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覺悟就是一切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7萬 字
1
踏入筱川家和室的吉原喜市,目光停留在矮桌上的兩本復刻本。
「哎呀,我正好要談這個復刻本的事情,時機真是剛好。」
他突然走向紙拉門猛力拉開,檐廊與垃圾口另一側的戶外景色映入眼簾。剛纔沒注意到,一輛車頭很醒目的大型進口車就停在屋後的馬路上。吉原一舉手示意,整齊穿戴著帽子與手套的司機便現身,從副駕駛座拿出一個很大的包袱。
「請等一下,我有個東西希望各位務必瞧一瞧。」
我們三人愕然站在和室裏。仔細想想,筱川姊妹又沒有請他進來。我以眼神詢問該怎麼辦,栞子小姐動了動下顎──表示總之我們先觀察情況吧。她的妹妹不曉得爲什麼也在她旁邊交抱雙臂,重重點頭,似乎如先前主張的打算不再偷聽,改爲正大光明地待在這裏聽。
「對了,請容我先道謝。謝謝你。」
吉原朝栞子小姐深深鞠躬。我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位老人昨天才剛被栞子小姐搶得先機,照理說應該是生氣,怎麼會是感謝呢?
「您是什麼意思?」
她也感到不解。吉原露出顯然是假牙的牙齒,笑容滿面地大大展開雙手。
「哎呀哎呀,你就坦然接受道謝也沒關係啊。我沒有什麼企圖。你昨天后來不是聯絡智惠子女士了嗎?她打電話給我了……對於我找她商量的事情,也給我回覆了。」
「咦……」
我與栞子小姐面面相覷,對於他所說的當然沒有半點頭緒。
「看在你幫我這個忙的份上,就按照昨天說好的,不跟你收《晚年》剩下的四百萬了。晚一點我會給你收據。」
栞子小姐正欲開口,抱著包袱的司機已經先一步進了和室。看樣子四百萬的債款已經一筆勾銷──我覺得很納悶,完全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放在那邊,小心點兒。」
吉原愉快地指著矮桌。司機把黑色復刻本推到一旁,放下包袱。那包東西看來很重。他朝我們行禮之後離開房間。
「請問這是……」
「先看看我帶來的東西吧。接下來我再仔細說明。」
吉原打斷栞子小姐的問題,坐到矮桌前。我們沒得選擇,只好也在他的面前坐下。吉原慢條斯理地解開包袱的結,將包巾攤開,出現三冊疊在一起的大開本書。爲了方便我們觀看,他把三冊書一本靠著一本平放在桌上。
(這是……)
話說回來,在書頁上膠這種事情,光是想像就令人昏厥。聽說第一對開本一冊就超過九百頁。與其說這個人太執著,不如說他的怨念太強。
我小聲問。
破壞好不容易入手的珍貴舊書,並且以近乎免費的價格賣掉。就算女兒把書弄到手了,也無法翻開。他的腦子裏真的只有報仇。這個父親,不對,這個人已經徹底發狂了。
我的腳下感覺到一股寒意盤據。一切都是久我山尚大的詭計嗎?──這對於筱川智惠子來說,真是最惡劣的陷阱。
吉原啪地一拍雙手。我準備好聽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出聲的意思就是競標,指的是買家喊出金額、表達購買意願。
他用像在演戲的語氣宣佈,同時觀察著我們──特別是栞子小姐的反應。
「是我主動提議在公開場合交易,彼此也比較安心。當然起標的最低價格是由我決定……我會一冊冊分開競標,智惠子女士就會買下她認爲是真品的那一冊。」
「哎呀,智惠子女士跟你說了那麼多嗎?」
「只憑外觀……」
我聽說他特別訂做了三冊復刻本。首先是黑色書封的版本,這本是自用。接著我不清楚是哪個顏色,總之一冊是留給真理夫人;最後一冊準備送給英子,大概是對於以前給她帶來困擾致歉吧。」
「爲什麼要特地製作復刻本呢?」
有資格參加書市競標的只有舊書商會的加盟店。但也有規定一旦加盟任何一處的舊書商會,就可以參加國內各書市競標的買賣。我不知道筱川智惠子有自己的書店,不過仔細想想,她也在日本買賣舊書,擁有自己的書店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您是想要代替三十五年前的尚大先生測試家母嗎?」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像被迫買下太宰的《晚年》時一樣胡言亂語。吉原應該也在觀察我的反應。
「尚大先生當然因此盛怒,他沒料到會被拒絕。意氣風發準備的測試完全白費功夫,這比什麼都無法原諒吧。他對女兒的感情徹底轉爲怨恨……所以安排了陰險的陷阱。」
他的話聽來像在開玩笑,卻也有很實在的考量。我覺得他的說法姑且算是合理,畢竟不管是什麼國際級的珍本書,在這種狀態下也沒辦法評估。
「爲什麼不準看內頁呢?」
「不是她。」
「這當中真的有第一對開本嗎?」
「因爲那樣就太簡單了吧。紙質、墨水、印刷機器……十七世紀的書與現代的書有許多不同之處,要分辨很容易。」
吉原老頭的視線依序看過我們的臉。不管願不願意,我們都被他的話給吸引。
的確,只要仔細看扉頁,這是一六二三年發行的莎士比亞書籍這點簡直是一目瞭然。即使像我這樣的門外漢,也會認爲這或許是價值連城的舊書。
也就是說,黑色那本原本是久我山尚大的東西。吉原彷佛在說一段佳話,但是送給妻子與前任情婦同樣的東西,這種想法實在不可取。
「我已經通知智惠子女士,我打算把這三冊拿去參加戶冢舊書會館下次舉辦的書市競標。」
「他透過我父親把那三冊賣給國外的古董店。巴西、臺灣、澳洲……每一冊分別賣去不同的地方。與其說他是選擇了不懂舊書價值的對象賣書,更不如說他是把書送給他們。先這樣安排之後,再強迫英子女士收下自己持有的黑色書封復刻本……尚大先生的企圖是什麼,各位知道嗎?」
我們也默不作聲聽著。到這裏都與賣掉別墅換錢買書的內容相符。
「我希望賣給智惠子女士也是基於同樣原因。以現在的狀態來說,沒有其他業者能夠看出這當中的哪一冊是第一對開本。如果能夠去除強力膠、恢復正常狀態,或許另當別論,不過只要過程中稍有閃失,書就會受損;即使成功分開書頁,也得耗費龐大的時間,我恐怕沒有命等到那個時候。」
「他當時是透過什麼管道購買的呢?」
我打開離我最近的藍色書封,纔在想「什麼嘛,可以打開啊」,下一秒──
「啊!」
「……沒想到沒有人感到驚訝。」
大大印刷的書名與四周被塗黑的留白變得斑駁。相反地,書頁中央的肖像畫上緊貼著印有文字的薄紙,似乎是從隔壁一頁剝下的。因爲原本黏在一起的兩頁被硬是扯開纔會變成這樣。
「即使三冊當中存在真品,消息卻沒有曝光,我想各位應該明白原因了──因爲在旁人眼裏看來,這些只是徒具書本外型的裝飾品。事實上似乎也真的有人曾經把它當成與衆不同的裝飾品欣賞,才得以逃過被丟掉的命運。」
她抬起臉這麼說。也就是從金、銀、鉛這三個箱子裏選出正確箱子的男人,才能夠和千金小姐波西亞結婚的橋段。要說相似也的確頗爲相似。
我認爲這纔是奇蹟。如果這些書被人私下丟掉的話,筱川智惠子將會永遠不斷找尋不存在的書。或許這也是報仇計畫的一環。
「這樣一來,家母就會注意到那是尚未曝光過的第一對開本復刻本,而且用來測試的三冊當中有一本是真品……身爲舊書迷的家母絕對不會錯過。一旦得知那本書流往國外,她理所當然會往來世界各地尋找真品。」
栞子小姐否認之後,旋即緘默不語。吉原一瞬間睜大雙眼。我也明白這段對話代表的意義。這是策略──就像魔術師不會做全盤說明就開始變魔術一樣,都是爲了主控全場──正如同栞子小姐昨天所說,吉原不給我們思考的空間就把書帶來,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而栞子小姐稍微泄漏我方的情報,想要與之對抗。雙方就像在秀出彼此手上的牌。
「我想會出聲的應該只有家母……爲什麼要拿去書市競標呢?」
他不解地偏著頭。或許是因爲我們剛纔正在討論,不過突然聽到他這麼說,我也沒有什麼真實感。
「請等一下,難道連第一對開本的真品也上了膠嗎?」
「什麼意思?」
「聽說她有以郵購書店的身份加盟關西的舊書商會。」
紅色、藍色與白色的皮革書封。與我們剛纔討論的黑色復刻本顏色不同,書背與角落沒有修補的痕跡,不過每一本書都明顯有著其他人用過的痕跡。
「怎麼了?」
「總之,智惠子女士拒絕了那次測試。她說那樣做『我就不是我了』。總歸一句話就是她不想繼承久我山書房。」
老先生豎起食指說。栞子小姐開口:
「……這個測試是模仿《威尼斯商人》的選箱子嗎?」
栞子小姐冷冷問。吉原稍微蹙眉。
「尚大先生想把真品送給智惠子女士。我之前也提過,他打算讓她成爲繼承人,不只是第一對開本,還有自己的店與其他藏書也準備由她繼承。但是尚大先生似乎認爲必須先測試她是否有資格……於是擺出藍色、白色與紅色這三冊,命令她分辨哪一冊是真品;問題是他要求不準翻開書,只能憑外觀,而且也沒有透露書名。順便說一聲,尚大先生也沒有告訴我哪一本是真品。」
「所以您今日是爲了什麼事情來訪呢?」
吉原一邊點頭一邊專注傾聽,未顯半點動搖。
吉原明白說。
吉原露出不滿的表情。我不是我──筱川智惠子也曾對自己的母親說過這句話。引用自莎士比亞。
「然後他製作復刻本還有一個原因……爲了用來測試。」
「這是由一個人的手裏傳給另一個人、流傳了四百年的書,持有人有責任以良好的狀態交給下一代!上膠黏住的話,會造成書多大的損傷啊……」
栞子小姐照他所言翻開白色那一冊──卻突然雙眼大睜。她又對旁邊的紅色書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頻頻撫摸切口。
「我也希望其他同業看看那位女士是否真能夠不看內容就分辨出真品。啊啊,好期待呢。當然也請你們兩位務必參加。」
老頭垂下光溜溜的腦袋嘆息。栞子小姐小聲對妹妹說:「我晚一點再解釋給你聽。」接著再次轉向正面,面對吉原。
也就是說,與其說是競標,更像是公開鑑定;失敗的話就會遭人譏諷,就像在舞臺上說錯臺詞的演員一樣。在公開場合交易只是藉口,結果他只是想看筱川智惠子出糗吧。
「從尚大先生的角度來說,他打算在另一個世界欣賞智惠子女士猶如餓犬般四處奔波的模樣。但他卻錯估了一點,他沒料到智惠子女士會與英子女士交惡並離家,直到十年前才注意到黑色書封復刻本的含意。花了二十五年才得以報仇的結果,就是連你也被捲了進來。我個人也深感遺憾。」
栞子小姐沒有回答。或許是不想把答案透露給吉原─又或者她也不知情。
吉原誇張地聳聳肩。
「在此之前全世界沒有任何人知道──光是這一點就十分令人存疑。就算收購的國外業者不具備舊書相關知識,只要看看內容就知道這是歷史悠久的東西,這種時候應該會找專家鑑定吧?」
「咦……」
「是的。尚大先生想出這個點子原本是自以爲俏皮。不過他對於內容記得不太清楚了,所以事情的發展相差甚遠……雖然我曾經勸他最好別模仿《威尼斯商人》。那也是個父親遭到女兒的背叛故事呀。」
栞子小姐突然發出拔尖的聲音,失去血色的雙脣顫抖。
「你的懷疑很合理,當然我也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性,但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請翻開那邊的三冊試試。」
「……測試?」
吉原苦笑。栞子小姐問:
「透過我父親。」
「我現在正要提。」
「我聽說這些是久我山尚大先生在一九七六年購買、隨後又賣掉的書。雖然我不清楚這消息是不是真的。」
「這位小姐居然從這麼基本的問題開始問起嗎……我甘拜下風啊。」
「我也不願意相信,而且我也沒有親眼看到他上膠。不過我知道尚大先生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尤其是爲了報仇。」
「也可以說是奇蹟吧,原本經營舞砂道具店的家父,往來世界各地採購古董。在景氣好的時代,他一股腦兒地收購出色的物品。家父經由自己的古董店賣掉大多數的商品,只有他不擅長的外文舊書是賣給久我山書房。
該活動拍賣的舊書形形色色,不過打不開的外文書,而且是莎士比亞的第一對開本,這毫無疑問是前所未有的情況,說是異常現象也不爲過。
「第一對開本是什麼?」
交抱雙臂的筱川文香直接了當問出最基本的問題。
「書,打不開……」
栞子小姐雙眼圓睜。書市競標是以拍賣會形式舉行的舊書交換會。我也去參觀過一次。參加業者有十幾人,規模比置放投標小,在每週五舉行,因此下次競標是在三天後。
「這是我這三十幾年往來世界各地收集到的東西……事實上這當中的一冊,或許就是世人不知的第一對開本真品。」
吉原誇張地搖頭。即使遺憾是他的真心話,他的遺憾也八成是來自其他原因。這位老先生應該也在找尋第一對開本,所以看到筱川智惠子這樣的強敵出現,不可能高興。
那冊第一對開本是裝在某個他收購來的舊櫃子裏,就這麼收在上了鎖的抽屜裏被遺忘多時。尚大先生欣喜若狂,但也不希望被人知道他手上有這麼一本書,因此給了我父親一大筆錢,順便當作封口費。以現在的行情來看的話,這筆交易太便宜尚大先生了。」
「欸?」
我忍不住喃喃說道。三冊的狀態雖然各有不同,但是裝幀本身除了書封顏色之外,看起來沒有哪裏不同。平滑的切口與天地都貼著金箔。
「沒有那麼誇張,這只是一種好奇。因爲尚大先生的費心安排,包含黑色書在內,這四冊的重量、大小全都相同,而且封面與封底都使用了光無法通過的材質,也沒辦法以科學方式檢查內容。所以智惠子女士究竟是根據什麼判斷呢……栞子小姐知道嗎?」
「考慮到脫手的情況吧。雖然他買下第一對開本是爲了個人收藏,不過也可能有什麼萬一,所以他計畫往後就算賣出了原始版,還有復刻本可以當紀念。
「想要讓家母看到外婆手邊那冊復刻本。」
「尚大先生將得手的對開本,重新換成自己喜歡的裝幀。不是爲了閱讀,只是爲了裝飾;就像將打獵得到的獵物做成標本裝飾。原本的老舊裝幀也有價值,但是他不是會在意那種事的人。」
吉原突然擺出今日最燦爛的笑容。
「智惠子女士很肯定地說自己分得出來呢。」
宛如踩到小樹枝一樣,我隱約覺得有哪裏令人在意。他用了「也」,表示還有其他故事也有類似情節嗎?吉原稍微咳了咳,繼續說:
原本凝視三冊書的栞子小姐眼裏有著些許動搖。她一定是在想──如果是我,分得出來嗎?
