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手冢治虫《怪醫黑傑克》(秋田書店)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4萬 字
1
舊書界稱報廢的書爲廢料或廢料書——這是我最近才聽說,不清楚出處來自哪裏。
黃金週的最後一天,我把沒有書封的廢料文庫本一一放進大紙箱裏。櫃檯內還堆着好幾個同樣的紙箱。
外頭的天色昏暗,早已過了打烊時間。我始終來不及整理完收購回來的書,所以落得打烊後還得繼續加班的下場。
三月十一日到今天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幾乎所有新聞都在報導震災消息,核能發電廠外泄意外也還沒有解決,這一帶的祭典活動也因此取消了好幾場。
儘管如此,這次的黃金週還是有很多人出遊,北鎌倉變得十分熱鬧。昨天傍晚到府收書的回程路上就遇上大塞車。
現在,店長栞子小姐正在廂型車上整理昨天收購的書籍。這項工作平常是在店裏進行,但是店裏已經被其他客人拿來的書擠得水泄不通。沒辦法,我們只好分頭處理。整理完畢之後,我可以待在筱川家喫晚餐。
表面上我和栞子小姐的關係已經恢復到原本的樣子,沒有改變,我也還是一樣沒有得到表白的答覆。不過,距離五月底的期限還有三個禮拜。
老實說,我開始覺得她讓我等到最後一秒也不錯。如果答案讓人高興也就算了,但也有可能不是。「凡事應該儘量往好處想,但也要做好如果事情往壞處發展時的準備。」這是過世的外婆告訴我的話。做好心理準備也需要時間。
我按照店長指示,將書分成放上店內書櫃的書、暫時要搬進倉庫的書,以及要報廢的書。做完後,接下來只要把書從這裏搬出去,今天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
我正在喘口氣、大大伸個懶腰時,入口處的玻璃門突然打開,出現一位身穿整齊套裝、嬌小纖瘦的女性。從她俐落的行動看來,她應該有運動或武術經驗,看起來和我家店長同年。
她是位適合清爽短髮的美女,但是抿成ヘ字型的雙脣和莫名強而有力的眼神又讓人好奇。她的視線此刻正筆直刺進我的眉間,讓人覺得這個人很像某種猛禽。不過眼神銳利這一點,我好像也沒資格說別人。
「很抱歉,我們今天已經打烊了……」
「你是五浦大輔?」
聽到對方叫我的全名,我感到很困惑。之前應該不曾見過她,這張臉不可能會忘記——只是覺得她跟某人很神似。
「是的,我就是。」
「嗯……原來如此……」
她狠狠將我打量一番之後說道。「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請問您是?」
「我是滝野琉。你好。謝謝你總是照顧我的舊書狂朋友和沒種的哥哥。」
她帥氣說完低頭行禮。嘴上雖然惡毒,不過禮貌倒是很周到,也許是跑業務的。滝野琉這個名字之前已經聽過無數次,她是栞子小姐國中的密友,也是滝野書店滝野蓮杖的妹妹。仔細一看,她的鼻樑和輪廓很像哥哥。
和委託人碰面是三天後的傍晚。我們不小心花了太多時間才處理完累積的工作。
滝野琉環抱雙臂,從上到下打量對方,眼神比剛纔看我時還要銳利。栞子小姐一如往常地穿着素色女用襯衫、百褶長裙和圍裙。滝野琉重重嘆息。
「那麼,不見的書是?」
要我再說一次,實在很難爲情。栞子小姐也臉紅低下頭。滝野琉不曉得爲什麼露出痛苦的表情拍了一下手。
「也找我?」
也就是屋主。副業是經營公寓嗎?——不對,也許經營公寓是本業,經營舊書店纔是副業。
「在學時我們不曾見過,我是在校友和在校生的交流會上認識她。我們兩家住得很近,經常在電車上遇到,漸漸就成了朋友。最近聽說她父親很寶貝的幾本書不見了。」
「他們除了經營書店之外,也出租房子嗎?」
光聽就覺得腦袋一片混亂了,裏頭有幾部作品我也聽過。
「是的。手冢治虫雖然是畫出《原子小金剛》、《森林大帝》、《寶馬王子》等作品,奠定戰後劇情漫畫基礎的天才,但是他在這段時期遭遇了許多打擊;經營的漫畫工作室倒閉,原本談好的連載也被一一取消。據說他的稿費在當時的漫畫家當中屬於『B級』。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在我準備開口問下一個問題之前,電車已經駛入港南臺車站的月臺了。
「……那個,今天有事嗎?」
「沒錯……」
「《怪醫黑傑克》是讀者羣最廣泛的手冢代表作之一。內容有着漫畫的非寫實,卻是以醫療這個專業領域爲主題的少年漫畫作品,這在過去的日本漫畫史上幾乎很少見。」
「《怪醫黑傑克》是指漫畫的《怪醫黑傑克》對吧?」
對方指定的碰面地點是滝野書店,所以我們搭電車前往港南臺。
「你們好,我是真壁菜名子。請多指教。」
與其說是朋友,她比較像是姊姊在對妹妹說教。不過栞子小姐只是以奇怪的表情點點頭,也許她們平常就是這樣相處吧。
「是的。那是一九七〇年代在《週刊少年冠軍》上連載的作品。主角是成年的醫生,故事是單回就完結,以少年漫畫來說風格相當與衆不同。當時原本預定短期連載三回到五回就結束,雜誌上的連載告知也很低調,第一回連載時也沒有刊頭彩頁。」
「從一九七三年十一月起,到一九七八年九月,約五年,不過後來仍然不定期地持續發表。連不定期連載也包括在內的話,這部作品連續畫了十年之久。後來黑傑克也曾經出現在同樣連載於《少年冠軍》雜誌的作品《午夜》之中,擔任重要角色。」
我姑且確認一下,滝野琉點點頭。
「呃,這樣算不上熟悉嗎?」
「欸,衣服就沒辦法了,我放棄。但是,你啊,該不會沒化妝吧?」
「只要找你們商量這類事情,五浦也會一起幫忙,對吧?若沒有你幫忙,栞子就沒勁了。」
穿過打開的自動門進入店內,店裏燈火通明,比文現里亞寬敞許多。店名雖然是滝野書店,但是有一半的商品都是電玩遊戲和DVD。小心翼翼圍起的角落入口上掛着「未成年者禁止進入」的門簾,以舊書店來說不算罕見,看來店裏也販售成人DVD等商品。
「手冢一生經常同時連載多部作品,不斷生產作品,甚至到他胃癌臨終之前,仍有三部作品連載在進行。他可說是個工作狂吧。講談社出版的《手冢治虫漫畫全集》共有四百集,不過還是有很多作品沒有收錄在其中。」
因爲處於那樣的時期,所以《怪醫黑傑克》開始連載前也沒有受到太大的矚目。儘管如此,這部作品的人氣卻節節上升,使得連載不斷延長……最後終於成爲吸引年輕一代漫畫迷的入門作品。假如沒有這部作品,後世對於手冢治虫這位創作家的評價,或許會截然不同。」
「你還是小朋友嗎?像你這樣不肯把自己打扮漂亮,真的很浪費喔……她在約會時看起來還不錯吧?全都是我幫她弄的。」
「和書有關?」
「算不上熟悉……我讀過整套全集,此外頂多只是收集喜歡的作品而已……」
「……小琉,你分明不曾找我商量過這種事情。」
「嗯。因爲和書有關。」
栞子小姐也出聲反問。一聽到是書,她似乎就感興趣了。
「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筱川栞子。沒有其他什麼優點,不過與書有關的事情都可以儘管放心請教她。旁邊這位大個子是五浦大輔,在文現里亞古書堂打工,也是栞子的助手。」
只要一談到書,她還是一樣會變得很健談。順便補充一點,她今天擦上了淺粉紅色的脣膏。光是這樣就比平常漂亮許多。
「我是五浦大輔,你好。」
滝野琉流暢地對着困惑的真壁菜名子說明。我們圍着客廳茶几坐下,不管是要找人商量的或是接受諮詾的人,看來都很緊張,沒有人先開口。我只好打破僵局,說:
「哦,你們來啦。小琉人在二樓,二〇一那間。」
我雙眼圓睜。
「這部作品連載了幾年呢?」
栞子小姐問。
「呃……」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這個人還真的是什麼都知道耶——但是,她臉上卻絲毫沒有開朗的表情。
房門打了開來,一身褲裝套裝的滝野琉探出頭來。她似乎剛從公司回來的樣子,連外套都還沒有脫掉。
「請進。客人已經到了。」
聽到她老實過了頭的回答,滝野琉一副受夠了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對了,我差點忘了。我有事要找栞子和五浦商量。」
「嗯,我社團的學妹……也是你的學妹吧?從聖櫻畢業後,現在是大學二年級。她大學和你一樣是念教會學校。」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不曉得她從誰那裏聽過我什麼事。她雙手擺在櫃檯上,輕身跳起看向書牆後側。
2
「你對手冢治虫的漫畫也很熟悉呢。」
「您、您好……請多指教,敝姓、筱川……」
「他一邊持續連載《怪醫黑傑克》,並於一九七四年開始在《週刊少年雜誌》上發表《三眼神童》,這部也成了人氣作品。同時還有描寫釋迦牟尼生平的《佛陀》在連載,另外還有《火鳥》的望鄉篇、以明治初期北海道爲舞臺的《修馬力傳奇》、幾年前曾經改編成電影和電視劇的惡漢作品《MW毒氣風暴》等……多部作品同時進行。」
「然後呢?你要找我們商量什麼?」
「晚安,小琉。真難得你會到店裏來……剛下班嗎?」
「不,我哥有點……」
「好像有什麼原因,我也沒有仔細問。總之,她希望找懂書的人商量。我家雖然經營舊書店,不過我沒有幫忙過家裏,對書也不是很懂,又找不到栞子之外可以商量的對象……」
「你們店裏還賣模型啊?」
「光是《怪醫黑傑克》也畫了超過兩百回,但是手冢治虫這段時期的作品還不是隻有這部。手冢這位創作者的特色之一,就是工作量超乎常人。」
「這是我的私人收藏,只是用來當作裝飾……其實我也想賣,只可惜人力不足。」
雖然店裏文字類的專書比較少,但舊漫畫區很充實。也許是店長的堅持。
「因爲很、很麻煩……」
「啊,這麼說來還真的一次也沒有耶。」
畫着藍線的電車進站,我們搭上車。大船站是起站,所以在電車開動之前還有一點時間。坐在空蕩蕩的座位上,栞子小姐繼續說:
這綽號真難聽。她和栞子小姐完全不同類型。
較年長的栞子小姐反應更笨拙。
我記得一般稱他是漫畫之神。但這部作品聽起來好像沒有受到太多期待。
「夠了,這種扭扭捏捏的遊戲請在我不在的地方進行。總之,現在的你就是在浪費自己的天生麗質。只要好好打扮就會變成美女,既然你希望讓人看見,就必須自己注意一下。」
栞子小姐說。我們之前也找過不見的書——就是志田持有的小山清絕版文庫本,以及宮澤賢治珍貴的初版書。這次到底又是什麼情況呢?
