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早川文庫NV）

1

我對書一點概念也沒有。

慢慢了解到這一點之後，我並不感到自豪，畢竟這是事實，而我也無能爲力。

事情始於午後收到的一張傳真。我和店長筱川小姐交班喫午餐，所以店內只有我一個人，趁着正好沒有客人，我替均一價置物車上的書本標價。這時，櫃檯角落的傳真機吐出一張感熱紙。

「找尋桃源社出版的國枝史郎《完本蔦葛木曾棧》。等一下打電話過去。」

內容似乎在詢問我們是否有庫存。來自客人的這類傳真或電話並不少見。利用網路上的舊書搜尋網站找尋或許更有效率，不過現在仍有很多年長的顧客沒有能夠上網的手機或電腦。

看完內容後，我再度湊近感熱紙。一方面是因爲紙上有氣無力的字跡不易閱讀，另外就是……我知道「桃源社」是出版社名稱，「國枝史郎」是作者名稱，問題是接下來。

（完本……蔦……葛……？）

書名幾乎不會念，連應該從哪裏斷句都不知道。我回頭看向通往主屋的那扇門。問問筱川小姐一定能夠得到答案。

正當我準備伸手握向門把，電話突然響了。我握着感熱紙，以空下來的那隻手拿起話筒。

「文現里亞古書堂您好……」

「我剛纔發了一張傳真過去。」

男人以沙啞的聲音打斷我的話。溫和的口氣中似乎帶着關西腔。對方說的「剛纔」也不過是不到一分鐘之前的事。

「你們那邊有嗎？國枝史郎的書。」

對方連珠炮地發問。或許是急着要吧。國枝史郎的書——如果能夠說出書名就更好了，可惜對方只是等待我的回答。

「……正在尋找中，請您稍等一下。」

我正要按下保留鍵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就算想去找，如果不曉得這本書的分類，我也不曉得該從何找起。

「請問……這本書是小說嗎？」

「廢話……你沒聽過這本書嗎？」

我嚥了咽口水。不可以說謊。

「是的，非常抱歉。」

自從筱川小姐回到店裏，帶書前來的客人增加了。目前只提供自行帶書到店裏監價的服務，過陣子將會再次提供前往顧客家中估價的「到府收購」服務。

我只聽見她的聲音。

（她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你從小就看很難的書嗎？」

短髮的高個子女高中生進入店內。目光炯炯，輪廓凜然，短袖白色襯衫搭配灰色裙子，那是位在山腰上某縣立高中的制服。順帶一提，那裏也是我的母校。

「木曾棧。很有趣的書喔。是國枝史郎在大正時期（※爲西元一九一二年～一九二六年，後文提及的室町時期爲一三三六年～一五七三年。）發表的傳奇小說名作，描寫室町末期，一對漂亮兄妹的雙親遭木曾領主殺害後決心復仇的故事。我小時候讀過，總之主角們就是……」

「店裏只有你一個人？」

這宣示着我們之間的和解。一直說到太陽下山時，她的表情突然一變，挺直背部，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

我抱起櫃檯上堆積如山的書，走向門口附近她指定的書櫃。那裏原本是日本史專區，不過書櫃上還有些空隙，準備用這些黑色書背的專書填滿。

客人完成該做的事情離開店裏後，她筋疲力盡地再度回到書堆後面。她雖然沒有說過，不過八成真的不擅長與客人打交道。並非能力不足，只是不符合她的個性。愈築愈高的書牆就宛如是她疲勞的投射。

上網查了查那家公司，發現不少人都有同樣經驗，同樣覺得面試官異常親切，應該有機會錄取，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正因此而垂頭喪氣時，筱川小姐打電話來，似乎是爲了遵守「我再跟你聯絡」的約定，即使沒有什麼要事。

「啊，《蔦葛木曾棧》嗎？店裏有桃源社出版的版本。」

櫃檯後面傳來筱川小姐的聲音。看看玻璃門外，柔和的夕陽照射在柏油路面上，不知不覺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於是，我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位擁有豐富知識的店長還有另一項特殊技能，只要和書有關，光憑一點點線索或從他人那裏聽到的內容，她都能夠立刻解開謎團。外婆隱藏在我擁有的《漱石全集》中的祕密，也因爲她無與倫比的罕見觀察力而破解。

「希望……你繼續……在……在我們店……」

聽着她說話，我很想幹脆主動開口請她讓我在店裏工作，不過基於某些原因，我不能用這麼簡單的方式處理，因此我也在努力剋制自己。我這天去面試的那家公司感覺很有希望錄取，所以她也很難開口要求穿着西裝的我別去找工作吧。

我正打算發問，玻璃門突然發出巨大聲響打開。

「嗨。」

店裏的氣氛與我一個人顧店時明顯不同。她真不愧是這家店的老闆。

「咦？不……」

「蔦……蔦葛……？」

小菅奈緒輕輕點完頭，一臉警戒地環顧店內。她的言行舉止都很男孩子氣。

那間書店在大船車站前的商店街也有分店，我小時候也常去。也許我們曾經擦肩而過。

「對方問我們有沒有庫存，打電話來之前傳了一張傳真過來，不過……」

「那個……過幾天，我再跟你聯絡，可以嗎……？」

大概是沒看到躲在後頭的筱川小姐，所以小菅以爲她人在主屋裏。我斜眼看看櫃檯後側。最近我注意到，只要筱川小姐人在店裏，這位高中女生就不會待太久。

「……因爲我很早就開始學漢字了。」

哼。我知道對方冷哼了一聲。不曉得是難以置信或是啞然失笑。

「有人打電話來嗎？」

語氣有些遺憾。也就是說我們也沒辦法打電話過去道歉。可惜店裏有這本書。

故事舞臺大約是戰國時代，兩個男人以當時的用字遣辭互相對話，聊着一名美麗得不像人類的妓女的各種流言——

因此，像是打收銀機等不需要知識的待客工作儘量由我負責，這也是我這個菜鳥目前唯一能做的工作。

回到這家書店後，我一直擔任補充與更換店內書籍的工作。據說舊書店原本就應該定期更換商品。舊書店以常客居多，如果每次來店裏東西都一樣，客人會漸漸不再上門。

「……接着是右邊書櫃第二層。請用那邊的書補齊。」

「店長現在不在吧？」

對話就到此結束。目送她搭上計程車回北鎌倉後，我開始悶頭苦惱着究竟要成熟一點找份正職工作，或是繼續替那位漂亮又古怪的舊書店店長打工？

說完，又躲進書堆後面動也不動。收購圖書時，她當然會好好出來接待客人。一開始是戰戰兢兢地小聲要求客人拿出身分證，不過只要一談到書，她的滔滔不絕開關就會突然被打開。客人多少都會被她的轉變嚇到。

我不自覺取下那本書，把它從書盒裏拿出來，翻開開頭的書頁。此時背後一陣輕顫，是我無法讀書的「體質」作祟，並非內容的問題。我連忙瀏覽內文。

「筱川小姐，你是什麼樣的……」

「……抱歉。」

「等……等一下。」

島野書店是歷史悠久的新書書店兼文具店，總店就位於鎌倉車站附近的若宮大路上。只要是住在這附近的人，一定都曾經光顧過一次。

「筱川小姐，這本書該放在哪個書櫃上？」

戴着眼鏡的筱川小姐從書堆陰影裏露出臉來。我把《完本蔦葛木曾棧》的書封拿給她看，她的脣邊露出羞澀的笑容，再度躲起來。

書店後方傳來筱川小姐細小的聲音。

「當……當然可以！還……還要多多麻煩你了。」

「沒……沒關係……你纔剛開始工作嘛……一點一點記住就好了，就算現在完全沒有用也沒關係！」

2

主動提議「要不要到我店裏工作」的人是筱川小姐。我是個除了體力之外，一無可取的待業人士，明明無法閱讀，卻很喜歡書，也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一位愛聊書的美女請求。

