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栞子與迂迴纏繞的命運

第三章 《晚年》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4萬 字

1

富澤博插入一把大鑰匙,拿下鎖頭。

日式倉庫的內門看似很重,我也幫著打開。這扇門大概已經好一陣子沒開了吧,裏頭的塵埃、舊紙張混雜墨水的獨特氣味蔓延到走廊上。栞子小姐第一個踏進開了燈的書庫。

「哇啊……好驚人……這麼多……」

排列在書櫃上的舊書用石蠟紙小心翼翼地包著,過期的文藝雜誌也按照數字整齊排列。她拄著柺杖以幾乎要往前摔的氣勢,搖搖晃晃消失在書櫃與書櫃之間。爲數龐大的舊書奪走了她的身心。別說是藏書的主人,就連我們也被她拋諸腦後了。

「……真是抱歉。」

我向其他人低頭鞠躬,但是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不悅。

「進入這裏的愛書人士,大致上都是那種反應……小谷以前也是這樣吧?」

「是的……」

小谷懷念地眯起眼睛,對富澤博說:

「您的藏書又增加了不少呢。」

與昔日的「老師」碰面之後,小谷說起話來也變得有活力了。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應該就是這樣說話吧。

「……可能吧。我沒有想過……看著這裏的人,始終只有我一個。」

老人筆直面對正面的書櫃。他的女兒攙扶著他的背,我們則跟在他們身後。

「我記得是……這一冊吧。」

老人抽出書盒裏的一本書。YUMANI書房的《太宰治論集 同時代篇9》。他從書盒拿出書,邊舔手指邊翻頁。

「這是收錄太宰治相關研究論文與評論的全集……這一冊裏頭有一篇隨筆提到田中那本《晚年》……喔喔,就在這裏。」

他翻開那一頁給我們看,標題是〈太宰治的自家用書《晚年》〉,作者是澱野隆三。看看內容,他似乎與太宰交情匪淺。

……說起來,光是初版書就已經夠珍貴了,但是這本書顯然是太宰的自用書。因爲太宰在襯頁左下角親筆註明了,不過這個「自家用」三個字,一關始是寫成「自殺用」。先不探究這究竟是筆誤或者刻意寫下,以墨水塗掉的那個地方,底下的確可看出寓著「殺」字。他把這個字塗掉後,在左側寫上「家」字。

「把『自殺用』變成『自家用』了。」

「是的。意思完全不一樣……也許他原本考慮自殺,後來改變心意了吧。」

「你替我解開了四十七年前的謎團……我想付你酬勞。」

「『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

「爺爺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著那本《晚年》。在爺爺過世之後,由我的父親繼承……後來也已經從父親傳到了我的手上。」

「好、好的。」

「是、是的……什麼事?」

栞子小姐一問,富澤博就緊抿雙脣。我知道他在咬牙切齒。

「四十七年前,筱川聖司也說過同樣的話。」

富澤博突然放聲大笑,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無憂無慮。我們不解地面面相覷,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彬彬有禮地低頭鞠躬。這麼說來,截至目前爲止每次的解謎,她也幾乎不收報酬。將藏書賣給我們雖可算是例外,但我們也會按照藏書內容支付該支付的金額。

兩個人的說法就像約好似的。我再次深刻感受到栞子小姐的確繼承了筱川聖司的血脈。

「這樣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的債主之中包括前輩作家佐藤春夫,以及……《晚年》的出版社砂子屋書房。他對於沒錢又頻頻忘恩負義的自己感到可恥,當時太宰有藥癮……精神方面也不是很穩定吧。」

也就是說,《晚年》從杉尾經營的虛貝堂賣給了田中嘉雄,又到了久我山書房的手上。

走向車子時,我快速回顧到目前爲止知道的事情。正如栞子小姐所云,我們都沒有證據,很多都是臆測,或許細節有誤。

從黑壓壓的雲間可隱約窺見星光。我們走過庭院,走向停在附近的廂型車。準備回家的人只有我和栞子小姐,小谷仍與富澤父女待在一起。這四十七年來發生過哪些事情,他們有一大堆想要聊的話題。

「不……沒關係。」

既然是作者本人上門來賣如此珍貴的一本書,造成話題也很正常。我想這件事應該也是店員當時閒聊的話題吧。

「我會再向久我山家的成員們請教看看,也許他們知道那本《晚年》的下落。」

富澤博生硬地微笑。

栞子小姐以細長的食指指著老人翻開的《太宰治論集 同時代篇9》那一頁。

栞子小姐柔聲說:

「借款一覽表……爲什麼要貼上那種東西?」

事件過了七年後,缺錢的田中嘉雄以便宜的價格把自家用人晚年》賣給了久我山書房。那本書現在到了誰的手上,目前還不清楚。

栞子小姐雙眼圓睜。

栞子小姐看向我,我連忙回神。我剛纔想過也許在書庫裏會派上用場,所以從客廳裏帶著那個夾紙板過來。現在真相已經解開,由我負責拿著那個夾紙板,栞子小姐也沒有意見。

「我也問過……因爲我也懷疑過。」

「內頁確定沒有裁開嗎?」

「大約在四十年前嗎?」

「他沒有可以用來威脅富澤老師的東西,所以利用能夠進出這問書庫的田中先生幫忙偷書……我認爲先鎖定《越級申訴》的話,就可以孤立田中先生,奪走他的商量對象了。

大概是一口氣聽到太多關於過去的事情,我感覺到有一股麻痹腦袋深處的疲倦感。我們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了栞子小姐那本《晚年》的來歷,那不是田中嘉雄的藏書,但也並非與他毫無關聯。

爲此,無論任何危險我都甘願面對。

栞子小姐斂起表情,以雙手重新戴好眼鏡。富澤博的年紀相當高齡,四十七年前的照片上看來已經是四十五歲以上,所以現在應該超過九十歲了。

「久我山先生鑑定爲真品之後,那本《晚年》怎麼樣了呢?」

「久我山過去工作的舊書店就位在神保町……據說是他剛入行時,從其他店的店員那兒聽說了這本《晚年》,知道過去太宰治曾經親自上門兜售自用書……」

「咦……爺爺嗎?」

栞子小姐淡然回答。我感覺背後一陣寒意。

「聽說久我山是從同業那兒聽來的……你們也知道太宰因爲缺錢,纔會把這本《晚年》賣給神保町的舊書店吧。」

「話說回來……久我山爲什麼不打一開始就要求田中交出《晚年》呢?這樣子也就不需要叫他從這個書庫裏偷走《越級申訴》了吧?」

「忘了帶走那個夾紙板和田中嘉雄的筆記,我最好還是回去拿吧。」

「我想應該是因爲久我山先生當時的目標就是富澤老師的《越級申訴》和田中嘉雄先生的《晚年》這兩本書。」

我說不出話來了。原來是久我山書房嗎?去年田中敏雄曾經提到:「對方低價買下了爺爺的《晚年》。」他一直以爲那本《晚年》是栞子小姐持有的那一本,而賤價收購的是文現里亞古書堂,原來他想錯了。

我再次體認到久我山的冷酷——同時也對於栞子小姐簡簡單單就解開這道謎題的思慮清晰模樣,感到一抹不安。萬一這個人有心的話,也許會做出與久我山尚大一樣的事。儘管我知道不會有那麼一天。

有人在文現里亞古書堂擺了封信,並且告訴田中敏雄關於他爺爺那本《晚年》的消息——這個人偷窺我們的情況、打算設計陷害我們。對方是單獨進行或者是好幾個人牽涉其中,這些目前也仍是毫不清楚。

關於他的藥物上癮,我也聽栞子小姐提過,因爲他的藥物開銷,造成他欠下龐大的債務。他雖然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仍無法將向人借錢的事情拋諸腦後。我想起栞子小姐說過:「能夠體會他同樣爲人的軟弱。」——我隱約能夠了解了。

離開富澤家時,天已經黑了。

「所以我當場就賣了一本舊書給他……砂子屋書房出版的《晚年》初版書……那是我擁有的《晚年》當中狀態最好、內頁未裁切的一本。」

結果,久我山先生雖然沒有得到《越級申訴》,但是田中先生確實遭到孤立。後來他再慢慢對田中先生施壓,迫使他最後終於放棄那本《晚年》。」

富澤博沒注意到栞子小姐委婉沒有直說現在是否仍持有那本書,他搖了幾次頭。

田中敏雄從「春燈」那兒收到的訊息裏面寫著部分書頁已經裁開了。書還在那個男人的爺爺手上時,內頁還沒有被裁開,大概是後來的持有者割開了。

「他說可以肯定……內頁雖未裁切,不過因爲是自用書,所以書況不太好,也沒有書腰。聽說所有特徵都吻合。」

「按照久我山的說法,就是那個意思。」

富澤博靜靜闔上書,準備收進夾在腋下的書盒裏。他的手有些不穩,旁邊的富澤紀子接手把書放回書櫃上。

「田中先生他……確實是犯了罪,不過我認爲他是個直覺敏銳、思慮清晰的人。剛纔沒有機會說明……田中先生在這個書庫裏寫下的筆記上……」

「富澤老師。」

「後來,就如同你們知道的,田中幾乎每天都到這裏來查資料……他從『自殺用』這個字眼得到了靈感,開始研究太宰的殉情未遂、自殺未遂的作品……他也提過自己發現了些什麼,不過究竟哪些話是真的呢……」