我小聲對栞子小姐說。
「我知道了……如果我能夠幫上忙的話。」
「蓮杖先生。」
「呃、是的……很漂亮。」
「我知道你是誰。」
「我們已經不是國中生了,從出生到現在都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乖乖聽信學校修女說自然素顏最可愛的時代早就過去了。聽懂了嗎?爲什麼連口紅都不擦呢?你再怎麼邋遢也好歹是做服務業的啊。」
滝野蓮杖正在動手整理玻璃櫃,替看似遊戲角色的模型更換姿勢,一聽見栞子小姐的聲音就回過頭來。
她皺着臉,搖頭擺手。這麼說來,她剛剛纔說了哥哥很沒種,雖然我有幾分同情,但或許是因爲如此纔不請託哥哥吧。
通往主屋的門打了開,拄着柺杖的本人現身。大概是精疲力盡了吧,她的眼鏡有點滑落,肩膀也垮了下來。一注意到自己的朋友在場,她眨了眨眼睛。
栞子小姐終於停下來喘口氣。電車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開動了。看她眼睛的光芒就知道她還有很多話要說。
「不是。這棟公寓是滝野叔叔……也就是蓮杖先生他們父親所有。這裏是辦公室兼倉庫,蓮杖先生他們住在隔壁那間。」
「還不足以用來了解他身爲創作者的全貌。手冢的作品如果只讀單一種類的單行本,仍然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
話鋒突然轉到我這兒來。
聽見我的問題,滝野也沒有把手停下來。
「幾本《怪醫黑傑克》的單行本。」
滝野書店位在港南臺車站附近一棟五層樓公寓的一樓。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到店裏來。時間已經是晚上,所以招牌點亮了。這家店與文現里亞古書堂不同,他們營業到半夜。
只這麼說完,他就繼續回到手邊的工作。
栞子小姐啪地遮住自己的嘴脣。指責她的滝野琉臉上化着完整的妝,戴着設計不會過分華麗的耳環和手環。這個人很注重打扮。
我問。如果是他的話,應該也具備豐富的書籍知識。再者,既然是妹妹的請託,應該很樂意傾聽纔是。
「被偷了嗎?」
「其他還做了什麼工作?」
我之前也曾聽滝野蓮杖說過類似的話。我開始在文現里亞工作之前,栞子小姐似乎並未接受這類委託。
栞子小姐戰戰兢兢地問。
「咦,作者是手冢治虫對吧?那位鼎鼎大名的漫畫家?」
走過堆放成捆漫畫和電玩遊戲外箱的走廊,進入當作辦公室使用的客廳,身穿點點連身洋裝和開襟羊毛外套的年輕女性就坐在茶几另一側。大概是豐潤的臉頰和鮑伯頭短髮的關係,她的外表看來比聽說得更年輕。她離座站起,笨拙地行禮。
栞子小姐似乎在鬧彆扭。不過她沒說「就算只有她一個人也會接受委託」,也沒打算否認滝野琉所說的話。
「真的嗎?」
「啊,不在。那個大奶眼鏡妹她人在哪?」
我不曉得原來手冢治虫的人氣也曾有高低潮。仔細想想,應該不會有未曾遭遇問題、喫過苦頭,就能持續活躍的創作者。時代會改變,無論哪個天才都會遭遇低潮。
「你沒有和滝野先生……蓮杖先生商量嗎?」
「是的……只不過當時手冢治虫的人氣正在下滑。」
聖櫻是指聖櫻女學園。那是一所國、高中一貫的歷史悠久天主教女校,校舍就位在大船車站附近的山上。
她剛說過,光是全集也有四百集啊。
在大船站轉車等待電車時,我問栞子小姐。無法長時間閱讀文字書的我,多少也看過一些漫畫,那套漫畫的內容講違臉上有疤的天才無照醫生替各式各樣的病患動手術。我只翻閱過朋友家的漫畫,記得以當時的漫畫來說,那一套的集數相當多。
他遺憾地搖搖頭。看他的樣子似乎很忙,於是我們很快離開店裏,往公寓二樓去,按下二〇一室的門鈴後等着。
「不見的單行本是您父親的《怪醫黑傑克》嗎?」
「是的。上禮拜的連假,我打掃父親房間時,注意到陳列《怪醫黑傑克》的書櫃上空出兩、三本的空間。照理說那裏原本應該有幾本同一集的漫畫纔對。」
面對問題時回答得很乾脆。看來她雖然個性內向,卻和栞子小姐截然不同。
「您說同一集……也就是集數有重複嗎?」
她想了一會兒後點頭。
「完全一樣的集數大概不見了兩本。」
同一集買了兩本還真是少見。買下來當備份嗎?
「據說父親在國中時代就買齊了整套的《怪醫黑傑克》。他老是說這套漫畫對他來說意義非比尋常,比什麼都還重要……他現在人在國外出差,不過下個禮拜就會回來。我希望能夠在那之前找到書。」
「是不是有人拿走了?」
她的表情陰鬱,視線落在茶几上。
「……是的。」
她似乎已經曉得犯人是誰了。她之所以找認識的人商量而不是報警,表示她不希望這件事情被公開。
「您的父親是手冢治虫的書迷嗎?」
栞子小姐終於開口。只要一談到書,她的引擎就會啓動。
「我想是十分狂熱的書迷。因爲父親房間書櫃上擺的幾乎都是手冢治虫的漫畫,聽說以前還曾經加入書迷俱樂部。」
「您的父親在哪一年出生?」
「我想想,一九六……八年。」
栞子小姐不曉得爲什麼滿意地點點頭。
「失蹤的是一般尺寸的漫畫,是嗎?……尺寸像那樣的。」
栞子小姐環顧四周後,用手指着看似庫存的成堆漫畫。可以看到最上面是在《JUMP》連載的漫畫《航海王》。
這邊這些單行本收錄的故事類型,每一篇都巧妙地不同。光是收集其中一種單行本的話,無法收齊所有的故事。今後如果又推出,決定版。之類的單行本,收錄的故事又會不同吧……不過現在這時想要儘可能讀到最多作品的話,唯一的辦法只有買下其他類型的單行本及刊登該作品的《少年冠軍》雜誌,藉此補齊了。」
「這樣啊。果然如此……被拿走的《怪醫黑傑克》是不是第四集呢?而且還是少年冠軍漫畫版的。」
她豎起一根食指。
我沒想到外型有這麼多種類,不過這些書和這次的委託又有什麼關係呢?既然請人特地拿來,一定有什麼意義纔對。
栞子小姐接過漫畫,繼續說:
「接下來出版的是這邊的硬殼版。第一集的初版是一九八七年四月,《怪醫黑傑克》結束連載,不過手冢還活着。文庫版是將硬殼版做成文庫本尺寸,所以這兩種的內容基本上一樣。」
「爲什麼要改到這種程度呢?」
委託人似乎很困惑。這也是當然的,栞子小姐完全沒有問起書被偷的情況或可疑的嫌犯,只是不斷在確認她父親的藏書內容。
「不對嗎?但這不是最早的單行本嗎?」
我不解地偏着頭。沒看到我以前在朋友家看過的單行本。
「真壁小姐昀父親,是以文庫版單行本補齊過去沒看的冠軍漫畫嗎?」
我問。仔細想想這個「幾本」還真詭異。如果也想要文庫版的單行本,應該會全套買下才對。爲什麼這部分的買書方式又不同了?
「這是最早發行的少年冠軍漫畫。第一集的初版在一九七四年五月發行,集數多達二十五本,紙質比當時的漫畫好……真壁小姐的父親持有的就是這種吧?」
「有《怪醫黑傑克》的硬殼版嗎?《週刊少年冠軍》的過期雜誌呢?有沒有原創動畫錄影帶的盒裝限定版?」
「我拿來了。大致選了同樣內容、不同版本的作品各一本。這樣可以嗎?」
栞子小姐想了一會兒,轉向她的朋友。
「書封上印有條碼,設計也變了。這是比較新的版本,以前的版本是藍底,中央有個帽子吉祥物。」
「這個嘛……我該從哪裏開始說明呢……」
其他三人湊近看着她翻開的目錄頁。〈醫生在哪裏〉、〈春光爛漫〉、〈畸形囊腫〉、〈人面瘡〉、〈有時候像珍珠〉、〈邂逅〉、〈畫快死了!〉、〈六等星〉、〈黑皇后〉、〈U-18全都知道〉、〈螞蟻之足〉、〈兩份愛情〉。這個版本的故事有十二回。
「印象中好像有……對,應該有。」
「父親把慎也……呃,就是我弟,叫到自己的房間,狠狠斥責了他一頓。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不過似乎帶來反效果。弟弟變得幾乎不出家門,也不再和我說話……把書拿走,我想一定也和這一切有關係。」
「小琉,滝野書店裏有《怪醫黑傑克》單行本的庫存嗎?一種一本就好,我想要儘量多幾個種類的。」
注1:標題之中文譯名,主要參考自「臺灣東販」版本。
她說話的速度變快,彷佛變成另一個人。開關已經完全打開了。
「您已經曉得是誰拿走書了吧?」
「硬殼版的宗旨是收錄最佳故事,因此這邊的故事創作年代不統一。也因爲一回就是一個故事,因此讀者並不會覺得不連貫。
「您剛纔說您父親幾乎沒有文庫本尺寸的漫畫,對吧?但是,您父親是否買了幾本《怪醫黑傑克》的文庫版單行本呢?如果沒有,他手上的收藏也許只是便利商店賣的低價《怪醫黑傑克》選集。」
公寓的房門關上後,栞子小姐再度轉向真壁菜名子。
3
滝野琉立刻插嘴。我和真壁菜名子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
所以她剛纔纔會問對方有沒有硬殼版或文庫版嗎?她一定是想從對方的收藏傾向看出書主的秉性。
我認爲這種態度很好,但也由於一部作品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所以對於想要收集所有喜歡作品的書迷來說,反而變成一種困擾。」
「您和您弟弟談過這件事了嗎?」
「等我一下,我去問我哥。」
滝野琉起身跑出客廳。
栞子小姐指着新書尺寸那一本的封面。《怪醫黑傑克》的標題底下印着「SHOONENCHAMPION ICS」0;少年冠軍漫畫1;。封面上和其他幾本一樣印着主角的臉,不過設計倒是有點過時。
委託人拿起書本確認。她翻面想看看背面時,我注意到書封下方寫着「恐怖漫畫」。手術場面的確很恐怖,原來以前將它分類爲恐怖漫畫啊。
「是的。不過家裏的是舊書,看起來沒那麼新。」
「你爲什麼知道?我明明還沒提到……」
這次換我代爲翻開目錄。〈第一回 醫生在哪裏〉、〈第二回 海上陌客〉、〈第三回 美雪與阿賓〉、〈第四回 過敏症〉、〈第五回 鳥人〉、〈第六回 雪夜怪談〉、〈第七回 海盜手〉、〈第八回 被封閉的記憶〉、〈第九回 兩個修二〉、〈第十回 鬼子母神的孩子〉,〈第十一回 狂鹿那達雷〉、〈第十二回 畸形囊腫〉。這本收錄了十二回的故事。與舊版漫畫一比,直到第五回之前都一樣,之後就有些許的差異。
「……我想大概是我弟。我們的母親五年前癌症過世後,家裏只剩下我們兩人,而且也沒有其他外人進出的樣子。」
「是的,這就是重點,也跟這次事件有關……」
「……不只改變刊登順序嗎?」
「有時是因爲原本的原稿不見,必須重畫,有些是因爲連載中斷,後來出單行本時補畫,不過……最主要還是與創作者的心態有關係。
她無力地點點頭。夾在父親和弟弟之間,心一定很痛吧。
手冢治虫留下爲數衆多的成績,也經常希望能夠獲得更多讀者認同,並且強烈希望自己無論在任何時代,都是不退流行的創作者。因此他會小心翼翼配合讀者的喜好,將雜誌連載作品出版成單行本時如此,舊作改版時也是如此。要挑選哪篇故事收錄在單行本之中,也是這個過程的其中一環。
「您父親購買文庫本,大概是因爲《怪醫黑傑克》……應該說手冢治虫的作品都有一個共通的原因,我將依序說明……事實上這些單行本的內容也各有微妙的差異。」
「明白了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啊。」
「我沒有實際看到藏書,所以只能臆測……不過我想應該就是這樣。」
「除了這些之外,沒有其他《怪醫黑傑克》的單行本了嗎?尺寸和青年漫畫一樣大,黑底白色書名的……」
「……我想應該有。不過我不確定有沒有四百集。」
「這個舊的冠軍漫畫版單行本大概是四十歲以上讀者最熟悉的版本。應該有不少人不買改版之後的版本。」
真壁菜名子咬着脣,過了一會兒纔回答:
「不都是同樣漫畫內容的單行本嗎?」
「他把書藏起來的動機……您有線索嗎?」
她以雙手比了一個四角形。委託人沉思了一會兒。
兩種目錄的共通之處是第一篇的〈醫生在哪裏〉。這篇是在《週刊少年冠軍》上面連載的第一回故事。硬殼版的第三篇之所以擺上〈畸形囊腫〉,我想大概是因爲這回提到重要的角色——助手皮諾可,考慮到整體的結構,所以把這篇挪到前面來。補充一點,這篇在雜誌上的連載是第十二回。」
爲了惹父親生氣嗎?寶貝舊漫畫被拿走,不可能有哪個收藏家不生氣。但是,只拿走兩本也讓人不解,爲什麼不全部拿走呢?