話雖如此,連書名也不透露,叫人光憑外觀判斷,未免也太亂來了。於是吉原彷佛看穿我的心思,又補充說:
這麼說來,吉原還沒有談到正事,只解釋了那三冊三色書的來龍去脈而已。
我凝視那三冊書。吉原從剛纔就一句不提哪一本是真品,我終於明白原因了──因爲吉原也不知道。這樣看來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除了很久以前說過她知道答案的筱川智惠子。
栞子小姐訝異地複誦。
「但是我打算賣給智惠子女士,是因爲還有一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也是我多年來的疑問……她真的可以不看內容就分辨出這三冊的真僞嗎?」
栞子小姐立刻回答。
「這三冊的每一本、每一頁在靠近書背處,都用強力膠黏合;恐怕在切口及天地也都抹上厚厚的黏膠黏住了。硬是打開的話,就會變成這樣。這一定是尚大先生一個人乾的。如果我當時察覺,就會阻止他了,可惜……」
我與栞子小姐同時叫出來。翻開的書頁是有莎士比亞肖像畫扉頁──的殘骸。
「……家母沒有參加資格。她已經離家出走,所以不是敝店的人。」
「而且我不明白您想要私下將得手的第一對開本賣給家母的理由。拿去蘇富比等處拍賣的話,獲利應該更大才是。」
「栞子小姐要不要也以買家身份,參加這次的書市競標呢?」
「……怎麼可能!」
我反射性的開口拒絕。我不希望她捲入吉原喜市與筱川智惠子這兩個妖怪等級人物的戰爭。
「我可沒問五浦你。」
他冷著一張臉打斷我的發言。
「剛纔栞子小姐也提過,會認真出聲喊價的人,恐怕只有智惠子女士了。這麼一來就少了競爭對手。站在我的立場來說,爲了炒熱現場氣氛,我希望有人出面與她對抗。繼承智惠子女士才能的你,就是無可挑剔的……」
「簡言之,您就是希望抬高得標價格吧,爲了您的利益著想。」
「我不否認這一點。」
老頭輕鬆閃避問題,接著上半身往前,雙手在矮桌上交握,彷佛自己在聽人訴說煩惱。
「但是你也有機會買到第一對開本。先不論損傷,書頁齊全的第一對開本很難出現在往後的書市;假使出現了,交易的價格也肯定是以億爲單位。你現在有機會以更便宜的價格買到手。」
他雖然說價格便宜,但應該還是天價,財務赤字的文現里亞古書堂沒有那種閒錢──在我開口叮嚀之前,吉原已經先發制人。
「因爲你們沒錢,才更應該要參加。本來這類高價珍本書是顧客需要,纔會請你們代爲採購,但栞子小姐沒有那種客戶,所以你必須自掏腰包投標了。」
「自掏腰包……?」
我喃喃說,吉原立刻回答:
「就是用自己私人的資金購買書市競標的舊書。這樣做當然有風險,不過如果是真品,過一段時間就可以轉賣,也能夠因此獲得莫大的收益。只要準備需要的資金即可。以這棟漂亮建築當作抵押品的話,應該可以準備個三、四千萬。」
他環視屋內估價。我太過驚愕,因此錯過了反駁他的機會。
「身爲舊書店店長與愛書人,你不想買下嗎?」
「……不。」
猶豫了幾秒鐘,栞子小姐搖頭。我也安心了。這個人是無與倫比的愛書人,但不是珍本書收藏家。文現里亞古書堂也沒有經手外文書,應該沒那麼輕易就被這種危險交易拐騙──
「難道你不希望能有機會拿起真品、花時間仔細閱讀嗎?」
「不是。我只是在說,誰設下圈套什麼的毫無意義。在每個時刻都能夠果斷地說『這就是我』纔是真正的自己。人類只要配合感情的強度做決定即可。栞子一定也是這麼想……所以她最後應該會答應吉原先生的提案。」
我以前也對栞子小姐這樣說過。筱川智惠子第一次沉默──是無聲的嘲笑。我是認真的,但是聽在這個人的耳裏似乎只覺得滑稽。我打心底湧上一股憤怒。
我自暴自棄地說出口。反正她總會看穿我的想法。
2
「從書上的線索讀取他人內在的才能。作者不用說,裝幀者、賣書者,以及擁有者的內在……漫不經心地經營那家店只會妨礙她的才能達到高峯。我認爲這樣很不幸。」
「……沒有半點救贖。」
「……什麼樣的本質?」
吉原心滿意足地疊起三個顏色的書,以包巾包起。
我覺得自己厚著臉皮這麼問很丟臉,不過就算丟臉,只要能得到情報就好。
她也像剛纔的吉原一樣環顧和室。
爲了平息自己的驚訝,我主動開口。沒有嚇一大跳發出慘叫只是因爲我碰巧正在想這個人的事。
從他進監獄到現在都沒有聯絡,我也沒有主動聯絡他。我們雖然有血緣關係,但並不親近。考慮到至今爲止的往來,我認爲對他絕對不能大意,但也希望他過得平安健康。
屋裏的狀況與我出門之前一樣。我鬆了一口氣回到店內。
「吉原先生直到最後都是家父忠實的部下。想要重現爲我準備的測試,其中一個原因大概就是陪伴久我山尚大度過晚年的自負吧,就像陪伴李爾王的小丑。」
我思考著這件事代表的意義──亦即如果母女雙方的哪一方都無法分辨出真品,或是三冊都不是真品,栞子小姐一毛錢也無須負擔。這麼一來,參加這場競標,對於栞子小姐來說也不是百害無一利了。
她以不似年紀最小的口吻,圈起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錢的手勢。我以臼齒咀嚼著炸什錦的櫻花蝦。這個姑娘也是以她的方式在擔心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未來,所以纔不希望靠栞子小姐出大學的學費吧。
她彷佛看穿我的心思,搶先一步回答。
全部說中之後,又故意表現出佩服的樣子。如果真變成這樣,不需要像之前那樣邀請,栞子小姐或許真會追著母親跑──這次是爲了報復她奪走父親留下的書店。我絕對不想看到這樣的她。
筱川智惠子指著正面的拉門。我檢查了窗戶是否上鎖,卻忘了鎖最重要的入口。
「就算買下真品可以賺大錢,我也不認爲需要做到那種程度。」
她冷冷地否定了我的存在。這個人向栞子小姐提過好幾次,希望她跟自己一起走。栞子小姐也曾經因爲我的呼喚而打消念頭,不過我沒想到筱川智惠子會如此直接了當地說「希望你消失」。
「你這次來有什麼事?」
「我沒有解開他的誤會,只是因爲我也希望栞子參加書市競標。她不擅長這種高價又是外文書的交易吧。能夠籌到的資金太少的話,她根本就不會參加,再說如果不是因爲需要錢,那孩子纔不會涉險。」
我的想法又被她搶先一步說出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突然想到筱川智惠子。她也是大意不得的對象,不過有時她又會採取迂迴的行動幫助栞子小姐。久我山真裏想得到栞子小姐持有的《晚年》卻失敗的原因之一,就是筱川智惠子把田中扯進這件事裏。
她說得毫不遲疑。總而言之,要是栞子小姐無法分辨真僞,就沒什麼好談了。
她的口氣似乎知道栞子小姐想幫妹妹出學費,甚至清楚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經營狀態。或許只是虛張聲勢,不過這個人如果真的知道的話也不奇怪。
我回到大船的家,鎖上面對步道的拉門。正在放年休的母親還沒有回來;她說過中午會在七里濱的咖哩店喫飯。我曾經提醒她,那兒一到盛夏,客人很多,最好打消念頭,不過她還是去了。
「我猜五浦你擔心的是這樣吧──我與吉原先生共謀,將栞子牽扯進競標裏,讓她用文現里亞古書堂抵押借錢、買下複製品之後,我和吉原先生再平分那筆錢。從栞子手中奪走那家店也可以讓她擺脫不熟悉的經營……哎呀,感覺似乎不壞呢。」
「總之我贊成。凡事都有風險。」
「導致你追著第一對開本到處跑的人是久我山尚大吧?不管怎麼說,你都只是中了父親在幾十年前設下的陷阱,離開了文現里亞古書堂,不是嗎?與自己的意志無關。」
「換個角度來看,確實是那樣沒錯。」
離開筱川家是在下午最熱的時段。騎著輕型機車移動的過程還好,等待紅綠燈的時候可就痛苦了,不只是T恤背部與手臂,悶熱的安全帽內側汗水也流個不停。天空中雖然有云,不過還不足以遮住陽光。
「可是,如果再換個角度來看的話,我可以預測父親會設下什麼樣的圈套。興高采烈想把遺產留給女兒的久我山尚大,不是我認識的久我山尚大;接受遺產的我也不是我。我覺得這一切都很無聊,所以拒絕接受。對親生女兒設下陷阱,纔是那個人的風格。」
「當然沒有,不過你也不會輕易就相信我的說詞吧。」
「聽說你打電話給吉原喜市了。」
「……文現里亞古書堂如果參加書市競標的話,得標價格會被拉高吧。我不懂你故意要栞子小姐參加的意義。」
「……才能?」
「可是,有錢比較好啊。我們店裏的生意又好不到哪裏去……萬一有需要的時候拿不出錢的話……」
「你剛纔說過這場交易很像詐騙,不過如果你只是把吉原先生當成普通的騙子,恐怕是誤判了他的本質。雖然栞子的道行應該沒有那麼淺。」
午餐是在筱川家享用了面線。我們三人在午餐時針對吉原的提案進行討論,沒想到最熱衷也最贊成的人是筱川文香。
「我會阻止她。這場交易太危險、太像詐騙了。」
我感到一陣虛脫。拐彎抹角講了這麼多,重點就是承認我們的交往──
我想起吉原昨天說過的話。如果他認爲自己是那名小丑的話,久我山尚大就是李爾王了。
她無法回答。看眼神就知道她讀書的慾望被挑起了。一本祕藏著歷代持有人四百年故事的莎士比亞戲劇作品集,這個人不可能不想看。
「到時候我也會一起去。」
「你爲什麼要假裝是栞子小姐拜託你的?」
「事實上我明天約好了與栞子見面。剛纔聯絡時,栞子也要我對此提出保證,因此我主動提議,假如我和栞子兩人都無法標下第一對開本的真品,栞子這次必須支付的所有費用都由我負擔。這件事我也會告訴吉原先生。」
她的反應像是在說──爲什麼要這麼問?她似乎不會想到應該先去看看女兒們。
「可是,我稍微改觀了。因爲栞子似乎真的很喜歡你。那個孩子的感情沒有那麼輕易改變。」
「……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不曾見過的光景──白髮老人與打扮誇張的小丑在空無一物的草原上幽幽晃晃走向遠方;或許是我曾經在哪裏看過《李爾王》的電影吧。
「……意思是她某天會突然發現『現在的我不是我』嗎?」
我們看著始終沉默的栞子小姐。以結果來說,風險大小端看這位店長能否只靠外觀成功分辨真僞。慢慢嚥下面線的她,把沾麪醬的玻璃碗擺在矮桌上。
「你以爲是我讓他誤會我可能會幫助那個孩子……不是,是吉原先生的武斷造成的錯誤,是他擅自認爲是栞子聯絡了我。」
這次莎士比亞的事情也是;無須支付剩下的四百萬給吉原,也是因爲她主動聯絡對方,讓欠款一筆勾銷。她最近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不過我有預感,時候到了她就會現身,就在我們絲毫沒料想到的時候──
「所以我才更覺得危險。」
「就是那樣。就算她的心接受你,總有一天也會離你而去。就和我一樣,跟隨自己的意志。」
「《李爾王》是莎士比亞的悲劇那個……」
我一邊用筷子撕開大塊的炸什錦,一邊提出反對意見。再說,根本沒有人可以確切的保證那三冊裏一定有真品。