「只是我已經這個年紀了……不太能夠長、長時間說話……我想如果能夠儘早結束要緊事比較妥當。」

「……當然是田中帶回去了。雖然久我山想要出四十萬或五十萬的金額收購……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說要把那本《晚年》當成自己一輩子的寶物。」

說完,栞子小姐仰望我。在這裏的事情似乎已經處理完畢了,她準備向其他三人告辭。

富澤博遺憾地垂低視線說道。小谷則皺著臉,他身爲愛書人的自尊似乎受到了刺激,卻仍然從各個角度看著筆記。

「那個……真是抱歉,我自己就隨處逛了起來……」

「小谷,晚點再繼續。」

田中嘉雄說「小孩子不用知道太多」而不肯告訴久我山鶴代的理由,大概也是如此吧。

打開車門時,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轉頭看向富澤家。

栞子小姐乾脆回絕。

「不,不需要。」

我不清楚當時的幣值但也可知道那是相當高的金額。至少在那個時間點上,不管別人出多少錢,他都不賣。

「這篇澱野隆三的隨筆是少數對於『自殺用』《晚年》的詳細證詞。這裏沒有寫到有無書腰、書頁是否割開等內容,久我山先生是從哪裏獲得那麼詳細的資訊呢?」

我渾身緊繃。我們對外聲稱那本書已經燒掉了,除了栞子小姐之外,知道那本書還在的人就只有我——以及把那封信擺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那個人。

現在不是插嘴的時機,我只好默默聆聽,不過這些事情我當然也是第一次聽說。栞子小姐對於舊書的知識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及。她對於那本自殺用《晚年》也並非一無所知,只是腦子裏一開始沒有聯想到是哪一本初版書。

幫忙把書物歸原主的人是栞子小姐的爺爺筱川聖司。富澤博以《晚年》的未裁切書當作謝禮,賣給文現里亞古書堂,也就是栞子小姐現在擁有的這本《晚年》初版書。

「……啊!」

「田中嘉雄先生的《晚年》後來怎麼樣了呢?」

如果是這樣,田中嘉雄失去的東西或許就不會那麼多了。

「不……我打算暫時交給他們保管,纔會留下沒帶走。我希望富澤老師仔細閱讀筆記的內容,我也已經取得鶴代阿姨的同意了。」

「久我山先生提過田中先生的《晚年》是真品嗎?」

「對了……那本書上有太宰親筆寫下的這段話……筱川聖司似乎也很喜歡,他說:『對於吾等無法成爲上帝的人類來說,這是值得深思的一句話。』當然他以適切的價格收購了,不過……不曉得他是否繼續收藏著沒有賣掉呢?」

「是的……我也檢查過狀態。」

一個想法瞬間閃過我的腦袋,栞子小姐當然也注意到了。

偷走老師的舊書、失去兩名摯友、與五浦絹子分手、工作也不順遂,甚至必須向威脅自己的人借錢,最後連最重要的舊書都失去了——光想像就教人難以承受。

四十七年前,久我山書房的老闆久我山尚大盯上了兩本太宰作品的稀有書——田中嘉雄向虛貝堂的杉尾買來的太宰自殺用——錯了,是自家用的砂子屋書房出版的《晚年》,以及富澤博獲得太宰親贈的月曜莊出版的《越級申訴》。久我山拿田中嘉維與五浦絹子的關係要脅他,指使他從富澤家書庫裏偷出《越級申訴》。

「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拿酬勞的事……啊,不過,您如果想要賣掉藏書的話,還請務必委託敝店。」

(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是的。他雖然沒有告訴我真相,不過……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找回珍貴的書。我一說要給他些東西以資答謝,他就說自己不收報酬並且拒絕了,似乎也是因爲他對於那次的結果不甚滿意……然後他說:『不過,今後如果打算出售藏書的話,請務必交給敝店。』」

富澤博喃喃念出勉強可辨識的單字,突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興奮。他的徒弟則是在一旁再度發聲呻吟。