「這兩篇被收錄在後面的集數了。但是,特別是在手冢生前出版的漫畫中,也有未收錄進單行本的情況。」
「謝謝。不愧是小琉,拿來的書剛剛好。」
我問。栞子小姐繼續說:
「這是手冢生前自己挑選的單行本作品。順序與雜誌連載時不同,對手冢來說是十分理所當然的情況。以前的冠軍漫畫中,也可看到作者自行取捨選擇的痕跡。」
滝野琉也感動地來回比較兩種目錄。
「那麼,這邊的冠軍漫畫版,是按照雜誌上連載的順序吧?」
「……經你這麼一說,家裏確實有幾本《怪醫黑傑克》的文庫……我記得是和舊單行本擺在一起。」
「我想應該沒有。書櫃上幾乎沒有文庫本大小的漫畫。」
我終於明白她爲什麼要不厭其煩地確認對方擁有的單行本種類,以及是否有雜誌的原因了。
「當然,《怪醫黑傑克》出版單行本時,也曾經修改過臺詞和漫畫。不僅如此,有部分作品沒能夠收錄在單行本之中。
過了一會兒,真壁菜名子突然睜大雙眼。
她翻開目錄給我們看——〈第一回 醫生在哪裏〉、〈第二回 海上陌客〉、〈第三回 美雪與阿賓〉、〈第四回 過敏症〉、〈第五回 鳥人〉、〈第六回 海盜手〉、〈第七回 兩個修二〉、〈第八回 鬼子母神的孩子〉。共八回。(注1)
呼——她喘了一口氣。這個人也有同樣的困擾嗎?這麼說來,她剛纔說過:「手冢的作品如果只讀單一種類的單行本,仍然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這話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茶几上共有兩本新書尺寸的漫畫、一本四六判的硬殼書、另一本是文庫尺寸。栞子小姐的脣邊綻放微笑。
她拿起另一本新書尺寸的漫畫。封面描繪的仍是怪醫黑傑克的上半身,不過設計上與剛纔幾本截然不同。以漫畫來說,這個版本的頁數較多。
栞子小姐凝視委託人的雙眼。
「您的父親當然也有講談社出版的全集對吧?全套四百集……白底的書背上印着『手冢治虫漫畫全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這是二〇〇四年出版的新裝版少年冠軍漫畫。新裝版收錄的作品是按照雜誌連載順序,宗旨與最近出版的《手冢治虫文庫全集》版一樣。」
此時玄關大門打開,滝野琉回來了。她把抱回來的書重重攤在茶几上。
「有沒有硬殼單行本?《三個阿道夫》或《向陽之樹》等……尺寸是四六判,大概像這樣的大小。」
「啊,目錄完全不一樣。我讀過文庫版,不過這還是第一次知道兩者不一樣。」
「是的……他沒有否認犯行,我想就是他把書拿去藏起來了。我一問他,他就輕蔑地說:『你根本不懂那本漫畫的價值,告訴你也沒用!』」
「是啊。因爲這部作品原本預定短期連載幾回就要結束,沒想到變成長期連載,後來纔出現這個角色,或許在連載剛開始的規劃中,並沒有皮諾可這號人物。」
「請稍待片刻,我待會兒再解釋……真壁小姐。」
「什麼意思?」
(嗯?)
我問。冠軍漫畫版的目錄上沒有〈畸形囊腫〉這篇,表示第一集中沒有皮諾可吧?但是,栞子小姐搖頭。
「舊版的沒有收錄〈雪夜怪談〉和〈被封閉的記憶〉。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這些應該都沒有……請問……?」
「沒有那麼簡單。除了臺詞修正和漫畫修改之外,還經常發生許多頁面必須重畫的情況。例如:《火之鳥》的望鄉篇和太陽篇等,故事與雜誌連載時大大不同的作品也並不罕見。」
每間學校一定都有這種事吧。我高中時,班上也有第一次上課後就不和任何人說話、逐漸消失蹤影的同學。
「話是沒錯……不過,我想只要比較第一集的目錄,各位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看看最早發行的冠軍漫畫版……」
委託人動了動喉嚨,像是要暢通阻塞物。
她突然放大說話的音量。我也完全看不出端倪。我明明比任何人見識過更多次栞子小姐解開書謎的樣子。
「我想沒錯……但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樣。像是背面的顏色……」
「……是的。」
原來如此。我也懂了。所以她纔會找上看來懂書的滝野書店的女兒求救啊。
「……父親的書就是那樣沒錯。」
「書名上有全集二字的只有這套嗎?有沒有文庫本大小的作品呢?」
「咦?你剛纔說過她父親也有幾本文庫版對吧?」
「所以您希望能夠在令尊回國之前,把藏書放回原處,並且希望兩人能夠和好。」
她邊說邊摸摸印着條碼的白色封底。
「我弟弟現在就讀高一。他考高中時身體不適,結果沒考上志願學校,在第二次會考時才勉強考進另一所高中。一方面也是因此受到打擊,再者好像是無法融入環境……所以漸漸就不去上學了。再加上他和父親也處不好。」
「哦,沒想到皮諾可這麼後面纔出現。」
「那是講談社的《手冢洽蟲漫畫全集》版。在這裏的這些作品,全集裏當然也有收錄,不過這些是隻收錄《怪醫黑傑克》的全一冊單行本。其他還有傑作集、選集等類型,種類可說應有盡有數都數不完。」
「首先我要說的是,手冢治虫是一位會不斷干預自己作品的作者。每次出版單行本時,只要被認爲有問題的地方,他就會把它改掉。」
「也就是說,他已經看完所有的《怪醫黑傑克》了吧。」
「不一定。儘管收藏到這個地步,還是不夠完整。有幾部作品沒有收錄在其中。」
「這樣啊?」
我問。還有什麼沒收錄?
「關於這部分有特殊背景,也和第四集被偷有關係……」
我們完全沉迷在她口齒清晰的說明中。爲什麼她會知道被偷的是冠軍漫畫版第四集呢?——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4
「手冢治虫最爲人所知的就是他擁有醫師執照,但事實上他幾乎不曾治療過病患。他的醫學知識也是以學生時代學到的內容爲主,連載《怪醫黑傑克》時則是參考醫學書籍。
當然,故事中也曾有誤用醫學名詞及描寫錯誤的情況……一九七六年,第一五三回的〈某位導演的紀錄〉中,他認爲前額葉切除術很正當,因此被認爲有問題,遭到殘障團體的抗議。」
「前額葉切除術?」
我說。滝野琉和真壁菜名子看來也不知道。
「也就是切除部分大腦,治療精神疾病的手術。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各國均採行這種手術,但是這種手術伴隨嚴重的副作用,結果引起很大的問題。一方面是醫師的說明責任尚未確立,再者是人體實驗總會遭到嚴重非議。因此現在幾乎不做這項手術了,一般都不建議採用這種治療方式。」
「《怪醫黑傑克》裏頭出現了這種手術嗎?」
「沒有,書中出現了『前額葉切除術』一詞,不過漫畫畫的卻是其他手術。當時手冢似乎誤以爲打開頭蓋骨、電擊刺激大腦的治療方式稱爲『前額葉切除術』。
然而他對於前額葉切除術的問題和影響全無所知,就連該名稱的意思都誤會了。這樣不謹慎的做法,被認爲很有問題。他出面公開道歉後,重新畫了治療其他怪病的故事,並將標題改成〈兩卷膠捲〉,收錄在單行本之中。」
「那篇我讀過,故事裏有個鬍子老爹對吧?」
聽到滝野琉的話,栞子小姐點點頭。
「但這樣一來,遭到抗議的故事也就被收錄在其中了。那麼,哪些沒有收錄呢?」
我問。栞子小姐豎起兩根手指。
「第四十一回的〈植物人〉,以及第五十八回的〈快樂之座〉。故事的傾向雖然完全不同,不過一樣都曾出現利用大腦手術刺激意識或精神的劇情。當然這些治療方式都不是真正的前額葉切除術,但……手冢死後,原本沒有收錄的故事大多出了單行本,唯獨這兩篇被排除在外。」
「與遭到抗議有關嗎?」
「只要大輔先生在場,即使有其他人在,一談到書的話題,我的話匣子就關不上……不對,我自己應該要注意到纔行。但你每次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我也因此很開……」
我總算看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意思是真壁菜名子的父親國中時已經擁有全套的《怪醫黑傑克》。當時的第四集裏頭應該已經沒有〈植物人〉這篇,事後他知道有未收錄的作品,纔去舊書店或哪裏買來舊版——這就是第四集有兩本的原因。而也因爲是價格昂貴的舊版書,因此成了小偷覬覦的目標。
「請別對我這麼寬容……你的年紀明明比我小。」
不只是我和滝野琉,連栞子小姐也不知所措。
「我想也許可以提供參考,所以帶過來……真的很抱歉。」
「家母她……這麼說來,我看過她看那些書。我不曉得她是否覺得有趣,不過她喜歡看書,卻不常發表自己的感想。」
嘴上說着不要緊,聲音卻很黯然。
栞子小姐微笑。
我問真壁菜名子。
她領着我們來到一樓的寬敞和室。她說這裏是父親的房間,不過看來原本是夫妻兩人的寢室。室內擺着老舊的化妝臺和衣櫃,對側牆前擺着成排的書櫃。
「那麼,果然是慎也……」
她將擺在腳邊的白色包包拿到腿上,從裏頭拿出陳舊的新書尺寸漫畫。
(原來如此。)
書櫃上的書多數是手冢治虫的漫畫,最吸引目光的就是書背上印着《手冢治虫漫畫全集》的單行本。我不曉得這兒是否有四百集,不過光是那套單行本就幾乎佔滿一整個書櫃。還有《火之鳥》、《三個阿道夫》等硬殼書,不過多半都是新書尺寸或B6尺寸的漫畫。除了《怪醫黑傑克》之外,還有潮出版社的《佛陀》、講談社的《三眼神童》、SUNICS的《原子小金剛》等也擺在方便拿取的位置上。
「真、真壁小姐還沒好嗎?」
她說到這裏緘口不語。大概是感到難爲情吧,她突然把頭轉向玄關處窺探內部情況。
「寫情書嗎?」
「不,那個……」
「栞子小姐即使沒有我陪同,也會接受這類委託嗎?」
栞子小姐說。
真壁菜名子鞠躬道歉。栞子小姐說了聲「失禮了」之後,陸續翻開兩本漫畫的版權頁。一本是昭和五十六(一九八一年)年三月發行的第四十九版,另一本是昭和五十七年(一九八二年)七月發行的第五十三版。兩個版本都沒有收錄〈植物人〉。
栞子小姐指着冠軍漫畫第二十四集與標題是《BLACK JACK Treasure Book》的文庫中間夾着的第二十五集。那一集的確只有一本,而且沒有包上石蠟紙。
話雖如此,光是聽到一點點情報就知道小偷的目的是第四集,栞子小姐實在不是普通人。她一定已經讀過所有《怪醫黑傑克》了吧,包括未收錄的作品也看過。
猶豫了一會兒後,委託人回答。
「哎呀?」
「我也不是很確定……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是這樣,也不曾問過父親。」
「父親收集的所有手冢治虫作品,都在這個房間的書櫃上。」
「呃,有個東西從一開始就應該要讓您過目,但是剛纔不小心就錯失了開口的機會……都怪我沒說明清楚。」
「……您的父親,總共擁有幾本第四集呢?」
「……但是,只有最後的第二十五集沒有重複。這裏是不是應該還有一本呢?」
她搖頭。
合上書,栞子小姐緩緩開口:
「我想有五本。」
5
從洋光臺搭電車到根岸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如果曾經在途中見過面的話,似乎也很合理。
滝野琉的話一直留在我心裏,於是我不小心就開口問了這個問題,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像被海浪帶走一樣消失無蹤。我不曉得自己說錯什麼,只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能說毫無關係。不過,原因從作者死後到現在仍是個謎。唯一清楚的是作者本身認爲這兩篇不該收錄在單行本中……也有其他作品和〈某位導演的紀錄〉一樣改病名重新畫過,但這兩篇作品卻沒有采用這種處置方式。」
「他們在幾次書信往返之後逐漸親密,後來直接見面,進而開始交往……」
栞子小姐翻閱會刊內容,裏頭出現一個粉紅色的信封,也是Unico的信封。
玄關大門總算打開,真壁菜名子從燈光中探出頭來,對我們說:
「主要是七十年代之後發表的作品呢。」
我們請真壁菜名子帶我們過來,因爲栞子小姐希望看看她父親的藏書,她希望能夠親眼確認大量重複的《怪醫黑傑克》單行本。滝野琉因爲明天還要上班,所以沒有跟着一起來。
「不見的大概是其中的三本。」
意思就是他國中時就故意每集漫畫都買兩本了嗎?熱血書迷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我想問個私人一點的問題……請問您的父母是怎麼認識的呢?」
她從剛剛開始就圍繞着真壁小姐母親的事情打轉,大概有什麼我們不明白的深遠意義吧。
我也很在意真壁菜名子的反應。她從喇才一句話也沒說,現在反而好像吞吞吐吐想說些什麼的樣子。
所有人說不出話來。那本漫畫的封面描繪黑傑克的側臉和手術刀,那是舊冠軍漫畫版的《怪醫黑傑克》第四集——而且有兩本。其中一本包着石蠟紙。
我問。她搖頭。
「然而,有些熱情的書迷與作者的想法不同,只要是喜歡的作品都想全數看過。因此即使單行本沒有收錄,他們仍會想辦法將這些作品弄到手。」
「這裏這些幾乎都是昭和五十年代後期、一九八〇年代前期出版的版本……也就是真壁小姐的父親十幾歲時收集的書。」
我忍不住反問。這種認識方式真普通。
「包着石蠟紙的漫畫是用來收藏的嗎?」
「會冷嗎?」
「是的。初版是一九七五年三月發行,接下來的一、兩年間也確定市面上流通的版本收錄了〈植物人〉這篇。之後才改以其他篇章替換,繼續販賣第四集。也就是說,舊冠軍漫畫版的第四集有兩種……收錄了〈植物人〉的舊版現在市面上售價很高。真壁小姐的父親應該是兩種版本都擁有。」
「如果不清楚哪些書分別擁有幾本,就不可能幫得上忙……我一不小心就只顧着聊書,實在太丟臉了。」
真壁菜名子表示父親的房間也許很亂,請我們等一下,說完就進入家裏。我想她是以此爲藉口,要去看看弟弟的反應。因爲儘管二樓窗戶的窗簾放下,但看得出從我們來時就一直亮着燈。
徽詢過真壁菜名子的同意後,栞子小姐開始確認信封的內容,不過裏頭空無一物。話說回來爲什麼那兒會插着會刊,而且還只有一本?如果原本是會員俱樂部的會員,擁有會刊也很正常,但是——
「啊,好的。」
「……我弟弟有看。我小時候曾經看過一點點,不過因爲手術的畫面太恐怖……我比較喜歡《三眼神童》。」
栞子小姐拉出塞在《怪醫黑傑克》那一層最邊邊的物品。那是一本書,是很薄的冊子,看來是會員俱樂部的會刊。看封面可知這一期是「Unico」特集,上面畫了一隻獨角獸,是一九八三年出版的刊物。
「請問,真壁小姐……您怎麼了嗎?」
「不是……其他集數雖然沒有像第四集那麼多本,不過也都有重複。父親有好幾套《怪醫黑傑克》的單行本。」
「也有些老作品,那邊收集的單行本則不太在乎是不是舊版的……真壁小姐,不好意思,能夠借我一張椅子嗎?」
「這兩篇故事當中的〈植物人〉曾經被收錄在早期的單行本中……就是這本舊冠軍漫畫版的第四集裏頭。」
「我想應該是這樣,不過細節我不確定……家母說過,剛開始他們只是以普通朋友身分當筆友。母親的老家就在這旁邊,父親當時則住在根岸……他們唸的學校也不同,所以我不清楚父親究竟從哪裏認識母親。我問他,他也只是笑而已。」
我硬是換了話題。說起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轉移話題的方式,不過她還是順着我的話題繼續說下去。
「所以他一共擁有三本第四集嗎?」
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又馬上恢復原狀,轉過臉去,好像在生什麼氣。
「請問,您過世的母親呢?」
「我覺得《怪醫黑傑克》的故事很有趣啊。我不曉得原來這套知名漫畫有這樣的背景。」
「原來這個角色叫做Unico啊。」
「從父親房間裏消失的《怪醫黑傑克》第四集……我想大概不只兩本。雖然我不是很有把握,不過好像有三本……」
栞子小姐拿起第一集舊冠軍漫畫版快速翻頁。空氣中可聞到一陣懷念的紙味。
栞子小姐突然露出奇怪表情湊近看向委託人的臉。
「是的。這是一九七O年代後期開始在《三麗鷗雜誌》上連載,以小少女爲對象的作品,那段時期還曾經出過動畫。」
她從剛纔就莫名低潮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第四集……也就是說一般人可以讀到嗎?」
將所有漫畫放回書櫃後,栞子小姐轉向我們。
真壁菜名子困惑地眨眨眼。
「不,就我所知它還不至於有珍品的價值,因爲發行的冊數相當多,而且現在也仍然很容易買到。」
她十分歉疚地開口:
「對了,真壁小姐,除了您的父親之外,您的家人還有其他人也看《怪醫黑傑克》嗎?」
「這和年紀有關係嗎?」
真壁菜名子小聲說。感覺謎團反而愈來愈多了。除了拿走收錄了〈植物人〉的第四集之外,也拿走其他集漫畫的原因是什麼?
(他連這種周邊商品也收集啊?)
「真壁小姐的弟弟應該知道舊版第四集的價值吧。但是,爲什麼特地將沒有收錄〈植物人〉那一本也拿走,這一點我就不清楚了……」
栞子小姐小聲說。
我和栞子小姐來到真壁家門前。這裏是靠近根岸線鐵路的住宅區,成排都是同樣設計的獨棟建築。最靠近的車站是洋光臺,不過,也可以從港南臺站的滝野書店徒步走到。
真壁慄名子拿出化妝臺的椅子。栞子小姐道謝後坐下,把柺杖擱在榻榻米上。她依序拿出排在眼前書櫃上的《怪醫黑傑克》,確認狀態和版權頁。的確每一集都有兩本,其中一本一定會包着石蠟紙。這麼說來,真壁菜名子帶來的第四集也是如此。大概是特別鍾愛吧。現場沒看到其他包着石蠟紙的漫畫。
「只有第四集有這麼多本嗎?」
「咦……」
「不,沒事。對不起……對了,有人會同一集漫畫買五本嗎?」
「……聽說是父親寫信給母親。母親比父親小一歲,她當時還是國中生。」
夜深後,風勢逐漸變強。在門柱陰暗處拄着柺杖的栞子小姐稍微拉緊風衣外套的前襟。
「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請進。」
她看向我的眼睛。
不曉得栞子小姐聽進了多少真壁菜名子的說明,只見她的眼睛閃閃發光,一列一列地確認着書櫃。
「我應該一開始就好好聽真壁小姐說話的。」
「……書迷之中有些人會有特殊的堅持。《怪醫黑傑克》的舊冠軍漫畫版在市面上流通了幾十年,有些人也許是想確認不同時代的微妙裝訂差異吧……不管怎麼說,總會有個理由。」
「……不要緊。」
「我現在才注意到……那本第二十五集很珍貴嗎?」
她轉移話題的方式真像小學生。我也假裝看向玄關,拚命忍住臉上的笑意。她願意和我說話,我也覺得很開心——即使與戀愛無關。
「我也最喜歡那一套,十分有趣,對吧?」
也許是談父母親相識的經過很令人難爲情,真壁菜名子說得很籠統。
「交往幾年之後就結婚嗎?」
栞子小姐繼續問下去。
「是的……不過聽說外公似乎很反對他們交往,所以曾經爆發嚴重衝突。外公以前就是很嚴肅的人。母親在短大即將畢業之際,搬進了父親三坪大的公寓,幾乎等於離家出走。」
「這樣啊……真辛苦。」
栞子小姐以溫柔的語氣說。
「他們沒有說得很詳細,不過似乎喫過不少苫。父親甚至曾經考慮賣掉這裏這些漫畫,不過被母親阻止了……」
和室裏瀰漫着一股緬懷過往的氣氛。真壁菜名子像是回過神來了,開口快速繼續說:
「啊,沒事。情況沒有那麼嚴重。我出生時,母親已經和外公和好,現在大家感情都很好。外公和外婆對我們也很溫柔……甚至有點寵過頭。」
和好的契機大概是因爲孫子誕生吧。失去女兒之後,現在他們把愛給了女兒的孩子們。
「謝謝您。」
栞子小姐拿着會刊,撿起柺杖站起身,該問的事情似乎已經問完了。我們雖然摸不着頭緒,不過她似乎已經解開謎團了。
「能不能讓我見見您的弟弟呢?」
真壁菜名子的視線看向下方。
「那個,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過來……剛纔也在房門外對他說過話,不過沒有回應……」
「請告訴他我要談〈植物人〉的事,他應該會有興趣……我想盡快與他談談。」
6
一會兒之後,真壁慎也跟着姊姊一起過來。
這位少年穿着寬領長袖T恤和口袋工作褲,身形修長,看來神經質;過長的瀏海底下雙眼浮腫充血,明顯睡眠不足的模樣,大概是手上的電玩遊戲機所造成。注意到我的視線,他慢慢地把遊戲機收進口袋裏。
「我是筱川栞子,您好。」
栞子小姐稍微偏着頭問候。我姑且也跟着問候,但是對方只是沉默,雖然我早就料到了。
聽到栞子小姐自信滿滿的這番話,我忍不住反問。
他轉過身面對我們。
他的表情突然扭曲。
「但是,第二十五集沒有重複,爲什麼?」
「這個家裏原本有五本第四集。你剛剛的說明只提到四本,對吧?」
少年冷笑,打斷姊姊的話。
「……您賣給哪一家舊書店?」
手擺在拉門上的真壁慎也回過頭來。
「……爸他怎麼回答?」
「……居然隔了這麼久?」
真壁慎也嘴邊的笑意消失,看來是說對了。
真壁菜名子的聲音中充滿着不安。少年以陰暗的眼神看向姊姊。
「《怪醫黑傑克》雖然重複,但其他漫畫不是如此,我想應該是婚後兩人協議共同擁有藏書,同一本書不再特地買兩本的緣故。因此第二十五集發行當時,纔會只買了一本收藏。」
「你帶這些莫名其妙的傢伙來做什麼?那個混帳老頭的第四集漫畫,你自己一個人找!」
「可是,爲什麼只有《怪醫黑傑克》重複呢?他們既然是加入會員俱樂部的會員,應該會收集其他作品的單行本吧?」
少年面露兇光地說道。儘管如此,栞子小姐依舊不爲所動地繼續說:
「老頭他『守護我媽的漫畫』這句話你是說真的嗎?對於另一本的事情,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不是嗎?」
「你少胡說八道了。」
「你的腦袋只有這種程度嗎?從我就讀的小學到醫院的途中,會經過我們家前面吧?真的想要激勵媽媽的話,應該從家裏拿書就好,家裏也有充滿回憶的書啊……不管他表面上裝出什麼好人樣,到了這種時候,就會露出本性。」
他突然目光炯炯地瞪向姊姊。
房裏的確看不到其他角色的周邊商品。聽她解釋之後,就能夠了解原因了,但是眼睛看着同樣東西的我,卻完全沒看出她看到的那些。
「在這裏的每一集《怪醫黑傑克》都只有一本包上石蠟紙,其他漫畫則沒有……表示這不是您父親的習慣。這些漫畫發行的時代,是您父母親國中時期,一定是他們兩人各自買下的東西。我想他們兩人應該都是手冢治虫,尤其是《怪醫黑傑克》的書迷……」
他的脣邊揚起諷刺的笑容。栞子小姐握拳抵着嘴邊陷入沉思,看樣子有讓她在意的地方。
姊姊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平常一定不曾這樣怒吼吧。少年正準備離開房間。
他走近栞子小姐一步,我也靠上前去保護她。剛纔所說的一切的確都只是猜測,若是無法說服他,對方恐怕會失去冷靜。
栞子小姐問。
其他幾集都有重複,爲什麼第二十五集沒有多買一本呢?在我發問之前,真壁慎也已經打開拉門。他似乎認爲我們沒話要跟他說了。栞子小姐對着他的背影說:
「既然你這麼說,證據呢?拿出來啊!」
栞子小姐微笑。她露出不是這種場合該出現的開明笑容,反而讓人感覺莫名可怕。她轉向我和委託人,說:
「老頭其實是什麼樣的人,只有我知道。姊姊也不知道……那個老頭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家人,他在乎的只有髒兮兮的漫畫。」
舊書店應該已經買去四、五天了,如果已經被哪位客人買走,就收不回來了。必須儘快讓這位少年開口,但我不認爲他會老實招供。
「請翻開後面的會員投稿欄,刊登在最後的投稿內容就是證據。」
「我不是叫你別胡說八道嗎!」
他揮手一敲拉門門框,發出的巨大聲響連本人也嚇了一跳。他的個性原本應該是和姊姊一樣穩重吧?會變得如此偏激,我覺得不太對勁,也許有什麼沒有公開的原因。
栞子小姐環視成排擺放的手冢治虫單行本。
在場沒有半個人開口說話,大概沒有人有異議吧。我對於她一如往常清楚的說明咋舌。爲什麼只是稍微看看書櫃,就能夠知道這麼多?