「是的,四大悲劇之一。許多評論都認爲那是莎士比亞的最高傑作。年老退位的不列顛國王李爾遭到繼承領地的女兒們……高納里爾與里根背叛之後,孤獨地徘徊在荒野。而跟隨失去所有忠貞騎士與隨從的李爾到最後的,是沒有權力又愛說三道四的小丑。」
從剛纔開始,她對於我的提問全都是立刻回答,好像在唸事先準備好的腳本,令人焦慮不安。我暫且緘默。
「當然栞子就會失去大筆金錢了。如果最後文現里亞古書堂倒閉了,我也不會出手相助的。」
八成有詐。吉原和這個人應該都另有目的。對於文現里亞古書堂來說絕對不是好事。
「啊啊,我不是在說我承認你們交往。」
「你有自信選出真品吧?」
「我認爲時機差不多了。」
「哎呀,我也會參加呢。」
我引用自己一知半解的莎士比亞。她輕輕點頭。
「這裏以前是一家很舒服的店。」
我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先檢查廚房後側清洗餐具的區域。自從企圖搶奪太宰《晚年》的田中敏雄從後窗侵入以來,我養成每次回到家先檢查的習慣。當時被他拆下的鋁製格柵還沒有裝回去。
文香這麼說。我雖然也認爲不無道理,不過問題是那風險有多大呢?假如無法買下真品的話──假如標到的東西只是復刻本的話,就會失去文現里亞古書堂了。
「因爲李爾的暴躁脾氣而斷絕父女關係的忠心小女兒寇蒂莉亞,向身爲法國國王的丈夫借來一支軍隊,率軍救出父親。但是高納里爾的丈夫等人率領的英軍俘虜了兩人,最後寇蒂莉亞遭處決,絕望的李爾也斷氣。」
「如同那個老爺爺說的,一定要拿這棟房子去抵押纔夠嗎?」
「可是,必須從三冊中分辨出真品,而且得標要花很多錢。我們說的不是幾百萬,而是幾千萬……搞不好還不夠。」
「你該不會與吉原聯手吧。」
「……請讓我想一想。」
她以調侃的語氣反問。是的,我當然有自信──不,不對。就算沒有自信,她也不會在這裏向我承認。我的問題的確很蠢。
「如果能夠買到的話,不是能夠大賺一筆嗎?就算競價輸了,也只是被媽媽買去而已,我們又沒有什麼損失……啊,天麩羅還有很多,儘量喫。」
說完,她自己也咬了一口泡在沾麪醬裏的雞肉天麩羅。製作天麩羅當配菜的當然也是筱川文香。她還把面線一口口卷好擺盤。
「你說跟隨自己的意志,你真的瞭解自己嗎?」
「不覺得這個問題很蠢嗎?」
「書市競標的時間是週五上午。希望你這幾天好好考慮。」
「老實說我希望你消失。你是限制栞子慾望的枷鎖。我認爲你的存在對於那個孩子來說是妨礙。」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什麼意思?」
「那邊的門沒鎖。」
「如果栞子小姐弄錯、標下了復刻本,而你標下真品的話……」
(田中那傢伙不曉得怎麼樣了?)
「你爲什麼希望她參加?」
我把輕型機車停進已經歇業的昏暗日式簡餐店裏。即使沒有冷氣,這裏還是比室外涼爽許多。這家日式簡餐店位在電影的拍攝片廠旁邊;以前有片廠的工作人員捧場,所以總是很熱鬧。如今別說桌椅了,就連原本在廚房裏的廚具、冰箱也幾乎一樣不留,變成了普通的倉庫。
「吉原先生誇張的言行舉止只是在演戲,他八成認爲自己是《李爾王》裏的小丑。」
「你去過栞子小姐她們那邊了嗎?」
她的嘴邊露出淺笑,笑容真的與栞子小姐很相似。我對於自己差點一不小心解除戒心的反應感到困惑。
「沒有。今天沒有事情要找她們。」
「我想找你談談。」
「李爾王徘徊在荒野……後來怎麼了呢?」
「你是說,這一切你早就算到了嗎?」
正要從日式簡餐店走上二樓的我不自覺停下腳步。穿著黑色襯衫與長裙,頭髮長及背部的女性就站在我的輕型機車旁邊。她仍舊與栞子小姐如出一轍,宛如她的影子。太陽眼鏡後的兩隻眼睛只能隱約看見。
「你可以保證你們沒有聯手嗎?」
「當然是因爲栞子有才能。」
她心情很好,語帶雀躍,似乎真的這麼想,反而令人感到不舒服。
她爽快承認的態度令人掃興。
(臨死之前卻是寂寞又孤獨的人,彷佛獨自徘徊在荒野中……)
「我只是在說,這種事情不是我說了就算數。繼續像現在這樣下去的話,將來有天她本人會很痛苦。」
「是啊。因爲故事太陰鬱,所以在莎士比亞死後,有人擅自將之改成快樂的結局,原版的《李爾王》反而在一百五十年間都不曾被演出。」
「欸,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對於作者來說,這樣才真的沒有救贖。大概因爲筱川智惠子說明的聲音與栞子小姐極爲相似,我不自覺聽得入迷。
「《李爾王》就是這麼不同凡響又非比尋常的戲劇吧。正因爲沒有救贖,李爾失去忠貞的寇蒂莉亞而痛哭時,才能夠打動觀衆的心。”My poor fool is hang"d”……『我可憐的弄人被吊死了』……」
「那個,我記得弄人是……」
「也有小丑的意思。在李爾的心中,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小丑與寇蒂莉亞的存在或許重疊在一起。事實上也有說法認爲這兩個角色應該由同一名演員演出。畢竟這兩者沒有同時登場的場景,再加上伊莉莎白時代的演員經常一人分飾多角。」
然後女性角色也是由男演員演出。事實如何姑且不論,總之不無可能。
「吉原先生認爲自己是老主子忠心的小丑,也認爲自己是他忠心的孩子。既然是孩子,他自然希望繼承財產。」
筱川智惠子說得煞有其事;不過如果真是這樣,背叛父親的她在吉原看來就是敵人了。讓她在書市競標現場鑑定那三冊書,是否也出自於惡意呢?
「吉原先生的能力很強,夠聰明纔有資格當小丑;扮演小丑角色需要具備足夠的知識,你們不小心一點的話很危險……尤其是栞子。」
我覺得緊張。就算想不出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只要能夠待在栞子小姐身邊──
「這種時候,你卻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
我的胸口突然被狠狠一刺,僵立在原地。拿下太陽眼鏡的筱川智惠子以銳利的視線看著我。
「你剛纔說『我也會一起去』,可是一起去了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這……」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答案。她的聲音與告訴某人傷人真相時的栞子小姐一模一樣。
「你確實力氣很大,直覺可能也許多少有些敏銳,但終究不過是普通人。你能做的,別人也能做……有栞子那樣的才能,應該能夠輕易找到能力更高的伴侶。她本人只是尚未發現這一點而已。」
熟悉的聲音迴盪在一片空白的腦海中。自己是不是能力不足的伴侶──這股不安從以前就一直存在我內心某處。
「反正戀愛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等到栞子的意亂情迷消失時,你就沒有半點存在價值了……我有說錯嗎?」
別說反駁了,我連動也動不了。筱川智惠子心滿意足地轉身,打開拉門的同時轉過頭來看向我。
「與我聯絡上的家人生病了,我回去照顧他。雖說他需要人照顧,我無法離開,不過情況總算穩定不少,所以我纔想過來和這邊的朋友們打聲招呼……大姊不在嗎?」
「咦?」
3
「你回來……欸?」
「別把智惠子小姐說的話放在心上。」
「回家……」
「真可惜。去工作嗎?」
「我希望你見見我的母親。」
「其實是……」
正面的玻璃門被人大聲打開,身穿無袖白色針織衫與休閒寬褲的栞子小姐拄著柺杖,彷佛剛纔一路跑回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臉頰也泛著紅光。
「當然。」
志田自行從櫃檯的文件夾裏抽出購書單開始填寫。我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來賣書的志田也是以完全相同的姿勢拿著原子筆寫字。
我堅定回答。我現在已經知道自己今後該做什麼。我朝她彎身,加深那個吻。就算被誰看見也無所謂。
她以我不曾見過的速度快速靠近,腹部猛力撞上櫃臺,感覺像是真的忘了櫃檯的存在。柺杖脫離她的手掉在地上。
「你這些日子跑去哪裏了?大家都很擔心呢。」
「有機會弄到那樣的珍本書不是很了不起嗎?連我也想去現場瞧瞧呢。一輩子有這麼一次機會親眼看到,我就可以到處吹噓了……所以那個時候智惠子小姐纔會出現在臺灣啊,原來是爲了找尋第一對開本。」
她說出自己的決定。意思就是她打算拿這家店做抵押換取資金。
「我不會和你之外的人交往。其他任何男人對我來說都沒有價值……喜歡你的我就是我。」
「看也知道吧?不然我還能是誰?」
天空是夏天少見的滿天烏雲,潮溼的空氣讓人不舒服。氣象預報好像說下午會下雨。
稍早正在思考的事情似乎不小心寫在我臉上了。
把剛上架的絕版文庫整套買下的客人離開後,店裏只剩下我一人。栞子小姐出門去見她的母親。她的妹妹從今天起要去大船的補習班上短期班。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志田的話銘刻在心。儘管如此我也沒辦法那麼輕易地改變心態;畢竟我也覺得栞子小姐的母親昨天對我說的話沒有錯。
他來回摸著自己的腦袋,似乎忘了自己已經不是小平頭。小菅奈緒與他很親近,甚至稱呼他爲「老師」,他過去也經常聽筱川文香吐苦水。
「小菅似乎在找你呢,志田大叔。」
「我說過三年前曾受到智惠子小姐的幫助吧?就是我在臺灣進退維谷那個時候……難怪她當時說是爲了重要的事情到臺灣。」
在無法預測的情況下,決定該怎麼做的人是自己。老是想著將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在等著,永遠也煩惱不完。只要像志田說的那樣,抬頭挺胸相信自己的決定,並且對此有心理準備就好。
「我準備參加週五的書市競標……雖然我必須先從三冊當中找出真品,再來投標。」
「我回家了。」
(咦……)
「……你,該不會是欠下了莫名其妙的債務吧?」
開店沒多久,就接連不斷的有客人帶著書上門來委託收購。每個人拿來的冊數都不多,而且都是我也有能力估價的雜書,不過整理完畢時也已經接近中午。
「總之我們去看看那三冊……」
腦子裏突然就像濃霧散開般一片清明,我甚至一瞬間忘了自己原本在煩惱什麼。在每個時刻都能夠果斷地說『這就是我』纔是真正的自己──筱川智惠子也這麼說過,不是嗎?什麼纔是標準答案?今後會發生什麼事?沒人能夠預測一切。就像舞臺上的演員。
「那是什麼事?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我願意聽你說。」
「你沒事吧?」
昨天的這句話掠過我的腦海。至少在找書這件事情上,他的資歷或許比筱川智惠子更久。栞子小姐想要與這樣的對手交易,我想不到自己在這種時候能夠幫上什麼忙;這種時候如果有個能力更強的伴侶,栞子小姐就不用暴露在危險之下了吧?