「不是……大船分店與鎌倉總店兩家都會去……因爲店內進的書籍會有所不同。」

筱川小姐從狂熱的舊書狂手中保護了自己的生命與藏書，但是這種做法可能也會犧牲與他人的互信關係，因此我之前無法接受這樣的她。

「啊，這樣……你真是個大外行吶。」

「這位客人……電話號碼設定爲不顯示呀……」

電話突然掛斷，留下我一個人。我的背後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冒出冷汗。

「……怎麼了？」

我這個完全沒用的門外漢五浦大輔，開始在這家店工作的契機，是委託住院中的筱川小姐幫忙鑑定外婆留給我的《漱石全集》。她當時因爲腳傷住院療養。

「咦？」

「哦，我初次聽聞此事。」

「我這邊忙完了，可以鎖上收銀機了嗎？」

「不用，不用叫她。」

「你沒聽說嗎？那隻美麗的小鷺鷈身上似乎有光聽就讓人顫慄的詛咒呢。」

「事實上訂單取消了。都怪我的應對有問題。」

雖說我確實多少有些介意。

「咦？好……好的。」

希望你繼續在我們店裏工作。她似乎想這麼說。我的魂魄被她面紅耳赤的可愛側臉攝去了。

因此成爲文現里亞古書堂店員的我，得以有機會親眼見識筱川小姐解決舊書相關謎團的巧妙功力——但是，自從她的私人藏書太宰治《晚年》引發那起事件後，我曾一度辭去店裏的工作。

待在櫃檯裏的店長被堆高的書牆擋住了身影。她由書背陰影裏探出半張臉，說：

「……就快要打烊了呢。」

我朝書店後惻舉起名和弓雄的《十手·捕縛事典》。

「……」

現在的我果然完全沒用啊……聽到她說得這麼明白，我反而更加沮喪了。

北鎌倉這裏正好位於大船車站與鎌倉車站中間。即使是一個大人，要騎着腳踏車同時往返兩個車站也很辛苦。途中還有一條鑿山而過的長坡道。我很難想像一個國小女生騎着腳踏車往來於各個書店的模樣。

（連我們的道歉都不願聽的客人，表示已經憤怒到最高點了。你可要銘記在心啊。）

剛纔筱川小姐說她小時候讀過這本書。怎麼想都覺得這本書的內容是寫給大人看的，而且書中有很多艱澀的字，當時的她看得懂嗎？

結果——

手上空下來的我正要回到櫃檯，視線突然停留在書櫃一角。那邊是經典傳奇小說與偵探小說專區，國枝史郎的《完本蔦葛木曾棧》就擺在江戶川亂步全集旁邊。

意思也就是我被顧客罵了。店員反問客人書的問題，這種舊書店有誰會上門？

「所……所以……呃……」

「據說只要一入夜，那隻小鷺鷈就會立刻由現世前往黃泉。換言之，就是死了。然後，死了一陣子又馬上覆活過來……」

一位長髮女性站在我旁邊，隔着眼鏡抬眼仰望我的臉。她是店長筱川小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從主屋回到店裏了。

我語氣凝重地說完，把剛纔的傳真遞向她。她的表情突然明亮了起來。

小鷺鷈好像是那個妓女的名字。死而復生是怎麼回事？我很想繼續看下去，不過現在是工作時間，只好把書塞回書盒裏。

我老實告訴她面試的經過，並問她是否可以再回到店裏，她有些口吃地開心應允說：

仔細想想，我對她的瞭解還真是不多。她在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從去年過世的父親手中繼承這家舊書店，總之是個很愛書的人——我知道的只有這些。這兩個月，我們很少聊到書以外的事情。

「麻煩你了。」

「啊，好。」

根本無須認真思考，直接說結論吧。幾天後，我收到面試的食品公司寄來不錄取通知。上面洋洋灑灑寫着因爲近期小麥價格飄漲，業績不如預期，必須減少預定錄用的人數云云，最後以固定的客套話「期望五浦先生今後能夠更加活躍」作結。

「妖怪化身而成？什麼意思？」

「我也喜歡漫畫與兒童文學，不過對於大人閱讀的書也有興趣……每個月只要拿到零用錢，就會騎腳踏車跑一趟島野書店，逐一看過所有書櫃……《蔦葛木曾棧》就是當時買下的，正好是重新出版的文庫本。」

差點聽入迷的我回過神來。我的確很想繼續聽下去，但必須得先報告自己的疏失。

「我……我……五浦先生……那個……」

「……你好。」

「若那名女子是由妖怪化身而成……」

我儘可能簡短說明，沒有找藉口。她點點頭聽我說完，彎腰靠着右手的柺杖，盯着我手中的傳真紙。

我的耳朵深處突然響起去年過世的外婆聲音。這位在大船經營食堂數十年的人曾經如此教訓我，而這番話正好符合眼前的狀況。

「……請擺在那個書櫃的第三層，《江戶町方制度》的旁邊。」

「島野書店是指往大船方向的那一家嗎？」

我低下頭。大概是我的沮喪明顯表現在臉上吧，她的雙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替我打氣。

即使擺在一起的都是舊書，也不能老是把同樣的書擺在一起，這樣做據說是禁忌。仔細想想，也能夠了解箇中原因。

有時她會一邊對我下指示，一邊對着電腦處理網購業務。現在她正在把收購的商品更新到舊書檢索網站上。

不久，出院的她出現在重新開始找工作的我面前，希望能和好——更重要的是她把《晚年》的初版書送給了我。我沒有收下書，取而代之的是請她詳細告訴我這本書的故事。

終於要開口了嗎？我做好準備。

前不久，她曾引起一樁竊盜案。雖然她最後已經向被害人道歉，而對方也爽快接受，整起事件告一段落，不過導引着事件解決的人是筱川小姐。

因此，或許小菅是忘不了真相被說中時的驚恐吧，她曾說過「總覺得店長不好相處」，好像自己在想什麼都會被看穿。而筱川小姐或許也察覺到對方想避開自己，所以很體貼地不露面。

「事實上，我來這裏是有點事情想找你商量。」

她把臉湊近我，悄聲說。

「找我商量？」

「嗯。方便嗎？」

我也有想過爲什麼會找上我，不過姑且就把這當作是常客的委託。

「……好。」

「你讀過《發條橘子》嗎？」

「沒有。」

書名聽過，不過我對內容一無所知。我一直以爲那是一部老電影的片名，原來有出書啊。

聽到我的回答，她似乎很失望。

「這樣啊……我還以爲舊書店的人應該讀過呢。」

這麼說來，這位少女不曉得我有無法讀書的「體質」。她也許以爲多少能夠和我聊聊書，纔到店裏來的吧。如果要聊書的話，最適合的人選就在旁邊。

「真抱歉。」

「……沒關係。那麼，能夠告訴我你的想法嗎？」

「想法？」

「你先看看這個。」

她從肩上掛着的學校書包裏拿出一疊紙交給我。打開一看，原來是稿紙。

第一行以漂亮的小字寫着「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讀後感」。看來是讀書心得報告。下一行則是「一年一班　小菅結衣」。

微涼的秋風由半開的玻璃門吹進來。小菅奈緒剛纔忘記關門了。

「難道，你把《舍穗》的事情告訴父母了？」

「你有妹妹啊？」

我瞥了櫃檯後側一眼。書堆那頭沒有半點聲響。筱川小姐八成正專心聆聽我們的對話吧。

聽完大致上的情況，簡單來說就是小菅奈緒覺得錯在自己，她認爲父母親的過度反應是自己偷書所致。

「那本書我以前讀過，不過沒打算再讀一遍。你看過《發條橘子》嗎？」

3

不過人都有好奇心，所以或許有人對這本書會很有共鳴。可是，小菅的妹妹不只是把共鳴擺在腦袋裏，還大大方方寫成心得報告交給學校，自然也不能怪周遭的人擔心『國中就這個樣子了，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而身爲父母親更是如此啊。我說的沒錯吧？」

她難爲情地縮着身體。真希望志田別給她太大壓力，免得她又打算躲進書堆裏了。

由於已經到了打烊時間，我在櫃檯後方開始把零錢放進硬幣整理盒中。

之前沒聽說過。我原本一直以爲她是獨生女。

「……嗯，你說的好像沒錯。」

說完，小菅奈緒蹙眉。

「我就像一顆上了發條的橘子，不是嗎？」亞歷克斯喊道。因爲他只能做出和時鐘一樣規定好的舉動。

監獄的神父對亞歷克斯說：「變善良，或許真的令人毛骨悚然又厭惡。」作者的意思似乎是，即使在他人強迫下變成好人，我們也不是真的變成好人。相較之下，繼續做壞事的人或許才比較有人味。