「這是我弟弟慎也。」
「爲什麼這裏大部分的《怪醫黑傑克》集數都重複了……答案很簡單,因爲有一半是您母親的東西。」
「您剛纔說『這個家裏原本有五本第四集』,是嗎?」
栞子小姐將拿在手裏的會員俱樂部會刊遞給少年。就是那本一九八三年發行的會刊。
「媽媽過世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吧?因爲她的病情突然惡化,老頭開車去學校接我。當時姊姊人已經在醫院等待了……結果,我們沒能夠趕上。」
我回想着真壁慎也說過的話——你根本不懂那本漫畫的價值,告訴你也沒用!
栞子小姐以尖銳的聲音問。他沒有回答,只是轉開視線而已。
兩人開始交往後,從某處知道了還有未收錄的作品,因此各自從舊書店買來舊版的第四集……結婚時,您母親帶着漫畫一起嫁過來,所以纔會出現漫畫重複的情況。」
(情況不妙了。)
「都怪老頭那傢伙途中跑進路過的舊書店。他特地把車停下,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那家店或許有賣第四集的初版書。』媽媽當時都病危了,那傢伙居然叫我待在車上,下車去買《怪醫黑傑克》的第四集?整本書又髒又破,不過的確是初版書。
「果然沒錯。」
「當然我不清楚實際情況,不過您應該是假裝要賣自己的書,請他們幫您簽名……如果您繼績保持緘默,我們只有找您外公他們確認了。被捲進這件事的人變多,這樣您也無所謂嗎?」
「是的。事實上,第二十五集的內容包括了過去不曾收錄的作品。出版社原本預定舊冠軍漫畫版出到第二十四集就結束,因爲手冢自己挑選的作品全都收錄在內了。不過,就像我剛纔說過的,還有許多作品未被收錄。第二十五集的發行就是回應希望看到那些作品的書迷們要求。
「你們說有事,是什麼事?」
這麼說來,被偷走的第四集有三本。除了夫妻兩人各自買的兩本,應該還有一本纔對。
「這是母親寫的沒錯……」
我們抵達醫院時,媽媽已經腦死了。如果他當時沒有下車去買書,我們或許還有機會和媽媽說上一句話,不是嗎!」
這段令人背脊發麻的文章最後,寫着信件的收件地址。收件人是「相川美香」,地址是神奈川綿橫濱市磯子區洋光臺——
「……我的確對姊姊說過『告訴你也沒用』,不過——」
「往國道一直走,磯子海濱市場的前面一點,大概在公車站牌旁邊吧,有個叫什麼書房的招牌,我不記得確切的店名了。當時那家店正好在倒閉大拍賣,可能是因爲這樣,老頭纔想進去逛逛吧……就在媽媽也許會死掉的時候。」
「根據這篇投稿,還可以明白其他事情。」
「也就是說,這個家裏已經沒有五本了……您拿去舊書店賣掉了嗎?」
「啊!」我驚叫。這麼說來,真壁菜名子說過——兩人曾經一同住在三坪大的公寓房間裏。丈夫也擁有數量驚人的漫畫,因此不可能就這樣隨便增加書量,所以母親只帶來最寶貝的《怪醫黑傑克》,兩人共同度過艱困的時期。
真壁菜名子的聲音首次流露慌亂。但是,弟弟只是面露冷笑,從口袋裏拿出遊戲機,瞧不起人地晃了晃。
真壁菜名子戰戰兢兢地問。
「……哪邊的舊書店?」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嘴邊發出類似打噴嚏般的笑聲。
「……什麼意思?」
「我在北鎌倉經營舊書店,接受令姊的委託,前來這裏找尋不見的《怪醫黑傑克》……拿走書的人,就是您吧?」
「是的……慎也先生,您還未滿十八歲。爲了避免客人販賣贓物,現在大部分店家幾乎都會要求附上監護人親筆簽名的同意書纔是。但您又不能拜託令尊或菜名子小姐……所以,您應該是找了住在附近的外公他們吧?」
「真的嗎?」
「您以爲那個第四集是您父親一個人的東西嗎?」
「但、但是……當時,醫生早就宣佈媽媽不會恢復意識了啊。爸爸也許是爲了激勵媽媽,纔去店裏找那本充滿回憶的書……」
「……就算您不說,我還是能夠查出賣到哪裏去了。」
「我想大概是空間的關係。」
「他什麼也沒說,就像石頭一樣僵在原地,不解釋就是心裏有愧吧。所以我做了和他一樣的事回敬他,反正只要是去舊書店閒晃,要怎麼樣都可以。」
「咦?可是……」
姊姊代爲介紹。
「……是又怎樣?」
栞子小姐愣了一下抬起頭,眼鏡後頭的雙眸醞釀着寧靜的怒意。
我思考着。意思也就是夫妻兩人各自擁有收錄〈植物人〉的版本及未收錄的版本。光是這樣的話,第四集就有四本了。
等了一會兒,沒有半個人開口。最後少年大大打了一個呵欠。
我無法全然相信他的話,但也想不到能夠反駁的內容。的確,跑去路過的舊書店買書想要激勵妻子,實在說不過去。
少年不悅地翻開會邗,他姊姊和我也湊過去看。那個專欄的目的似乎是爲了促進書迷彼此交流,上頭刊登着對於手冢作品的感想。最後面的投稿內容如下:
但是,打從我不上學之後,那老頭就開始說教說個沒完沒了。說什麼人類在每個時期都有必須去做的事情,沒有時間隨處閒晃。」
「第二十五集不是不見了,而是這裏原本就只有一本。」
「慎也,你做了什麼?」
「我簡單說明這一點。舊冠軍漫畫版的最後一集……也就是第二十五集初版發行是在一九九五年。距離上一本第二十四集發行的時間超過十年以上,而且是手冢過世的五年多後。」
「於是我問了他,五年前,媽媽臨終前這麼重要的時刻,他閒晃去舊書店,這又算什麼?」
「是又怎樣?」
「您拿走的果然只有第四集,也就是收錄了〈植物人〉的舊冠軍漫畫。」
這句話指的是第五本的第四集吧。而他說這話時,肯定已經把書拿去舊書店賣掉了。
「您父親讀到這篇投稿,所以提筆寫信給您母親。夾在裏頭的Unico信封,應該是您母親的東西。依我在這個房間裏看到的,您父親應該沒有興趣收集這類周邊商品。這裏只收藏他熟悉且喜歡的單行本。而且《Unico》是女孩子看的作品,該作品連載時,您母親正好是小學生……」
姊姊鐵青着一張臉站在原地不動,好不容易開口:
「證據就是這個。」
我們愣在原地。她問起關於他們母親的事情,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嗎?——不對,剛纔分明沒有提到他們的母親有收集《怪醫黑傑克》。
「慎也先生,您與您父親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我不清楚,不過,在這裏的第四集的其中兩本,是您母親的遺物,而您的父親一直守護着它……不管有什麼原因,您將它們從這裏拿走的行爲,都無法視爲正當。」
「〈化石少年〉是代替〈植物人〉被收錄在第四集的作品。您的父母親在一九八三年相遇,當時新書書店能夠買到的,已經是改版後的版本了,因此在這個時間點,他們兩位很可能還沒有讀過〈植物人〉。
我是位在橫滇一筒的國二生,也是「BJ」的超超超級書迷。我終於收集完全套的單行本,現在每天瞞着父母閱讀着。最喜歡〈萎縮〉、〈人面瘡〉、〈化石少年〉等可怕疾病的故事!我是個性陰沉的孩子。歡迎喜好相同的同輩讀者寫信給我!
