子小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招牌旁邊,正好與照片上的位置相同。
「或許吧。」
想到她爲了保護太宰治的《晚年》初版書所做的事,我無法這麼樂觀。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擁有——她也具備這種瘋狂書迷的特質。即使不至於構成犯罪,但是仍有可能做出違背道德的行動。
我聽從他的話打開信封,從裏頭拿出一張黑白照片。地點是文現里亞古書堂前面,照片中有父母親和女兒們一共四人。
「我想你應該會想要筱川以前的照片。不要嗎?」
「有個地方我今晚非去一趟不可。」
「不清楚。」
「也許是認識你的關係吧。」
瀧野回答。
(嗯?)
「是沒有。」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站在鐵製旋轉招牌旁邊的麻花辮少女。聖櫻女學園國中部的制服很適合她。聖櫻女學園位在鎌倉市郊區,屬於國高中一貫的天主教女校。
我喝下一口已經涼了的咖啡。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謎團愈來愈多了。筱川智惠子在文現里亞古書堂裏實際做了些什麼?爲什麼離開?現在人在哪裏?又是透過什麼方式取得我們的資訊呢?
她說。
「我想說的是,這件事情如果廣爲流傳,很可能有惡質的委託找上門。你最好也要小心一點……嗯,不過筱川她應該不至於涉險就是了。」
「我也是開始做這一行才聽人說過。聽說筱川伯母經常幫人尋找被偷的舊書……不過好像即使找到犯人,也不一定會送去警察局。」
「筱川店裏的客人沒有增加嗎?或者她經常在主屋那裏會客?」
「《蒲公英女孩》被偷時,我就注意到了。我想大約是從你開始在店裏工作時開始的吧……筱川是不是會接受上門光顧的客人諮詢,並且解決舊書相關的問題?」
走在堆滿書的走道上,她回過頭。
景物依舊固然令人驚訝,可惜照片中的家庭人事已非。女兒們已經長大,父親過世,母親則失蹤了。
我很隨性地把照片拿給琴子小姐看,怎知她的臉立刻像燙熟般漲紅,拄着柺杖飛快靠近我,搶走我手中的照片。
琴子小姐說,我們要去的地方沒有那麼遠,因此無須開車。我配合她的步調,走在月臺旁的小巷裏。這裏位於北鎌倉車站驗票口的反方向,幾乎不見人跡。
「筱川伯母很討厭拍照。聽說連結婚照也沒拍……唉呀,女兒也一樣討厭拍照。有兩個討厭拍照的人在,所以這張照片當時很辛苦才拍成。只拍到伯母側臉也是她故意的……不過,這張照片拍得很棒,對吧?」
「……嗯,偶爾會這麼做。」
我們走過穿山闢成的洞穴隧道,頭上就是岩石直接裸露的隧道頂。我一如往常地縮起脖子。
「……的確。」
「啊,對了。」
「媽媽的同學早上打電話來。」
這個時期的琴子小姐和母親還不太像,一方面也是因爲服裝不同,最重要的是這時候的琴子小姐沒戴眼鏡。
她低着頭想了一會兒,似乎有些猶豫。
我努力說出這句話。無人的巷道里瞬間一陣沉默。她戰戰兢兢地瞥了胸前的照片一眼,呼地嘆了口氣。
「你在看什麼?」
道謝後,我把裝着照片的信封收進外套內袋裏。
瀧野的說法頗委婉,不過我馬上心裏有數。幾十年前被偷的藤子不二雄《最後的性界大戰》初版書——筱川智惠子當時就是以此威脅犯人,取得其他珍貴的初版書。
「她應該不希望做出與筱川伯母一樣的事。再說,那傢伙雖然對書很拿手,但是卻不擅長與外人接觸。」
等我再次想起已經是幾天後的下午,我從平交道對面的便利商店買回午餐時的事了。我在書店旁邊停下腳步,拿出忘在口袋裏的照片,比對眼前的風景。看來我所站的地方正好就是照片拍攝的位置。
「剛說了……是瀧野先生給的。」
「……意思是她利用這種方式做生意,是吧?」
結束打烊工作,走出店外,夕陽早已西沉。
少女看起來比現在還嬌小纖細,不過看得出來那是以前的琴子小姐。大概是攝影師敦促她微笑的關係,她拚命揚起嘴角,樣子看來很可愛。
照片中的季節似乎是初夏,綻放的繡球花溢出鄰居柵欄縫隙。這種花在這一帶隨處可見,即使現在是冬天也能看見它的枝葉。
「你說他們沒有全家福照片是什麼意思?」
「……謝謝。」
「琴子小姐的父親知道自己妻子的所作所爲嗎?」
「照片裏的琴子小姐很可愛啊。呃……我是很喜歡啦。」
「給你,看看裏面。」
「又開始……意思是之前也做過嗎?」
哈哈哈——瀧野大笑。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很明顯他是在耍我。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陪我一個小時?」
「是的。筱川伯母做過……你沒聽說過嗎?」
「我不曉得拍照時應該擺什麼表情……」
「咦?」
「……我是這麼認爲。」
站在她身旁的是父親,亦即前任店主。外表看來約四十幾歲,比我印象中略顯年輕:國字型的堅毅輪廓上帶着笑容。他身旁站着一位身形修長的女性,懷中抱着一名四、五歲的女孩。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這樣一來,表示整家店都在進行與找到《最後的世界大戰》時一樣危險的買賣。
瀧野笑得很故意。但我也不想逞強說「不要」,因爲我的確想要。
我明白他很自豪。這張照片捕捉到幸福的一瞬間。
原來如此。少了眼鏡,感覺完全不同。
他將變短的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
2
據我所知沒有這種情況。但如果他們是挑像今天這樣的公休日會面的話,我就不可能知道。
確實如此,所以她纔會在店裏築起書牆,躲在牆後。但若真是這樣,又爲什麼改變了?
瀧野表情晦澀地看着地面吐出煙。
與瀧野道別後,我完全忘了照片的事。
「不,那傢伙從小就有近視。我記得她唯一戴隱形眼鏡的時期就是這時候。」
「同學?什麼時候的同學?」
「好像是國中和高中同學。對方住在北鎌倉,從父親那一代就經常光顧我們書店……現在要去的就是那位同學的家……」
「請等一下。」
我打斷她的話。
「你母親唸的是哪一所學校?」
「聖櫻女學園……啊,我沒提過嗎?」
第一次聽聞。聖櫻女學園也是琴子小姐的母校。母女都是同一所學校畢業的嗎?
「你母親原本就住在這一帶嗎?」
「是的,聽說孃家在深澤。」
她回答。早聽說她母親以前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常客,因此也不覺得大驚小怪,但是——
「你母親的家人呢?」
既然有家,應該有家人才是。但是琴子小姐搖搖頭。
「聽說現在沒人住在那個家裏。媽媽曾說過自己沒有家人……譁細情形我不清楚。我和文香從來不曾見過她那邊的親戚……」
她說到這裏停住,只有柺杖的聲音迴盪在傍晚的昏暗中。就算親兄弟姊妹都過世了,完全不曾見過任何親戚也未免太不自然。或許另有隱情吧。
在平交道的這一側右轉後開始上坡。這條路我很熟悉,從以前就讀的高中走到北鎌倉車站必定會經過這條路。
「那麼,你母親的同學爲什麼打電話來?」
我回到原本的話題。
「……我也不清楚。」
「咦?」
「對方只說詳細情形等見面再談。」
玉岡聰子道謝,壓低聲音繼續說:
「對方說是重要的事情……」
全然陌生的人們因爲舊書而連結在一塊,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聽到這個問題,琴子小姐輕輕搖頭。
「是的。我家的倉鼠全都蓋了這個藏書印。因爲家父喜歡繡球花……家裏種植繡球花也是父親的希望。」
「啊……」
沒想到真的會出現這種形式的委託。
「很抱歉……家父、家母沒有特別提過……」
「謝謝你。」
玉岡聰子微笑以緩和尷尬。
聽見開門聲,我反射性地挺直背脊。門後出現一位身穿黑色高領毛衣的嬌小女性,頂着一頭日本傳統妹妹頭,澍海整齊剪成一直線,頭上到處摻着自發,脖子上也有與之呼應的皺紋。年紀大約五十多歲。
一聽到母親的名字,琴子小姐的表情變得僵硬。
「只有這樣嗎?」
「一般找智惠子商量的事情,應該也可以找你處理吧?」
「您說令尊擁有兩本《春與修羅》,是嗎?」
帶着裂痕的水泥門柱上掛的門牌寫着「玉岡」。鐵門那一頭只有面對庭院的房間孤零零亮着燈。景象看起來有幾分寂寥。
女士露出很有氣質的溫和微笑說。
她毫不遲疑地說。
「開始詳細說明之前,我希望你們看看這本書……這本書,你們知道吧?」
「隨着賢治的名聲水漲船高,尋求《春與修羅》初版書的愛書人也愈來愈多。家父也是其中之一。父親買下這本書大約是五十年前……當時雖然還是昭和三十幾年,但對於東京都內的舊書店來說,這本書已經是相當罕見的珍本了。」
「《銀河鐵道之夜》是以原稿的形式留下,在他去世俊才收錄在全集中出版。作者生前甚至沒有機會發表那部作品。」
我們移動到書房隔壁的小客廳,面對坐在榻榻米上的舊傢俱前。
「既然您拿出這本給我們欣賞,想必『被偷走的』應該是另一本《春與修罹》吧?」
我屏住氣息,想起瀧野曾說過我們店裏開始接受舊書相關委託的傳聞已經廣爲周知一事。
「……兩本?」
「……」
「發行於大正十三年……也就是距離現在八十七年前。」
她表示有間房間希望我們看看,於是我們跟着她來到一樓走廊盡頭的西式房間。那裏是書房,牆面上成排的書櫃上裝着霧玻璃門扉,掛着厚重窗簾的窗前擺着有扶手的木製椅子和小桌子。想必書房主人就是在這裏享受讀書樂趣。
「當然!」
看樣子即將進入話題核心了。就在我向前探出上半身時,琴子小姐戳戳我的手肘,將《春與修羅》拿給我看,我看到扉頁上印的書名。
「宮澤賢治雖然留下衆多作品,但是在他生前就出版的着作,只有童話短篇集《要求特別多的餐廳》,以及這本《春與修羅》而已。這兩本在當時算是自費出版,因此幾乎賣不好……作者自己還認購了不少本。」
「那麼,令尊在哪裏買到這本書的呢?」
「……我沒辦法做到母親那個地步,不過……」
最後汀我們來剿堆路盎顛,接下來是通往山上的階梯,從這裏往上走約五分鐘就是我的母校。畢業後我就不曾回去過。
(嗯……?)