就是那位行蹤不明的背取屋兼遊民的志田。他過去的標準打扮是皺巴巴的誇張T恤與小平頭,現在穿著完全不同了,頭髮也留長了,沒有仔細看的話根本認不出來。
我還沒說完,她就打斷我。
昨天筱川智惠子對我說的話,還盤旋在我腦海中。我當然明白她是企圖影響我,雖然說稍微改觀了,結果還是不歡迎我的存在;我消失的話,她會比較開心吧。
「是的,昨天……」
「哦哦,對了,這個拿去。」
「早安。」
「後會無期,大輔。」
「舊書由我來看清楚。大輔,我希望你負責看清楚我,如果我快做出錯誤的判斷時,我希望你阻止我……而我會聽你的話。這樣可以嗎?」
她沒有絲毫猶豫,看著我的眼睛用力點頭。
我重重點頭。
我阻止他繼續逼近。
「現在那位大姊選擇的是你,這樣不就夠了嗎?……更何況在我看來,你纔是正派的年輕人,那位大姊是無可救藥的怪人。換言之,你這樣的老實人只是在人生現在這個階段選擇了那位怪人大姊。有自信一點,你自己的覺悟就是一切。反正沒有人知道剩下的人生會是什麼情況。」
對了,她今天是去和自己的母親見面。突然出現在我家的事,一定也是從筱川智惠子本人那兒聽來的。
幾十位店員們確認著今天要拍賣的舊書,決定要投標哪些。人數比我以前來的時候更多;競標開始時應該會出現更多人。吉原喜市與筱川智惠子都不見人影,也或許只是現在不在座位上而已。
我的身體滾燙到幾乎要冒出水蒸氣。混合陽光味道的甜香體味,讓我腰部附近竄上一股顫慄。我勉強藉著殘存的理性看向書店入口。我們這個樣子從外頭不是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嗎?而且玻璃門還開著。
但是他寫的地址既不是引地川的橋下,名字也不是志田。爲了躲避麻煩,這個人使用志田當假名。
默不作聲聽完的志田,欽佩地點點頭。
他將一個細長、以包巾包著的東西立在櫃檯上,從形狀看來是一升的酒瓶。
過了一會兒,我離開她的脣小聲說。
彷佛在回答我的疑問,志田在我的視線範圍外對我說。
停車場全都停滿了,我們不得已只好和往常一樣停在路邊。出入這裏的舊書店店員們的煩惱就是常常被開違規停車的罰單。如果在舊書交換會上獲利卻被罰款,就白費功夫了。
他舉手和我打招呼,一邊走近櫃檯。這個人是誰?意外粗糙、滿是皺紋的手引起我的好奇。這麼說來我聽過這個聲音,等等,仔細一看這張臉也似曾相識,尤其是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今天好多車啊。」
「因爲你是凡人啊。在往後的人生中,那位大姊或許總有一天會離開你……不過,那又如何呢?」
我勉強擠出微笑。好幾個月無法離開身邊,表示他的家人病情絕對不簡單。老實說,我雖然想找他商量,可是也擔心會給他增加多餘的負擔。正當我猶豫不決之時,志田的雙眼大睜到快要凸出鏡片外了。
「我──」
「總之,你要和大姊談談。如果還是不行的話,打電話給我,我隨時都可以陪你聊聊……我把聯絡方式寫給你。」
我當然記得。志田扮演間諜般的角色,也是爲了回報當年的恩情。這麼說來,久我山尚大賣書的去處之一,就是臺灣的古董店。之前我一直沒把這兩件事情聯想在一起──筱川智惠子應該也在尋找紅色、藍色、白色這三冊書。雖然結果全都落到了吉原的手上。
對方主動這麼說。志田也很清楚這家書店的情況。過去有一段時期,他負責向筱川智惠子報告筱川姊妹的近況,不過那也是爲了回報筱川智惠子過去的幫助。他講道義,口風又緊,是最佳的諮詢對象。沒有父親的我,幾乎沒有親近的同性長輩。
「請把那些話忘了。」
志田表示接下來還與人有約就離開了。店裏再度剩下我一人。在這間滿是文字書的店內,我感覺志田留下的那些話還飄蕩在空氣中。筱川智惠子說過的話語緊貼在我的腦海裏;無論我朝向哪一面都是字、字、字。誰說的才正確,我也無法判斷。
栞子小姐說到這裏停住。她視線前方是滝野蓮杖與一人書房的井上,正倚著牆壁說話。以閒聊來說,他們的表情未免太嚴肅了。他們兩人同時注意到我們。
我含糊回答。此刻我不想提到筱川智惠子的名字。
我聽過他有家庭,不過也聽說他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我沒想到他可以回家。
「那位大姊最喜歡的大吟釀。之前受了她不少照顧。你們兩個就一起喝吧。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很好吧……嗯?怎麼了?吵架了嗎?」
「欸……該不會是……志田大叔……?」
「喲,好久不見。」
我們彼此的嘴脣微微碰在一起。她維持這個姿勢,以顫抖的聲音說:
大姊是指栞子小姐。
週五這天,我們九點半抵達戶冢的舊書會館。
但我也覺得她說的話一矢中的;被栞子小姐選上,我的確覺得自己很特別。但是冷靜想想,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麼事情是非我不可的。
書店正面的玻璃門被人打開,走進一個曬得黝黑的小個子男人。他身穿牛仔襯衫,袖子捲起,搭配白色窄版長褲,戴著文雅的細框眼鏡。就我看到的大量白髮推測,年紀大約是五十歲後半吧。整體顯得整齊乾淨,衣服卻有些不合身,像是跟朋友借來的。
「……我想聽。」
「全部結束之後,你能不能來我家一趟?」
她以跟栞子小姐一樣的聲音說完後離去。
他這番話沒有逞強也沒有調侃。我抬起臉。志田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兒直視著我。
「有事外出。」
她沒有回答。雙手扶著櫃檯檯面,繞到我面前。她的腳雖然已經恢復得比之前好,不過沒有柺杖還是很危險。在我要伸手扶她之前,她搶先一步以要把我撞倒的力道撞進我胸口。兩條手臂牢牢環上我的背。
「我們沒有吵架。」
她聊舊書,我聽她說──從一年前初相識的那天起,我們就是這樣扮演各自的角色。
「我剛纔在補習班旁遇到她了。文香也在場……我被她們兩人狠狠唸了一頓。害她們兩位小姑娘擔心,真是不好意思。」
在建築物的報名處領取名牌之後,我們上了二樓。活動管理人們正在進行書市競標的準備工作。長桌的排列方式與週一稍有不同,會場中央排出一箇中島,而窗戶對側的桌子則幾乎沒有移動,桌上堆著今天要拍賣的舊書。
「……不算是。」
「啥?」
「好,我一定會登門拜訪。」
我遲疑了一會兒之後簡單扼要地說明,包括截至目前爲止與吉原之間發生的事情、莎士比亞的第一對開本即將在下一場書市競標拿出來拍賣、栞子小姐猶豫是否參加,以及自己的存在價值昨天遭到栞子小姐的母親否定云云。
「不,我沒有要借錢……不是那種事。」
4
「因爲你黑著一張臉,又不可能是和那位大姊起衝突;若說其他麻煩的話,最先想到的就是錢了吧?我也有經驗纔會這麼說,錢很可怕噢……你想找人商量的話,我隨時奉陪,如果你需要正當的借錢管道的話。」
栞子小姐以雙手抓住我,把我用力往下一扯。她的鼻尖抵著我的鼻尖。
「我的母親對你說了很多吧。」
「這是什麼?」
「我會讓這場交易成功,並且拿到小文的學費。同時我也想要親眼看到、親手打開真正的第一對開本……然後我要把書裏寫的故事告訴你,花很長的時間慢慢說給你聽。」
(吉原先生的能力很強。)
在喘息的空檔,她以令人害怕的聲音低聲說。與前天我在連鎖咖啡廳對這個人做的事一樣;只不過這個人此刻明顯在生氣。
「……看著我。」
栞子小姐下廂型車時這麼說。感覺上車子的確比以前來參觀時更多。照理說今天參加的業者應該比周一的置放投標少纔對。
我認識的志田這號人物已不復在。感覺難以言喻,像似鬆了一口氣,又似寂寞。
我們上前打招呼加入他們。
「對於莎士比亞的第一對開本,你們知道些什麼?」
井上突然直接切入重點。我反而想知道這個人瞭解多少。井上對著一時反應不過來的我們解釋:
「我昨天拿商品過來時,聽到奇怪的傳聞,聽說今天的書市競標要賣的復刻本里混著真品。今天早上過來一看,正好看到那個舞砂道具店的人在擺書。那些書是與你們先前標下的復刻本不同顏色的版本。」
拿出來拍賣之前就有傳聞流出,放消息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吉原。他打算在這場書市競標上表演一場秀,給筱川母女施加壓力;到時她們兩人出錯的話,將會非常難堪。
「傳聞是真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爲。我們今天也打算找出真品投標。」
栞子小姐小聲承認。兩位舊書店老闆互相交換眼色。
「……真是難以置信。」
井上呻吟。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這個分會舉辦的書市競標規模極小;就算有人說這裏出現希世珍本,一般人的反應也只是「啊,這樣嗎?」很難真的相信。
「大家都聽到傳聞了嗎?」
「我想有一半是這樣。」
滝野回答。
「今天也出現了許多平常不會參加書市競標的人。儘管大家都沒有當真,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姑且過來看看。一看到書頁像那樣牢牢黏在一起,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栞子小姐垂下視線。雖然沒必要隱瞞這兩位,不過她也不確定該從哪邊開始說明纔好。於是滝野把手舉到面前揮了揮,像要收回自己的提問。
「如果要解釋很久就算了,我現在沒有時間聽,改天再請教。我差不多該回去準備書市競標了。」
這個時間,身爲活動管理人的滝野應該也很忙。他與井上談話八成是爲了交換那三冊書的消息。畢竟那三冊與其他拿出來拍賣的舊書性質不同,完全是異常的商品。
「今天沒有其他生書,所以那三冊的拍賣預定在最後進行……我想順序應該是藍色、白色、紅色。」
說完,滝野就回到其他活動管理人所在的地方。因爲湘南分會的書市競標最低得標價格是一百日圓,首先登場拍賣的會是價格勉強接近一百日圓的雜書。生書是指第一次出現在市場上的罕見品項,而這類可能會喊出高價的商品通常會擺在最後。滝野等人也看出那三冊可能喊出高價。
「撇開不是我擅長的領域這個原因不提,我看我最好還是別出手攪和。」
井上望著對面的牆邊說。幾位舊書店店員們聚集在牆邊的長桌。那三冊書就擺在那兒吧。
會場中央以六張長桌緊挨在一起打造成大型中島,書市競標就在這裏進行。每個商會的做法不同,這裏是主持人站在四方形中島的一側,其他買家圍著另外三邊而坐的形式。
我甩頭趕走質疑。栞子小姐說的沒錯,那是一如往常的擾敵戰術,思考動機也沒用。
「那麼我就失禮了。畢竟我的年紀也大了。」
因爲還有其他舊書店店員在場,我在她耳邊低聲問。栞子小姐轉過頭來,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我問了她沒想到的問題。她吸了一口氣正要回答,下一秒──
「這是外文書。似乎是莎士比亞的復刻本……」
「……好,三萬決標。記文堂得標。」
聽到栞子小姐的回答,井上的表情暗了下來;這個人也曾經因爲筱川智惠子而嚐到苦頭。
杉尾又把那一捆文庫本丟出來。被稱爲記文堂的老闆一臉不悅,把收到的書擺在椅子後面。
三冊的狀態各有不同。她先拿起藍色書確認。
「看樣子是泡過水了。也許是故意泡水想要去除強力膠吧。」
我說。連被割下來的地方也修補妥當。
但是書的角落──切口與天地的邊緣,分別被斜斜割下一公分左右的書頁。大概是事後還有進行修補,那兒貼著與旁邊質感略顯不同的金箔。
我想起吉原提到要把那三冊拿出來參加書市競標那天說的那句話。他大概就是打算用這種方式吧,也就是說那個老頭也會開口喊價。
杉尾以口齒清晰的聲音對買家們說。負責介紹商品,以及決定稱爲「花聲」的起標金額,也是主持人的工作。主持人必須能夠瞬間判斷書籍價值,因此需要深厚的知識與經驗。
「……好慘。」
「借我一下。」
滝野負責「出貨」,也就是把拍賣品項的舊書交給主持人杉尾。旁邊還有稱爲「山帳」的人負責記帳,也有人負責將交易內容輸入電腦裏做成紀錄。當然他們都是隸屬商會的專業舊書店店員。
「三冊的重量大同小異。考慮狀態的話,還在誤差範圍之內……啊,不好,差點忘了。」
藍色皮革封面上有個大大的十字刀痕。持有人或許想要從書封拆解書。切口與天地也有傷痕,恐怕也是同一把刀子所爲。唯一被強行翻開的就是這本藍色書。
「那麼,待會兒見,栞子。」
她從放在地上的托特包拿出小卷尺,仔細測量三冊的尺寸,包括書頁與書封各自的長度與寬度,不只是書,連封面、書背的厚度也測量了。最後她按下按鈕收起捲尺。
栞子小姐接過白色書,抓起左右兩側,然後以認真的表情慢慢敲打書背,接著她抓起紅色書,以同樣方式敲打。她似乎是在檢查聲音。兩本書交替拿了幾次,重複著同樣動作。