「……什麼意思?」
他以勉強可聽見的音量小聲問道,而且說話速度很快。栞子小姐絲毫不受影響,這是解開書謎時充滿自信的她。
「慎也……你在說什麼?」
栞子小姐伸出手,以手指畫着〈化石少年〉這幾個字。
真壁慎也低着頭緊咬牙根,他在反省自己的行爲——當然不是。少年再度抬起頭時,嘴角貼着一抹笑容。
真壁菜名子說。我也終於明白了。「相川美香」在會員俱樂部的會刊上募集筆友,然後——
「我當時只是個孩子,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而老頭也一副不曾做過這種事的表情……我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沒說。
也就是說,真壁小姐的父母親結婚時,舊冠軍漫畫版只出到第二十四集。」
「我在網路上看到第四集被評爲高價品,沒想到賣掉的價格卻很便宜,賣書錢只夠我買一個二手遊戲就用完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少年終於無力地啐了一聲,垂下拿着遊戲機的手。
「是港南臺的店,滝野書店。」
我們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7
三十分鐘後,我們再度回到滝野書店的辦公室裏。
「你們一開始就先問過我的話,不就可以省去這些來來去去的時間了嗎?」
穿着圍裙的滝野蓮杖一臉莫可奈何地說。
栞子小姐、我、滝野兄妹和真壁菜名子圍繞的茶几上,擺着兩本《怪醫黑傑克》第四集,其中一本包着石蠟紙。
「是我阻止他們問你的,沒想到哥在這種時候會派上用場嘛!真是對不起你們三位。」
滝野琉尷尬道歉。她已經換下套裝,換上家居運動服,臉上的妝也卸掉了,樣子看來與剛纔完全不同,這個邋遢的模樣看來像是要去種田。這個打扮也挺適合她的。
「不,是我的考慮不夠周全。」
焦急回應的人是栞子小姐。
「這些書本來就有可能被賣掉,而且這一帶幾乎沒有經手舊漫畫的店……我應該先向蓮杖先生確認的。」
「總之,幸好還沒有被賣掉。最近這陣子忙到來不及將貨品上架也算是萬幸。然後呢,你們在找的真的是這個嗎?」
衆人的視線一齊望向漫畫。真壁菜名子吞吞吐吐地開口:
「是的,我想就是這些……但是,是不是還有一本呢?」
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茶几上的第四集《怪醫黑傑克》只有兩本,兩本的狀態都很不錯,但是卻沒看見五年前購買的那本破爛初版書。
「本來還有一本,不過好像無法估價,因爲狀態實在太差了。」
「估價的人不是滝野先生嗎?」
我問。他搖頭。
「估價的人是我沒錯,不過我沒有直接看到書。那位弟弟來的時候,我正好去到府收購,打工的店員打電話給我,因爲店裏沒有人能夠進行估價,本來希望對方暫時把書留下,不過因爲對方要賣的書冊數不多,所以我透過電話下指導棋進行收購。」
「說的也是……縣內的舊書店我明明全都去過了。」
真壁菜名子雙手擺在腿上,注視着第四集的《怪醫黑傑克》。從她弟弟的態度看來,很難想像他會把那本書小心翼翼地帶回家,很可能已經隨手丟在哪裏了。
「我沒有印象耶,如果這一帶有和我們店裏經手同類書籍的舊書店,我應該會有印象。」
這一點我也很好奇。真壁慎也說,父親爲了買第四集的初版書而跑去書店。如果這是真的,的確教人無法認同。明知道妻子病情惡化了,而且家裏已經有兩本收錄〈植物人〉的版本了,照理說沒有必要特地再買一本。
「也許部分原因是他升學考試考壞後,與國中朋友漸漸疏遠。許多上同一家補習班的同學都考上了第一志願的學校,所以也有點看不起沒考上的弟弟。」
我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那是冠軍漫畫版的《怪醫黑傑克》第四集,封面上印着「手冢治虫漫畫家生活三十週年紀念作品」。
她毫不害臊地笑着說。其他在場女士全都滿臉通紅——如果她以前就是這種個性,在女校一定相當受歡迎。
我們屏住呼吸。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那本漫畫很可能已經不在這個家裏了——
栞子小姐以柺杖支撐身體,行禮說道。
「我想在那家舊書店裏應該曾經有過什麼事……一定也和您父親購買第五本的第四集有着息息相關的原因。」
我因爲栞子小姐這番結結巴巴的鬼話連篇而手心冒汗。她努力面對這位第一次見面的對象,卻因爲語氣的關係,增加了可疑性。
她說得含糊,看樣子質疑已經在她心中發芽。就像真壁慎也說的,他的父親隱瞞事實不說,或許是因爲心中有愧。
「他到底把最後一本怎麼了呢?」
看來五年前他們順道去的那家舊書店成了一切的關鍵。但是,沒有半個人知道答案。
「我一點線索也沒有……還以爲小琉也許知道呢。」
她理所當然地說出驚人的事實,不過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栞子小姐拿起書開始翻閱。書口處很黑,頁面也有破損。仔細看頁面上被稱爲「喉」的地方,也就是靠近書背的地方曾經以線補強,這是爲了避免散頁吧。這本書到底被看過多少次呢?居然破爛成這樣。
「是的。不過,事實上那天,我問過父親發生什麼事了,因爲他們抵達醫院的時間比預期的晚。父親一句話也沒有回答。我原本以爲大概是母親剛斷氣,他沒有力氣回答……」
「聽說那家店前面有招牌,應該也有做實體店面的生意纔是……」
委託人告訴我們的地址是一棟懷舊風格瓦片屋頂的透天厝,這裏是真壁姊弟母親的孃家。我們抵達時,門口正好停着一部休旅車,一位高齡男性坐着輪椅直接進入車內。車身上寫着日問照護中心的名稱。
考試成績優秀的人無法瞭解考不好的人的心情,這一點也適用於真壁慎也自己的情況。
「那麼,你和菜名子是社團活動認識的吧?」
「慎也先生有沒有可能離開滝野書店後,順道去了哪裏,或者是和誰碰面呢?」
「欸,說的也是。」
一說到「書」這個字,栞子小姐突然像是變了個人,變得口齒伶俐。我偷偷喘了一口氣表示安心。開關突然打開雖然奇怪,但總比剛纔的反應好一點。
「我、是這附近舊書店的人,我叫筱川……」
栞子小姐說。
也許是低着頭的關係,真壁菜名子的眼睛顯得很沒光彩,看起來比剛纔在這間辦公室裏談話時更疲憊了。
「並不是所有人考試考不好都會偷走父母親的藏書。就算去了想去的學校,也並不保證一切順利。這些是兩回事。」
她看起來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氣質優雅又穩重。
滝野琉以食指指着栞子小姐,被指的人難爲情地閉上眼睛。我心想,她的朋友果然不多.但是真壁菜名子的反應卻不一樣。
「我國中、高中唸的郡是同一所學校,即使升學了也還有朋友在。而弟弟他在那一年頓失自己的容身之處,光是想像就……老實說,我無法責備弟弟。置身於那種狀況下,再加上對父親的不信任,如果是我,或許也會做出相同的事……」
我反駁道。仔細想想,這裏的三人都是念同一所女校,當中只有我一個有考高中的經驗。
看到價格,我瞠目結舌,居然只要六十日圓。原本好像是另一個價格,不過被粗筆塗掉了。即使書況再差,這也未免太便宜了。
她們兩人緘口。這附近怎麼可能有這兩個在舊書店出生長大的女孩不知道的舊書店?
栞子小姐一邊聽着,一邊翻閱那兩本第四集。我從她背後看過去,兩本似乎都有收錄〈植物人〉。沒有包石蠟紙的那本版權頁上寫着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十二月發行的第十版,包着石蠟紙的那本寫着昭和五十一年(一九七六年)十二月發行的第十六版。順帶補充一點,初版是昭和五十年三月發行——才一年半的時間就加印了十五次,可見當時有多麼受歡迎。
價格標籤上還有其他吸引我注意的地方。大片留白處寫滿了用鉛筆寫的小小正字,最後寫到沒有空間了,還寫到價格標籤之外的地方。這到底是什麼?
「我們必須找回那本漫畫,送還給其他客人。我已經請菜名子小姐幫忙找過慎也的房間了,不過似乎沒有找到。我們走投無路,只好來這裏請教您……造成您的困擾實在非常抱歉。」
「但如果是這樣……」
下一個休假日的午後,栞子小姐和我再度來到洋光臺。
栞子小姐的話裏充滿她的個人經驗。滝野琉的存在或許一部分也拯救了她,我真想看看她們兩人在同一所學校時的樣子。
滝野琉也點頭。
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位女士也是聖櫻女學園的校友,是比栞子小姐大很多屆的學姊。或許是這個淵源,她很快就接納了我們,笑着要我們叫她波江女士。即使畢業後,校友彼此仍以名字相稱,似乎是聖櫻自古以來的傳統。
「我從垃圾桶裏撿起來了。」
書況如之前聽到的,很糟糕。封面上包覆着一層厚厚的透明塑膠套,但是塑膠套已經變黃收縮。就連原本的封面也變成波浪狀,而且有摺痕。
「謝謝……請您務必幫忙了。」
她小聲繼續說,像在說給自己聽。被弟弟的發言傷得最深的人應該是她。
「既然這樣,滝野小姐又是爲什麼呢?你和栞子小姐認識很久了吧。」
「無法標價的第四集怎麼了呢?」
雖然真壁菜名子事前已經聯絡過了,不過我們很擔心對方會對我們起戒心,沒想到我們的擔心完全多餘,對方馬上就請我們進屋裏去。
最後一頁的版權頁上寫着昭和五十年三月的初版,價格標籤上寫着「鶉書房」的店名,地址是神奈川縣橫濱市磯子區久木町。地點就是真壁慎也所說的地方。
「您、您好……您是相川女士吧?」
一陣沉默。看樣子她也沒有自信。滝野琉別具深意地偷看我的表情,這番話是在委婉地冷嘲熱諷總是聽她聊書的我吧。我無法保持沉默。
說完,就離開房間出去了。
粱子小姐轉換話題。
「只有一個朋友也很困擾。因爲她沒有其他朋友,所以我就被她拖去舊書店之旅。根本不會有人喜歡這種活動,對吧?」
「……是那本嗎?」
目送休旅車離開的是一位駝背的年老女性。
「您知道嗎?」
「嗯嗯,所以他拿了同意書過來請我們簽名。」
「如果是這樣的話,您的外婆或許知道些什麼。能否安排我們見面呢?當然我不會提到慎也先生把書拿走的事。」
「咦,是這樣嗎?學姊懂那麼多事情,而且說的內容也很有趣……」
坐輪椅的男人大概是真壁菜名子的外公,他似乎正要去照護中心,懷中緊抱着包着石蠟紙的硬殼書,八成打算在照護中心閱讀。
也就是說目前仍舊不清楚第五本的去向。滝野拉開椅子站起來。
8
(咦……?)
真壁菜名子低聲說。「不是。」栞子小姐乾脆否定。
「您沒有問過令尊吧?」
滝野琉雙臂交抱安靜了一會兒,最後嘆氣。
「稍等我一下。」
「磯子啊……那兒我跟你去了很多次呢。」
「是的,我們收到了,不好意思麻煩您了……當時,我把無法收購的書退還給慎也,但因爲我們的疏匆,錯拿另一本漫畫,今早才急忙打電話,可是慎也不在家,也聯絡不上……」
「沒有,那個……我在想,五年前父親爲什麼要在前往醫院的途中跑去買書呢?」
將書恢復原狀後,她開口:
「他現在應該沒有會碰面的朋友,也沒有什麼會去的地方……啊,也許回程去了一趟家母的老家。那天他把外婆做的咖哩連鍋子一起帶回來了。」
這是今天的謊言之中最危險的一段話。事實上,真壁慎也人正在自己家裏。如果對方打電話確認的話,一切佈局就泡湯了。但相川波江只是皺着眉頭表示同情。
「小琉,磯子海濱市場的旁邊,有沒有一家專門經手舊版漫畫的舊書店呢?好像在五年前關門大吉了……」
「店裏現在只有打工店員在,我得回去了。如果還有事要問,隨時和我聯絡。」
對方驚訝地回禮。
她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卻依然身輕如燕地起身,離開和室。不一會兒回來,在矮桌上擺了一本舊漫畫。
「是、是的……她還是國中部時……從、從那時起,我有時也會去她家裏叨擾……」
「真壁小姐,怎麼了嗎?」
相川波江說道。栞子小姐拾起頭。
她們似乎是在討論真壁慎也剛纔提到的舊書店。這麼說來,栞子小姐的表情很奇怪。
「然後……前陣子去玩時……慎、慎也表示想賣掉自己的藏書,我請他務必拿到我們店裏來。於是他拿了幾本舊漫畫過來。」
栞子小姐鞠躬道歉。我在她旁邊也擺出同樣的動作,同時抬眼觀察對方的反應。
栞子小姐這麼問。委託人想了一會兒。
「……提到舊書店之旅——」
「……如果他能夠在現在的學校裏交到一個朋友,我想應該會有所改變。」
她正要進門時,注意到站在馬路對面的我們。
「這裏就有一個在我們學校人際關係不好的人,她跟班上同學完全無法成爲朋友。」
「母親過世之後,父親變得不太笑,對我和弟弟也變得嚴格……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弟弟想必很困惑,不過他還是很認真唸書。他原本個性溫順,不會說那種過分的話……」
「會不會是我弟撒謊呢?」
「……請讓我看看。」
「一開始大家都是這樣想啊。但是,她真的只談自己看過的書,而且內容對於國中、高中生來說又太冷門。真壁小姐你有自信每天被迫聽這些事情嗎?」
她語帶含糊,沒有把話說完,接着沉默了一陣子。
「客人好像帶回去了,後來怎麼樣我不清楚。」
「如果能夠多瞭解一些關於這段事情的細節……」
滝野琉一臉認真地把話題丟給我,她知道我和栞子小姐一起去了舊書店之旅。滝野兄妹都有喜歡虧人的毛病。老實說,我希望他們別這樣。
「那個場合應該沒有必要撒謊。而且他對位置的描述也很具體,那家舊書店的確存在。」
「我?只要聽到書的話題,我有七成都左耳進、右耳出啊。即使我不懂書,我也懂栞子的好,因爲我最喜歡她了。」
我們被領到一間有壁寵、看來像是客房的和室裏,隔着矮桌子與她面對面坐着。
「有沒有可能是沒有加入舊書商會、專門透過網拍做生意的店呢?因爲他們的經營方式低調,所以我們不知道?」
「是的。他到這兒來時,說那是不需要的東西,就丟進垃圾桶裏了。」
我很想問栞子小姐,但是在相川波江面前也只能沉默。我們是在找「店裏原本就有的書」,如果問話內容像是我們第一次看到這本書,情況就不合理了。
欽,細節可以回頭再問。總之,第五本的第四集平安無事收回來了。雖說這本書看不出有必要在妻子病危時特地停車去買。
「謝謝您,就是這本沒錯。但是,您爲什麼特地把書撿起來收着呢?」
栞子小姐問。她的確說過是從垃圾桶裏撿回來的。
「因爲我女兒曾經很寶貝這套漫畫的第四集……好像是很珍貴的東西。」
她居然知道?相川波江一直凝視着栞子小姐的眼睛深處。
「慎也,一定做了什麼吧。」
這句話甚至不是疑問句。栞子小姐的臉色大變,看樣子波江女士並非只是個普通的穩重老婦人而已。
「我沒有聽說過他有這麼久遠的漫畫,所以有點好奇。這一定不是他的東西吧。」
她幾乎已經察覺真相了。栞子小姐靜靜合上第四集。
「很抱歉,詳情不應該由我開口告訴您……我只是接受委託希望找回這本書而已。」
「沒關係,我應該自己去問。畢竟是我們把孫子寵壞了……我們對女兒明明很嚴厲的。」
充滿皺紋的嘴邊輕顫着。
「您提到女兒相當寶貝這套漫畫,請問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國中時。是亮太先生……那個時候她叫他真壁先生,送她的禮物。聽說是費了一番功夫才弄到手的禮物,我還要她讓我看看……不過因爲我不看漫畫,所以不清楚價值。」
「真壁先生……菜名子小姐的父親,也擁有同樣的漫畫。」
「哎呀,他一直保存着嗎?女兒也送了亮太先生同樣的漫畫當作回禮。她跑遍全橫濱的舊書店……他們兩人從小感情就很好。」
我感覺到一塊重物壓上胸口。原來那兩本第四集並非各自收集來的東西,而是同樣身爲手冢書迷的他們,互相送給彼此的禮物。對於夫妻來說,真的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或許這本第四集的初版書也隱藏着什麼深遠的意義,很難想像只是因爲想要初版書而買下。
「栞子小姐,是嗎?你和我女兒……和美香見過面嗎?」
「您要怎麼想全看您。但您曾經試圖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嗎?」
「沒關係……我丈夫原本就反對他們兩人交往,一直希望女兒嫁給自己選擇的男人。當時他真的嚴厲又固執,所以遭到女兒背叛的感受也很強烈。因此,除了女兒從家裏帶走的東西之外,我們家裏不剩半件女兒收集的東西。」
在場所有人都很困惑,我也是隻聽過這個名詞卻從來沒親眼見過。我想那是相當久以前存在的業種。
她從包包裏拿出一張明信片,擺在漫畫書旁邊。那是離開相川家時,她向他們姊弟的外婆借來的東西。
「請仔細閱讀明信片上的文字。找到第四集了、站在那裏確認過、一起去——內容只寫了這樣,根本沒有半個字提到那是一家舊書店。」
「但是,書裏不是有書店的價格標籤嗎?」
「腦一旦完全停止活動的話,人類就不可能甦醒了。您說的沒錯,這的確是虛構故事……但是,您不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嗎?」
(……怎麼可能?)