「這本書車站前的書店缺貨，所以結衣拜託我幫她在網路上訂購……喏，就是那裏。」

「我沒有告訴結衣和哥哥，不過基本上跟爸媽說了。」

志田用下巴指了指筱川小姐手上的稿紙。

考慮了一會兒，小菅奈緒點點頭。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點頭。

我心想，果然沒錯。她肯定是因爲聽不進志田的建議。

「那篇報告中也寫到了，總之那本書的主角任意妄爲，吸毒、強盜、強暴婦女……哎，就是無惡不作啦。當然，作者不是在鼓吹犯罪，他只是在描寫一個如惡夢般無可救藥的世界。是一種反面的寓言故事啦。

背後傳來翻紙的聲音。筱川小姐正在閱讀那份《發條橘子》的心得報告。準備關店時，她才由書堆後方現身。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打烊了。」

有時我們會對不能做的事情感興趣。每個人心中都有惡魔。

聽到我隨口說說的感想，小菅奈緒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問。

後來他被警方逮捕入獄，儘管如此仍不改惡行，最後遭到洗腦，施以古典制約療法，注射藥物並讓他持續觀賞人類死亡或遭施暴的影片，讓他變成絕對無法做壞事的人。

聽到校名我就懂了。那是一所國高中一貫制的天主教女校，以校規嚴格着稱。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是大船車站，因此我經常遇到該校的學生與修女教職員。

「當時我有點好奇她怎麼找那麼有爭議的書寫報告。書寄來後，我稍微看了看，書中果然有不少暴力內容，不曉得該說太刺激還是太驚人……光是開頭的地方，我就讀不下去了。」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聽說這裏重新開張了，所以過來打聲招呼……吶，那是小菅她妹妹寫的心得，對吧？」

「我妹妹寫的。她現在是國中一年級，不過人很聰明。」

我相信有些人能夠讀完這本書，也相信有些人討厭這本書。主角亞歷克斯說着奇怪的獨創詞彙、做盡壞事、毆打路上遇見的陌生人、闖進鄰家偷錢、強暴婦女，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毫不反省，與夥伴們只聊音樂。

沒有半個好人——我對這句話感到好奇，也覺得這樣的故事很有趣。主角雖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不過書裏出現的「政府高官」、「神父」等人似乎也令人質疑。

店裏響起粗啞的聲音。不曉得什麼時候，一個平頭的瘦小男子把手支在櫃檯上撐着臉，年紀大約五十多歲，身穿華麗的印花T恤，套着皺巴巴的紅色夾克，肩膀上掛着一個防水布袋，袋子裏塞滿了舊文庫本。

令人意外地，他模仿小菅說話學得真像。志田就是小菅奈緒偷走那本《拾穗》的書主。自從發生那起偷書事件後，這對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反而產生了莫名的交流；他們會每週互借一本書，並且在河邊討論讀書心得。志田也很疼愛那位對他親切又稱呼他「老師」的小菅奈緒。

我從稿紙中抬起頭，小菅奈緒上半身探向前觀察我的反應。

（……嗯？）

志田抬頭看向柱子上的時鐘，說：

小菅奈緒的表情有些不悅，顯然不希望和筱川小姐有牽扯。

「聖櫻啊，她讀的是聖櫻女學園，今年剛入學。」

「啊啊，小菅那傢伙果然拿到這裏來了。」

我搖頭。志田不屑的說話方式讓我驚訝。

「總之，我勸你們最好別隨便插手。畢竟每個家庭都有每個家庭的教育方式……喔，已經這麼晚了。」

最後亞歷克斯在醫院動腦部手術，再度變回壞人。因爲有個政府高官想要利用亞歷克斯獲取名聲。

她沒有回答。我停下手邊工作轉過頭，只見她坐在摺疊椅上偏頭靠着書堆，一臉十分困惑的樣子。

「嗯，這個嘛……這個……該怎麼說呢……」

「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爲什麼？」

「咦？是啊。」

「有什麼想法……這個嘛，以國中一年級來說，文筆相當不錯。」

「什麼獎？」

「啊……對不起……」

他冷不防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還有一個哥哥喔，年紀比你大一點。我們家是三兄妹。」

「這似乎是個沒有救贖的故事。」

一談到兄妹，她的表情就亮了起來。他們的感情一定很好。

「你怎麼跟小菅說？」

「她從小就喜歡書，也很擅長寫讀書心得，從小學時開始，每年都會得獎。」

身爲背取屋，志田對於書本的知識也十分豐富。小菅找上熟悉的「老師」商量也是可想而知。但是後來又特地到店裏來，這表示——

「別……別來無恙……」

雖說這篇心得確實寫得不錯，不過是從姐姐的角度來看，才覺得遠比其他同學寫得好吧。

這篇心得看起來有條有理，沒有偷工減料的樣子，應該是確實讀完了書中內容。

他以宏亮的聲音罵了我一頓。志田是店裏的常客，是靠着轉售舊書獲利的背取屋——也是住在鵠沼橋下的流浪漢。

他在病房中聽着最愛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一邊想像地球在慘叫。我也聽着那首交響曲同時豎耳傾聽，期待自己或許也能夠聽見地球的慘叫。

「她熟悉許多書的知識，也瞭解愛書人的心情。如果你想找人商量的話，她是比我更好的選擇。」

「前陣子家長座談會時，結衣的班導把這篇心得拿給我爸媽看，還說：『這篇心得寫得很好，不過她正處於不穩定的年紀，希望兩位多加留心。』嗯，就是一句叮嚀而已，我爸媽卻因此大受打擊，開始擔心結衣是不是也學壞了。她明明和我不同，既乖巧又懂事……」

「可是，結衣一字不漏地讀完了，還寫出這篇心得交給學校。問題是結衣的學校很保守，你也知道吧？」

「校內的讀書心得比賽。我和哥哥在這方面就完全不行。在我看來，我也覺得她的心得遠遠優於其他同學！」

「我去問問她，晚一點再和你聯絡……這樣可以嗎？」

「你有什麼想法？」

我的腦海中浮現筱川小姐剛纔那番話。小時候每個月騎着腳踏車往來各個書店，開心購買大正時代完成的傳奇小說——小菅結衣長大後大概也會像她一樣吧。如果希望有人提供建議的話，筱川小姐會是最恰當的人選，而且她一定不會吝於幫忙。

最關鍵的那本書我沒讀過，所以只能發表這類感想。我甚至連這篇報告是否有抓住重點都不清楚。

「是啊，我妹很厲害吧！」

「我說：『你的父母當然會擔心啊。』可是小菅似乎不滿意，看來那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這篇讀書心得是我妹的暑假作業，不過我家現在爲了這篇心得有些爭執……」

讀完這本書，我立刻聽起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因爲它在這本書中出現了好幾次。儘管交響曲比我想像中的還長，不過最後合唱的部分十分美好，讓我滿心喜悅。

「……喔。」

「……關於這篇心得……」

一年一班　小菅結衣

「我哪會知道？」

筱川小姐笨拙地想要起身，卻被志田大動作揮手製止。

我在不瞭解內容的情況下，從網路書店買下這本書。原本以爲會出現機械或水果，沒想到兩者都沒出現，我有些訝異。

即使亞歷克斯後來變成了好人，仍無法過得幸福。這次變成曾經遭他暴力對待的人反過來對他施暴，而且他無法保護自己。

「不用起來，你坐下……不過話說回來，這位大姐，你的聲音還是一樣小聲耶，說話能不能稍微大聲一點啊？」

我側着頭——結衣「也」學壞了？

「我爸媽說，以後我和結衣買書時，必須先讓他們看過內容。這不就表示他們不信任自己的孩子嗎？管教我可以理解，但是結衣什麼也沒做啊。我希望他們別再干涉結衣，所以來找你商量該如何說服他們。」

她翻翻稿紙，皺起眉頭，再度從頭看了一遍。那張憂鬱的臉蛋同樣充滿魅力，教我不禁看得入迷。最後，她的視線仍舊看着下方，開口說：

《拾穗》是她偷的那本書的書名。因爲被害人的要求，這件事情纔沒有鬧大，所以我還以爲她肯定也不會告訴父母。沒想到她這麼……與其說是守規矩，應該是個性認真吧。

我再度看向稿紙，發現文中的確有許多認同主角的言論，例如：「做壞事的人或許才比較有人味」、「我們會對不能做的事情感興趣」等。我反而覺得這只是十分坦率且孩子氣的感想，不過身爲父母可能會因此感到不安。