但是對方清楚告知真品是紅色書,應該有什麼意義纔是。
「或許就是這樣才覺得有趣。舊書收藏家本來就有許多怪人。」
杉尾把漫畫書一捆捆拋向買家。只要不是太重的品項,得標的書被這樣亂丟是很普遍的情況。買家老闆把掉在面前長桌上的得標商品堆到旁邊的手推車上。在他搬書時,下一批舊書已經堆上中島。書市競標以流暢的節奏進行著。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是。很顯然不是十七世紀的紙張。大概與外婆的黑色復刻本是同樣的紙質……雖然不能排除其他幾頁是真品的可能性。」
杉尾說。以前來參加時,即使書市競標開始了,舊書店老闆們也仍在閒聊,今天所有人卻都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那些被強力膠黏住的第一對開本,或許爲書市競標的會場帶來不同的空氣。
栞子小姐表情扭曲,像是自己感到痛楚一般。
「我想應該沒問題……我要參加書市競標。」
她拉過柺杖,手撐著桌子用力起身。她說是真品的紅色皮革書封突然晃動。我拿起書,發現書下不曉得什麼時候多了一支鉛筆。好像是滾進去的。
「我不知道你們準備了多少資金,不過別投入太多。小心一點。」
但是她嘴上那樣說,表情卻有些不確定,這點讓我擔心。希望不會影響到她的判斷。
這樣說完並坐下的人是吉原。他的確是老年人,不過與他同輩且更需要椅子的大有人在。他毫不在乎那些冷眼看向他的視線,帶著微笑親切地問候四周的人。
她帶著踏臺讓到一邊去。雖然有能力分辨書的是栞子小姐,不過我也應該看看。我試著一冊冊確認。目標是紅色或白色。我先抓住紅色書的切口拿起──差點把書弄掉,我連忙以左手扶著書背。有一種書要從手裏逃走的感覺。我連封底也大略看過之後,這次以同樣方式單手抓起白色書。
「那麼,差不多要開始了。」
「白色書是真品嗎?」
栞子小姐翻開封面,大約十五、六頁的襯頁紙黏在書封那一側,接著破破爛爛的扉頁出現,莎士比亞的肖像畫幾乎不留原形。看來持有人放棄繼續割開其他書頁,所以能夠確認的只有這個扉頁。
起標價格是三千日圓,價格一眨眼就往上飆破了一萬日圓。井上喊出「一萬八千」後,立刻出現「三萬」的喊聲。那是剛纔把椅子讓給栞子小姐的高齡老闆。沒有買家喊出更高的價格。
「謝謝您的提醒。」
今天的主持人是虛貝堂的杉尾;他是位在戶冢的舊書店第二任老闆,年紀五十多歲;父親過去也是久我山書房的員工。杉尾也擔任商會理事,對於過去的事情很清楚;太宰的《晚年》事件時,我們也曾承蒙他的幫忙。
「她剛纔那是什麼意思?」
(當然起標的最低價格是由我決定。)
「除了投標之外,還必須具備鑑定能力吧。不管是拿出來書市競標還是書頁黏在一起,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這件事一定跟你母親有關對吧?」
也可能是基於某些理由而扯謊。如果是這樣,筱川智惠子心裏的正確答案或許是其他顏色。栞子小姐可能錯了──
「怎麼了?」
「便利商店漫畫書五冊,裏頭包括手冢治虫。起價是一百日圓,如何?」
「當然,請。」
筱川智惠子轉身離開會場。栞子小姐的視線追著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見爲止。
從不同顏色的書也能夠窺見其各自的經歷與持有人的個性。
我突然注意到筱川智惠子站在隔著中島的正前方。從主持人的位置來看,我們在左側,她在右側。她應該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卻連看我的打算都沒有,只緊盯著我身旁的栞子小姐。那是想要看穿他人一切的眼神。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她摸摸紅色書封。母女兩人的答案一致。如果這是正確答案的話,筱川智惠子就是故意告訴我們她認爲正確的答案了。我不懂。如果栞子小姐也對同一冊書出價的話,對她應該很不利。另外,她突然大聲宣告,彷佛要讓周遭其他人聽到的做法,也令我在意。
她指著扉頁的角落。四周塗黑的地方缺了一塊三角形。她緩緩撫摸著表面確認質感。
「總覺得白色書拿起來的手感比較好。」
她說得彷佛事不關己。姑且不論這本書被如此珍惜對待,重點是這本書看起來完全不像舊書。看不出是比久我山尚大裝幀的一九七○年代更早之前的東西;切口天地都與黑色復刻本相似。既然時隔四百年,乍看之下的質感應該也不同吧。
主持人背後的長桌上擺著我們稍早看過的舊書,書已經標上接下來的拍賣順序編號。一如滝野所說,那三冊擺在最後──按照藍色、白色、紅色的順序登場。
(是爲了說給吉原聽嗎?)
書市競標持續進行著,我小聲問栞子小姐。就算他打算出三萬,也沒有必要一下子就喊出那個金額。而且那位老闆雖然買到書,卻似乎很不滿。
不過就算得標,黏在一起的書頁也必須先分開之後才能轉賣吧。至於是否有轉賣的機會,也要看接下來能否分辨出真品。
「那位記文堂老闆大概就是書主。在這個分會舉辦的書市競標,書主也有一次喊價的機會。爲了防止自己拿出來賣的書以過低的價格決標……相當於置放投標的底標單一樣的設計。」
「紅色皮革書封的纔是真品。很簡單。」
「四百日圓決標,砂場書店得標。」
原本在會場各處的買家們也集合到這個中島區。主持人的正面、中島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爲高齡常客準備的椅子。那些是哪些人的座位大致上是固定的,不過其中有一位常客注意到栞子小姐拄著柺杖,對我們喊道:「文現里亞老闆,你坐吧。」栞子小姐十分受到出入這個會館的中高年齡者的疼愛。
「一如往常的擾敵戰術吧……很像她的風格,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深意。」
一開始多半是不值錢的雜書,隨著主持人背後的舊書堆愈來愈少,高價決標的品項也愈來愈多。
「嗯……」
剛纔向他打招呼時,我們姑且說明了事情的經過,也告訴他交易將會與一般書市競標不同。他當然無法站在我們這邊,不過他答應會確保交易公正。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環顧四周,就見吉原喜市從堆高的舊書後側窺視著我們。視線一對上,他絲毫不覺尷尬,微笑點頭打招呼。筱川智惠子的聲音似乎也能夠傳到他那邊。
栞子小姐帶著踏臺移動到最右邊的白色書封前。第三冊的白色書狀態最差;白色皮革有點髒,到處都有奇怪的凹凸。
5
她合上藍色書,撫摸隔壁的紅色皮革封面。三冊當中狀態最好的就是這一本。封面沒有算得上是傷痕的損傷。而切口到處都有扁平的小洞,似乎有人試圖把刀子插進去,結果還是放棄了打開這本書的念頭,不像藍色書的持有人那般粗魯。
「不只是書頁被剝開,還有一部分被割下了。」
會場的視線也集中到三個顏色的書上;氣氛與其說是嚴陣以待,更像是對於亂入的異物感到困惑。杉尾接過第一冊藍色書,翻開已被強行扯開的書頁,秀給衆人看。
牆邊長桌的人羣恰巧都離開了。並排的三冊皮革裝幀的書,由左到右依序是藍色、紅色、白色。栞子小姐拉過木製踏臺坐下,將柺杖與托特包擺在身旁。
自己也無法標下真品的話,就會負擔栞子的所有費用──幸虧筱川智惠子立了這個契約,才得以減輕我方的風險;不過若有萬一的話,栞子小姐可能失去一切。
栞子小姐彬彬有禮地道謝並回絕。我們的目標只有最後登場的品項,所以在此之前無須待在會場裏。而且筱川智惠子也還沒有回來。
「這是真品嗎?」
杉尾拿出一冊給買家看。似乎是相當罕見的書。部份買家臉色一變,我聽到有人說:「狀態很好呢。」當中特別感興趣的是一人書房的井上。他雖然說自己也有拿書出來賣,看樣子似乎也有買書的打算。
我們向井上鞠躬之後離開。很可惜我們無法聽從井上的忠告;栞子小姐爲了這場交易調來的四千五百萬日圓也準備就緒。聽說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土地跟主屋的藏書等全部作爲抵押品的話,可以借到這麼多。
如果是一般情況,這些錢怎麼可能買到第一對開本。雖然不清楚筱川智惠子準備了多少資金,不過對於栞子小姐來說,這已經是她這幾天能夠取得的最高金額了。我們今天當然沒有把現金全部帶來;這個分會的書市競標只要在兩週之內支付得標金額即可。
「總之我已經知道哪一本是真品了。」
「推理小說文庫本三冊,內含大坪砂男的作品。」
「……是的。」
從背後傳來相似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戴著太陽眼鏡的長髮女子站在那兒。她身上的黑色長褲與白色大衣領襯衫不曉得爲什麼很像喪服。她與栞子小姐的視線交會。率先露出微笑的是母親。
在她頭頂上方的我開口問。假如這本藍色書是真品的話,四百年前印刷的珍貴書頁就被毀壞了。
栞子小姐強力主張。
從泡水的狀態看來,強力膠八成紋風不動。栞子小姐翻過這本書看看封底。
兩百日圓、三百日圓──四周的買家紛紛出聲喊價。在我們附近的年輕老闆喊價四百日圓後,沒有人繼續喊。
「打不開卻被妥善保存著呢,這本紅色書。」
她似乎心裏有數了。現在拿在手裏的是白色書。我不知道她怎麼判斷,不過我猜白色書或許是真品。
栞子小姐回答。也就是說藍色書是真品的可能性很低。
「價格爲什麼突然飆高?」
她把卷尺抵在下顎沉思。令人閒得發慌的沉默蔓延。
白色書拿起來比較順手。也許是錯覺。
「我也可以看看嗎?」
「尺寸沒有差別。與外婆的黑色書完全一樣。」
不曉得什麼時候,尚未登場的舊書堆已經幾乎消失,移到了買家的背後。滝野將藍色、白色、紅色的大開本舊書放在中島的長桌上。終於輪到久我山尚大留下的三冊書登場了。栞子小姐一手抵著胸前大口深呼吸;我也清楚察覺到她握著柺杖的手正在用力。
不過現場感覺不到等待世紀珍本書的熱度。歸納那些傳進耳裏的對話,多數人似乎在看過書頁黏在一起的三冊之後覺得只是流言而感到沮喪。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沒有離場,並且以買家身份參加競標,大概是心想既然都特地來這一趟了,就採購一些店裏能用的舊書回去貼補成本吧。
仔細瞧的話天地及切口的內頁都略呈波浪狀,金箔的顏色也與其他兩冊不同。不曉得是否有被粗暴對待過,地的部份有個被挖掉的傷痕,但是看不出曾企圖把書打開的痕跡。
滝野從背後的長桌把便利商店賣的廉價版漫畫書一捆捆挪到中島上堆好,讓買家看看書背。漫畫書一共有五捆。
先不論書封、書背等外觀,切口及天地看見的內頁紙張應該是四百年前的東西。所以最大的線索就是內頁的紙張;三冊之中,紙張看來不同的只有白色書。假如原因不是曾經泡水的話──
書市競標即將開始,身爲買家的舊書店店員變得更多了。平常不曾在這個舊書會館看到的生面孔也很多;似乎有不少業者是因爲聽說第一對開本的傳聞,所以從其他分會或商會過來一探究竟。
我挪開鉛筆,把書靜靜放回桌上。認爲白色書是真品是因爲我外行吧。如果她由衷認爲紅色書是真品的話,當然沒有任何問題,我也只會支持她。
也就是說剛纔的老闆自己設定了得標價格,卻沒有人出到那個金額。怪不得顯得一臉不高興。
「栞子小姐認爲哪一本是真品呢?」
「這三冊當中可能混著第一對開本的真品。這些原本是久我山尚大的藏書。」
突然扯開嗓子說話的是坐在椅子上裝模作樣的吉原喜市。
「當然我無法保證。如果有人能夠分辨真僞,請務必出聲。」
「舞砂老闆,主持人是我。」
主持人杉尾提出警告。他的警告聲中也帶著怒意。吉原老老實實的低頭道歉。
「如同各位所見,書頁幾乎全被上膠黏住。扉頁有破損,書封是皮革制,天地與切口三面有金箔。」
杉尾繼續說明。買家之間的竊竊私語逐漸蔓延。久我山尚大的名字似乎引起老一輩舊書店老闆們的反應。
「一千日圓起價,如何?」
起標的金額很低。八成是因爲狀態特殊而且書況太糟吧。但是四面八方傳來「一千五」、「兩千」、「兩千五百」的喊聲。衆人或許不認爲那是真品,但也無法捨棄微小的可能性,畢竟那是久我山尚大的藏書。
最關鍵的筱川母女都保持沉默。也許因爲她們兩人的目標都是其他顏色,所以沒出聲。
「一萬。」
價格來到八千日圓時,筱川智惠子突然犀利出聲。
「咦……」
我可以聽見栞子小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也愕然。不久之前筱川智惠子才說紅色書是真品。不,或許我們不該太相信她。
話雖如此,我一直以爲藍色是真品的可能性最低。栞子小姐也明白說過那冊有著破爛扉頁的是復刻本。難道還有其他祕密嗎?