真是喜歡故弄玄虛,莫非事情與筱川智惠子有關?我明白了她希望我陪同的原因,因爲她對於這樁詭異的委託感到不安。這種時候至少我還能夠派上用場。
「沒關係。既然這樣,我就稍微談談這本書吧。雖然我知道的多半來自父親……」
以粗布裝幀的書封上只大大印刷着某個類似植物的圖樣。書背上寫着「詩集 春與修羅 宮澤賢治着」。即使是門外漢如我,也看得出那設計的精緻用心。
「這是什麼時候的書?」
琴子小姐突然變得口齒流利,一如往常好像變成另一個人。
春 與 修 羅
「我是打電話過去的玉岡聰子……來,請進。」
褐色書盒外貼着一張白紙,上頭以難以辨識的字體印刷着書名與作者名字。
「家父移居到這塊土地已經是將近五十年前的事。當時他經常前往文現里亞古書堂。他在貴店買下許多書,也賣給貴店不少書……你沒有從父母親那裏聽說家父的事嗎?比方說他都買哪些舊書等等。」
「智惠子從國中就經常到我們家裏玩,與家父感情很好。家父很喜歡智惠子,經常送她書。因爲他最喜歡與愛書的年輕人交談。
「啊,都怪我對舊書的事一無所知……不是店長的錯。」
3
看樣子她沒有打算拒絕。我感到一抹不安。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危險,不過這件事情與她過去解決的事件性質上似乎有些不同。或許該像瀧野所說的,小心一點比較妥當。
她喃喃道。
玉岡聰子露出微笑,轉身對着我開始說起:
這房間的景象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裏頭的某個部分似乎曾經在哪裏見過——不可能,應該只是錯覺,因爲這是我這輩子頭一次踏進這間房間。
「這是關根書店出版的《春與修羅》初版書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狀態這麼好的書……可以翻閱書頁嗎?」
《春與修羅 心象素描》
「我希望你們能夠幫我找回從這問書房被偷走的書。」
「家父的確原本擁有兩本《春與修羅》。第二本大約在三十年前從文現里亞古書堂購得……是從智惠子手中買下的。」
玉岡聰子說。部分藏書堆在桌上和地上。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外國的大開本畫冊與零散的老舊個人文學全集,看樣子過世的書主擁有相當深厚的日本文學與美術造詣。
「很……很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呃,我是早上接到來電的文現里亞古書堂……」
斜坡到了中段,路突然變窄。這一帶是環繞鎌倉山羣的一部分,從過去就屬於高級住宅區,不過停車場裏幾乎都是小型房車,因爲這裏道路狹窄。
「不……就是這裏。」
「請……請問您今天要我們過來,爲的是什麼事呢?」
「好,當然。」
「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兩本都是……」
看樣子對方曾經是店裏很重要的客人,只是十年前琴子小姐還沒開始在店裏幫忙,不認識也是理所當然。
沒想到這本書的年代那麼久遠。這麼說來書況真的很好,幾乎沒有曬壞或毀損,一直被好好保存着。
琴子小姐阻止正要繼續走上階梯的我。以高柵欄包圍的古老宅邸就聳立在我們眼前。牆壁上爬滿一整片的常春藤,只是冬天這個時節,常春藤的葉子全都掉光了。
突然看到「心象描素」,我瞬間四肢無力,但是她要我看的似乎不是錯字。「描素」底下印着紅色的藏書印。四方形外框裏畫着繡球花——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你果然跟你母親很像呢。」
她剛纔說過他們家也賣過不少書。也就是說,那套《漱石全集》原本屬於這個家,被賣到文現里亞古書堂後,我的外婆買下了它。
我忍不住呻吟。那麼有名的作品居然有這番波折啊。
對方還沒說完,琴子小姐已經拿起書盒,從書盒裏取出書。由舉動也可看出她十分興奮。
「如果方便的話,請說給我聽聽。」
「您是指?」
玉岡聰子口齒清晰地對我說明。這個人應該也是「書蟲」。她既是舊書迷的女兒,又是筱川智惠子的老同學,是書蟲也理所當然。
「家母念過研究所嗎?」
琴子小姐的招呼話語結巴到令人同情的程度。
「這也難怪呢,畢竟家父從十年前身體行動不便後,就無法再到店裏去了……不好意思,我說了奇怪的話。」
「作者曾經多次修改稿子,因此究竟哪一份是正式稿,多年來,學者之間也爭論不休。這種情形在宮澤賢治的作品中屢見不鮮。就連已經出版成書的《春與修羅》也是如此,收錄在這本初版書中的作品也不一定……啊……呃,十分抱歉。」
心象描素
「……你是智惠子的女兒吧?」
「從家母手中嗎?」
琴子小姐說話的同時,靜靜闔上書。
琴子小姐面紅耳赤地向玉岡聰子道歉。我這纔回過神來。我們忘了還有其他人在場,卻像平常一樣自顧自地聊起書來。
「八十七年……」
琴子小姐問玉岡聰子。
「打斷您睨話真抱歉……這個藏書印是令尊使用的東西嗎?」
我忍不住喊出聲。我的外婆五浦絹子留下的巖波書店《漱石全集》,除了《第八卷 從此以後》之外的其他書中,都印着同樣的繡球花藏書印。外婆從某人那裏獲贈《從此以後》之後,便在文現里亞古書堂買齊全集中的其他幾本。
玉岡聰子將包在石蠟紙中、裝在書盒裏的舊書擺在桌上。琴子小姐的眼睛瞬間發亮,而隔壁的我當然是一頭霧水。
智惠子進入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也是因爲家父覺得那家店很有趣而推薦給她。她開始在那裏工作時,正好是研究所休學之後……」
「智惠子經常接受上門光顧的客人委託。只要是與舊書有關,再難的委託她都會接受……我最近聽說你也接受這類委託。」
玉岡聰子的眼神顯得有些失焦,低頭看向交握在大腿上的雙手。瘦骨嶙岣的手指上一隻戒指也沒有。
我站在負責按門鈴的琴子小姐身後,等待屋裏的人現身,同時望着沿柵欄種植的繡球花枝葉。高中時代走過這戶人家門前時,我曾見過繡球花盛開的樣子。
大正十一、二年
琴子小姐問。我也想知道。如果只是爲了處理掉這些藏書,大可直接在電話上說明。如果是爲了談談父親的回憶,似乎也沒有必要特地把素未謀面的粱子小姐叫來。
「這樣啊。」
作者是宮澤賢治——這個名字連我都知道。國語教科書上還收錄了幾篇他所寫的童話及詩。我記得爲了瀕死的妹妹外出採雪這首有名的詩,應該就是出白宮澤賢治之手。
考慮一陣子之後,琴子小姐回答:
「咦?可是另外還有《銀河鐵道之夜》吧?那個……」
「……這本書很珍貴吧?」
琴子小姐驚訝睜大眼睛說。看樣子連女兒也不曉得這回事。
「這裏面全都是家父的藏書……兩年前他過世後,便由我繼承管理。」
「對方的家還要繼續往上走嗎?」
「不……不會……沒那回事……」
琴子小姐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帶頭打開門。庭院整理得很整齊,不過這個季節似乎沒有花朵綻放或樹木結果。
「原來如此……」
我小聲問琴子小姐。
「是的,她專攻歷史學,也曾說過之後打算研究近代歐洲的出版通路。她對於許多事物都抱持好奇心,不過最感興趣的大概就是那幾個領域的東西。」
我也不懂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研究,只知道大概與書有關。看來那個人不只是單純地喜歡書,甚至曾經想要成爲學者。
「可是,上了研究所後僅僅幾個月,她就因爲家裏的關係而休學工作。智惠子生性不喜歡談自己的事,所以我也沒有詳細追問……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對母親從前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也不確定家父是否知情。」
「這樣啊。筱川先生或許知道許多。」
玉岡聰子微微點頭。看樣子她似乎也認識前任店主。這個人以前也和她的父親一樣,經常光顧文現里亞古書堂吧?