「好什麼好，你這個糊塗蟲！算錢的時候怎麼可以分神看旁邊呢？如果我是小偷怎麼辦？」

「你怎麼知道？」

這本小說裏出現的人物沒有半個真正的好人。亞歷克斯能夠信任的只有音樂。

文現里亞古書堂再度恢復寧靜。我回頭看向筱川小姐。她動也不動地凝視着腿上的稿紙，似乎在沉思些什麼。

或許是年紀的關係，志田不自覺就會從父母的角度看事情。儘管如此，也沒有必要一一確認孩子們閱讀的書籍吧？國中正好是不希望父母干預的時期，這樣一來搞不好會弄巧成拙。

「啊啊，你好，志田大叔。」

「……如何？」

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讀後感

「……我明白了，就交給你吧。」

「我說你啊，當然是因爲她也把那份稿子拿給我看過了嘛。她說：『不曉得該怎麼說服爸媽，所以來找老師您商量。』」

「不是，我是問你對這篇心得報告有什麼想法。」

「這篇心得可以借我嗎？」

「我想讓筱川小姐看看。」

「然後呢？怎麼了嗎？」

她說出網路上的新書書店名稱。我沒有使用過，不過聽說只要店裏有庫存，當天訂購，當天就能夠出貨。

她從剛纔就不曾開口，讓我感到奇怪。既然她也在想辦法幫助小菅，應該與志田意見相左纔是。再說，明明在聊書的話題，她卻完全沒有興趣，實在不對勁。

「怎麼了？」

我開口問她。她愣了一下，抬起頭擺擺雙手。

「不，沒……沒什麼……只是，有一點……」

說完，便陷入奇妙的沉默。剛纔的對話內容突然閃過我的腦際。

「對了，剛纔志田大叔進來之前，你正打算和我說一件事，對吧？你剛剛要說什麼？」

仔細想想，打從開始閱讀這篇心得報告開始，她的態度就不對勁，肯定是想到了什麼。

筱川小姐猶豫着該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總算下定決心開了口：

「……這篇心得報告……嚴格來說並不正確。」

「不正確？哪個部分？」

「內容。」

她嚴肅地說：

「寫這篇報告的人，事實上並沒有讀過《發條橘子》。」

4

收拾好門外的招牌與均一價置物車後，我鎖上玻璃門，拉上窗簾。收銀機已經上鎖，關店工作到此告一段落。

現在店裏只有我一個人。回到櫃檯，我聽見不規則的腳步聲走下樓梯。筱川小姐表示，在詳細說明之前，必須先去拿一樣東西，說完便回到主屋裏去。

那篇心得報告擺在收拾好的櫃檯上——「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讀後感」。

（她直接指出對方沒有讀過這本書啊。）

亦即這篇報告是沒看過書、隨便寫寫的羅？可是內容看不出有偷工減料。而且如果小菅的妹妹真做了那種事，班導和志田先生應該立刻就會發現。

「久等了。」

筱川小姐從通往主屋的那扇門拄着柺杖走回來。

全世界的人反而是因爲這部結局遭刪改的小說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應該很不好受。

「你說過晚點會和小菅同學聯絡吧？」

筱川小姐還是一如往常地躲在書堆後頭。是我的錯覺嗎，感覺書牆似乎更高了？和我交班去喫午餐之後，她一直忙着幫書籍標價和網購的工作。

把小菅結衣叫到店裏來，或是由我或筱川小姐透過電話詢問——只要拜託姐姐奈緒，她應該願意幫忙。想到奈緒對妹妹的那股溺愛，她恐怕對於筱川小姐的繼續介入不會擺出什麼好臉色。

從書牆上方偷偷看過去，只見她正坐在電腦前專心閱讀文庫本，而且似乎看得很入迷，連我的視線都沒察覺。一直等待也等不到答案，於是我開口：

「說對了！舊版與新版的內容大不相同。請比較本文部分的最後一頁。」

差別只在於裝幀。在我右手邊的文庫本封面上印着眼神兇惡的男子高舉刀子的圖案。黃色書腰上寫着「早川書房創立五十週年精選」等字樣。書封邊緣有明顯的髒污，似乎年代久遠。

「這邊這本新版纔是原版的《發條橘子》，也就是完整版。」

我看向左邊的《發條橘子》，封面上只印着文字，從設計的風格與紙張狀態看來，這本比較新。書腰上寫着「早川文庫最強故事一〇〇部」。這本小說似乎在各個時代都被當成「名作」在宣傳的樣子。

那排字印得比安東尼·伯吉斯的名字更大，彷彿寫這本書的人是史丹利·庫柏力克。

我側着頭。

筱川小姐重重點頭，額頭幾乎要撞上我的下巴。

「兩本的內容也不一樣嗎？」

「……她讀的大概是舊書店買的版本吧。」

「或許是因爲他們認爲加上最後一章就變成幸福快樂的結局了。但是讓問題更加複雜的原因是，大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根據美國版小說拍了電影。」

「嘿，今後該怎麼辦？」

被挑起了好奇心，我也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一下子縮短了與筱川小姐之間的距離，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書的事情比較要緊。

「亞歷克斯再度回到暴力與犯罪的世界，但是他最終厭倦了那樣的生活。此時，他遇到一位已經改過自新的昔日夥伴……這件事改變了他的想法……他決定告別過去的暴力行爲，組織家庭，成爲大人，故事到此結束。」

將最後一本書塞進書櫃裏，我滑步回到櫃檯。雖然可以預見筱川小姐正在做什麼，不過我還是輸給自己想要親眼證實的慾望。

「那個……」

「……完整版絕版，非完整版反而留下來了？」

聲音高了八度，雖說她好像也沒必要對我這個打工的人解釋什麼．但這個樣子反而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聽到我這樣問，筱川小姐眼鏡後側的黑眸亮了起來，興奮地雙手支着櫃檯，往前大大探出上半身。洋裝底下豐滿的胸部微微顫動。

筱川小姐驚呼一聲，嚇了一跳同時回頭。半開的嘴脣還保持吹口哨的樣子噘着——她連忙闔上文庫本，挺直背脊。那是娥蘇拉·勒瑰恩的《雙人故事》（※原著名爲：Very Far Away from Anywhere Else，一九七六年出版，無繁體中文版。），集英社文庫版。

今天開店後一直很忙碌。儘管是平日，仍有三位客人裝着一車子的書過來。我們忙着整理那些東西。客人絡繹不絕，等到工作告一段落時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這本是二〇〇八年發行的新版。目前一般書店裏販售的就是這個版本，改用全新封面，而且稍微加大了書本開本及文字。」

我忍不住大叫。

「好……好的……那麼，接下來是那邊的書……」

筱川小姐有如斟酌着出口的詞彙般，慢條斯理地說着。莫非她早已看穿這件事情的真相？

我們隔着櫃檯面對面。她將夾在腋下的兩本文庫本正面朝上擺在櫃檯上，兩本的書名都是《發條橘子》，都是安東尼·伯吉斯着、幹信一郎譯、早川書房發行。

接着她指向擺在左邊那本封面沒有圖案的版本。

……那麼，我要在此向各位親愛的朋友們道別。也要向這篇故事中其他所有的一切發出噓聲。他們可以吻我的屁股。可是，各位，喔，我的朋友，希望你們偶爾懷念起可愛的亞歷克斯。阿門。然後去死吧。

「你剛纔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目前書店所能購買到的，只剩下完整版了吧？」

「這個封面取自電影版海報。電影獲得不錯的評價，因此小說也被翻譯成更多國家的語言。日文版出版也是在一九七一年……與電影上映同一年，不過當時市面上買不到加上最後三早的英國版，因此日文版也沿襲了美國版的結局，與電影版相同。」

我知道史丹利·庫柏力克——大概吧。我曾在電視上看過一部戰爭電影，描違殘忍士官長嚴苛訓練士兵的故事。電影名稱忘了，不過我記得那應該也是史丹利，庫柏力克執導的電影。

「我……我在工作……」

甚至可以說完全相反吧。

「嗯？咦？怪了。」

也就是說，小菅結衣擁有的是近年出版的完整版。我愈來愈混亂了。

我聽見沙啞且呼吸節奏奇妙的聲音，立刻停下手邊工作。筱川小姐正在吹口哨。只要有開心的事情，她就會下意識地吹起口哨。

「咦？」

我挪開停駐在她身上的視線，乖乖打開舊版書，翻到譯者後記的前一頁，故事就在那裏結束。我得儘快看過內容，免得無法閱讀的「體質」發作。

「方便告訴小菅同學，我們需要和她借一樣東西嗎？我想要確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交叉雙臂低頭看着兩本《發條橘子》。這出版內情還真複雜啊。

