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對筱川智惠子詳細說明這十天以來發生的事情始末。

我想自己應該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完。當我說到自己昨天晚上在久我山家昏倒時，天色已經逐漸變黑，窗外變成了深灰色。

筱川智惠子起身打開日光燈，病房裏突然充滿白亮的燈光。

「真辛苦啊。五浦你也是。」

她以不帶同情的聲音慰問我。我不覺得高興。

「被送到醫院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目前是……我想警察大概會過來一趟。」

久我山真裏和她的孫女寬子想要搶奪栞子小姐的《晚年》，這很明顯是犯罪行爲，其他人應該已經報警了。雖說我不知道具體而書有哪些行爲必須追究刑責，而栞子小姐也已經向警方坦承《晚年》沒有在去年的事件中燒燬。

警方應該會來問我來龍去脈，包括這件事在內。

「鶴代女士想要處理掉久我山尚大的藏書。剛纔通電話時，她找我商量這件事。」

我突然湧上倦意。

「您和鶴代女士一直都有聯絡嗎……？」

她是清楚這次事件的其中一人。筱川智惠子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讓我說了這麼久？她不是早就全都知道了嗎？

「我和她從以前感情就很好，她是那個家裏最認真的人。那個藏書究竟是誰的，目前還有爭議，所以也沒辦法那麼簡單就賣掉……你們也和田中敏雄約好了會弄到那本《晚年》對吧？可能性還有很多。」

一聽到田中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找這個人確認一下。

「對了，關於田中嘉雄那本《晚年》的消息，是您告訴田中敏雄的吧？」

筱川智惠子微笑坐回椅子上。她一笑，更加深眼角的皺紋，反而使她看起來很孩子氣。

「是的。你怎麼知道？」

「在那個時間點上，毫無關係的人不可能會發送出那樣的訊息……再加上栞子小姐完全沒有接觸這件事。」

這個人退出論壇，就是爲了不讓其他人發現自己留過哪些留言。這種小手段，栞子小姐應該早在某個時間點就識破了。因爲這件事與母親有關，所以她刻意忽視。

這麼說來有件事情很奇怪。我以手指按著太陽穴，回溯記憶。筱川智惠子寫給田中敏雄的訊息中寫著那本《晚年》不是未裁切書。

爲什麼要我花那麼多時間告訴她那些她已經知道的事情？這個女人不會浪費時間。所以一定事出必有因。

我坐在病牀上沉思。

不出所料還是隻得到目中無人的回答。如果她與久我山家的人熟識，應該早就察覺那位老婦人想要栞子小姐的《晚年》。

但，她究竟是從哪裏得知這件事情呢？

我止不住顫抖，感覺渾身都要結冰了。

我將視線轉向病房窗戶，外頭不知不覺已經天黑，黑漆漆的窗子倒映著我鐵青的臉。

我想了想。

「這樣。那麼，改天再會了。」

一切沿著線索連接在一起。久我山鶴代曾說她的父親有情婦，就住在距離北鎌倉不遠的地方，甚至有了孩子。深澤距離北鎌倉當然也不遠。

「既然到了這裏，不去看看栞子小姐嗎？」

「不會吧……」

既然小手段對她不管用，我只好直接問了。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一定是某種暗示。

栞子小姐當然就是他的孫女了，那個毫不留情奪人藏書的人的孫女。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我困惑地點頭。僅僅幾秒鐘時間，她雙眼緊盯著我，像是要讀出什麼。最後她終於滿意點頭。

筱川智惠子突然這麼說。我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她是在回答我先前的問題——五月那一天，她在深澤車站附近做什麼？

利用田中敏雄左右整個情況，讓久我山家的兩個人手忙腳亂，以結果來說，她是幫了我們大忙——不過我覺得應該只是我想太多了。不管怎麼說，我希望她如果想幫忙的話，可以採用一般的方式，不需要害我受這麼重的傷。

「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的母親住在深澤。」

久我山真裏對於家人也隱瞞沒說，把那本書當成是自己的寶物。久我山尚大也是一樣，他一定不曾將那本藏書給人看過——除了自己的繼承人之外。

最好也別去找什麼證據。

「五浦，你看過久我山先生家裏那本太宰自家用《晚年》吧？」

「什麼事？」

她不是想從我身上了解這次的事件，既然如此她想知道的是我的想法，她是過來確認我在這次事件中是否察覺到什麼了。

「咦？」

看樣子她的家庭狀況十分複雜。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至今都沒有往來吧。

（你看過久我山先生家裏那本太宰自家用《晚年》吧？）

「所以那位應該是栞子小姐她們的外婆吧？」

「去……見母親嗎？」

「看是看過……」

太陽眼鏡後側的雙眼大睜，感覺她有點把我當笨蛋。

「只是打聲招呼，很快就離開了。」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對，我害怕深入瞭解真相。

「今天就不去了……對了。」

「您爲什麼要發送訊息給田中呢？」

「哎呀，原來是這樣。」

我察覺自己不小心看見了黑暗的深處。我當然沒有證據。說起來，她如果是繼承人的話，爲什麼繼承人沒有繼承久我山書店，反而在害父親栽跟斗的「宿敵」筱川聖司的店裏工作，還嫁給了他的兒子呢？

假如筱川智惠子就是久我山尚大的女兒——

筱川智惠子一如往常踏著輕盈腳步，離開病房。

太宰自家用《晚年》，一直藏在久我山家裏的一本書。田中嘉雄賣書時把書頁割開了所以不再是未裁切書——

她起身拿著傘。我好像有什麼要說又好像沒有，感覺坐立不安，每次與她碰面時總是這樣。

我在心中堅決發誓，這件事將成爲我一個人的祕密。

「是啊。她們不曾見過她，而母親也沒有那個意願。她現在與家人住在一起，那些人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姓氏也和以前不同了。」

他曾經帶那個孩子回自己家，只有那麼一次。那趟或許是爲了讓孩子看看那些藏書——那個他打算立爲繼承人的孩子。

「我想他應該也想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