「狂言之神、小丑之花……東京八景、十五年間……黑蟲俊平……黑木、舜平……?」

富澤博拍拍徒弟的肩膀,抬頭看向我們,催促我們往下說。我對田中的研究感到很好奇,不過還是姑且先保持沉默,不可以浪費時間。

「希望你今後也好好保管它。」

「意思是指這件事曾在神保町一帶造成話題嗎?」

「原來如此……他更早之前就發現了啊。不愧是真正熟悉太宰文學的人……以當時來說,這一定是劃時代的發現。」

2

「……有件事情我不明白。」

富澤博打斷她。

我從肩上的包包裏拿出那個夾紙板交給富澤博。旁邊的小谷也湊過來看。

這篇隨筆的寫法相當保護太宰,不過以常理上來說,不太可能弄錯「家」和「殺」兩個字吧。不對,更重要的是,考慮自殺的人在自己的物品上寫下「自殺用」,這種事情還真是前所未聞。他是個把自己的過去當作小說題材的作家,因此不難感覺到,他什麼事情都非得用詞彙寫下才甘心的執著。

栞子小姐用力握住柺杖,再次默默低頭鞠躬,在他身邊的我也和她做出同樣動作。我決定和她一起保護她最珍愛的書。

「偷書事件之後,過了幾年,久我山到我家來時,曾經提到田中的事情。我當時沒有注意聽,不過……他似乎提到田中那陣子缺錢,自己也借了他一些……然後笑著說自己從田中手上買下了那本《晚年》。」

「……請等一下。」

她背誦出這句話。喔喔——老人發出感嘆的聲音。

「是的……據說後來立刻就被太宰的朋友買下來保存。聽說那本書於戰後出現在大阪的舊書店裏。」

整件事情還真是錯綜複雜啊。不過,我感受到最大的疑問是,這一切是如何與現在的我們扯上關係呢?

「大輔,怎麼了?」

「這裏也寫到了,那本《晚年》裏頭貼著太宰的名片……名片上寫著他向朋友借錢的借款一覽表,總金額是四百五十一圓……對於當時的太宰來說,這是一筆可觀的金額。」

「差不多是那個時候吧……就是在石油危機爆發的不久之前。」

繞完書庫一圈回來的栞子小姐誠惶誠恐地說道。看樣子她總算回過神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那個筆記的內容是什麼?」

這是我剛纔沒能夠問的問題。連富澤博看了筆記都稱讚田中真的很熟悉太宰文學,想必知識不夠深的人,應該看不懂吧。就連曾是浪漫奇想會成員的小谷也沒看懂。

「……那是田中先生針對某篇太宰短篇作品所做的筆記。」

坐進副駕駛座的栞子小姐邊繫上安全帶邊這麼說。我發動引擎,把車子開下斜坡。

「那個筆記裏寫了幾個小說的篇名,對吧?」

「是的。《狂言之神》、《小丑之花》、《東京八景》、《十五年間》……全都是提到腰越殉情自殺事件的作品。」

「我記得……富澤老師說田中嘉雄在調查殉情自殺和自殺未遂的作品?」

廂型車來到了濱海公路上。今天雖說是平日,不過這一帶的交通稍嫌擁擠,纔剛前進一點距離就遇上紅燈。

我們正好停在小動岬前面,林木茂盛的圓形輪廓朦朧浮現在黑暗中。

「是的。他恐怕是在研究的過程中,注意到太宰年輕時匿名寫下的作品吧。」

「匿名?有這種情況嗎?」

「有的。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太宰就以黑木舜平爲筆名,發表了《斷崖的錯覺》這篇短篇。」

「黑木……啊,就是那個筆記上的……」

兩個人名的其中一個。原來那是太宰另外的筆名啊。

「那篇《斷崖的錯覺》講的是什麼內容呢?」

栞子小姐眯起眼睛,瞥了海岬一眼。遠處應該就是江之島了,不過從這裏無法清楚看見。

「……偵探小說。」

她低聲說道。我一瞬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偵探小說是……那個懸疑推理類的小說嗎?」

「太宰本身這麼稱呼它。內容雖然沒有什麼推理要素……不過主角很像太宰,是個立志成爲作家的內向青年。他煩惱著必須經歷過所有經驗,才能夠寫出完美的小說,於是他在斷崖那兒……殺死了旅途中認識的咖啡廳女店員。」

還有,我們店裏收到威脅信,聲稱知道筱川聖司從富澤博那兒買來、由栞子小姐繼承的那本《晚年》已燒燬一事是造假——毫無保留。

「咦?沒什麼特別的……我顧店時已經是傍晚了,幾乎沒有客人上門。鶴代阿姨是在打烊前進來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因爲這些已經是以前的事了,有很多細節我們沒辦法查證。」