「……我想，可以先不用這麼做。」

筱川小姐拿下舊版《發條橘子》的書腰，持刀男圖案底下藏着一排文字：

「爲什麼？」

「爲什麼不一樣呢？」

我在腦中整理狀況。

（小菅奈緒今天應該會過來。）

「不，不是的。」

「……原版的《發條橘子》是一九六二年英國出版。多產作家安東尼·伯吉斯當時發表過許多作品，其中以年輕人暴力爲主題的《發條橘子》是最廣爲人知的長篇小說。」

接着我翻開新版小說的書末，大略瀏覽寫着結局的那一頁。三一〇頁。

她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神采奕奕地開始說明。照理說我也應該習慣了。

「不是……因爲這個版本幾十年間再版了好幾次，是長銷書……因此在舊書市場裏不值錢，就算擺在均一價置物車上都很合理。」

到此是舊版的結局，但是新版的下一頁開頭寫着數字「7」，表示新的章節開始。這似乎纔是最後一章。

替缺牙般的書櫃補上書時，我心想着。

我一問，筱川小姐暫時閉上眼睛，彷彿在整理思緒。

如果是這樣，沒有提到最後三早也很合理。可是，筱川小姐搖搖頭。

「抱歉。書本補好了。」

「……該怎麼辦？」

啊啊，它絢爛華麗，好聽得不得了。來到詼諧曲的部分，我可以明白感覺自己正輕巧、不可思議地用雙腿（NOGA）跑着跑着，我能清楚看見因爲我的割喉剃刀（BRITVA）而哀號的地球正在撕裂。接着進入柔和的樂章，等一下就是美麗的最終合唱。我已經痊癒了。

「是的。到了二〇〇八年才終於出版了這裏這本完整版的文庫本，而舊有的非完整版文庫本則絕版了。」

「這樣的話，結局完全不一樣啊。」

「安東尼·伯吉斯於一九六二年發表的初版裏，主角亞歷克斯雖然脫離洗腦狀態，但故事並沒有結束。」

「意思是新版多加了一章嗎？」

看向擺在櫃檯上的稿紙，筱川小姐吐了口氣，看來像是嘆息，也像是講話講累了。

心得中完全沒有提到最後一章，就像最後一章完全不存在一樣。難道她讀的是非完整版？

「有一段時期，安東尼·伯吉斯也曾懷疑過究竟哪個版本纔是正版。是非完整版的出版有無法阻止的內情呢……或者或許是連安東尼·伯吉斯自己也下不了決定。美國最早出版的完整版序文中，安東尼·伯吉斯寫到：『我們可以刪除曾經寫下的東西，但是不能當作不曾寫過。』」

「那是因爲……」

筱川小姐伸手翻開新版書，稍微往前查找後，指着二九二頁最後一行——「接着進入柔和的樂章，等一下就是美麗的最終合唱。我已經痊癒了」。

前天打電話給小菅奈緒時，我直接轉達筱川小姐的請求。她雖然問過我請求的目的云云，但礙於不知情，所以我也無法回答，總之只告訴她「事關重大」，於是她冷冷地說這幾天會把東西送過來。

「早川書房於一九七一年發行日文翻譯版單行本，這邊這本就是該譯本的文庫版。我想日本市面上流通最多的就是這個文庫版。」

「直接問本人比較快。」

「什麼？」

「啊，對喔。」

「意思是很值錢嗎？」

她低聲繼續說：

「……與小菅同學商量之前，我們必須先……把心得報告的事再弄清楚一點。」

她的語氣中帶着幾分遺憾。

今年是二〇一〇年，也就是說這本書是兩年前出版的。我把兩個版本拿在手中比較。新版感覺比較厚。

關於這一點我也抱持同樣想法。但是問題就在於怎麼做。

「安東尼·伯吉斯始終認爲亞歷克斯的暴行只是暫時的行爲，等他成爲大人後，就會懂得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善惡……這是描寫年輕人成長的故事。但是，美國版發行時，出版社決定將最後一章刪除。」

「嘶——嘶——嘶嘶嘶——嘶——」

「……不是這樣的。小菅同學曾說過是妹妹委託她在網路上的新書書店購買的吧？」

5

“STANLEY KUBRICK"S CLOCKWORK E”

「嗯，是的。」

或許與小菅奈緒的委託沒有直接關係，但是我對其中的矛盾相當好奇。似乎有什麼內情。

「啊，是的。」

然後，只剩下我和貝多芬耀眼的《第九號交響曲》。

說完，她指指封面書名底下，那裏確實印着「完整版」幾個小字。

「嚇！」

事實上小菅結衣沒有讀過《發條橘子》——究竟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我瞭解這段文章的意思。應該就是心得報告裏寫到，主角脫離洗腦狀態後聆聽貝多芬的部分。我注意到文中有些單字加上了詭異的外文，這就是這本小說的風格吧。

她說完，手指着拿刀的男子。

我凝視她的臉，再度驚歎她的知識淵博。與這件事情有關的人之中，只有她注意到版本不同，就連寫下心得報告的小菅結衣也沒發現——

店裏的公休日之後，又過了兩天。

內容與舊版完全不同。意思看不太懂，不過看起來應該是在向讀者告別。

「呃，但是……作者沒有意見嗎？」

「據說他基於經濟方面的考量，不得不應允美國版出版。只不過這種事情往往有着複雜的背景因素，我不認爲問題只出在美國出版社身上。作者所屬的英國到了一九七〇年代也出版了沒有最後一章的版本。日本長期以來閱讀的都是這個文庫版，到了一九八〇年，早川書房纔出版完整版單行本。也就是說，完整版與非完整版有一段時間是同時存在於市面上……然而，幾年之後完整版就絕版了。」

她搖頭。

「什麼意思？」

她右手拄着鋁製柺杖準備緩緩起身。

「我回來了！」

一位嬌小的高中女生大聲打開玻璃門進來，身上穿着與小菅奈緒同一所高中的制服，已經是秋天了，皮膚卻曬成小麥色，長長的頭髮紮成馬尾，長相很適合南國海邊。她是筱川小姐的妹妹，名字叫文香。

難得她放學後會跑到店裏來。平常她總是從書店後方另一道門直接進入主屋。

「小文，你回來啦。」

姐姐微笑，展開沒拿柺杖的左手像在阻止她通過，不曉得什麼意思。我還側着頭沒搞清楚狀況，筱川文香已經雀躍跑上前，緊緊抱住姐姐。姐姐的身高比她略高。

「唔哇！姐姐！」

文香不明就裏地開心大喊，同時不斷以臉頰磨蹭姐姐的白皙脖子。兩個人的臉上皆綻放着笑容。我莫名感到十分難爲情，連忙轉開視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們大約持續了五秒鐘。

「好，我要去準備晚餐了！」

妹妹若無其事地離開姐姐的懷抱。

「掰掰，五浦先生。」

她和我也簡單打聲招呼後，進入主屋去了。

「……這是什麼情況？」

等到剩下我和筱川小姐，我問道。這麼說來，我之前很少看到筱川姐妹一起出現呢。她們平常就會做這種事嗎？

「只是打招呼啊……？」

筱川小姐不解地眨眨眼睛。

「你們每天都像這樣打招呼嗎？」

「咦？你家裏不是嗎？」

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害我一時還以爲日本社會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養成根深柢固的擁抱習慣了。

小菅奈緒認爲我們的注意力不在如何說服小菅家的家長，反而着重於讀書心得本身。

我不太清楚這個東西的作用是什麼。她輕咳了一聲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明：

五浦家只有我和母親兩人，而且我們兩人的身材比一般人壯碩，如果我還是小孩子也就罷了，現在做出這種舉動的話，別人看來只會以爲我們在練習相撲。

「啊，對不起，我不是指這本書是偷來的。」

等等，我記得小菅說過這本書是購自網路書店。怎麼有人能夠偷網路上販售的書呢？難道購自網路書店的說法也是騙人的？

小菅結衣以充滿防備的僵硬聲音說。輪廓平板的她長得和姐姐不太相像。

進入店內的小菅結衣關好入口的大門。我靜靜地躲到一旁，背靠着玻璃櫃站立。還是由她們兩人談話就好。

「……你怎麼知道？」

我原本希望儘可能直接與本人聯絡，但是因爲對方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腦，因此只能夠透過姐姐奈緒處理。但是與奈緒的討論卻遲遲沒有進展。