的確,如果不是如此,他也沒必要特地去買那本書況惡劣的書。他不是將自己的嗜好看得比妻子重要,應該說這是爲了妻子而做的舉動。
她將畫着那個寫實葫蘆豬的背面翻到正面來,姊弟兩人同時向前探出身子。
「儘管您的父親很嚴肅,我想他也明白互相溝通意見的重要性……畢竟他重視這本漫畫中描繪的故事。好好和他談談,一定會順利的。」
每說一句,她就豎起一根手指,最後說出結論。
「不對,是同一本。」
翻到背面,中間大大畫着類似豬的角色,我想這個角色在手冢治虫漫畫中經常出現。但是筆觸莫名寫實,看起來就像是素描,插圖周圍則有文字環繞着。
「您的外婆撿起來了。請別再做這種事。這本第四集初版書不只是對您的父親很重要,也是您母親很珍惜的一本書。」
「她離開時,我瞞着丈夫偷偷買了化妝臺和衣櫥給她。至少也要有點嫁妝……我也想盡盡身爲母親的義務。但是,我其實並沒有替她着想。他們兩人剛開始住的公寓很狹窄,爲了擺進傢俱,她只得留下寶貝漫畫離開。」
「不對。當時他們是因爲其他理由沒辦法買,因爲那家店原本就沒有賣第四集。」
老婦人的喉嚨微微動了動。
我忍不住插嘴。她正好翻開版權頁,那兒貼着印了六十日圓價格的奇妙標籤。
栞子小姐接過明信片。收件人是相川美香,寄件人是真壁亮太。以國、高中生來說,字跡很工整。郵戳是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日,是暑假前夕。
來到走廊上,我小聲問栞子小姐。
她像是發了燒在胡言亂語一樣繼續說着,低沉的聲音裏充滿着無法抑制的情感。
「租書店多半也會兼營舊書店,不過我想這是一家純粹的租書店。真希望他們還沒倒閉之前我能去過一次……我的舊書店之旅顯然不夠完整。」
我畫了你想要的寫實版葫蘆獵。然後,收錄那篇「S」的第四集,我在前陣子電話上說過的磯子那家店裏找到了。稍微站着看了一下,確認是初版沒錯。下個禮拜一起去吧。
栞子小姐等對方冷靜下來後,開口說:
「大概是租出去的次數。用這種方式標示每本書有多受歡迎吧。」
「……都被我丈夫丟掉了。女兒離家出走後,他把那孩子一直很寶貝的手冢治虫漫畫、文具,甚至連這類明侰片……一切有漫畫的東西全都丟了。」
「……波江女士。」
栞子小姐微笑。
栞子小姐冷靜地朝少年豎起三根手指。
她把《怪醫黑傑克》遞給真壁慎也。他猶豫了一會兒後,接下書。
「重要的東西被我們丟掉,女兒沒有生氣。亮太先生也將一切視爲過往雲煙。我丈夫的身心狀況不佳,與女兒夫婦之間曾經發生什麼事,他也記不清楚了……但是,我全部都記得。」
「現在半夜醒來時,我仍然會想到,那個時候我爲什麼不買書櫃給她呢……很愚蠢的煩惱吧?但如果我買了書櫃的話,她最寶貝的東西就不會不見了……」
她說到這裏語塞,按住眼角。她一定至今不曾告訴過其他家人這些話,一直藏在心裏吧。因爲這個小小契機而讓她有機會說出口。
「這能當成什麼證據?明信片上寫的第四集,與老頭五年前買的第四集又不是同一本。」
栞子小姐毫不猶豫地斷言道。
相川波江問道。她似乎沒有懷疑栞子小姐是孫女的學姊這件事。
我想起重複的《怪醫黑傑克》漫畫。那些是僅存的收藏。
「內容是講述遭遇船難意外而陷入昏迷狀態的母親與她兒子的故事。母親的腦波整整一個月不見任何反應,因此醫師診斷沒有復原的可能。」
我明白她在說自己。她曾經放手失蹤的母親留下的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後來又盡全力拚命地想要找回來。
「那是一間租書店。」
9
「是的,這是虛構的故事。」
真壁慎也的視線停在半空中,最後看向栞子小姐手中的《怪醫黑傑克》,就這樣定住不動。
栞子小姐把從相川家拿回來的《怪醫黑傑克》第四集擺在玻璃茶几上,慎也的臉便越發皺緊並啐了一聲。
「正因爲這是虛構的故事,才存在着人們的期望。假如這個世界存在的只有現實,沒有虛構故事的話,我們的人生未免太貧瘠了……爲了讓現實更加多采多姿,所以我們閱讀虛構故事。您的父親一定也是這樣。」
「一如名稱所示,那是一家租借書籍的店。這一行從江戶時代就存在,但大量爆增則是要到一九五〇年代。店裏經手漫畫、雜誌和娛樂小說等,當時還有專門出版租借用書的出版社。
「真是美好的信。」
雖然動作很微小,不過少年點頭了。
「家父寫過這種明信片……我都不曉得。」
「是的。」
「什麼?這本書上不是也寫了店名嗎?我也親眼看過位在磯子的店面。那家擺着舊漫畫叫什麼書房的店如果不是舊書店,你說說看那是什麼店?」
「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事……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後來隨着時代變遷,租書店逐漸減少,現在幾乎已經沒有私人經營的租書店了。這家鶉書房開了相當久,直到五年前還在經營。」
好一陣子,我們只是沉默傾聽,咀嚼她這番話的意思。最後,栞子小姐靜靜低頭鞠躬。
「這張夾在客廳的書裏,所以能夠保存到現在。」
意思是每次有客人租書,店家就會標記。這本《怪醫黑傑克》第四集曾經被這麼多人閱讀過,這當中一定也包括了十幾歲的真壁夫妻。
「我們去見真壁小姐……菜名子小姐他們。因爲在這裏聽到的事情,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但是,黑傑克對於此診斷持反對意見,他將兒子和母親的腦以電極連接在一起,進行特殊手術,如果母親的腦還有一點生機的話,就會出現某些反應,而該反應很可能會傳到兒子的腦裏……黑傑克將希望託付於此。」
「不對。三十年前,您的父母還十幾歲時,他們曾經一起讀過這本書。在這本初版書上確認過〈植物人〉的內容後,兩人才互相送給對方舊版的第四集。」
他衰弱地小聲說。
少年茫然坐在沙發上。看樣子似乎還沒能夠將情緒整理好。
「價格底下的正字記號又是什麼?數量很多呢。」
真壁慎也以下顎指指《怪醫黑傑克》。他說得沒錯。
栞子小姐驚歎後開口道歉。
「她加入會員俱樂部,零用錢全用來買漫畫……當時我經常罵她,但她完全聽不進耳裏。亮太先生也是那個會員俱樂部的會員,他們一直用畫着漫畫的明信片往來……對了,前陣子我找到了其中一張呢,我去拿過來。」
翻弄第四集的手停住。
「……老頭纔不會聽我說呢。」
「怎麼……居然做出這種事。」
「封面上包着厚厚的塑膠套,書的『喉』部用線補強,這是租書店普遍會做的事。因爲他們預估這本書會有很多顧客閱讀。」
「等令尊回來後,請務必和他談談。談談令堂、談談您自己……也談談這本漫畫。」
「想唬誰啊?這本髒漫畫明明是老頭自己跑去買的。」
「這本第四集裏頭收錄的〈植物人〉,您看過嗎?」
相川波江的臉色瞬間暗下來,像是在整理心情。她指節分明的雙手交疊在矮桌上,指甲剪得很漂亮。
「很可惜……我們不曾見過,但我聽說她喜歡手冢治虫的漫畫。也因爲這個關係,她纔會認識真壁先生,是嗎?」
這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這本第四集不可能從那之後的二十多年來一直襬在書櫃上。再說,既然有賣初版書,他們兩人爲什麼不買那一本?他們互相贈送給彼此的都是再版書。
栞子小姐問。對方只是抬起眼睛,沒有回答。看樣子是沒有。這幾天我一直追着第四集的去向,也錯過了一讀的機會。
「……我本來已經丟掉了。」
我們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快步走出房間。再度出現時,手上拿着一張老舊的明信片。
「這是租書費,表示該店倒閉時的租書價格是一晚六十日圓……這裏還把價格劃掉,表示他們曾經配合時代一點一點調漲價格。」
她坐直身體,與栞子小姐四目交會。臉上已經找不到眼淚的痕跡。
「那家真的是租書店嗎?既然如此,爲什麼那時候會賣書呢?太奇怪了吧?」
「沒有其他的了嗎?」
「腦死的人才不可能睜開眼睛。」
「這是令尊當年寄給令堂的明信片。請看。」
「倒店大拍賣時,租書店會將店內的庫存便宜賣。您們不是開車經過那兒嗎?站在您父親的立場來看,他看到了很久以前和妻子一起租來看過、充滿回憶的一本書被拿出來賣了,無法保持冷靜也很正常……他抱着一縷希望,假如把書拿到妻子枕邊,或許能夠喚回她的意識。」
少年臉色大變。大概是聯想到自己的母親吧——該不會他的父親也有同樣想法?