「一萬二千」其他店員說。「一萬二千」、「一萬三千」價格以一千日圓爲單位逐漸攀升。喊到「一萬五千」的時候,栞子小姐也跟著張開嘴。
「兩萬。」
我嚇了一跳,一瞬間還以爲是栞子小姐喊價,原來出聲的是她的母親。她又把價格拉高了。
「兩萬,還有其他人嗎?」
杉尾催促買家追價。
「……我失敗了。」
我抱著白色書跑到窗邊看向下方的馬路。感謝我們的好運,正好有個身穿綠色制服的老先生走在步道上。有許多舊書店店員來參加書市競標,所以今天路邊違規停車的情況特別多。
「還沒有結束。」
杉尾冷靜宣佈完,把白色書丟給我們。對於非目標的白色書也出價抬高金額,可以削減對手的資金──筱川智惠子引誘栞子小姐這樣思考並投標。在開始之前先用那些話奪走女兒的冷靜,連藍色書也出價,讓女兒嗅到自己有可能會對三冊書都出價,然後再反過來利用女兒的加入。
終於開始了。「六千」、「七千」四面八方傳來喊價聲,吉原馬上坐在椅子上大叫:
「是的。”readiness”直譯是『準備』,不過這種情況應該是指事前的心理準備。」
「十萬,舞砂得標。」
我完全不知道。志田一定是聽到與莎士比亞有關,所以若無其事地引用了這句話。或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聽過或若無其事說出口的話語當中,也存在著幾百年前的故事。
我姑且向她確認。她輕咬嘴脣。
(欸……)
「十萬,還有其他人嗎?」
「十萬。」
「那麼,書市競標再次開始。」
她終於從正面看著我的臉,但是表情還是鬱悶。
「推測是外文書,完全沒有打開。與剛纔一樣,書封是皮革制,天地及切口三面有金箔。泡過水。」
我感覺背後一陣寒意。爲什麼沒有更早注意到呢?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在已經知道得標價格會被拉高的前提下,她找你來參加書市競標,卻沒有大大方方出聲得標,不是很奇怪嗎?」
僅僅一瞬間,栞子小姐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
「是的……雖然我很介意與母親所說的一樣。」
「冷靜點。」
「一百二十萬。」
「五百。」
杉尾的語氣沒有改變,不過說明比剛纔更仔細;或許是希望在公平公正的範圍內,給栞子小姐多一點時間重新打起精神吧。可惜這樣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時間。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有時間與栞子小姐兩人單獨談談。
杉尾環顧會場說。於是吉原突然開口:
要不是我中途發現筱川智惠子的詭計,我們應該會失去更多資金,這麼一來文現里亞古書堂或許會倒閉。我不會出手相助──筱川智惠子很明確的這麼說過。要和有這等意志的對手對抗,我方也必須有堅強的意志。
旁邊的栞子小姐出聲。我抬起臉看向正面的筱川智惠子,心裏祈求著希望她再喊一次價。但是她不曉得什麼時候也凝視著我,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知道我已經看穿她的企圖吧,她緊閉雙脣,嘴角往上一揚。如果這個世上有魔女的話,或許也會像她那樣笑。完了。──我咬牙。
是爲了打探真意吧──母親的喊價是真心的嗎?還是跟剛纔一樣是在觀察?其他買家們也紛紛出聲,價格很快超過兩萬日圓。
「……咦?」
我們在談話時,杉尾已經開始介紹下一冊白色書,也就是我認爲可能是真品的那一冊。
「把車停在外面的人,好像要被開罰單了!」
買家們全都緊張起來。違規停車的罰單是這裏每個人的共同煩惱。
杉尾把藍色書丟給吉原老頭。第一冊先還給了持有人。
杉尾還沒有宣佈完,有過被開單經驗的舊書店店員們連忙跑出門外。
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希望儘量傳進她的心裏。
我察覺不對勁是在金額超過三百萬日圓時。
「我想甚至可以說,我們把她逼近死衚衕了。」
「五百決標,文現里亞得標。」
結論沒有改變,我就安心了。雖然認爲是擾敵戰術而打算無視,但還是多少對與母親有相同的想法感到排斥吧。如果我快要做出錯誤的判斷,我希望你阻止我──她對我這麼說過,不過目前看來還不需要擔心。
「欸……是這樣嗎?」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她以氣若游絲的聲音喃喃說。
此時書市競標仍在進行著。負責拿出拍賣品項的滝野很擔心地一直偷看栞子小姐,卻還是在主持人杉尾的催促下,把紅色書交給他。
大家與剛纔一樣圍著中央的中島長桌。仔細想想,這個有大批觀衆的會場也像是一個舞臺。我打算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不管成功或失敗都取決於我自己。
「十萬。」
「……啊!」
然而她卻對無關緊要的藍色書也出價,原因我也不明白。究竟有什麼必要特地告訴我們她也會對目標之外的書出價呢?
「大概是因爲有什麼緣故,她無法準備足夠的資金,她的情況比我們想像中更喫力,所以纔會使出這種小手段,減少我方的資金……我的想法,不對嗎?」
別說日圓,連萬的單位也省略了。不過喊價還是持續著。每個人都嚥了咽口水、屏息觀看事情的發展。在一片安靜的會場裏,只有兩個相似的聲音交替出現。
我試著開口,可是我也明白不可能冷靜。連我也是大受打擊。總之我先用另一隻手拿起長桌上的白色書,快速環視會場。站在我正面的筱川智惠子稍微偏著頭,臉上仍帶著微笑,彷佛在說「你們已經完蛋了嗎?」那個看不起我們的冷漠表情讓我湧上怒意。也多虧如此我才能夠剋制住震驚。還沒有結束。
筱川智惠子緊跟著出聲。我旁邊的栞子小姐身體在發抖。
主持人杉尾大聲宣佈。吉原還是一樣霸佔著一張椅子。在我們正前方隔著中島的那一頭是筱川智惠子。她正饒富趣味地觀察著毅然而立的栞子小姐。
6
現在的栞子小姐無法出價,她的自信被最擅長的舊書知識奪走了,甚至無法看著陪在一旁的我;在這裏的只剩下那個內向害羞的女孩。
「六千」、「七千」立刻就有人喊價。大家或許認爲比起書頁狀態糟糕的藍色書,這本是真品的可能性比較高。
「啊……」
「一百萬。」
我很清楚她爲什麼嘆氣。白色書恐怕只是普通的復刻本,幾乎沒有價值。儘管如此交易既然成立,仍然必須支付吉原五百萬日圓。她必須籌出這筆錢。
不管是多麼愚蠢的理由都沒關係,只要能有個藉口讓這裏的大多數人都希望競標暫停的話──
栞子小姐靦腆地重複了好幾次。實際上了不起的人不是我,我覺得是莎士比亞或志田,不過這時候也無所謂了。她拄著柺杖起身,臉頰泛紅。
那個人認爲紅色與白色那一冊是真品呢?
原本的筱川栞子回來了。
筱川智惠子認爲的真品就是她本人說的紅色書沒錯。她騙我們買下復刻本,也讓我們寶貴的資金少了五百萬日圓。
「還剩四千萬呀。還有可能成功。你對於紅色書是真品有信心,不是嗎?」
「栞子小姐。」
「與白色書一樣完全沒打開。大概是外文書。封面是皮革制,天地與切口三方有金箔……切口上有小刺傷。書角也被割下。就像這樣,用金箔修補過。」
「覺悟就是一切,栞子小姐。」
(紅色皮革書封的纔是真品。很簡單。)
「都是我的錯……反而多了五百萬的負債……要操心的不只小文的學費了……」
我也無法以她的身體狀況當作藉口要求暫停拍賣,因爲這樣做,等到最關鍵的她從這裏被送出去之後,書市競標仍會繼續下去。畢竟除了我之外的人,沒人會希望拍賣暫停;只要書市競標的時間不夠長,中間就不會有休息時間。只會按照流暢的節奏進行下去。
我愣了一下。一百萬。金額突然往上跳了十倍。這已經不只是爲了觀察。如果不是確定爲真品,不可能再出更高的金額──
筱川智惠子泰然自若地加價。「三萬五千。」栞子小姐回應。「四萬。」母親回應。接下來是以五千日圓爲單位往上加價。其他買家已經不再出聲。這已經超過他們願意爲了不確定的傳聞付出的金額。
「五千起標,怎麼樣?」
「這本紅色書,狀態如剛纔說明過的……起價五千日圓,有人喊價嗎?」
「栞子小姐認爲是紅色吧?」
我突然懂了。也就是說,筱川智惠子對於剩下的紅色與白色兩冊都有可能喊價。她本人沒有說只買一冊;雖然不清楚她準備了多少資金,不過視情況恐怕也有可能兩冊都買。
我膝蓋跪地,緊握她的雙手,從下方湊近看著她;她稍微抬起眼,我們的視線總算交會。她的雙眼裏滲著淚水。
「一萬。」筱川智惠子又拉高價格。她看著女兒,彷佛在說「你要如何應付?」栞子小姐首次開了口:
「那是引用自《哈姆雷特》吧。”The readiness is all.”……第五幕第二場,哈姆雷特要去赴與雷爾提的決鬥之約時,說出自己決心的名臺詞。」
栞子小姐對我喃喃說。她的母親似乎無心購買藍色書,只是在觀察情況。吉原大概也確認了這點。
「我們現在知道她即使不認爲是真品也會出價……這是最大的問題。」
「呃……」
志田的話不曉得爲什麼就這麼從我的嘴裏冒出來。栞子小姐突然驚訝睜大雙眼。
突然提出五倍金額的是吉原。他以拿書出來賣的書主身份喊出底標金額。會場的買家們一起看向吉原老頭。筱川智惠子維持雙臂微微抱胸的姿勢,嘴邊帶著很淺的微笑。她沒有繼續出價。
我第一件做的事情是緊緊握住栞子小姐的手。她顫抖的手上完全感覺不到體溫。大概連站著都很勉強。她低著頭,動也不動。
「一萬五千。」
我回頭大喊,像是要蓋過杉尾宣佈起標價的聲音:
我剋制自己的聲音。也就是說,她剛纔說「紅色是真品」是在撒謊。這個人的目標是白色。
「可是隻剩下四千萬……」
母親喊價。已經到達吉原剛纔設定的底標金額。看樣子她至少比藍色書的時候認真。連栞子小姐也猶豫了。
「五百,還有其他人喊價嗎?」
「三萬。」
「大輔果然厲害。這種時候……真的很了不起。」
「一百三十萬。」母親繼續追價,一眨眼就把金額抬高。我終於也懂了。假如以百萬日圓程度決標的話,筱川智惠子還能夠保留足夠的資金,很有可能連紅色書一併買下;畢竟她沒說只打算標下目標物。爲了預防這一點,她必須儘量抬高白色書的得標價格,藉此削減對手的資金。
爲什麼必須這樣干擾栞子小姐呢?既然是筱川智惠子,一定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明明自己選白色書,女兒選紅色書,接下來只要各自以便宜的價格得標即可。
「兩百五十。」
她扯嗓大喊──爲什麼連這個人也跟著大聲喊價?我感到驚慌。栞子小姐碰了碰我的手臂,像是在對我說「不要緊」。
她無法準備足夠資金這一點當然只是假設,我們目前還沒看到她有資金不足的問題。
我讓她坐在剛纔用過的木製踏臺上。垂頭喪氣的她,被黑髮遮著看不見臉。
「一百一十萬。」
她的表情有一點點改變了。好現象。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會場卻一片靜悄悄。栞子小姐臉上逐漸失去血色;她似乎也明白了──對方是爲了讓我們買下那本白色書。
舊書會館的會場突然變得人煙稀少。杉尾和滝野等人也在說了「出去抽根菸吧?」之後就離開了。筱川智惠子與吉原喜市也離席。我拉著栞子小姐的手領著她到會場角落。
「好,休息十分鐘!」
十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舊書店店員們回到會場上。
(該怎麼做纔好?)