「這樣啊……」

「我是小菅結衣。」

「……啊，果然。」

「……抱歉，我問太多了。」

我打住這個話題。

我們借來的東西是小菅結衣委託姐姐幫忙購買的《發條橘子》。這本文庫本還帶着新書的紙味，封面上寫着小小的「完整版」。

「有沒有這張補書單，也成了舊書店的判斷標準之一。拿來賣的書如果是新書，而且裏頭夾着補書單的話，就必須小心。照理說在一般書店裏就該抽掉的補書單還留在書裏……表示這本書很可能是偷來的。」

「莫非你大學也是念女校？基督教學校之類的？」

「……你可以幫我請小菅同學的妹妹來店裏一趟嗎？可能的話，我想跟她單獨談談。」

我默默點頭，想不出這東西和讀書心得有什麼關係。

「……是姐姐叫我來的。」

坐在櫃檯後側的筱川小姐小聲說道。這名國中生似乎讓她很緊張。她害怕陌生人的毛病實在很嚴重。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清楚啊！」

少女就這麼站在通道一半的地方，交抱雙臂冷冷望着筱川小姐。長相雖然不同，不過那股強勢和她姐姐一樣。

「不會……」

這麼說來，她們兩人應該屬於同一學區。在同一地區長大的人經常有這種情況吧，即使不曾談過話，但往往曾經在哪裏碰過面。

眼鏡後頭的雙眸圓睜，似乎真的很驚訝。

「…………十年前……」

「你瞭解什麼了嗎？」

我說。筱川小姐沉默地翻着書頁。儘管我們因此確認了小菅結衣擁有的是哪一個版本，但謎團依舊存在。爲什麼她的讀書心得忽略了最後三早呢？

這事第一次聽說。不過如果她過去唸的是女校，那麼一切就合理了。尤其是對於男性的視線毫無防備這部分。她今天穿着淺色系V領針織衫，不過有點——哎，算了。

「不，我家沒這麼做。」

說出口之後，我才注意到，這麼說來，從來沒聽筱川小姐提起過母親，甚至也不曾聽她說出「母親」兩個字。

「小菅奈緒。你認識吧？她說今天有事不能過來，所以拜託我交給你。」

明明說好她們兩人單獨會面，現場卻多了一個我，這是小菅奈緒的要求。

我總不能說你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學校出來的吧。筱川小姐應該從小就是這種氣質。

我拿着紙袋不解偏着頭。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既然這樣，書裏夾着補書單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甚至等於證實了小菅奈緒所說的「附近書店缺貨，所以我在網路上買這本書」沒錯。

「咦？」

小菅結衣指定的時間是平日，而且是早上開店之前。她也知道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店址。這天，我比平常提早上班，與筱川小姐一起完成開店準備後，就等着小菅結衣到來。

「請……請進來……」

對話有點銜接不上。已經是成年人的筱川小姐居然忘記自我介紹。

失去了接話的機會，我們陷入尷尬的沉默。

「是嗎？那麼我也要在場。」

小菅奈緒多次展現出對妹妹的關懷，但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關於這次事件，在小菅奈緒的談話中完全沒有提到結衣本人的反應。也許她本人不太喜歡姐姐替自己擅作主張吧。

「我是聖櫻女學園的校友……」

「最近愈來愈多書店不再使用補書單，改利用書籍條碼讀取商品資料、管理庫存。大型網路書店大致上都是如此。在那類書店買書的話，補書單自然會夾在書裏。」

「這個叫做補書單，通常夾在一般書店進貨的新書之中。書賣給客人時，收銀員會將這張單子抽出保管，可以用來確認每種書賣了多少本並下單補貨……主要的作用是管理庫存。」

印象中小菅奈緒曾經說過自己不曾和筱川小姐的妹妹說過話。她們雖然同年級，但不同班。

不是吧，你們兩個應該早點發現啊！

筱川小姐回答得很簡潔。原來如此……我纔剛接受這個答案就又想到：

「我想快點回家。」

她稍微壓低聲音說：

「……奈緒？」

「……我和妹妹從以前就這樣了……也許是因爲父母不在的緣故。」

「……是的。小學念公立學校，不過後來一直是念女校……」

「我們曾經同班三年喔，厲害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聽她說。雖然很想多知道一些她的過去，但很不湊巧地，玻璃門打開的聲音正好打斷她的話。

「聽說今天好像是他們學校校慶之類的，所以放假。」

文香微笑代爲傳達完可怕的內容後，便跑回主屋去。雖然我覺得她也沒必要轉達得如此詳細就是了。

筱川小姐說。見她恢復以往的模樣，我鬆了一口氣，把整個紙袋遞給她。她拿出紙袋內的東西，那是安東尼·伯吉斯的《發條橘子》，早川書房文庫版。

筱川小姐似乎也有些介意我在場，不過如果小菅結衣同意的話就無所謂。

6

「差點忘了。來，這是奈緒要給你的。」

但是，筱川小姐的表情卻一點也不開心。

「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聽見筱川小姐低聲說。她攤開書，停下手。

「總而言之，她交待你翻書時別太粗魯，萬一弄髒的話就踹死你。好，我說完了。」

她以白皙的指尖摸摸補書單邊緣。看樣子確認後得到的答案並不值得高興。

她在電話那頭逼問，我也沒辦法給她答案，只能不斷地說：「總而言之，筱川小姐希望能夠和她單獨談談」。

「可是，從這張補書單，我得知了另一項事實……爲了確認這一點，纔會借來這本書……」

「我以前就見過她啦，也知道她的名字。她很有個性也很醒目……我們都參加了文化祭執行委員會，今天才有機會講到話。我們就讀同一所小學……不過國中不同。」

「喔，這樣啊。」

戴着金屬框眼鏡、扎着低馬尾的少女站在那裏。格子洋裝外頭罩着白色丹寧外套，別說身上沒有穿戴半件飾品了，就連綁頭髮的髮圈上也毫無裝飾。看樣子她連私底下的打扮也完美遵照校規規定。

「呃？」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姑且不管父親如何，母親呢？

我反問：

沒多久就得到小菅結衣的答覆。她說要單獨與筱川小姐見面。

「啊，不好意思……父親當然在，只不過他不是會和女兒摟摟抱抱的人，所以……」

「這下子大致瞭解了。」

我仰望牆上的時鐘說。我相信對方也不太可能會爲了這種事情特地蹺課前來。

「你的母親怎麼了？」

她沒有繼續說明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是不想提吧？總之，母親現在不在這個家裏。

「應該是運動會的補假吧。」

「呃……看是看過，可是……」

「那麼這本書不就是……」

「總之，你替我轉告她，也可以順便問問她是不是需要你陪同。」

我嚇了一跳。

她指着像書籤般對摺夾在數頁書頁上方的紙片。「早川文庫訂購卡」這排字的下方是「代理發行，書店名稱」的欄位，上面還印着書名與條碼。爲了方便取出，頂端有一個半圓形的凸起。