我不解地偏頭。「S」應該是指〈植物人〉沒錯。這麼一來,磯子那家店是指賣出這本第四集的鶉書房嗎?如果是這樣,那麼五年前,真壁姊弟的父親前往這家店,是爲了買下當時站着看過的初版書——
栞子小姐乾脆地認同,對方反而很驚訝。
「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拿起《怪醫黑傑克》的第四集翻開。
「化妝臺和衣櫥,現在也仍在真壁先生家裏被珍惜着,帶着與失去的書不一樣的意義。分離時,從父母親手上得到的東西,對孩子來說總有特殊的意義。」
「我雖然不像我丈夫,不過我也很固執,是個老派的人。學生時代要和誰交往沒關係,但我真心希望她能夠嫁給家世背景好的人……因此,丈夫丟掉女兒東西時,我也沒有強力阻止。」
「怎麼可能?都已經過了三十年耶?因爲當時有某些原因,他們沒有買第四集,所以兩人才另外買了其他版本的第四集……已經沒有其他解釋方式了吧?看樣子你的腦袋也很差。」
與上次不同,我們被帶領到了客廳,從二樓現身的真壁慎也還是一樣一臉不悅,不過他姑且也在沙發上坐下。
「早知道要重修舊好,當初就不應該爭執。我們與她曾有三年時間沒有來往……那段時間全浪費了。時間明明那麼有限卻沒有人發現……我將永遠記住這件事。」
真壁慎也說不出話來。栞子小姐繼續說:
相川波江的表情突然變得開朗,聲音也變年輕了。
「很簡單,三十年前的書後來仍有可能繼續擺着、店名有書房二字卻不賣書、書櫃上都是狀態異常惡劣的書……」
抵達真壁家已經接近傍晚時分。我們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姊姊從大學回來。
除了腦袋差這點之外,其他部分我也抱持同樣的看法。三十年前的書不可能直到五年前都還在同一家書店裏。如果是罕見、賣不掉的高價稀有書,則是另當別論,但是這本《怪醫黑傑克》怎麼看都不像是那一類高價稀有書,甚至可說書況惡劣到幾乎可以作廢了。
她拿着書,拄着柺杖緩緩站起身。
她不甘心地咬着下脣。不愧是曾經參觀過全縣舊書店的人。
真壁菜名子圓睜着雙眼。但是最關鍵的弟弟一下就失去興趣,肩膀重重靠回沙發椅背上。
「……這只不過是假的。」
離開真壁家時,太陽正好下山。我配合拄着柺杖的栞子小姐,一起緩步走向洋光臺車站。
邁步向前沒多久,我們就和一位拖着行李箱的高個子中年男子擦脣而過。他前額的發線已經後退了不少,不過神經質的臉龐輪廓與真壁慎也十分相似。
我們沒有停下腳步,往後一看,只見剛纔走出來的大門正好打開。今天是他回國的日子。
「……結果我們沒能夠和那位父親說到話。」
然而我們卻瞭解他的漫畫閱讀喜好、知道他和妻子的初次邂逅,以及擁有一些插畫才能等各式各樣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議。
一切都是透過書——透過解開書本之謎的栞子小姐,才能得知。
「你覺得那對父子能夠順利嗎?」
「一定沒問題。」
她的聲音很開朗。事實上我也有同樣想法。兒子學校的事情也會由全家人一起找到答案吧。
「栞子小姐果然很厲害。」
「……什麼意思?」
「找到那三本舊版的《怪醫黑傑克》,還解開爲什麼一共有五本的謎團……如果是我絕對辦不到。就算我成爲書店正職人員,也做不來。」
我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她卻沒有回應。突然一陣強風吹過,她的黑色長髮像生物一樣扭動。爲了解開纏在眼鏡上的頭髮,她停下腳步拿下眼鏡。
沒有對焦的大眼睛,一直凝視着我。
「怎麼了嗎?」
「……如果不是和大輔先生在一起,我不會做這種事。」
「咦?」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不會接案子。」
她說得很快,像是在生氣。她快速戴上眼鏡,眼眶微微泛紅。再度邁步向前走之後,我才注意到她是在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即使沒有我,也會接受這類委託嗎?爲什麼現在在這裏回答呢?她還是一樣不會抓時機。
但是,我因此明白了另一件事。
和我很像。只是我們帶的書冊數完全不同。她的托特包被包着五顏六色書店封套的文庫本塞得滿滿的。我想她剛纔去了鑽石地下街的書店。
沒想到我好像猜錯了。栞子現在眼睛閃耀着興奮的光芒。只要一亢奮,她的眼睛看起來就會帶點藍色。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我雙手抓着桌子探出上半身。原本在喝咖啡的栞子慢慢放下馬克杯。
聽到這番話時,我打從心底愕然。這世上有哪個母親與女兒見面時,會這樣刁難?栞子不可能接受的。更重要的是,我當時不認爲栞子想見母親。
栞子默默點頭。
當時我覺得哪裏不對勁。比方說,智惠子阿姨提到「那位打工店員」時,眼裏沒有笑意。總之,我就把學妹真壁的問題,拿去文現里亞了。
最後一次在這裏碰面時,她曾對我這麼說。她對於利用我一事沒有半句抱歉,反而給了我這本《黑色手帕》。這做法別具深意的意思太明顯,讓我更加不悅,但這本書意外有趣,所以我捨不得丟掉。
我忍不住尖叫。這十年來,她從來不曾說過想要見母親,甚至避免談到母親。
「有些事沒有釐清的話,我沒辦法回答……儘管我已經知道要怎麼回答了。」
「只不過,如果不是和那位打工店員一起,就無心行動。」
注2:即黑框圓眼鏡,因爲默片時代知名喜劇演員哈羅德·勞埃德而得名。
我下班回家在橫濱站下車,進入西側出口旁邊的連鎖咖啡店。自備隨行杯會打折,所以雖然沒有多便宜,但我最近經常到這裏來。我坐在方便看見入口的地方,看看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距離約好碰面的時間還有一會兒,沒辦法,我只好從包包裏拿出文庫本擺在桌上。
「一般人都是說『晚安』吧?怎麼會有人是喊作者和書名的?」
我只得嘆息,看來只好告訴她了。
「因爲這本書我也很喜歡,而且小琉讀得很入神……啊,晚安。」
栞子滿臉通紅,眼睛看向手邊的馬克杯。這姿勢很難解釋是點頭還是低頭。
「我很早就到了,所以去書店買了文庫本,打算在這裏看。」
「從我帶着委託去你店裏那天起,阿姨經常寫電子郵件來問我情況。我這才注意到自己中計了,她不是擔心女兒和書店,而是希望讓你解謎……她想試試你的程度。」
我雖然沒告訴過栞子,不過我和智惠子阿姨碰面也幾乎都是在這問咖啡店,或許也曾經在同一張桌子前談話。她當時開心地說,採子最近不只是對書中內容感興趣,也開始對於書本身的故事與書主隱藏的祕密感到好奇了。
主動提議今天去喝酒的人是栞子。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我知道這表示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說。我也有話要說。
「晚安,栞子。」
劈頭就說起正事,這是她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隔着走道的隔壁桌,坐着一位和我年齡相仿(也許比我小一點)也同樣是短髮的女孩子。她穿着和我類似的套裝,用自己的隨行杯喝咖啡。除了她的桌上沒有文庫本之外,我們兩人簡直像在照鏡子一樣神似。我想她也是業務員吧,大概是工作告一段落正在小歇一下。
「你也早到了呢。」
「可是,她似乎不想這麼輕易就見你。她說,如果你想見她,她會準備與書有關的問題等你破解。」
五月已經過了一半,距離期限還剩下兩週。
就像某個突然拋下家人和工作、離家出走的人一樣。
我說。我無法拒絕她的請託。一想到我的弱點也被她看穿,就覺得氣憤。
「你喜歡五浦,對吧,再怎麼樣你也應該有這點自覺了吧?」
栞子默默聽着,似乎早就預料到這一切。她在這種時候的姿態和她母親很像。
「我就知道是這件事。」
從去年冬天開始,她老是在講一起工作的打工店員。據我從她妹妹文香那兒聽到的,主動問他要不要在書店工作的人是栞子,他離職的那段期間,栞子也曾特地去找他。
「我不喜歡這樣,所以已經沒有和她聯絡了,我今天原本也打算向你完全坦白。不好意思,我揹着你做這種奇怪的事。」
「小琉……小沼丹的《黑色手帕》!」
她不會敷衍我。即使很花時間,不過問她的問題她還是會確實回答。所以,她應該會好好答覆我的表白吧。
她的臉色看起來很疲憊,不要緊嗎?——我一邊心想一邊偷窺對方,結果一位端着甜甜圈和咖啡的高大男孩出現,我對她的親近感瞬間消失。原來只是男女朋友的其中一方在佔位子而已。女孩接過男生遞來的紙巾後,以閃亮的眼睛道謝。這種事值得這麼高興嗎?只不過是顏色很怪的普通紙巾耶?
「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手拄着臉頰,感慨地望着眼前的好友。她的頭腦雖然聰明,卻少根筋,內向頑固又笨拙;偶而也會有祕密,但煩惱時總是很認真。她不會隨便敷衍了事。
我開始有點不舒服。她的眼神與說這番話時的智惠子阿姨一樣,那雙眼睛完全看不進周圍其他事物,我從以前就無法喜歡。
我一直後悔自己拿真壁的委託去文現里亞這件事。
「……智惠子阿姨已經注意到你想和她聯絡。」
「都現在這種時候了,你還要母親教你什麼?話說同來,你真的還沒回答嗎?這件事我也一直很好奇。」
頭頂上有人出聲。我把視線往上看,看到右手臂裝着柺杖的長髮女孩站在那兒。白色女用襯衫搭配格子蛋糕裙,外頭穿着綠色的春季外套。除了那個有點髒的褪色藍染帆布托特包之外,打扮還算有模有樣,姑且也化了妝。好好打扮果然很漂亮。
「不過,你可以幫我聯絡我母親嗎?說我想要見她。」
「地震過後沒多久,智惠子阿姨來找我。她很擔心栞子你們和文現里亞目前的狀況,所以希望我代替她去瞧瞧。我說自己很久沒去店裏了,找不到藉口去,試圖敷衍她,她就建議我拿與書有關的事情去諮詢……她說因爲你們最近經常接受這類諮詢。」
直到目前爲止,我也問過她好幾次對他有什麼想法,但她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解地偏着頭。他們兩人甚至單獨去約會了(她清楚說了是約會),我想她也差不多該注意到了。這麼說來我還沒有聽她本人親口證實過。
「我會幫你寫信給阿姨。」
我以文庫本遮住自暴自棄的笑容,開始看起書。小說講違戴着難看勞埃德眼鏡(這是什麼?)的年輕女老師一一解決身邊小事件的內容(注2)。有趣是有趣,但我不是很瞭解女主角在想什麼。這本書是認識的人給我的。
我去年耶誕節前夕,和交往五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原因我一點也不願想起來。
「因爲你突然跑到北鎌倉的店裏來,委託我們接那件案子。之前明明只要大輔先生在店裏,你就不會露面。」
「我很難解釋,有些事我希望能夠在回應大輔先生之前先釐清,所以必須見見母親……」
「小琉,你和我母親有聯絡吧?」
我合上《黑色手帕》。
「但是,我認爲你最好少和她見面……千萬別大意。」
和五浦一起以玩遊戲的心情解決某個人與書有關的煩惱還不打緊,但是,書就像是書主腦袋的延伸,太過清楚他人腦袋裏的東西之後,感覺就很奇怪了。
我苦笑。
葉子搖頭,以有些乾澀的聲音說。天花板的照明讓她的眼鏡鏡片反射奇怪的光芒。
斷章Ⅱ 小沼丹《黑色手帕》(創元推理文庫)
「……爲什麼?」
過年期間和栞子兩人豪邁喝酒時,我注意到栞子對打工店員的稱呼從「五浦先生」變成了「大輔先生」,那股「微戀愛」的氣氛令我生厭。我並不想當一個詛咒好友幸福的垃圾,但是我也沒心情特地去看本人。
「沒關係……小琉你不是什麼也沒做嗎?」
「因爲……我不想看你爲了要不要交往而扭扭捏捏。」
栞子突然動也不動。基於我們多年來的交情,我懂她這反應不是逃避回答,而是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說。只要不曉得該怎麼說,她絕對不會說出口。
我從以前就不喜歡智惠子阿姨。還是小孩子的我能夠感覺到她隱瞞了真心話,嘴上說的是另外一回事。
「幫我寫信給母親,說無論什麼問題我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