「您說《春與修羅》是家母賣給令尊的……?」
「開始工作的半年左右,智惠子打電話給家父,問他有沒有興趣購買《春與修羅》的初版書,那是她前往某戶人家家裏到府收購時,花了好幾十萬圓買下的……嗯,也就是直接向家父兜售。因爲她知道家父收集賢治的初版書。」
「……才半年,已經能夠擔任採購業務了嗎?」
我忍不住插嘴。我工作到現在也已經半年了,卻連單獨前往到府收購都還辦不到,更不用想像外出採購罕見舊書。
「她應該是擅自行動……家母在這方面特別桀騖不馴。」
琴子小姐小聲對我說,玉岡聰子輕聲一笑。
「你的爺爺,也就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前前任店主,也曾經狠狠訓斥過她擅自買賣的行爲。可是因爲她總能夠把買進的書順利賣掉賺錢,所以後來也就放任她自由行動了。」
亦即她的實力獲得認同。其背後也包括了像《最後的世界大戰》一樣亂來的交易。
「可是,令尊當時已經有一本書況良好的《春與修羅》了吧?爲什麼還會向家母買下第二本呢……第二本書的狀態更好嗎?」
「不,甚至可以說書況很糟。封面也髒兮兮的,內文還有加註。」
「那麼,爲什麼……」
「雖然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不過我想家父也許是希望有一本當作備用……也或許是爲了替努力工作的智惠子打氣。」
玉岡聰子一邊回想一邊慢慢說道。
「但是我和父親都比較喜歡書況差的《春與修羅》呢。感覺那本書像是經過了許多愛書人的手……那本書對我們來說很重要,與舊書本身的價值無關。」
原來如此。我心想。假如「店裏經營不順利」是真的,夫妻兩人會同樣陷入經濟窘境。這也難怪他們一碰到與錢有關的話題就會積極參與。
「我想了解書被偷的細節……在這之前,有一件事情想先請教。」
當時,我曾告訴他還有一半的藏書沒有賣掉,準備捐贈給大學圖書館……就在匯款後過了幾天,這次換嫂嫂打電話給我。她說:
「這個嘛……哥哥是空着手,不過小百合嫂嫂帶着一個名牌手提包,去打電話時也拿着。」
她眼睛看向下方說:
我並不在乎錢,如果哥哥他們有經濟困難,希望我伸出援手的話,我也願意儘可能幫忙。只要他們願意把那本書還給我。我希望你們能夠幫忙找出犯人,說服對方還書。當然我也會盡我的能力支付兩位應有的謝禮。
「目前還沒育辦法確認……我想還需要和您的哥哥、嫂嫂談談。方便告訴我他們的聯絡方式嗎?」
「但是,爲了達成令尊的遺願,我願意幫忙。請多指教。」
「你有聽到小百合女士的說話聲嗎?」
琴子小姐總算抬起頭來。看樣子問題問完了。
4
一進入書房,我立刻察覺到異狀。
我能夠認同這句話。就像琴子小姐過去也說過,舊書本身也有自己的故事,不能全靠書的價值來衡量。
玉岡聰子明快地點頭回應。
我當然拒絕了她的要求,結果哥哥嫂嫂開始每天打電話來……到後來我覺得很厭煩,甚至幾乎不接電話了。
「這樣啊……」
「爲此,我想要請教幾個問題,可以嗎?」
『我聽你哥哥說家裏還有書沒賣掉。不如把那些書也賣給舊書店,我們兩家平分書錢吧。』
唉,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又會覺得幾分失落。
似乎有除了我之外的人進來過。我打開書櫃上每一道門確認過後,發現家父送給我、不打算捐贈的那本《春與修羅》不見了……
哥哥一郎大我三歲,與家父……不,應該說就連和我也處不來。他幫忙父業,年輕時就離開這個家,現在與妻子、兒子三個人住在高野。
玉岡聰子很快地說完後,深深低下頭。動也不動專心傾聽的琴子小姐緩緩開口:
「也就是說,您無法掌握他們兩人行動的時間,只有那短短几分鐘,是嗎?」
這對夫妻的風格真鮮豔。與眼前的玉岡聰子相差甚大。
……是的,所以你父親因此來訪。大約是兩年前左右了,也就是家父剛過世時……筱川先生看起來略顯疲勞,找一邊聊着舊事一邊幫點忙,不過現在想想,當時的他身體或許……我或許太勉強他了。
「過了約十五分鐘,小百合嫂嫂說想要打電話回家,卻忘了帶手機,希望借用我家電話……說完,就拿着包包到走廊上去了。」
琴子小姐點頭後繼續發問:
「應該是。」
遞出紙條的她,眼裏隱約閃着淚光。
可是,送走他們兩人後,我在門邊思考,試圖冷靜下來——也許應該斟酌一下說話方式、也許有其他辦法能夠讓哥哥他們接受……邊思考邊走進家裏,走到了家父的書房。
我感覺自己看到了琴子小姐的另外一面。這回不再是順水推舟,而是她憑藉自己的意願,接下案子。雖說她的確怕生,但是似乎並不討厭與人接觸。
「……您哥哥他們當天是什麼打扮?」
希望你們能夠幫我這個忙。拜託了。」
「……沒有。」
我原本認定舊書理所當然就是由我繼承,所以沒把賣書的事情告訴哥哥。
琴子小姐說完,豎起食指。
「是的,他們穿什麼衣服前來拜訪?」
「……她叫小百合,今年四十一或四十二歲吧……年紀和我哥差不多,原本是哥哥的下屬,後來除了工作之外,他們私底下也開始交往……因爲懷了我侄子才結婚。現在也擔任哥哥工作上的左右手。」
聽到這裏,我也困惑了。這個問題一定有什麼意義吧。玉岡聰子似乎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因此花了不少時間纔回答這個問題。
「我明白了。謝謝。」
「是的,沒錯。」
我雖然沒有離開這個家,但也很少與哥哥一家人往來。家父不良於行之後,哥哥他們也鮮少前來探望。頂多是侄子偶爾會過來討個零用錢而已。家父的喪事告一段落後,我們彼此也幾乎不再電話聯絡。
這樣說,等於把自家的醜事攤開了。不過,老實說,哥哥店裏最近經營不順利,資金上似乎有點問題。我曾想過他那天來找我,也許是爲了要借錢。
玉岡聰子語氣肯定地說。
「就是擺在玄關的黑色電話吧?」
「我也會請哥哥他們同意與你們會面。萬事拜託了。」
她以更甚於平常的熱切、強力口吻說:
『我們已經聯絡神田神保町的舊書店,只要你答應,他們這個星期內就會過來收購。』
他們一定是算準了我會在家的時間纔過來。早些日子嬸嬸來找我時,我曾經提過星期天會待在家裏整理置物架……我想他們是從嬸嬸那裏聽說我會在家。
但是,我認爲哥哥的確有權獲得一半的賣書錢,所以最後還是把賣書一半的金額匯到哥哥的戶頭裏。
「當然,請等我一下。」
「首先,明明還有這本漂亮的版本,你認爲偷走《春與修羅》的人爲什麼會選擇書況較差的那一本?」
瀧野雖然說過她過去不曾答應這類委託,但那也許只是碰巧沒有機會,與我加入書店工作並不相干。
隔天休假日,我和琴子小姐開車前往橫須賀。
我們兩人喝着茶閒聊了一會兒,直到我說到半數藏書已經賣掉這件事情,哥哥臉色突然一變……他認爲父親擁有的藏書也是財產的一部分,因此賣給文現里亞古書堂得到的書錢,應該分給他一半。
……啊,沒事,對不起,反而讓你來安慰我。
「您報警了嗎?」
「爲什麼呢?」
玉岡聰子說完,等待着答案。琴子小姐只是靜靜搖頭。
玉岡聰子結結巴巴地回答。看樣子那場爭執應該相當嚴重。
「咦?打扮?」
五層樓高的大樓裏包括了店面和公司辦公室。從開着沒關的自動門看向店內,店裏似乎沒有半個客人。
「您說她在談話途中曾經離席,是什麼原因呢?」
「我相信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就是……這裏吧?」
「我領着哥哥他們進來這裏,大約是十一點左右吧,」
「……有什麼線索了嗎?」
琴子小姐向我確認。
「您嫂嫂是什麼樣的人?比方說幾歲?從事什麼工作?」
玉岡聰子拿出紙筆寫下電話號碼之類的數字。她的字跡像小朋友寫的一樣難懂。仔細一看會發現筆尖正微幅顫抖——這個人一直處於情緒激動的狀態嗎?原來那本書這麼重要啊。
「除了家人之外,還有其他人知道這間房子裏收藏着舊書嗎?」
琴子小姐將拳頭擺在脣邊,看着桌子。她正在腦子裏整理整個狀況吧?又或許已經掌握住什麼線索了也說不定。
「沒有……當時我仍繼續和哥哥爭執着,所以沒時間聽。五分鐘之後,小百合嫂嫂回來,接着沒多久就換哥哥去上廁所。他離席大約一分鐘,頂多兩分鐘而已……後來直到他們兩人回家之前,都是和我在一起。」
我繼續說下去。待家父的母校圖書館完成後,他大部分的藏書,包括這本《春與修羅》都將要離開這個家,到圖書館去。
沒辦法,我只好領着哥哥和嫂嫂進來這間客廳,談了將近一個小時,過程當然稱不上愉快。
「他們回家時,您是否有送他們到門外?」
「哥哥穿着鮮紅色V領薄毛衣和綠色長褲……沒有穿外套。小百合嫂嫂穿的是藍色洋裝,外面是紫色的格子外套……我記得應該是這樣。」
但是隻有一本書,父親給了我……那就是向智惠子買來的《春與修羅》。因爲那是家父的藏書中,我最喜歡的一本。
玉岡聰子的哥哥一郎經營的運動用品店總店,就位在橫須賀主要幹道外圍、溝板路附近的劇場對面。招牌上主要以英文標示,這在擁有美軍基地的這座城市來說,並不罕見。
「我想哥哥嫂嫂應該不曉得這本書有兩本……家父購買第二本時,哥哥已經離開這個家了。我自己的《春與修羅》雖然也擺在父親的書房裏,不過是和準備捐贈的藏書分開放。因此他們或許沒注意到同樣的書有兩本。」
「與其說是送他們出門,不如說我們是不斷吵出門外……所有人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血氣方剛……」
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因爲我也不知道。
「……頂多是父親的老朋友了。我想親戚之中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因爲父親只與愛書的人談書。」
我立刻打電話給哥哥,要求他還書,但是他反過來憤怒地表示不曉得這回事。嫂嫂也極力主張不知情……
琴子小姐保持同樣姿勢開口:
「好,當然,儘管問吧。」
「……家父沒有留下遺囑交待如何處理遺產,但是這件事情似乎很早之前就已經有個默契。我們的母親早亡,繼承人只剩下我和哥哥兩人。
當天早上打掃那問房間時,我記得《春與修羅》確實還在。一定是哥哥或嫂嫂其中一人拿走了。他們兩人談話時同樣都曾經中途離席,應該都有機會,而且書櫃沒有上鎖。
「提出這麼爲難的委託,真的十分抱歉……但是我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夠幫我這個忙了。」
家父經營的運動用品店連同公司大樓的權和,全部歸屬哥哥,我則是繼承這間房子……藏書該如何處理,家父也已經告訴過我。他希望將半數藏書捐給母校大學新落成的圖書館,另一半賣給文現里亞古書堂。
「他們兩人手上有拿東西嗎?」
於是我也生氣了,宣示絕對要按照父親的遺願進行,並且請他們從今以後不準再來我家,便把哥哥嫂嫂趕了出去。
上個星期天,一大早我在整理庭院的置物架時,哥哥的車子突然停在家門前。他和嫂嫂一起下車,對我說:『我們想直接過來和你談處理藏書的事情。』
她說得沒錯。如果擺在同一個房間裏的不同地方,確實很難發現。再說,如果犯人一開始就以爲這書只有一本的話,大概也不會想到要去找第二本。
「一切如同我剛纔說過,我不清楚自己能夠幫到什麼地步。」
琴子小姐說。看樣子她早已偷偷記下這間房子裏所有柬西的位置。
她仰望壁掛式鐘擺時鐘,一邊回憶着。
「這個嘛……哥哥過去偶爾會閱讀父親的藏書,不過應該算不上對書熟悉。小百合嫂嫂大概沒有閱讀的習慣。因爲她第一次到家裏來打招呼時,曾經因爲連一首石川啄木的詩都不知道而讓父親苦笑。」
5
但是,大約一個月前,哥哥突然造訪我家。他表示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很久沒見面,所以過來看看。
原本沉穩的玉岡聰子,臉上第一次因爲苦悶而扭曲。
我一再重申捐贈藏書是父親的遺志,也已經通知校方了,哥哥嫂嫂卻不斷主張由他們出面去交涉,表明拒絕捐贈給校方……最後甚至說:
「偷書賊是我的家人,也許是有血緣關係的哥哥或嫂嫂……兩位的其中一位,所以我不想訴諸公權力。」
我覺得哥哥很可疑。剛纔我也借過廁所,那間廁所就位在這棟房子的後側,正好在書房旁邊。他可以假裝要上廁所,跑進書房裏拿出那本書。妻子雖然也有機會,不過她不懂書,應該很難從大量藏書中找到目標。
「他們兩位經常看書嗎?」
我說。妻子前往分店,目前不在店裏,所以我們決定先和丈夫談談。雖然沒有直接與當事人在電話裏談過,不過沒想到他們居然很乾脆地願意見面。
一名高個子店員在店前整理衣架上的運動服,突然轉頭看向我們。這位曬得一身黑的肌肉男不曉得爲什麼在這種冷天裏仍穿着橘色短袖PILO衫。全部往後梳的頭髮雖然漆黑,額頭和眼角上卻深深刻着皺紋。
「啊啊,你們好!你們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吧?」
大聲打完招呼後,對方靠近琴子小姐。我看見她稍微往後退。這個人可能不好應付。
「聰子已經把整件事告訴我了。我是玉岡一郎。我們來談談吧。」
玉岡一郎啪地一拍,雙手交握在一起。
「那天我們十點五十分左右離開高野的家,要開車去那一帶就必須繞點路。抵達老家的時間是十一點左右。我們和原本在庭院裏的姝妹一起進屋裏談事情,談得不是很愉快,午餐也沒喫,十二點左右就離開了。我和老婆去買了些東西,回家時已經十二點半。」
纔剛坐下,我們還沒開口,玉岡一郎已經洋洋灑灑地把當天的情形交待了一遍。我們人在運動用品店附近的家庭餐廳。也許是距離午餐時間還太早,店裏沒有多少客人。玉岡的大嗓門聽起來格外吵雜。
「但是,我認爲我家還有另一本《春與修羅》初版書,完全是我妹的妄想。老爸真的有砸大錢買下那本書嗎?」
「當時負責的人員已經不在了,所以恐怕……」
琴子小姐的話還沒說完,玉岡露齒微笑。他的齒列雖然整齊,後頭卻有一顆銀牙。
「當時負責的人是指智惠子吧?也就是你的母親。她有時會來家裏玩,所以我也認識她。人長得很漂亮……你跟她長得很像,都是美人。」
他厚顏無恥地說。我對玉岡兄妹的不相像感到驚訝。他們的個性相差這麼多,會吵架也是理所當然。
「好了,你們要找我談什麼?儘管問吧。」
玉岡在餐桌上交握雙手,上半身向前。真是個形跡可疑的傢伙。明知道自己是偷書的嫌疑犯,爲什麼還能夠擺出如此友善的態度呢?