她似乎也隱約察覺到——這場會面對小菅結衣來說不會很愉快。氣氛有點類似過去筱川小姐把小菅奈緒找去談偷書事件當時的情況。

「咦？你怎麼知道？」

此時一陣大步奔跑的腳步聲靠近，通往主屋的門猛然打開，筱川文香再度現身。大概是正在換衣服的關係，她只脫掉一腳襪子。

「……也對，呃……」

「你好……謝謝你特地前來……」

「雖然結衣說一個人去就好，我還是會擔心。你留在現場幫幫她，以防萬一。」

她說完就把雙色格子紙袋硬塞給我。紙袋沒有封死，不過就算裏頭裝的是禮物，也不奇怪。

我記得前任老闆，也就是筱川姐妹的父親是去年才過世的吧。大概是注意到我驚訝的表情，她笑着打圓場，說：

安排筱川小姐和小菅結衣碰面這件事，花了幾天時間才搞定。

「不，我瞎猜的。」

「我要說的不是那個……你認識小菅嗎？」

在我腦中膨脹的想像瞬間萎縮。

「……原來如此。」

「可以讓我看看嗎？」

「果然是加入最後一章的版本。」

「明明沒有拜託她，她卻擅作主張亂來。」

我和筱川小姐因爲小菅結衣的厭惡口氣而愣住。

「她根本不懂書。」

她說的是小菅奈緒吧。看樣子這對姐妹之間的代溝比想像中還嚴重。不，也許只是妹妹單方面討厭姐姐。

「……她也是爲了你好啊。」

「我又沒有拜託她這麼做。只不過是買個書要被檢查而已，就每天都和爸媽吵架……真是煩死人了。」

她不斷地抱怨姐姐的白費功夫。

「反正讀書心得是我的，別管我不就好了。」

「……我有四個問題要請教。」

筱川小姐豎起四根指頭大聲說，就像開關突然被打開一樣，態度瞬間變得不再扭捏。

「那篇讀書心得是你在自己家裏寫的嗎？」

「……是啊。」

小菅結衣多少也感受到對手的改變，不過仍舊坦白回答。

「我習慣在家寫作業。」

「你平常會去圖書館嗎？」

「不，不會……我覺得別人碰過的書很思心。」

她一面說，一面瞥看左右側的書櫃。這句話也可以解讀成是對舊書店店員的挑釁。看來她的外表雖然乖巧，實則相當有膽識。

「這麼說，你也不會和朋友互相借書羅？」

「不會。我的朋友不太看書。」

「也不會和你的家人互相借書嗎？」

小菅結衣的表情瞬間凍結。我突然想起她姐姐奈緒的話：

「可是……」

「去向姐姐坦白一切，然後請她幫忙出主意。我能夠說的就這麼多了。」

「……想表現出自己比姐姐更會看書，是嗎……」

最後，小菅結衣靜靜抬起臉：

這個解釋姑且合理——但是，我卻有一股無法抹滅的怪異感覺。這段話也可以解釋成是她後來才發現還有最後三早而想出的好藉口。

「頂多是向家人借書……不過機會很少，因爲我的家人也不是很愛看書。看的頂多是雜誌罷了。」

筱川小姐吸了一口氣，斷然地說：

不對，姐姐奈緒最近應該經常向志田借書閱讀纔對，可是看樣子這位少女沒把這個情況當作是愛看書的表現。

「你說過這篇讀書心得是在家裏寫的，對吧？也說了沒去圖書館……如果這番話是真的，意思就是原版的讀書心得在你家裏。當然，我指的不是你的家人以前寫過心得。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馬上就會被識破。至於你是從哪裏抄襲了誰的心得，雖說可能性並非只有一個，不過……」

也就是說，讀完這本小說並寫下心得的人是某個不知名的小學生。我想大概每個時代、每所學校都有一位熱愛圖書的孩子吧。在我身邊或許也有。

「那是……我在書店看到……」

話題終於觸及核心。如果小菅結衣有所隱瞞的話，應該會受到影響。然而，她卻沒有出現預期中的反應。小菅結衣露出莫名成熟、無所畏懼的笑容，說：

「可是，爲什麼要抄襲別人的心得呢？」

「真相應該是相反纔對吧？你讀了這篇心得後，纔開始對《發條橘子》感興趣……一開始原本真的打算讀完後，寫出自己的心得，否則你也不會特地尋找、買下這本書。但是因爲情況不如預期，不得已只好照抄了……」

她的語氣不容辯駁，少女只有不甘願地照做，搶過自己的書，啪沙啪沙地翻頁。

店裏只聽見老時鐘指針移動的聲響。最後，小菅結衣緩緩張開失去血色的嘴脣說：

「你說說看，我是抄了誰的讀書心得？」

的確，小菅奈緒應該懂得人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時的心情，因爲她本身也曾經犯過錯，再加上她很寶貝自己的妹妹。

「我明白了……我會試試。」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覺得不解。她要如何「看到」妹妹與其他同學的心得並做比較呢？——如果不是集結成冊，平常應該沒有這種機會。

前陣子的假日，我在大船車站大樓的書店裏看到小菅姐妹。她們兩人在文庫本專區前面交頭接耳地開心談話。看樣子她們的感情也稍微變好了。

「只是因爲結局那三早太無趣了，我不想提而已。亞歷克斯最後不是突然變成了好人嗎？我覺得結束在他聽着貝多芬那邊最棒……我知道以前出的版本到這裏就結束了。」

她的姐姐奈緒也沒有告訴我們詳細的結果。

「你將過去畢業生的心得當作自己的東西，就算那個女生不知情，事實依舊存在……再說，我認爲拿沒讀過的書寫心得，等於是對作者的侮辱。你不是喜歡看書嗎？」

她指指櫃檯。那裏擺着我們借來的完整版《發條橘子》。

「……那麼，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從哪裏知道《發條橘子》這本書的呢？」

時間正好是剛過中午，筱川小姐在主屋裏用餐休息，出門散步順便過來走走的常客也離開了，店裏只剩下我一人。

「這件事情，請不要告訴我姐姐。姐姐個性意外地一板一眼，一定會把事情全都告訴爸媽，這樣一來就糟了。」

僅此一瞬間，她停頓了一下。

「……讀了書之後寫出來的。那邊那本就是我的書吧？我就是讀了那一本。」

「咦？」

「什麼意思？」

「我原本也想看看那本書……買了之後才發現亞歷克斯比我想像中還要過分，而且書中太多艱澀的詞彙……結果我只讀到三分之一就放棄了。」

筱川小姐以沉穩的語氣一字一句繼續對小菅結衣說：

7

「我不是叫你不要亂說嗎？你分明沒有證據！」

幾天後，她來到店裏，只對筱川小姐道了聲謝謝。大概是不希望事情鬧大，所以她也沒把妹妹做的事告訴父母吧。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

「我喜歡看看以前的文集，找尋下一本要閲讀的書……文集中每年大概會有一位學生寫出很棒的心得。讀過的心得之中，最令我驚訝的就是這篇《發條橘子》……文筆好，內容又成熟穩重……我覺得寫得真好。」

「因爲姐姐說……那本書她看不下去……」

「奈緒同學一定能夠找到最適合你的處理方式。她一定能夠了解你現在抱持的是什麼樣的心情。」

出聲的人是我。小菅結衣本人只是稍微皺着臉。

「『我能清楚看到因爲我的割喉剃刀（BRITVA）而哀號的地球正在撕裂。接着進入柔和的樂章，等一下就是美麗的最終合唱。』」

「小菅結衣同學。」

在場所有人短暫沉默了一會兒。

筱川小姐心平氣和地說。小菅結衣突然重重低下頭。

「要證據的話，我應該可以立刻拿出來。」

筱川小姐毫不鬆懈地繼續追問：

「真的嗎？」

突然，翻頁動作停住，對摺的粉紅色補書單插在書本中段，跨頁夾住數十頁內容。小菅結衣不以爲意地抓住半圓形凸起準備抽起。

坐在櫃檯後側的筱川小姐雙手擺在自己的大腿上。我注意到她是在撫摸一本書的封面，就是那本她在對我說明時拿出來的黃色書腰舊版《發條橘子》。

少女停住手上動作。原來如此——我心想。只要沒有拿掉補書單，就無法閱讀那些被夾住的書頁內容了。再說，也沒有人抽掉補書單之後，會特地插回原本的模樣。原來這就是「從這張補書單，我得知了另一項事實」的意思啊——由此可知書主是否讀完這本書。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可是你並沒有讀到書裏的這段內容，對吧？」

筱川小姐點點頭。

「你是怎麼寫出那篇心得的呢？」

「請從這本書的開頭翻起，隨手翻一下就可以了……來，請。」

「安東尼·伯吉斯曾經這麼說過，『我們可以刪除曾經寫下的東西，但是不能當作不曾寫過』。你也不能當作沒有抄襲過這篇心得。你必須承擔自己的所作所爲。」

上個月，小菅奈緒原本打算向心儀的同班同學告白，卻遭到狠狠拒絕。偷書的事也與那次告白有關。拒絕她的少年因爲在校內被排擠，轉而懷恨在心，甚至放火燒了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招牌——聽說他目前仍是停學中。

筱川小姐說：

前面我雖然說「到此告一段落」，事實上後來還發生了一件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事情發生在小菅結衣來店裏的隔天。

我和筱川小姐忍不住面面相。她的表情似乎在問：「你知道？」我搖頭表示完全不知情。

「的確很棒。我第一次讀到時，也認爲這段文章既恐怖又出色。」

「當然，這個比賽在你入學之前就已經存在，想必過去也有集結成冊發給學生。這篇心得應該是完成於日本尚未出版完整版《發條橘子》的年代……大概是你姐姐或哥哥在學時，某個人寫的作品。既然奈緒同學沒有發現，那麼原作者的年紀很可能接近最年長的哥哥……接下來，只要去查證就知道了。」