「五百萬!」
他莫名雀躍的聲音彷佛就快要忍不住笑出來。書市競標重新開始之時,他就一直忍著笑意;或許是因爲那本白色復刻本能夠賣到五百萬。這次他打算賣更高。
「六百。」
筱川智惠子喊價。會場一片驚呼聲。出到這種程度的高價,每個人都會開始思考,就算不是真的第一對開本,也一定是不得了的珍本書。今天可能會出現這個分會成立以來金額最高的交易。
「八百。」栞子小姐回應之後,接下來都是以兩百萬日圓爲單位出價。喊到一千萬日圓的關卡時,筱川智惠子仍然沒有流露半點遲疑。她也經歷過許多次這種場合吧。
「一千兩百。」
栞子小姐找到我的手握住。她的態度雖然充滿自信,滿是汗水的手卻在微幅顫抖。我也用力回握她的手。一眨眼金額已經到達兩千萬。
買家們驚訝之餘,也開始感到懷疑──真的要爲那本紅色書付出這麼多錢嗎?如果不是真品,豈不是血本無歸──我似乎可以聽到他們這麼說。可能是我自己的心聲吧。
當中只有一個人,就是那位趴在長桌上的吉原,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肩膀上下抖動,似乎不是身體不適,而是在笑。
「三千。」
筱川智惠子出價,臉色沒有絲毫改變。
「三千一百。」
栞子小姐的出價引起會場衆人議論。因爲加價的幅度降到一百萬日圓了;也就是接近資金極限了。
「三千三百。」
母親那方還是維持兩百萬日圓的增幅。我知道栞子小姐一瞬間咬牙。
「三千四百。」
「……三千六百。」
還是維持兩百萬日圓的增幅,不過隱約有些遲疑。這場書市競標開始以來,筱川智惠子首次出現破綻。栞子小姐面對正前方的母親,盡全力投以強烈的視線。
「三千七百。」
「三千八百。」
我是第一次進來。這裏似乎也用來接待賓客,外觀相對較新穎,並且擺著辦公室專用的扶手椅與桌子。替我們開門的是滝野,他就這樣站在門前,似乎想看看結果究竟如何。
「剛纔分析結果已經以電子郵件寄給我了!今天拿出來拍賣的這三冊,都不是十七世紀的東西!使用的都是二十世紀的紙張。只是普通的復刻本!」
她的臉上沒有震驚。與其說是冷靜,應該說是平靜。不對,難道她已經徹底死心了?在我思考這些的時候,我忘了問她叫我拿著美工刀做什麼。
「我知道你意志堅強,不過連資金都準備了,這點我倒是沒料到。從栞子臉上也看不出來……你瞞著這孩子沒說是很好的判斷。」
「小姑娘,你別再自信滿滿地扮演偵探角色了,行嗎?」
好不容易買下的第一對開本不就毀了──啊,不會。因爲這是二十世紀的紙張。
我方的增額幅度終於變成五十萬日圓。栞子小姐的額頭滿是汗水,黑髮貼在額上。
「不要緊,請相信我。」
她明確出價,突破了四千萬日圓的上限。她準備的資金果然比栞子小姐更多。栞子小姐上半身往前傾,與我交握的手也失去了力氣。我用力把那隻手拉近。
對方稍微停頓了一下。打算和剛纔一樣玩弄我們嗎?或是真的已經到極限了?──我沒有餘力判斷。沒辦法繼續拉鋸下去了。如果這樣還不行的話,這次真的只得放棄了。
我一邊出價一邊站穩雙腳。我能夠借到的金額遠比栞子小姐準備的資金更少,我準備了一千零五十萬日圓;比起位在北鎌倉車站前的文現里亞古書堂,位在大船的五浦家資產價值很低,而我擁有的權利又只有其中的一半,所以我借了一千萬,而我原本就有五十萬的存款,加上栞子小姐的四千萬,總額也只有五千零五十萬日圓。
話雖如此,不過外婆的遺產有一半的權利屬於我母親,所以我只好對她說出一切,請求她的協助。我原本以爲她會大力反對,沒想到她居然很乾脆地回答:「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把房子賣掉。」
「是的……可是這三冊的天地與切口三處邊緣都曾經被裁掉、切成相同大小,也就是說不是原版的尺寸,卻沒有變得比較小,這點很奇怪。」
「我來猜猜吧……順序是藍色、紅色、白色。藍色與紅色在你身邊已經超過十年。最後的白色是在最近纔得到的……地點恐怕是臺灣。」
這次換我出價。由於是第一次,我的聲音緊張到沙啞,而且應該不需要說「萬」。
書市競標只要在兩週內付款即可,沒必要把支票帶來,不過我相信如果不是在那個時間點,她一定不會接受我的支票;因爲換成我站在她的立場,我就不會收下。
對方頻頻喊著她的名字,她卻只顧著與女兒竊竊私語,似乎在決定由誰開口。結果開口的是栞子小姐。
我擠盡最後力氣挺起胸膛。我無法睜開雙眼。會場一片安靜。我知道每個人都在屏息以待。
還沒有結束。我早有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覺悟,所以我纔在事前做好了所有準備。
冒出來插嘴的是吉原喜市。他環顧我們三人的臉之後,滿是同情地噗哧一笑,甚至連口水都要噴出來了。這麼說來,他從書市競標途中就開始笑個不停。他輕拍蹙眉的我的手臂。
「五千五十,還有其他人出價嗎?」
「可是也許連大輔家的房子都會失去。」
「這樣啊……對了,這次拿出來參加書市競標的這三冊,每一本都有一部分被割下或撕破,對吧?其實那全是我做的。」
「四千七百。」
「不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大輔。」
「栞子小姐不也是嗎?」
「四千四百。」
「啊啊,這種情況下應該付錢的是智惠子女士吧?畢竟你們兩位都沒有分辨出贗品。你可不能像十年前那樣跑到國外去啊,智惠子女士。因爲這次扯到錢的問題啊,智惠子女士。」
「欸!」
他滔滔不絕說著我們之外的人聽不懂的話,最後發狂似地放聲大笑。
吉原的意圖至此已經全都曝光了;他找上這兩人進行交易,選擇規模小的書市競標,都是爲了欺騙筱川母女、高價賣出這三冊,並且在同業面前羞辱她們,既能夠完成久我山尚大的復仇計畫,自己也能夠大賺一筆──直到最後他仍在扮演忠貞的部下角色。
「三千九百。」
等吉原笑累了,栞子小姐低聲說。
「如果是想找我討價還價,我不接受噢。請務必要在付款期限的兩週之內將所有款項匯入商會的戶頭。一定、一定噢。」
舊書店店員們開始把得標的物品搬出去。
吉原愉快地對栞子小姐說。
突然現身的筱川智惠子對我說。語氣直接到連我都感到無趣。多年來追逐的舊書只差一步就能到手,卻又溜走了,她卻沒有半點不甘心的樣子,態度仍舊與書市競標開始之前一樣。
「……四千兩百萬。」
7
「可是這樣做的話……」
母親也降至五十萬日圓的增幅。
在栞子小姐的催促下,我把兩冊書擺在桌上。來這裏的路上,我無法看她的臉。吉原的話有多少是真的呢?──至少分析結果是事實吧。只要去確認就會知道的事情沒必要撒謊。
「當然,我會付錢。」
「只是重現了出版當時的對開本尺寸吧。這是復刻本,所以可以自由決定書頁的尺寸,不一定要反映原版的大小。這就是你要說的重要事情?」
筱川智惠子的出價增幅終於也變成一百萬;表情雖然維持從容,不過果然很喫力吧。也許有機會!──我滿心期待。
吉原大聲說。會場裏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向我們這裏,好奇是怎麼回事。
栞子小姐把支票拿給我看,不滿地嘟起嘴。
吉原稍微斂起臉上的笑意,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回答了之後能夠得到什麼好處。
紅色皮革書封的美麗書本準確地停在我與栞子小姐面前。
「抱歉抱歉,交易既然成立,不管是不是真品,你們都必須付錢。那邊那兩冊共計五千五百五十萬日圓,半毛錢也不能少……不管發生什麼事,連一文錢都不能少。」
「……四千九百。」
美工刀來回好幾次之後,切口這一側的溝逐漸加深。或許有辦法打開。但還是強行打開的話,會不會跟藍色書一樣扯壞書頁呢?
「我動用關係委託專家幫忙鑑定這三冊使用的紙張……我一直覺得不解,既然要重新裝幀老舊的珍本書,替書打造適合的書盒也很合理,又可以用來保護藏書。這麼瞭解舊書的尚大先生爲什麼沒有做書盒呢……這當中真的有第一對開本的真品嗎?」
「四千三百。」
「不是……如果和你商量,你一定會阻止我的,不是嗎?」
筱川智惠子的聲音聽來遊刃有餘,不過她也和我一樣每次只加價一百萬日圓。如果資金充裕的話,加價幅度應該會更高。
「大輔,請拿著這個。」
「栞子小姐剛纔說了不管是不是真品都會付錢。智惠子小姐也說好了如果你們無法分辨真品的話,就會負擔所有費用。現在,我就明白告訴各位吧!」
話雖如此,我也不得不謹慎。畢竟這本紅色書可是花了五千萬日圓以上的金額。我將美工刀的刀刃貼著書封下方、切口那一側的襯頁紙。像塑膠一樣硬。我緩緩施力,把刀尖插入,由天往地的方向割出一條線。要割開三側似乎得花上不少時間。
杉尾的聲音響徹會場。要出價的只有一個人,不過按照規定他還是對所有買家這麼問。當然誰也沒有開口。或許就這麼拍板定案了。我正要鬆一口氣時,筱川智惠子倏然睜開雙眼,對女兒微笑,彷佛在說──這場遊戲真有趣。
「第一次看到這三冊時,我最初的疑問是書頁的大小。這三冊的尺寸比現存的任何對開本都還要大。」
她是真的沒料到嗎?如果不是她專程跑到我家否定我的存在,我恐怕不會有這等覺悟並做好準備。這該不會是對我的測試吧?看我這樣的人是否適合當女兒的伴侶──就算我問她,她八成也不會告訴我答案吧。
吉原不甘願地回答。臺灣是筱川智惠子偶然遇到志田的地方。應該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她當時沒能夠弄到白色書嗎?
栞子小姐突然遞過來一把大型美工刀。這要做什麼?我終於看向她的眼睛。
栞子小姐毫不客氣地說。這回答大概又戳中了吉原的笑點,吉原握拳擺在嘴邊,再度誇張地噗哧一笑,露出大大的笑容,嘴巴甚至快裂到耳朵旁,肌膚乾燥的老臉上擠出他這個年紀會有的深刻皺紋。
「啊,是。」
書市競標使用的長桌也被搬回原本的位置上。我緊抱得標的兩色書,與栞子小姐站在會場角落。這個分會的書市競標出現了過去不曾有過的高價得標金額,結束之後每個人卻還是冷靜地回到平常的工作。
假如三冊全是贗品的話,筱川智惠子會全額支付,但是在競標時輸給我們的她到底能支付多少金額,我不知道。最糟的情況下我們可能還是必須付錢。
我突然覺得自己懷裏的紅色書變成了來路不明的可怕物品。我回想吉原在此之前說過的話──這麼說來,我不記得這個老頭說過這三冊當中有真品,他只用「也許」、「有可能」這些說法。該不會……可是怎麼可能。
「四千八百。」
「四千五百。」
栞子小姐驚訝的仰望我。我當然沒有閒功夫解釋,只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讓栞子小姐握著。
「還有就是沒有書盒這件事。這三冊的製作如此煞費苦心,卻沒有搭配書盒,實在令人費解……」
「四千一百。」
「三千九百五十,還有人出價嗎?」
(……啊。)
筱川智惠子回應。她顯得很驚訝,不過沒有太大的動搖。
「請你拿那把美工刀慢慢割開紅色書的切口與天地。請儘量靠近書封,麻煩你了。」
「三千九百五十。」
栞子小姐的聲音明顯在發抖。筱川智惠子靜靜閉上眼睛,她嘴邊的笑意已經消失。轉眼間會場一片寂靜。
由於他的聲音太大,我一瞬間差點把書掉在地上。我敢斷言的只有一件事──這個老頭說剛剛纔得知結果,一定是在撒謊。分析肯定在他提出這場交易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三冊使用的不是十七世紀的紙張。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打直了背。
「三千八百五十。」
「哎呀,真是感謝惠顧。」
我交給栞子小姐的是一張支票。志田出現在我們店裏那天晚上,我按照他留下的電話號碼打過去,請他替我介紹「正當的借錢管道」。
「尚大先生也真的很惡劣!這三冊中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品,所以那場測試的正確答案是『全都是贗品』。他大概計畫著如果智惠子小姐答對了,就要偷偷把真品交給你吧。事到如今也沒人知道真品的下落,儘管遺憾……不過你們就儘管找到滿意爲止吧。畢竟兩位都有出色的鑑定能力,而且還爲了三十幾年前製作的無聊贗品付出那麼大筆的金錢認真競標……我也看了一場好戲呢。啊啊,人類是多麼愚蠢啊!」
「五千五十萬!」
「差不多吧。這就是你說的重要事情嗎?」
「四千六百。」
既然這個人抱著確信選了書,我認爲自己就必須支持她。儘管我只是沒什麼了不起能力的凡人,也想要展現這等程度的覺悟。
第二次喊價多少能夠清楚發出聲音了。當然身爲打工族的我想要借錢,必須有確切的擔保品,因此我把從外婆那兒繼承的自用住宅作爲抵押。志田替我介紹的是短短几天內就可以核發借款的業者。
「……好。」
「五千五十決標,文現里亞得標!」
「爲什麼一句話都沒和我商量就做了這種事?」
我全身虛脫,雙手撐在長桌上;沒有癱坐在地上已經是奇蹟。即使是杉尾也不敢亂丟得標金額五千萬的書,他把書滑過長桌桌面送過來;所有視線都跟著書移動。
只聽見杉尾冷靜的聲音。究竟會變成什麼情況?我覺得喘不過氣,不得已只好睜開眼睛。站在我正前方的筱川智惠子還是帶著微笑──只是對我輕輕搖頭。
「因爲這些是復刻本吧。尚大先生只是重現了現實中無法存在的夢想之書罷了。」
我和筱川母女,以及吉原前往三樓的小會議室。這個舊書會館不管往哪邊看都充滿了接下來準備銷燬的舊書、持有者不明的舊書、知道持有者是誰卻擺著不管的舊書。只有這間會議室不是如此。
我覺得自己就像沉入沼澤裏、水就快要淹到喉嚨了。假如這場交易另有陷阱的話,假如我們無法得到任何利益的話,栞子小姐和我都會失去出生長大的房子,更重要的是栞子小姐的妹妹,甚至是我的母親的人生,都將大幅受到影響。
「請讓我問一個問題……您得到這三冊書的順序是?」
「恭喜你們,是我輸了。」
「有事想跟您談談。」
「……您方便跟我們來一下嗎?」
栞子小姐繼續說。吉原冷哼道:
我低頭看向自己懷中的紅色書。這麼說來雖然重新塗上金箔,不過書上還是少了一角。白色書也有缺了一塊的傷痕;藍色書則是書頁被扯破。但是他這麼做究竟是爲了什麼?