琴子小姐雙手擺在膝蓋上,低頭看着玉岡遞出的名片,終於開口說:
「您的名字,該不會是出自賢治的作品吧?」
什麼意思?我不解偏着頭。玉岡一郎則重重點頭。
「沒錯沒錯,就是《要求特別多的餐廳》、《風之又三郎》等賢治的童話故事裏經常出現的小孩名字。朋友偶爾會嘲笑我的名字很沒創意。我也不曉得老爸爲什麼替我取這個名字。」
現場也有一個同病相憐的傢伙。我的名字「大輔」也是來自夏目漱石的《從此以後》,差別在於我的名字取的是同音字。
「他離席的時間『頂多兩分鐘』,想要掩人耳目走出門外到車上去,再回到房子裏,以時間來說不可能辦到。再加上聰子女士當時目送兄嫂上車,根本沒有機會離開時再去拿。」
琴子小姐問。
「……還不能下定論,我認爲還有其他可能。」
「《春與修羅》中〈永別之朝〉一節的內容吧。」
「意思是玉岡太太一個人偷走的嗎?可是……」
「那麼,剛纔那傢伙所說的……」
「……不可能?」
琴子小姐說。這麼一說,沒錯。就是那首以「我的妹妹啊,你在今天死去」開頭,描述妹妹之死的著名詩句。
「會不會是先拿去車上放,再回到客廳呢?或者事先藏在哪裏,等離開時再去拿?」
「沒錯,就是那首。你果然和智惠子很像。我只要這樣子說話,智惠子也會立刻指出我是引用自哪裏。」
「我也沒說書是您妻子拿走的。」
「把自己的妹妹說得那麼難聽……那傢伙真的不是犯人嗎?他真的很可疑耶。」
「玉岡先生,您也常看書嗎?」
今天的事還沒有忙完,等一下要前往另一個地點與玉岡一郎的妻子碰面。我發動車子出發。
我不曉得還有什麼可能性,但是琴子小姐也沒再繼續說明。一切等到與玉岡小百合談過之後再討論吧。
「對吧,你看,懂的人還是懂。」
「唉,遭到懷疑我也只好認了。」
我此刻打從心底祈禱
「但還是有可能是那傢伙告訴妻子舊書的事情,唆使她偷竊吧?如果沒有熟悉舊書的人協助,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出那本書並且帶走吧?」
「當然。」
併成爲你與衆人的神聖食糧
我話還沒說完就注意到了,先雕席的人是妻子。至少動手偷書的人可以確定不是玉岡一郎。
碰面地點是玉岡小百合指定,位在葉山碼頭附近的典雅小型咖啡餐廳。
「以物理上來說,那位先生不可能直接從書房裏偷走書。」
「他爲什麼要頻頻修改呢?不是已經出版了嗎?」
玉岡莫名開心地說,接着故意環顧了四周後壓低聲音說:
「……嗯。」
「……聰子應該說了不少我的壞話吧?和哥哥感情不好、沒來探望老爸等等,這些她都跟你們說過了吧?」
「可是,關根書店版本的《春與修羅》中沒有出現『兜卒天』一詞。書中的〈永別之朝〉內容是這樣:
「《春與修羅》對賢治來說,只是〈心象素描〉的合集。收錄在這本書中的作品不只有詩,還有許多概略描寫每個時期心情的文字。作者本人絕不會稱這本書是《詩集》。他修稿的方式就像替草稿畫上確定的線條……」
希望你將要喫的這一碗白雪
「他曾經修改過所有作品……而且光是《春與修羅》就留下了好幾種版本。有些版本只是傳說中存在,有些則甚至尚未被人發現。」
我們穿過橫須賀的鬧區,經過懸崖般的急陡坡後開進縣道。這個市鎮有許多山丘,地形的高低差比鎌倉更嚴重。
「老爸雖然沒有注意到,不過我喜歡從書房拿出初版書貪婪地閱讀。尤其是賢治的《春與修羅》與《要求特別多的餐廳》。因爲我已經太習慣初版書,現在看到新版實在讀不下去。果然還是那本初版書最完美……啊,我可不會因爲這樣就偷書。如果犯人是我的話,我會連《要求特別多的餐廳》一起拿走,那本應該也很珍貴。」
玉岡的聲音變得很冷靜。我想他說的或許是真心話,雖然說他前陣子纔去找妹妹要錢。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還滿喜歡看書的。尤其是以前還住在家裏時。」
我愈來愈感到好奇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情況。
神聖食糧
爲此,我每日祈禱着
希望你將要喫的這一豌白雪
「那個與作者本身的意願無關,完全是出版社自己的想法。那本《春與修羅》是當時在鄉下發行的書,不過裝幀等仍然相當考究。儘管如此卻與賢治的理想相去甚遠……書中有很多印錯的地方。」
玉岡靠着椅背,雙手在後腦勺上交握。
「你怎麼知道?」
玉岡說完,瞥了琴子小姐一眼。兜卒天的食物——這句話似乎在哪裏聽過。
喫完午間套餐,喝着咖啡時,話題已經進行到早期宮澤賢治全集發行時,舊書店佔有喫重的角色,如果沒有舊書店人們的努力,恐怕當時沒有出版的機會,我一邊點頭一邊聆聽,這時餐桌旁站了一位身穿紫色格子長大衣的中年女性。
「宮澤賢治在《春與修羅》出版後,仍持續修改、斟酌自己的作品。〈永別之朝〉與初版時的版本不同,也是賢治去世後發現還有修改版的緣故。」
這麼說來也是。他不可能一手拿着偷出來的舊書回到客廳吧。
眼前這景象怎麼看都像是兩個人在絢會。我很在意琴子小姐的想法,但是她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想法。
「也就是說,他還有其他作品也修改過了?」
「也不是像賢治一樣去撿雪回來就好,事到如今無論我給我妹任何東西,也不會變成兜卒天的食物。」
我此刻打從心底祈禱
他剛纔還引用了〈永別之朝〉中的一句話呢。
「既然這樣……有了,他妻子帶着一個手提包,對吧?應該是那傢伙偷了藏在某處,再由妻子拿回……啊,這也不可能。」
「趁現在這個好機會,我們來聊聊宮澤賢治的書吧。」
「我也一直覺得對聰子很抱歉,照顧老爸的事情全都推給她一個人,直到最後,我幾乎什麼也沒做。害她到了這個年紀還沒結婚……嗯,雖說一方面也是她那個人的個性使然,不過我們的確應該出手幫忙,這點我也反省過了……」
琴子小姐冷冷地說。眼鏡底下的眉頭稍微皺了起來。
玉岡很快地回答,聽起來就是自吹自擂。
「今天只是想請教您一些事情當作參考。我不認爲拿走那本書的人是玉岡先生您。我知道您沒有那麼做。」
「那個人是怎樣?」
能夠變成兜卒天的食物
也就是有很多「升級版」的意思吧。這麼說來,我也聽過《銀河鐵道之夜》曾經歷多次修改。《春與修羅》大概也是相同狀況。
琴子小姐的眉間又皺得更深。這個男人完全不曉得筱川智惠子是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筱川家裏發生過什麼事。
「補充一點,『兜卒天』是佛教用語,意思是天界的其中一層,分爲從慾望裏解放的天上諸神所居住的外院,以及彌勒佛居住的內院。」
聽到琴子小姐的話,我愣了一下。我還以爲這個男人的嫌疑最大。如果不是他偷的,那麼犯人只剩下一個人了。
最經典的就是扉頁上第一行的「心象描素」。作者本人看到也會昏倒吧。
或許是剛進入三月的平日,午餐時間的客人並不多。服務生帶領我們到能夠一眼望盡海景的窗邊座位。
玉岡小百合對舊書的瞭解應該在丈夫之下。難道這只是她的僞裝?
……不一樣,對吧?」
最後成爲你與衆人的
「啊……」
「……目前還不曉得這件案子他涉入多深,不過……」
副駕駛座上的琴子小姐點點頭。
「我是玉岡小百合。」
「我只是在考慮各種可能性……再說即使沒有直接親自動手,也有可能引導犯罪。」
他看向遠方。
的確不同。初版用語較柔和,我所知道的版本節奏比較雄壯,我無法判斷哪個版本比較好。
「嗯?可是那本書上的書背還是哪裏不是大剌剌地印着『詩集』兩個字嗎?」
連玉岡一郎也變得幾分尷尬沒趣。原來如此。我心想。也有可能是他指示妻子去偷的。
說完,她開始聊起舊書。我知道她想要轉移話題,令人頭痛的是,她說的內容真的很有趣。
我們搭乘的廂型車穿過隧道進入逗子市。時間正值正午——這一天似乎會很漫長,
「爲什麼不一樣呢?」
我握着方向盤點頭。印象中在教科書裏讀到的也是同樣內容。
玉岡既缺乏舊書相關知識,也沒有偷書機會,或許與這次的案件無關。
(意思也就是……)
「只讀過初版書」這句話不僅僅是謊言。連作者本人對那本書都不滿意了,他居然說書寫得「很完美」。顯然他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不認爲玉岡一郎先生了解舊書。感覺上他只是把從家人那裏聽來的知識排列組合而已。至少他說貪婪地閱讀《春與修羅》這句話是撒謊。」
她的身材修長、長相端正,卻駝背且骨瘦如柴。也許是短髮的關係,更突顯臉上的骨骼。整體給人很疲倦的印象。
琴子小姐回答。看樣子她也不太愉快,眉間的皺紋尚未消失。
我們提早到達,所以順便在那裏用餐。
這回他開始把自己的妻子當犯人了。我怎樣也無法對這個男人有好感。也不曉得該說他是沒神經還是神經太粗——這傢伙真的不是犯人嗎?