「咦？」

「你少亂說。」

「你是如何能夠不抽掉那張補書單，讀完所有內容的呢？」

「……我還以爲，不會有人知道。」

姐姐奈緒也說過同樣的話。沒想到這對姐妹對於書本的喜好倒是很類似。

緊握早川文庫的少女，最後無力垂下手。

「沒錯。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說我沒有讀到那一段？」

我不認爲有辦法證明這種事。但是筱川小姐不爲所動，只是拿起櫃檯上的《發條橘子》遞給小菅結衣。

小菅結衣緊咬嘴脣，似乎害怕之後會發生的事。

「問完了嗎？我差不多該……」

原本很想糾正她，想想還是算了。當事人沒有告訴家人的事情由我這個外人開口，實在說不過去。

筱川小姐困擾地蹙眉。她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反駁。

小菅結衣滿臉通紅，表情突然顯得很稚嫩——應該說，這樣比較符合她的年紀。

筱川小姐這麼說，這次豎起食指。

聲音有些顫抖，但語氣卻意外強硬。

「暑假裏，她曾經做了甜點帶出門……我猜想也許是告白成功了。對方似乎很聰明，姐姐經常向他借看起來很難的書閱讀……似乎變得比我更懂書了……」

店裏變得一片安靜。這個無法參透意圖的問題，讓小菅結衣稍微睜大了眼睛。

「這本小說有兩種結局，一種是寫到亞歷克斯解除洗腦狀態便結束的非完整版，另一種則收錄了描述亞歷克斯決心憑藉自由意志重頭來過的最後一章，也就是完整版。你讀的是完整版，爲什麼心得寫的卻是沒有最後一章的版本呢？」

聽她說到這裏，我的頭痛了起來。這位少女完全誤會了。小菅奈緒借書的對象不是她的男朋友，而是年紀大到當她爸都綽綽有餘的背取屋兼流浪漢。

「附近的書店應該都缺貨了。而且，這篇讀書心得上面寫着：『我在不瞭解這本書寫了什麼內容的情況下，從網路書店買下』。」

「呃……」

「我對於這點感到不解。如果覺得《發條橘子》難以下嚥的話，可以換一本書寫心得吧？」

小菅結衣的吼叫絲毫沒有影響到筱川小姐。

「這部作品確實是經典名作，但畢竟是五十多年前的外國小說了。既然你沒有與家人、朋友交換訊息，究竟是從哪裏得知這本書並寫出讀書心得的呢？」

「……姐姐最近交男朋友了。」

「我知道自己做錯事，但是隻有我的家人和學校老師知道我的這篇心得不是嗎？就連原先寫出這篇心得的人也不知道……呃，只要你們幫我保密的話……」

筱川小姐流暢背誦出整段內容，對小菅結衣投以微笑。

「你抄襲了別人的讀書心得。」

關於小菅結衣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筱川小姐反問。

「是啊，所以我的心得只寫到這……」

「對不起，還有一個問題。」

她低着頭小聲說：

8

筱川小姐突然叫出她的全名。她的聲音凝重得讓人不敢作聲。

「沒那回事，我整本都讀完了。」

「你所畢業的國小每年都會舉辦讀書心得比賽，對吧？……而且還把優秀的文章集結成冊，發給全校學生。」

（在我看來，她的心得遠遠優於其他同學。）

「你沒有讀完這本《發條橘子》，也因爲你只讀到一半，所以沒有注意到這本書還分成完整版與非完整版。儘管如此，你卻能夠寫出讀書心得，這隻有一個可能……」

距離開店還有一點時間。

我的視線突然停留在閒置櫃檯上的那本《發條橘子》身上。那是沒有收錄最後三早的舊版文庫本。

這本書是筱川小姐從主屋二樓拿來的，不是店裏的庫存，所以這是她的私人藏書。我再次看向書腰——「早川書房　創立五十週年」。

這本書究竟是什麼時候買的呢？

翻開書看看版權頁，寫着「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五日第二十五刷」。比我想像中更久遠，正好是十五年前。當然，筱川小姐也可能是買舊書，不過如果是新書的話，那個時候還沒——

「啊！」

我不禁叫出聲。打從前天起就懸在腦袋一角的幾個問題．突然全串在一起了。

（就算那個女生不知情，事實依舊存在。）

筱川小姐當時這麼說。仔細想想，小菅結衣並沒有告訴我們寫心得的學生是女生，因此也有可能是男生纔對。

再加上，這間房子與小菅家位在同一所市立國小學區內，她自己也說過「小學念公立學校」，因此筱川小姐很可能也是就讀那所小學。她爲什麼要隱瞞這件事呢？

「抱歉，我耽擱了。」

聲音來自我的視線範圍外。我一抬頭就見到從主屋回來的筱川小姐正把手繞到背後關上門。

「剛剛正好在找東西……」

她注意到我翻開了《發條橘子》，屏住呼吸。

儘管如此，或許進來之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她難得直視我的眼睛，率先開口：

「呃……我有一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她一邊說，一邊將夾在腋下的薄冊子交給我。看樣子這就是她剛剛在找的東西。

封面的書名寫着《芽吹》，大概是新芽的意思。底下印着「鎌倉市立巖谷小學　平成七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

我默默接下，翻開書頁，看看目錄，書中收錄的全是讀書心得。這本《芽吹》就是每次讀書心得比賽時印製的作品集吧。我一下子就找到要找的頁面，那裏印着：

《發條橘子》讀後感

看向下一行——「四年二班　筱川栞子」。

「五……五浦先生……」

「當然好。」

小學時就寫出這樣的心得，那又如何？心得終究只是心得，現實生活中該採取什麼行動，大多數人都能夠自行判斷。這本小說中的亞歷克斯不也憑藉自己的想法，不再爲惡了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筱川小姐並非利用推理解開這次的謎團，而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小菅結衣做了什麼，她只是假裝解謎罷了。

我闔上《芽吹》，還給她。正如《發條橘子》的作者所說，寫過的東西不能當作沒寫過——話說回來，我們也沒必要當作沒有寫過這篇心得吧。

「寫出這篇心得時也是……有老師覺得我有問題，說寫出這種心得的小孩令人擔心……當然也有老師幫我說話，所以這篇心得纔會刊載在作品集中，不過……可是……」

「……很長喔。」

我突然注意到文章中的一句話。

「抱歉……」

我翻翻《芽吹》，大略看過其他心得。裏頭有幾篇談森鷗外、太宰治等近代文學作品，不過《發條橘子》的心得是其中最亮眼的作品。

筱川小姐笑得更深了。

「那麼，等打烊後再說可以嗎？」

「……我不希望你對我有那種想法。」

「因爲……那個……」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筱川小姐紅着臉低下頭。

「我想聽聽你的感想。」

「真想見見那個時候的筱川小姐。」

「志田先生說：『國中就這個樣子了，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時，你說了『嗯，你說的好像沒錯』……」

「……讀過完整版之後，你有什麼想法？」

這麼說來，志田出現之前，她原本正想告訴我關於這篇心得的事情。那時候她一定是想告訴我真相吧。

此刻的她明明沒有在看書。

於是我們開始各自的工作。回到書牆後方的她一如往常地吹起聲音分岔的口哨。

感想當然應該改變了，畢竟最後的結局改變了嘛。我更有興趣的是，現在的她對這本小說有什麼想法。

我回答。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說呢？」

我？我又怎麼了？

筱川小姐害羞地笑了笑。

「……我雖然覺得奇怪，但並非覺得不好。」

我完全不明白。照理說沒必要隱瞞啊。也沒必要對小菅結衣滔滔不絕地解釋，只要拿出這本作品集給她看，告訴她「是我寫的」，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這篇……是我的讀書心得。」

「……對於寫出這篇心得的孩子，你有什麼想法？」

「咦？」

她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在不瞭解內容的情況下，在島野書店買下這本書。」

這是與小菅結衣的心得唯一不同之處。她一定是拿到零用錢後，騎着腳踏車來回各家書店吧。這次我可以想像她小學四年級時的模樣了。

「……啊。」

寫這篇讀書心得時，筱川小姐非但不是國中生，還只是個小學生。雖然我和志田完全不知情，但是「當事人」事實上就在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