吉原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你有聽到我說的嗎?我剛剛纔解釋過呢,意思就是這些書的程度不需要製作書盒。每一冊都只是普通的復刻本,這麼想就合理了。」
「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不過如果是這樣,剩下的疑問就是──真品到哪兒去了?如果三個顏色的書都是贗品的話,尚大先生爲什麼要小心翼翼收藏,不讓任何人接觸?……我認爲書盒應該是存在的。」
「沒有。不管是住在他家工作的我、智惠子女士或鶴代女士都沒見過。在這裏的就是全部了。」
「是的。所以有書盒,就在這裏。」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一邊聽他們說話,一邊伸長美工刀的刀刃,深深插入切口。我突然感覺刀尖的觸感變了,變得可以輕鬆移動,好像沒有切到任何東西。
「決定性的關鍵是書的重心。」
栞子小姐繼續往下說。
「重心?」
「書封內部所使用的材質等部分,恐怕經過細微調整,讓這三冊的重量可以準確的幾乎一致。可是隻有一本書的重心不同。一般書的重心比較偏書背,但是唯有這本紅色書的偏移幅度略大……多虧大輔的幫忙才讓我注意到。」
我想起書市競標開始之前發生的事;我單手抓書的時候,紅色書從我手中掉落,白色書卻穩穩握在手裏。這兩本書我都是從切口處抓住,原來是重心不同的緣故。
後來栞子小姐頻頻敲打書背,不是爲了聽聲音,而是爲了確認從書背放手時,以及手扶著書背時的重心差異。現在想來,紅色書底下有鉛筆跑進去也很奇怪。大概是她做的吧,爲了找出重心在哪個位置。
我改變書的方向,把刀刃尖端插入天的襯頁紙。我大概知道栞子小姐想說什麼了。
「然後,最後是書頁留白處塗黑一事……吉原先生也說過,不一定要反映原版的尺寸。把原版的書頁翻拍之後,印在更大的紙張上,這種時候留白的地方無論如何都會有顏色的不同。
十七世紀沒有現在這樣的造紙技術,而且當時的紙張顏色也很獨特。哪邊是照片、哪邊開始是留白,邊界一看就知道……爲了讓人看不出來,只有塗黑這個方法了。將環繞正文的方框外側全部塗黑,這表示原版的書頁比較小。」
大概是已經習慣了,割開天那一側的速度比切口更快,刀刃觸感變輕時,我把書轉向,將刀刃尖端插入地那一側。我看了吉原的臉一眼,只見他原本紅潤的臉頰逐漸失去血色,似乎明白怎麼回事了。就像一顆生雞蛋擺在人體上。
「數百年間代代相傳的第一對開本,曾經歷過多次裝幀,每次都會裁斷書頁、變小一圈……現存的第一對開本書頁尺寸,縱長與橫寬分別有四公分到五公分的差距,也就是說,如果是尺寸最小的第一對開本,也有可能收納在挖空的最大尺寸對開本內。」
地這一側的刀刃觸感也變了,似乎來到裏頭的空洞。這麼一來三邊都割開了。我抬眼告訴栞子小姐完成了。
「大輔,請把書翻開。」
他以缺乏活力的聲音喃喃說。
原本不停鞠躬哈腰的老人瞬間停止動作。炯炯的眼神完全抹消他的親切。
8
「是的……今天就到此爲止。」
講完電話的筱川智惠子走過來。
栞子小姐認真沉思。那本書或許能夠賣出更高的價格,但是栞子小姐對於利潤沒有那麼大的執著,她想要的應該只有妹妹的學費吧。
紅色小書宛如昨天才裝幀完畢,狀態絕佳。正是這三十五年來,除了久我山尚大之外,沒有人曾經觸摸過,如夢似幻的第一對開本。
「我明白了。如果你打算接受我的條件就和我聯絡。那麼,後會有期了。大輔也是。」
栞子小姐看著對方的臉。是故意的嗎?她無所畏懼的笑容與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啊啊,我當然會送上適當的禮物。除了紅色書、白色書的費用一筆勾銷之外,我會支付你們五千萬日圓。當然前些日子收下的《晚年》費用也會全數奉還。畢竟一個人跑遍全世界找尋藍色、白色、紅色這三冊書的人是我。請務必讓我助兩位一臂之力……」
「看樣子他打算去罵會計部。這個老爺爺,真拿他沒轍……不過交易不會失效,請你們放心。不管是哪裏來的什麼人,我們都會請他遵守書市競標的規則。之後的事情,我們會想辦法處理。」
「怎、怎麼會有這種蠢事……怎麼會是真品……不可能有這種事!」
栞子小姐露出複雜的表情,大概與我的想法一樣──時機也未免太巧了。她該不會是故意讓我們贏吧?不對,或許只是讓我們這樣以爲,她才能夠取得優勢。
與久我山尚大遺留下來、自己追求多年的舊書面對面,筱川智惠子反而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太陽眼鏡底下的雙眼大睜之後,她只是小小嘆息;看來像是安心,又像是失望。
「如果是我,會這麼盤算──只要設計讓您把三冊全部弄到手就好。如果您以爲這三冊全是贗品,一定會選『她』做爲賣書對象。只要不即不離,一邊讓對手感到焦急,一邊慢慢等待就好……」
「……沒有人能夠承受這種屈辱。」
「剛纔拿不出來是因爲我的私人資金臨時用在其他正在進行的大筆交易上,導致書市競標時手頭的錢不多。剛纔屬下通知我,那些資金已經可以動用了。」
吉原的臉色變了,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吧,眼睛往上陰森吊起,嘴脣緊抿成ㄟ字形,臉上逐漸失去血色。我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拋下所有假面具、露出真面目的吉原喜市。
「那本第一對開本,你有沒有興趣以一億五千萬賣給我?我會付現。」
栞子小姐回答。
我背靠著關上的門,在一旁守護著她。
她低著頭詢問我們。我無所謂,我朝栞子小姐點點頭。
「栞子小姐、五浦老弟,我有話想找兩位談談。」
「我不會放棄……這場交易,我一定會讓它無效。這個分會的理事中,有許多我認識的人……」
吉原突然抬起缺乏光澤的腦袋。他打算挺起胸膛,體型看來卻小了一圈;與剛剛的他不同,彷佛是另外一個人。在那裏的,只是一個平凡老人。
筱川智惠子轉身邁開輕盈的腳步離開會議室。這麼說來,那個人也直接叫我的名字了;我想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服侍那個人幾十年,在他死後也是……事實上有資格繼承他的人應該是我。而不是傲慢的小姑娘們……只有我一個人愛著那個人的才氣、瘋狂、憎惡、一切的一切……這麼悲慘的結果,我不接受……對了,對了。還能夠說悲慘,表示還不是最悲慘的狀況,一定是這樣……」
聽到她突然提出這個要求,我們不知所措。
「……請。」
「您真的以爲這三冊全是靠您自己的力量找到的嗎?」
久我山尚大不能說是個好人,但就算只有一點點,他或許也隱藏著一顆有人性的心──就像藏在上膠書裏這本第一對開本。
「看完了嗎?」
「家母開始找尋第一對開本時,藍色、紅色兩冊已經在您手上,但您沒有察覺當中藏著真品……您認爲,該如何能夠瞞著您真相,並且讓您賣掉紅色書呢?」
其他人退場之後,會議室裏只剩下我和栞子小姐,還有莎士比亞的第一對開本。好一會兒,她坐在椅子上謹慎地檢查書頁。
她終於把書合上,小心翼翼地收回書盒裏,也把填滿空隙的碎紙片恢復原狀。然後,她朝我微笑。
「……栞子。」
我還是一樣完全搞不清楚這個人的話到底哪些是真心話。
在離開會議室之前,我突然想起似地開口。栞子小姐停下腳步,眼鏡後的眼睛凝視著我的雙眼。
「吉原先生也說了,我想這筆交易對你們來說是個重擔。而且拿到我付給你的現金,你就不必特地去借錢,也無須使用大輔給的支票,事情就能夠圓滿落幕。」
栞子小姐回答。母親稍微遲疑之後,以食指翻開書封。我感覺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但可能只是我看錯了。扉頁被翻開。印著書名的莎士比亞肖像畫仰望著她。雖然是歷史悠久的東西,不過狀態似乎沒有什麼大問題,也沒有髒污或塗鴉;留白的部份也沒像復刻本那樣塗黑。
打破沉默的是陌生的手機來電鈴聲。筱川智惠子走到房間角落講電話;聽不見內容,不過可以知道是重要的事。
「我可以翻開來看看嗎?」
筱川智惠子倏地站到紅色書前面。
她在女兒耳邊小聲說著什麼。栞子小姐訝異地凝視母親。兩人小聲交換兩三句話之後分開。
「怎麼了嗎?」
他轉變得太過明顯也太迅速,令我覺得可笑更勝過憤怒。栞子小姐似乎也快要笑出來了。八成因此覺得受到鼓勵吧,吉原故意露出諂媚的笑容。
「……對了。」
吉原慘叫著,搖搖晃晃的接近紅色書。我站到他與書之間。如同剛纔這位老人所言,交易已經成立了。這本書已經爲栞子小姐所有。
他一邊自言自語喃喃說著,一邊以不靈活的腳離開會議室,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說過「我會光明磊落地把那本第一對開本賣給你們」。滝野把頭探出門外,目送老人離開,接著朝我們苦笑。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這本書沒有被塗上膠,反而好好收藏著,我覺得有點驚訝罷了。」
我用力翻開紅色書的書封,黑色扉頁發出討厭的撕扯聲。完全翻開的紅色書封底下出現一個同樣以紅色皮革裝幀、只不過尺寸小了一圈的書封,那本書完全被收納在書頁挖空的空洞裏,沒有半點空隙。書頁黏住的紅色復刻本成了這本小書的書盒。被割下的書角得到不是十七世紀紙張的分析結果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那只是書盒的一部分。
遮住紅色皮革書封之前,栞子小姐有些遺憾地蹙起眉。她還有機會閱讀。然後,我也還有機會看她閱讀的樣子。這個人今後也將繼續閱讀許多書,而她的身邊有我。我打算一輩子如此。
女兒有些遲疑地問。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纔得到回答。
「你哪一天要來我家呢?」
「事到如今我不會說取消交易這種話。好歹我也是男人。我會光明磊落地把那本第一對開本賣給你們。但是兩位接下來應該打算把第一對開本轉賣給別人吧?我想這對於缺乏高價交易經驗的兩位而言,應該很困難……所以呢,怎麼樣,要不要讓我扮演仲介的角色呢?」
「而且,還有一件事。」
但他最後還是留下了讓女兒有機會發現並取回這本書的餘地。
「說那什麼蠢話。你有什麼證據?」
我差點「啊」地大叫。久我山尚大如果一心只想著要復仇的話,應該可以連第一對開本真品也上膠。不,他根本沒必要把真品放入書盒裏,他可以像吉原說的,把內容物丟掉,裝入等重的物品。
未來未必一帆風順,大概必須時時謹慎行事,不過,現在的我想欣賞這樣看著書的她,不想被人打擾;我希望只有我知道這個人熱衷讀書時的側臉是什麼樣子。
栞子小姐正拿著世界知名的珍本書。仔細想想,幾乎沒有能夠判斷這本紅色書是真品的依據,只能勉強看出它與其他兩冊的差異。儘管如此栞子小姐還是參與了賭局,我想應該是基於對書的愛──說得更精確點是因爲執著──總之就是她想把尚未被發現的第一對開本拿在手裏。
「什麼意思?」
栞子小姐帶著溫柔笑容打斷對方的話。
「吉原先生。」
「咦……」
這個世界是否真是一座舞臺,人們是否都是站在舞臺上的演員,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是待在她身旁的那個角色,非我莫屬。唯獨這一點我堅信不移。
看準筱川智惠子離開,吉原搓著手、彎著腰靠近我們。
「……我無法立刻給你答覆。」
「當然沒有證據,一切只是我的猜測。但是家母早在三年多前就造訪過臺灣。我想她是去找白色書吧。我只是在想,假如她當時有成果的話……」
那是我們準備的資金的三倍。如果是這樣,她剛纔與文現里亞古書堂競標不應該會輸。
「你能夠拿出這麼多的金額嗎?」
她當然還看不夠,不過看書的地點不是這裏也無所謂吧。我拿出大塊包巾,開始包起書本外形的紅色書盒。雖說那是書盒,也不能就這樣直接拿著回家。
我們還來不及道謝,滝野已經把手伸到背後關上門離開。留在會議室裏的只剩下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