「……的確。」
與玉岡一郎道別,回到廂型車上後,我說。我不想讓情況變得複雜,所以一直忍着沒開口。
玉岡突然眉開眼笑。
「現在已經有許多出版社出版《春與修羅》,而〈永別之朝〉的最後多半是這樣——
6
「請回想昨天玉岡聰子女士所說的話,她說哥哥是空手拜訪,對吧?假設他假裝去廁所趁機偷走《春與修羅》,也沒有地方能夠藏書。他身上穿的是單薄的毛衣,很難藏在衣服底下。」
能夠變成天上的冰淇淋
聽了她的說明,我還是不瞭解。意思是指「心靈澄淨的人前往的西方極樂世界」嗎?
對方以平板的音調報上名字。在空位坐下後,沒給我們機會自我介紹,便點了杯卡布奇諾。
我們沒有表示意見。除了玉岡聰子的說法比較優雅一點之外,大致上就是如此。
玉岡一郎對於舊書似乎也有某些程度的知識。感覺上這樣反而是自掘墳墓。
「人又漂亮又聰明,心地又善良,簡直就像一位文學少女。雖然聰子也喜歡書,但是和智惠子完全不同……我以前常常在想,真希望她是我妹妹。對了,她最近好嗎?我沒有從我妹那裏聽到她的消息。」
「這麼說來,偷書的人是我老婆羅?嗯,的確有可能……啊,不對,我只是假設,假如真是她偷的,也絕對不是蓄意這麼做的。畢竟因爲大環境不景氣,我們店裏的狀況也不是太樂觀。」
爲此,我每日祈禱着
你應該知道這一段吧?就是玉岡一郎先生剛纔引用的段落。」
「平常從逗子的分店回家時,我都會來這裏休息一下。」
她的意思大概是我們能夠談話的機會只有這段時間吧。琴子小姐連忙自我介紹,也告訴她我的名字。
「我聽說聰子的書不見了?不過我不知道是哪本書。」
「啊,是的……是宮澤賢治的《春與修羅》初版書。」
琴子小姐稍微提高了聲音。平常和這類冷淡的人談話時,她總是很緊張。如果多聊些書的話題,她似乎就會敔動開關。
玉岡小百合的眉毛一動也不動,那態度彷佛是第一次聽說這本書。
「然後,我們受到玉岡女士的委託……想要請教各位上個星期天發生的事情。」
「……請教啊。」
她說得很諷刺。她對我們沒有好臉色也是理所當然。
「聽說您當時借了電話,請問是打給誰呢?」
「打回家。」
想不到她很坦白,老老實賓地回答。
「兒子就快要考高中了,但是隻要稍微沒盯着他,他就會偷跑出去……所以我找到機會就打電話回家,看看他有沒有在家唸書。平常我都是以這種方式確認。」
這種做法該怎麼說呢——我心想。或許她是注重孩子的教育,但兒子已經是國中生,一定很討厭這種束縛方式吧。
「令郎……當時在家嗎?」
「在啊,我們在電話裏講了大約五分鐘……掛掉電話後,我以瓶裝茶服完藥,馬上就回到客廳裏。因爲那天我覺得好像快感冒了。」
拿着包包離開客廳,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
根據玉岡聰子的說法,她離開客廳大約五分鐘。既然講電話就講了「將近五分鐘」,講完電話後,應該來不及前往走廊盡頭的書房偷書。
當然,玉岡小百合所說的究竟是不是事實還不清楚,要確認是否真的打了電話,必須問問那位兒子,但是這個人應該不會同意——
「啊,你們可以現在就打電話去我家,找我兒子確認。他已經考完試,現在應該正待在家裏閒晃。」
她低頭看看手錶後,站起身穿上外套。應該是休息時間結束了。
「咦……可以嗎?」
他面前不曉得爲什麼擺着一瓶養樂多而不是茶杯。可能是點心吧。
「看到每一面牆上都是排列整齊的書背,只會讓我毛骨悚然。所以我也不喜歜書店和圖書館。」
他大大地打開玄關大門。雖然不是他本人的問題,不過我總覺得少年與他的名字不搭調。
「呃……那個……我們是玉岡聰子女士的朋友……」
她毫無生氣的乾澀嘴脣裏呼地嘆出一口氣。
「這樣啊……」
「話先說在前頭,儘管如此,我可沒有偷書喔。如果是我偷的,我現在就會歸還……能夠拿到現金當然更好。」
「對了,那本《春與修羅》這麼有價值嗎?」
「……是的。」
坐在琴子小姐旁邊那位女士的臉上表情瞬間消失,她挺直着背脊,好一段時間動也不動,最後終於靠在椅子上,發出一聲嘎吱聲。
小百合自己主動提議。
「對於聰子女士來說,似乎不是錢的問題。她也說過,如果犯人願意歸還那本書,她願意付出對等的金額。」
「聽說你們要問我關於上個星期天的事情?」
琴子小姐突然開口。
說完,琴子小姐低頭鞠躬。玉岡小百合一口喝下咖啡,似乎不打算在此休息太久。
我問。只要打一通電話詢問狀況即可,應該沒有必要直接碰面談話吧?
琴子小姐豎起食指。
琴子小姐沒有明說。根據今天一整天聽到的內容來看,感覺上她不是在胡亂驗證所有可能性,而是心裏早已有定見。
「只要不是太老舊的款式,電話上應該有來電紀錄,不但會顯示來電號碼,也會記錄下對方的電話號碼。」
「啊,是的。聰子女士告訴過我們……方便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咦?呃……是的……是那樣沒錯……」
「看樣子那女人的經濟狀況真的很不錯。」
玉岡一郎家所在的高野是北鎌倉山腰上的住宅區。雖是幾十年前就已經建造完成的住宅區,卻因爲通往山腰的車道有限制,因此從北鎌倉車站過去意外費時。玉岡一郎說開車到妹妹家要十分鐘,並不誇張。
「咦?」
「爲什麼?」
琴子小姐繼續說。
「對了,爲什麼要去見他們的兒子呢?」
來到蓋在較高處的雄偉獨門獨院住宅前,我們步下廂型車。我以前唸的高中校舍就位在短坡下不遠處。遠處隱約可以看見箱根的山嶽,這個位置視野絕佳。
「……我希望能夠在小百合女士無法監視的情況下,與她的兒子好好談談……再說,我也希望能夠直接看看電話。」
沉默了一會兒後,琴子小姐回答:
「能夠毫不在意地說出那種話,不愧是富裕人家的大小姐。我老公也有類似的地方……就是有那麼一點孩子氣。」
此時卡布奇諾咖啡正好送上來。小百合等店員走遠後,才喝下一口。
「您進去過那棟宅邸的書房嗎?」
我忍不住插嘴。沒想到她態度雖然不悅,卻願意配合我們。
書也不是她丈夫偷走的——這麼一來不就沒有犯人了?
可以肯定她確實爲了錢相當辛苦,不過依她這個人的個性看來,她應該會直接要錢,實在不像會做出偷書的行爲。
「你怎麼看?」
「大輔先生,關於玉岡小百合女士的話,你有什麼想法?」
我打開門,讓拄着柺杖的琴子小姐通過。柵欄後側停着一臺運動自行車,大概是兒子的物品。這也表示他應該在家。
「聽說您很少看書?」
正把手臂穿過外套袖子的玉岡小百合停下動作。她眯起眼睛,凝視着窗外搜尋記憶。此時海面上一艘船揚起波濤回到岸邊。
她不屑地回答。
「當時是幾點呢?」
(可是,太奇怪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這個人大概也有她自己的苦處。我可以理解她一心希望賣書換錢的心情。
「上個星期天……可以啊。」
「你認爲犯人到底是誰呢?」
「沒有。」
琴子小姐彬彬有禮地說。
「我記得應該是那天早餐時。我們談到想找聰子談賣書的事,不曉得什麼時間能夠去拜訪她……老公說,她那天早上會整理置物櫃,人一定在家。於是我們決定立刻去她家找她……只有這個問題?」
「我差不多該走了。你知道我們家的地址嗎?」
他稍微點頭。
或許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小百合露出苦笑。
短暫沉默一會兒後,琴子小姐果斷回答。我也不懂爲什麼有這個必要,不過她應該有她的打算吧。
「你們不是懷疑我嗎?」
玉岡一郎剛纔見面時熱情的模樣閃過我的腦袋。就連丈夫也不相信妻子的清白。
「那棟房子裏的書,果然都相當有價值。何必堅持要捐贈呢,賣掉不是很好嗎?」
離開咖啡廳,上了車後,琴子小姐說。廂型車開過跨越河口的橋,沿着濱海公路前進。風不斷地由海上吹來。
「不過我想今天就能夠找回《春與修羅》了。」
小百合眼睛閃閃發亮,將杯子放下。
「……啊。」
「請問……我們方便現在過去府上找令郎直接談談嗎?」
門內出現一位成套黑色運動服打扮的微胖少年。前長後短的two block髮型上方染成較明亮的顏色。黑框眼鏡底下的三白眼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們看。
「能否請教你上個星期天做了哪些事情呢?只要告訴我們從早晨到中午爲止的內容就好。」
領着我們來到客廳,玉岡昴在賓客專用的茶杯裏注入日本茶,擺在托盤上連同茶點一起端出來。他坐在餐桌另一側,表情嚴肅,雙手插在口袋裏。我無法判斷這算是有禮貌還是沒禮貌。
這樣就能夠確認玉岡小百合足否真的在那個時間從小姑家裏打電話回家,也能夠當作證據。
「該怎麼說呢……我不覺得她在撒謊。」
「那個家的財產繼承真的非常隨性。我老公主要得到那些店面,而聰子則繼承北鎌倉的房於,但是店面部分還留下不少債務……唉,短時間內雖然不至於倒閉,不過也不輕鬆。我們在苟延殘喘、爲錢奔波之際,聽到她要把那些值錢的書捐出去……直接賣掉分錢不是比較好嗎?誰也沒有損失。」
「她是說真的嗎?」
「……我還沒有做出結論。」
他以下巴指指擺在房間角落的邊桌。玻璃制的桌上型時鐘旁邊擺了一臺兼作電話使用的液晶顯示傳真機。
「唉,隨便你們。只是請你們別告訴我兒子書被偷了,只准確認我四本書有打電話回家。」
「……書況好的話,以目前的行情大概在百萬圓左右吧。」
「不過我想她應該確實打了電話。」
玉岡家的門牌上列着三個人的名字——「一郎」、「小百合」的後面是「昴」。這個「昴」應該就是他們的兒子了。
「謝謝。」
「前一天爲了準備考試,我念書唸到很晚,後來老媽叫我起來喫早餐。我坐在這裏喫早餐,喫完後,爸媽他們出門去姑姑那裏……」
7
他冷淡地說。體型雖然很像父親,不過看樣子個性像母親。冷靜的模樣讓人很難想像他還是國中生。
琴子小姐望着無人的沙灘小聲說。我在腦中整理整個情況。如果剛纔的對話沒有虛假,那五分鐘玉岡小百合真的都在講電話的話,她就沒有偷走《春與修羅》。
「那棟宅邸的書房裝潢,稱不上『每一面牆上都是排列整齊的書背』。」
「我是玉岡昴……請進。」
少年打斷琴子小姐的話,拇指指着自己的臉。
「我聽老媽說過了。」
「上個星期天,您和玉岡先生是什麼時候決定前往聰子女士家拜訪的?」
「老爸他們大概是十一點之前出門……我回到二樓房間做考古題,十一點二十分左右老媽從姑姑家打電話回來。」
「……是的。」
琴子小姐結結巴巴。即使對方是國中生,她也同樣會緊張。我輕咳一聲後,接着她的話說下去。今天到目前爲止說話的都是她。
「有這個必要嗎?」
琴子小姐按下玄關的門鈴,嘴巴靠近對講機,等待屋主出聲,此時門卻先打開。
儘管她對舊書沒有興趣,對金額倒是興味盎然。
琴子小姐微微偏着脖子,似乎在認真思考。我想她大概無法想像「討厭書」是什麼情況。
「是的……謝謝您。」
她彷佛自言自語似地說完,輪流看看一臉不解的我們。
「看電話?」
大概是爲了避免日曬和灰塵,那間書房裏的書架全都裝着霧玻璃門,因此無法清楚看到書背。會那樣說的人果然沒有進去過那間謇房——雖然不能排除她也許是故意要讓人這樣以爲才這麼說。
「你在這裏接電話的嗎?」
「是啊。應該說我討厭看書。我第一次見公公時,不小心就這麼說了,所以公公幾乎不和我說話。不喜歡書的人很難跟他相處。」
「我離開了客廳幾分鐘,而且還拿着能夠裝下那本書的手提包。如果我不處理的話,你們只會繼續懷疑我,我可不想被當成小偷。」
「咦!這麼高?好驚人啊。」
小百合蹙眉。
「啊,對喔。」
「這個嘛……至少她沒有進去過書房這一點,可以確定是真的。」
「是啊……現在分機的電池壞掉,無法使用,所以我從二樓跑下來接電話。」
「她說了些什麼,方便告訴我們嗎?」
「嗯……說了什麼啊……」
昴稍微轉向一旁思考。
「只是老媽自己不斷嘮叨而已。叫我要好好唸書、冰箱裏有優格、別喝太多養樂多,就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我大概耐着性子聽了五分鐘。」
他輕聲嘆息。就我們聽到的內容來看,大概是因爲電話打斷了他念書吧。
「……後來呢?」
「我說了句『煩死了死老大婆』,就掛掉電話。等他們回到家,我的腦袋就捱了一拳……我只好道歉。」
他的說明始終冷靜。還是道歉了嗎?不管怎樣,他的說法連小細節都與母親的說詞一致。
「請問……能否看看府上的電話呢?」
琴子小姐戰戰兢兢地開口。少年偏着頭不解地瞥看了邊桌一眼。
「可以啊。」
馬上爽快答應。琴子小姐站起身打算繞過餐桌,昴立刻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拉,讓出空間來。
「過得去嗎?」
肚子夾在椅子和餐桌之間看起來似乎很難受。我本來以爲這名少年很冷淡,沒想到他居然這般細心體貼。
「啊,可以……不好意思。」
琴子小姐來到邊桌前,按下當電話使用的傳真機按鈕。她在確認來電紀錄吧。然後她轉向我重重一點頭。看樣子他們兩人的確在他們所說的時間講過電話。
光從來電紀錄當然無法判斷通話持續了幾分鐘,玉岡小百合也有可能馬上掛了電話前往書房偷書,只是我很難想像這位少年會配合母親的口供,協助犯案。
剛纔琴子小姐雖然說過今天之內就能夠找回《春與修羅》,但我反而感覺距離破案似乎愈來愈遙遠了。
她接下來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不耐煩地說。他還不服輸嗎?
昴突然開口。琴子小姐瞥了我一眼,與我視線交會。
「去探望爺爺嗎?」
「那篇真的很棒呢。我也讀過好幾遍。『太陽還不夠耀眼/白色的日暈也尚未開始燃燒』……」
「……好傷人的綽號。」
「什麼原因讓你們感情變好了呢?」
琴子小姐說得沒錯。而且與爸媽不同,昴符合所有犯人的條件,再加上他具備宮澤賢治初版書的知識,也有偷書的機會。
「『只有地平線逐漸明亮或陰暗/一半溶化或沉澱』……」
「當然可以吧,這種小事連我都知道。」
「你喜歡的是初版的《春與修羅》,對吧?」
我差點噴出剛喝下的日本茶。剛纔玉岡小百合才交待我們不準提這件事。她在想什麼?
「什麼?」
「你們兩位都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吧?」
「你說的沒錯……但最大的問題是,爲什麼你一開始認爲我說的是《春與修羅》呢?」
「是的。爺爺自從腳受傷後,就變得不太能走路……我和爺爺一起在書房裏看書,他問我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我笑着老實告訴他同學叫我糖醋豬的事情。結果爺爺的表情變得好嚴肅,接着朗誦出《春與修羅》裏的詩句……」
他的口氣一樣冷淡,臉頰上卻微微泛紅。我這才首度感覺這位少年很好相處。
「知道啊,就是《春與修羅》吧?那本相當有名,而且書中有篇與我同名的作品。」
聽到她的尖銳叫聲,我大驚。
「聰子女士懷疑小偷是您的父母。」
意思也就是說,那幅畫是玉岡聰子的父親,亦即這位少年的爺爺贈送給筱川智惠子的作品。我記得饋贈的日期是一九八〇年的六月,也就是玉岡聰子父親買下第二本《春與修羅》之時。
牆壁上裝飾着裱框的畫作。那是一幅上了些許色彩的鉛筆素描,以乾淨的筆觸描繪出插在玻璃花瓶裏的繡球花。
應該說,只要是當地人,沒有人不知道。只要騎着腳踏車到階梯前,跑下階梯,不到五分鐘就能夠抵達那棟宅邸,他有足夠的時間偷走書、離開現場,在母親打電話之前回到家裏。
「是的。」
「曉得那棟宅邸裏有大量舊書,也知道聰子女士早晨會待在庭院裏的人,除了玉岡一郎先生與小百合女士之外,只剩下你了。」
我和昴也跟着坐下。
「事實上,你姑姑……玉岡聰子女士的書被偷了。」
「……我好歹也有趕上流行。」
「不是,因爲我老爸是谷村新司的超級歌迷(注1)……不過,如果聽到你這麼說,我那位好色的老爸一定會說這名字是取自賢治。」
「啊!」
書籍以布料裝幀的封面已經褪色,到處都是一污漬。尤其是書背角落有一塊黑色髒污遮住「詩集」兩字,幾乎無法辨識。琴子小姐湊近看着那塊髒污,確認狀態。
「怎麼了?」
玉岡昴將裝在謇盒裏的窖遞給我們。那是關根書店版的《春與修羅》,但是與之前玉岡聰子給我們看過的那本書況遠遠不同——印刷着書名的紙張已經泛黃,書緣、書盒的邊緣都剝落了。
「你等着玉岡先生他們一出發,立刻騎着腳踏車先一步到那棟宅邸去,偷偷潛進屋裏拿出《春與修羅》,不讓在庭院裏的聰子女士撞見……我說錯了嗎?」
「嗯,雖然沒有買過書,不過去過幾次……我不討厭書。」
「你喜歡《春與修羅》中的哪篇作品?就是〈昴〉嗎?」
「你來過我們店裏嗎?」
之前曾經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主屋裏看到描繪琴子小姐母親的畫。眼前這幅畫的繡球花花瓣及葉子形狀都與那幅畫一模一樣。進入玉岡家書房時,總覺得那些桌椅似曾相識,原來是因爲曾經出現在那幅畫裏。那幅畫一定是以筱川智惠子爲模特兒,在那間書房裏完成的吧。
我們來到玉岡昴位在二樓的房間。
他的房間採光良好,而且打掃得很乾淨。房裏除了牀、書桌之外,還有一個高大的書櫃。
「拿走書的人是我,對不起。」
少年說。
「事實上我剛纔就注意到了。書中的確有一篇叫〈昴〉的作品。難道你的名字就是來自那篇作品?」
「……真的假的?」
玉岡昴似乎也開始熱哀於對話,朝着我們探出上半身。琴子小姐開心合起雙手。
我的嘴巴抿成ㄟ字型,吸了吸鼻子。的確是一段佳話。
聽到這裏我纔想起來。
「我騎腳踏車怎麼可能比他們先……」
「『聰明的人腦袋容易受傷/期待的事物總是會落空』。」
(原來如此。)
「嗯……應該是〈真空溶媒〉吧。那篇雖然很長,但是寫得很棒。」
玉岡昴緊咬嘴脣。擺在餐桌上的雙手僵硬緊握。
他似乎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是的。」琴子小姐點頭說道:
「從這裏開車到那棟宅邸要花上十分鐘……但那是因爲汽車能夠走的路有限制。從山的這頭有條階梯能夠通往那棟宅邸前面。我念的高中就在那棟宅邸隔壁,往來北鎌倉車站都是走那條路線,所以我很清楚。」
琴子小姐朗讀完後續內容。感覺這段內容在談對事物的執着。「被擊倒」這個說法令人莫名地在意。
少年首次露出微笑。那張笑臉意外和善,但是嘴上說的卻是父親的壞話——我開始在意起琴子小姐的態度。不曉得什麼時候,她的語氣已經不再緊張,表示她已經進入解謎模式了。
「哈……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8
我說。
回到位子上的琴子小姐對他溫柔微笑。
玉岡昴稍微收斂了笑容。我凝視他的臉——難道犯人是這位少年?
他以沙啞的聲音說。
琴子小姐再次看了一眼那幅畫之後,接下《春與修羅》。現在應該先處理這本書。她坐下,從書盒裏拿出書確認。
「目前出版的(春與修羅》多半在這段內容都是……『唯有藍銅色的地平線/明亮或陰暗/一半溶化或沉澱』……你在哪裏讀到初版書的呢?」
書櫃上的精裝書不多,幾乎都是宮澤賢治相關的評論和研究。
「……等我想去的話自然會去。」
「是的,就在爺爺過世前幾年。我們的感情還不錯。雖說我小時候對他的印象是沉默、偶爾會給我零用錢的人。」
「最後一句讓我印象超級深刻……『有錢的人不會把錢當作目標/身體健康的人總會被擊倒』。」
「對吧?同學說:『你不適合昴這個名字,就叫你糖醋豬吧。』明明和我的名字一點關係也沒有……(注2)嗯,如果是現在的話,我就會反駁他們了,不過當時只得任由他們叫。一方面我討厭自己的名字,另外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的外表比較適合糖醋豬……正好那時候,爸媽說爺爺找我過去,我就一個人去爺爺家,順便拿零用錢。」
「那是我爺爺畫的。」
「可是我沒有打算偷書……我打算用完就歸還。」
他低下頭轉開視線,試着小聲反駁:
「我只是說『宮澤賢治生前出版的着作初版書』,《要求特別多的餐廳》也符合這個條件。既然你經常去爺爺家裏玩的話,我想一定也知道。」
「就是這個。」
儘管如此,這種行爲仍然不被允許。
昴不太有興趣地回應。
她以清晰的聲音說。
昴說。
「那個不是我弄髒的喔……爺爺說,買來時就這樣了。」
「是的。被偷的是宮澤賢治生前出版的着作初版書,現在想要買到都很困難……您知道那本書嗎?」
『該怎麼說,那些頻頻喊我糖醋豬的傢伙們、拚命順從他們的我,突然都讓我覺得好蠢……雖然不是很瞭解,不過當我興奮地說完『這段話寫得真好』之後,爺爺說:『你很喜歡看書吧?如果有想讀的書,我隨時都可以借你。』……然後他還順口說了一句:『這首詩很像你。』……」
「就是那首〈昴〉嗎?」
「老實說畫得不是很好,不過這是留給我的遺物。爺爺每次畫畫好像一定會畫上繡球花。」
我們什麼也沒問,昴自己這樣說完後抬頭挺胸,相當自豪。我不瞭解他自豪什麼。
他突然開始說起我也不曉得該做何反應的話。糖醋豬是喫的糖醋豬嗎?
「小學三年級時,我的綽號叫糖醋豬。」
琴子小姐往上看了一眼,開口問。這時,昴的臉像是突然喫到苦瓜一樣皺起來,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過去。
聽到琴子小姐的話,玉岡昴的單薄眼睛大睜。
「既然如此,爲什麼擅自拿走這本書?」
少年的喉嚨很明顯地上下動了一下。這麼說來,玉岡聰子也說過——哥哥他們也鮮少前來探望。頂多是侄子偶爾會過來。
琴子小姐翻開後面的書頁,一下子來到題目寫着(昂)的頁面,上面選用粗體鉛筆字訂正爲〈昴〉。這就是玉岡聰子所說的「加註」吧。訂正錯字的加註並不罕見,但是除此之外,書中各行之間還有許多點點、括弧等,這就奇怪了。
「咦……」
「爺爺曾經讓你看過這本書嗎?」
「……不用是初版書也能讀到那段內容。築摩書房出版的全集……築摩文庫的版本也有。」
少年也跟着流暢背誦出內容,顯然他對於內容相當熟悉。琴子小姐的笑容突然像新月一樣擴大。不曉得怎麼回事,我的背脊感覺到一股寒氣。
「如果仍舊找不到那本書的話,您的父母親將會一輩子被懷疑是賊。」
「……我爸媽是開車去的喔。」
「請問,這幅畫……」
琴子小姐沉默凝視着書櫃,最後視線移動到旁邊的牆壁上。
「……爺爺出了一道謎題。」
注1.〈昴〉是日本老牌歌手谷村新司的經典歌曲之一。
「歡迎你今後繼續光臨喔。」
「什麼意思?」
琴子小姐突然若無其事地說。
好像在哪裏看過——我記得應該是不久之前的事。
書櫃下層是夏目漱石、森鷗外、島崎藤村等明治、大正時期日本文學作品的文庫本,上層整齊排列着漫畫、輕小說系列作晶等。
「謎題?」
我反問。
注2:昴0;SUBARU1;與糖醋豬0;SUBUTA1;日文第一個發音相同。
「爺爺懂得很多,也擁有許多珍貴書籍,但是他最寶貝的就是這本書。他曾經說過送了一幅畫給爲他找來這本書的人當謝禮喔。」
我不解偏着頭。贈送對象當然是筱川智惠子吧?但是這個時候,他爺爺應該已經擁有書況比較好的那本《春與修羅》纔是,他比較珍惜的應該是那一本吧?——也許這本書對於當事人來說,有什麼特殊意義。
「他說這本書藏了一個祕密,所以他很寶貝這本書。」
「什麼祕密?」
「這就是他出的謎題。他說要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我一定要自己解開,成功解開後,他會給我獎勵……結果我還沒有聽到答案,爺爺就過世了。」
最擅長解開這類謎題的人就在這裏。但是琴子小姐只是沉默地翻着書頁。側坐低垂眼瞼的她,正好擺出畫中的姿勢。
「那麼,你也沒有拿到獎勵羅?」
「不,獎勵我拿到了。」
他伸手指向牆壁上掛的繡球花繪畫。
「爺爺死後,我問過姑姑,爺爺出了這道謎題,不曉得她知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姑姑也不曉得……只說了獎勵可能是這個,就把畫給了我。姑姑說那幅畫中畫的是我生日那天庭院裏綻放的繡球花,爺爺原本就打算有一天要給我。」
我再次看了看牆上的畫。雖然不想批評故人贈送的禮物,但是這個作品也未免太粗糙了。難道沒辦法畫得更好了嗎?
「嗯,獎勵是什麼都無胼謂,但是我很想知道謎題的答案,所以一點一點調查,卻毫無頭緒,姑姑也不肯把書借我看。」
如田不真的那麼重視這本書的話,防護自然也會比較嚴謹。再說,這對姑侄本來也稱不上感情融洽。
「後來我忙着升學考試,原本還輕鬆地想着打算考完後再去拜託姑姑,沒想到卻聽到令人震驚的消息……」
昴說到這裏停住。沉默的期間,我已經想到答案。
「因爲你聽到姑姑要把藏書捐出去嗎?」
「是的。爸媽他們聽到這件事後說了些蠢話,說應該把那些書賣掉什麼的。我知道姑姑不會同意,但是不管怎麼做,那本書總有一天會被捐出去。所以我想在書被捐出去之前借用這本書,一鼓作氣解開謎團……沒想到姑姑會發現……」
我快速探出身子,拿走玉岡聰子面前的《春與修羅》。
「玉岡聰子女士原本就打算留下這本《春與修羅》……這本書最初就沒有捐出去的打算。」
我小聲問琴子小姐。
「啊啊……」
玉岡聰子血色盡失的嘴脣顫抖着——她們兩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只有我完全聽不懂。
我爲琴子小姐條理清晰的推理咋舌。結果玉岡昴根本沒偷任何東西,他只是在不知不覺中拿回了這本原本就屬於他的書而已。
「什麼意思?」
委託人的臉上盡是愉悅,顫抖着手拿起那本書,確認是否有異狀,然後把書緊緊擁在懷中。
「抱歉。」
接着她似乎爲自己的失態感到難爲情,將《春與修羅》擺回桌上。
葉子小姐的臉色鐵青,看樣子應該不是身體不適。難道是已經解開眼前謎團的答案了嗎?——不對,感覺上還不只是這樣。
「即使他是自家人,這種事情照理說原本應該報警了,我不可能讓他自由使用這本書。」
我揉了揉眉間。看樣子八成是因爲玉岡夫婦的資訊不完整的關係,沒有告訴這名少年最重要的內容。
玉岡聰子斷然搖頭。
「『德納第中士』這個人物是法國作家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裏的角色。這個角色是個小偷,在滑鐵盧之役結束後,專門偷取戰死沙場士兵們的財物。」
「提示?」
「當然羅!」
「……這就是傳說中的版本嗎?」
「請看這本書的書背,詩集兩個字被塗掉了。」
「問題是,我見過與那幅畫相同的花朵,連小細節也分毫不差,就在三十年前繪製完成後,贈送給我母親的畫裏。」
琴子小姐從正面凝視着這本書的主人。玉岡聰子在椅子上僵硬不動。
她連忙想要起身時,我已經把那本書交給琴子小姐,玉岡聰子只好慢吞吞坐下。樣子看來比之前更坐立不安。
9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本書?」
琴子小姐的聲音突然變得犀利。玉岡聰子不解地眨眨眼睛。
「……你認爲呢?」
「爺爺臨終前,我曾和老爸一起去醫院探望他。他的情況已經很危急,但是當時正好意識很清醒。然後他突然說:『謎題解開了嗎?』……我看他似乎要揭曉答案了,所以我告訴爺爺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解開謎題,希望爺爺能夠好起來,等我找到答案。於是爺爺說:『小心德納第中士。』」
「是的。」
「儘管要花上較多時間,不過這樣比較好,我想自己進行各種調查、思考、找出答案,爺爺也比較高興……不過姑姑可能不會讓我調查這本書就是了……」
「早上我也曾經提過,坊間出現過幾本校稿本,其中以宮澤家所擁有的校稿本最有名,不過內容不盡相同。另外還有一種校稿本是傳說中存在,實隙上則尚未被發現,而這種假設也已經成爲定論。」
玉岡聰子說。
我盯着《春與修羅》看。宮澤賢治修稿用的校稿本——果真是不得了的「祕密」。這應該就是出給玉岡昴的謎題解答了。
「令尊要把那幅畫留給孫子是騙人的,對吧?您只是隨便找個藉口,將那幅很久以前就完成的素描交給玉岡昴先生而已。那麼,打算留給玉岡昴先生的真正獎勵,究竟是什麼呢?」
「一開始在這裏聽您說明整件事情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令尊爲什麼要買下書況不好的《春與修羅》呢?……更重要的是,我的母親爲什麼要把這本書賣給已經擁有同一本書的人呢?……沒有人會這樣做生意的。」
「……我要帶着這本書去向姑姑道歉。」
「既然這樣,我們也來幫忙……後績的事情,能否交給我們處理呢?」
「咦咦?真的嗎?我幹嘛偷它呢!」
「呃……是的……沒錯。」
「咦?」
我驚叫出聲。原本爲賢治所擁有的書上有修稿的筆跡,難道這是——
原來那個不是普通的髒污。琴子小姐斜眼觀察着始終沉默的玉岡聰子,同時繼續說:
琴子小姐將校稿本的書封對着委託人。
昴毫不遲疑地回答,隨役露出大無畏的笑容。
「賢治不稱這本書是詩集,而且對於出版社擅自印上這兩個字相當不滿。賢治買回部分賣不掉的《春與修羅》庫存書分送給親朋好友,還趁機抹上青銅粉,試圖塗掉書背上的『詩集』兩個字。」
對方似乎打從琴子小姐電話聯絡後,便一直待在玄關等待。我們面對面坐在與上次相同的客廳裏,琴子小姐將從玉岡昴那裏拿來的《春與修羅》擺在桌上。
「今後敝店將定期聯絡昴先生。如果得知您拒絕這項提議的話,我們將會把一切真相告訴您的哥哥。我不曉得他會不會找您興師問罪,但我想至少您在親戚之中的立場將會很艱難。」
「我見過昴先生房間裏的畫了。聽說那是令尊替他準備的『獎勵』,畫的是昴先生出生那天,庭院裏綻開的繡球花。」
琴子小姐再次對我使個眼色。該怎麼做,進來之前我們早就說好了。
琴子小姐默默地將書塞回書盒,推向還想要辯解什麼的玉岡聰子。玉岡聰子對於琴子小姐乾脆地把書還給自己感到驚訝,來回看向琴子小姐和《春與修羅》。
玉岡聰子的聲音哽在喉嚨。
當天傍晚,我們再度造訪玉岡聰子家。
「是的,這本書很有可能原本是賢治所擁有,是他贈送給某人的書。」
琴子小姐主要是對着我說。
「啊!」
「我的要求與剛纔一樣,由您保管這本書,但是我希望您准許昴先生可以自由閱讀這本書……然後,等到昴先生有一天找到謎題的答案時,希望您告訴他真相併向他道歉。至於這本書屬於誰,則交由昴先生決定。」
琴子小姐的嘴角也跟着綻開笑容。
「……玉岡昴先生。」
玉岡昴抱頭仰望天花板。接着以精疲力盡的聲音說:
「你的爺爺有沒有提到關於這本書的事情?比方說在他過世之前?」
「相對的,希望您能夠當這次的事情沒發生過,並且允許玉岡昴先生今後可自由閱讀這本書。」
「而且這本書並非只是用來送人。」
客廳裏瀰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靜。
琴子小姐耐着性子說。剛纔講電話時,似乎也爲了這一點稍微有些不愉快。
「有賢治親筆字的《春與修羅》稱爲校稿本。目前出版的《春與修羅》多半是根據校稿本的修改內容爲準。」
「嗯——沒什麼特別的……啊,他有給我提示。」
玉岡聰子沒有回答,間接承認了自己的犯行。
「難道要交給那孩子嗎?你又沒有證據證明家父要把這本書送給他,再說目前整個玉岡家,只有我知道這本書的價值……這本書應該由懂得珍惜舊書的人擁有才是……」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希望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再加上你們似乎也沒有打算詢問家父是如何取得這本書,所以……畢竟這本書真的很珍貴啊。」
琴子小姐從書盒裏拿出書來翻閱。早先我也大略看過,書中有許多錯字、漏字的訂正,不只是這樣,那些鉛筆字全部來自同一個人,裏頭還有改變文字高度的箭頭標誌、消除行的符號,以及補充或刪除的語句,看起來很像在修稿。
「令尊送給家母一幅畫當作找到這本書的謝禮,可想而知,這本《春與修羅》比起令尊原本擁有的那一本更珍貴……今天一整天,我請教過所有人之後,終於得到真相。」
琴子小姐對我使了個眼色。看樣子這場談話無法和平落幕。
對了,我怎麼會沒注意到兩幅畫完成的時間有十五年的差距?十五年前盛開的花朵,不可能在三十年前也同樣盛開。
「令尊過世後,無論是您或昴先生,身邊都沒有能夠聊書的對象。如果能夠保持往來,我覺得也不錯……再說,您擁有的這本書,總有一天還是會由昴先生繼承,對吧?」
她低聲說:
「抱歉,我失態了……我當然一定會致上謝禮,感謝你們的幫忙。」
「……只是這樣嗎?」
我也想到答案了。玉岡小百合說過這個家的遺產繼承很隨便,舊書該留給誰,連張便條都沒留下。知道的人只有眼前這位女士。
「你現在仍然堅持要憑藉一己之力解開謎題嗎?」
「……如果我拒絕呢?」
也就是說,那根本不是提示,而是要他小心竊賊就在身邊上具是語重心長的一句話啊。
玉岡聰子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又立刻閃避琴子小姐的注視。
葉子小姐點頭。
「當然可能。令尊在臨終前對昴先生這麼說:『小心德納第中士』……您應該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令尊恐怕已經指示過您如何處理這本書,也發現了您恐怕不會照他的指示做。」
我看向琴子小姐手邊。其實我還不曉得她究竟發現了什麼「真相」,也沒時間仔細問她。
對方仍舊保持沉默。琴子小姐突然放緩表情,平靜地說:
「如果報警的話,您應該也很困擾吧?」
玉岡聰子近乎呻吟地說:
「《春與修羅》的〈真空溶媒〉裏出現的人名,前面沒有任何鋪陳就突然冒出來的人物,我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過我猜這應該就是答案的提示了……大姊姊,你怎麼看?」
「這本書纔是真正的獎勵吧?……您提過令尊喜歡和年輕人聊書,也喜歡送書給年輕人。令尊想把這本《春與修羅》送給昴先生,而不是您,對吧?」
「這點我辦不到。」
「謝謝……真是謝謝你們。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開心了。」
「那麼,這本書是……」
玉岡聰子只是偏着頭,臉上雖是無法理解的表情,卻也沒有打算阻止琴子小姐繼續說下去。
「還需要一些確切的驗證,不過……應該就是了。」
我想起〈永別之朝〉、〈真空溶媒〉兩篇作品的微妙差異。
對喔,我想起這名女士沒有小孩——到時候遺產將會由唯一的侄子繼承。
「我明白了。」
這時,琴子小姐開口了。看樣子她已經確認完畢書中內容。
「……我剛纔也說過,不需要謝禮。」
「……那是誰?」
「您刻意對我們隱瞞這個祕密,說是因爲個人的回憶,所以很寶貝這本書。爲什麼?」
「這是宮澤賢治在初版書上的加註、修稿嗎?」
「……我無法向你保證什麼。」
玉岡聰子說完,拿起《春與修羅》。
「不過,改天我會和昴碰個面……畢竟我並不討厭那孩子。只是我也很喜歡這本書罷了。」
「……這樣就行了,謝謝您。」
琴子小姐低頭鞠躬。玉岡聰子以失焦的視線望着揭發自己祕密的琴子小姐。
「你和智惠子不同,無法輕易饒恕別人呢……如果是智惠子,只要我付給她足夠的謝禮,我想她一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琴子小姐的黑眸瞬間出現反應。
「我和家母不同,不會學她收受賄賂。」
她以僵硬的聲音說。我知道她在心中多加了一句「我想應該不同纔對」。
玉岡聰子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筱川先生說得果然沒錯,他說過你對智惠子有着複雜的感情。」
「我父親說過那種話嗎?」
「是的……來這裏收購舊書時說的。」
這麼說來,我記得她提過筱川先生到府收購舊書時,他們曾聊了些往事。應該就是琴子小姐父親過世的不久前——兩年前左右的事了。
「他苦笑着說,智惠子離開後留給你的那本書,你總有一天會賣掉……」
玉岡聰子很懷念地說。琴子小姐的臉上則是滿布着驚愕。
廚房裏傳來陣陣紅燒香味。已經快到筱川家的晚餐時間了。
我把從書架上拿出來的書擺回去,回頭看看琴子小姐。她仍然坐在榻榻米上,在裝着父親遺物的紙箱中不停翻找。
我們正待在前任店長生活的房間裏。琴子小姐離開玉岡聰子家後,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回自己家裏,開始翻出父親的所有遺物。
既然父親注意到她想要賣掉坂口三千代的《Cracra日記》,當然不可能毫無行動——父親一定買回那本書,並且藏在哪裏了——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我的看法也相同。
「……琴子小姐。」
不管怎麼說,我好久沒喫紅燒漢堡排了。我刻意擺出笑容,朝客廳方向走去。
「琴子小姐,別這樣。」
「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答非所問地回應。從剛剛開始一直是這個樣子。
「你不問我們剛纔在做什麼嗎?」
我低聲問。也不曉得她是沒聽見,還是裝作沒聽見,筱川文香不解地偏着頭。
好一陣子兩個人都沒行動。最後姊姊先點頭,然後在妹妹的催促下站起身,由妹妹攙扶她走出房間。
我像是受到吸引般靠近她,跪在她身後。儘管如此她仍然沒有回頭。豎着寒毛的白皙脖子後側近在我眼前。
紙拉門這時突然打開,身穿運動服和圍裙的筱川文香出現。
但是,找遍房間每個角落還是找不到。遺物原本早已整理完畢,既然當時沒發現,那本書藏在這個房間的可能性自然不高。
但她還是重複這句話。
空間裏一陣沉默。文香突然大步踏進房間,踢開琴子小姐面前的紙箱,隔着圍裙緊緊抱住驚訝抬頭的姊姊。
「姊!晚飯做好了!今天的晚餐是……」
「……姊,我們去喫飯吧,好不好?」
文香站在通往廚房的紙拉門前回頭說。我們在昏暗的走廊上沉默面對面。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認真凝視這位少女的臉。圓溜溜的眼睛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娃娃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也來到走廊上,沉默地目送她們兩人的背影。
如果是我,會怎麼做?
對於妹妹的呼喚,琴子小姐也沒有回應,仍像一尊石像般動也不動,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文香環顧整個房間,應該也注意到父親的遺物散落一地。
「沒事……謝謝,我這就過去喫飯。」
我的胸口彷佛被什麼給堵住了,呼吸困難。我輕輕抓住她的肩膀,不曉得接下來自己該說些什麼。
我對着她的背影說。
「今天是你最愛的紅燒漢堡排……」
這個疑問掠過我的腦袋。前任店長恐怕沒注意到女兒一直在找尋自己曾經賣掉的《Cracra日記》吧。
(……可是,爲什麼會找不到呢?)
我又喊了一次。她還是沒有回應。
我回過神,發現房間裏聽不到任何聲音。琴子小姐已經停手,筋疲力盡且垂頭喪氣。
「姊,喫飯了。」
「五浦先生要來喫飯嗎?」
話還沒說完,她驚訝睜大雙眼,我連忙把手放開。爲什麼她老是選在這種時候出現?這樣一來不就變成我好像老是在做這種事嗎?
這回我說得稍微強硬些,但她還是沒有回答,只是埋首於沒有意義的行動上——應該說,她不願意承認找不到這項事實。
「今天就先到此爲止,明天再繼續找吧……我也幫忙找。」
但是,他應該考慮過總有一天要將書交給琴子小姐。病倒後也一定已經爲了自己的死做好準備了。
「……可是那本書應該在某個地方啊。」
「姊,喫飯了喔。」
她八成是察覺到異狀,觀察着姊姊的樣子一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