「她今年二十歲了……去年出國短期留學,還加入那個叫風帆?風帆社,所以經常不在家。雖然她還是一樣喜歡看書。」

說完,我留下她回到店裏,我從斜肩揹包裏拿出智慧型手機。在前往富澤家的路上沒空確認電子郵件,收到了三封新郵件:第一封是母親告訴我今晚臨時要出差所以不在家、第二封是在地的朋友找我下禮拜一起出去玩,最後一封是田中敏雄的來信。

「不會吧,哎呀,我……那個、不、不是的。我不是、現在立刻、就要結婚。」

「回來啦。來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直到這個月之前我都不知道小栞有個這麼棒的男朋友呢。」

「我認爲主角描寫得很好。他在旅途中假扮成自己憧憬的新進作家,忐忑不安地接受款待的那一段,以及擔心真正身分曝光而把女子推落斷崖時的心理狀態描寫,都相當有太宰的風格。至於從推理的角度來看的話……當時沒能夠獲得什麼特殊的好評。」

江之電通過了,我們的車子也繼續前進。

一聽到對方說「我家的寬子」就知道是誰了。久我山鶴代。她大概是在快打烊時過來,就這樣聊天聊到現在吧。

她已經做好了面對過去的心理準備。栞子小姐環顧店內一週,整理自己的想法後,先說了一句:「我希望這些話不會傳出去。」便娓娓道來。

「他爲什麼要寫偵探小說?」

「我想有一部分也是因爲運氣好。在富澤老師的書庫裏有爲數衆多的過期舊雜誌,裏頭也有許多昭和初期的大衆文藝雜誌,內容多半是談偵探小說,還有……情色讀物。我剛纔看了書庫一圈,發現書櫃上也有刊登〈斷崖的錯覺〉的《文化公論》。」

注1:兩個名字的日文發音類似。

我無論如何就是想要確認這一點,因爲我心裏一直隱約有股不安,那股「似乎有事要發生了」的不安始終抹不掉。

「是的。」

她所說的幾乎是我們已知的全部。四十七年前的《越級申訴》偷竊事件、田中嘉雄發現《斷崖的錯覺》的祕密,以及我們現在正接受田中嘉雄孫子的委託,找尋太宰自家用的那本《晚年》一事,當然也說了久我山書房低價收購那本書的經過。

向栞子小姐她們告退後,我進入主屋。我有話想和筱川文香談,我在廚房前面攔下她。

栞子小姐似乎不覺得有趣。如果內容大受好評的話,他應該就會繼續寫其他偵探小說。

「今天店裏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營業時間當然早已結束,文現里亞古書堂卻仍舊燈火通明。

「家父他在外頭有女人。」

我立刻打斷兩人的談話。

以我的立場來說,我不能具體告訴他《晚年》的下落,我們最終目的是爲了警告現在的持有者。話雖如此,一直談正事恐怕會引起懷疑,爲了敷衍他,我只好夾雜一些閒話家常。

「前所未有的?」

「可是,他是怎麼發現的呢?」

他的熱情程度就像真實身分曝光之前——也就是還在使用笠井菊哉這個假名進出這間店之前的那陣子差不多。我告訴自己不得大意,連忙打了:「我會去找那本書。《晚年》一事有消息會再聯絡。」簡單回覆。

「我不知道地點,只知道她住在距離這裏不遠的地方……他和那個人之間有孩子。我還是大學生時,他曾經帶那孩子回家過一次。那天也是我唯一一次見到家母掉眼淚。」

聽完所有事情之後,久我山鶴代喃喃自語。栞子小姐連忙低下頭。

「啊,果然是這樣。紀子好嗎?」

我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她這家店發生的事情,但我認爲應該由栞子小姐先和她談過。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知道的人愈少愈安全。

我想起夾紙板上的筆記。除了《小丑之花》之外,上面還列舉了幾篇內容提及殉情自殺事件的小說。

這麼說來,判斷的依據姑且齊全了,但若沒有相當的知識,也不會直覺想到要將這些線索連結在一塊兒。

「我、我們纔剛開始交往……」

3

這幾天,我和他的電子郵件往來格外頻繁,內容包括確認《晚年》的調查情況,另外就是一些閒聊,不過最近變成以後者爲主。

栞子小姐僵硬地打招呼,我也低頭鞠躬。

「你們有事情要談吧。那麼我該離開了!」

「如果這項研究進一步繼續下去的話……田中先生或許也能夠走上富澤老師那樣的研究之路……如果沒有四十七年前的那起事件……」

「是的。『黑蟲俊平』這個名字,當時在築摩書房的全集解說中已經提過。田中先生應該是發現這兩個筆名很相似(注1),所以確定『黑木舜平』與『黑蟲俊平』同樣是太宰的筆名。」

「晚、晚安。」

「……也就是說,家父是個會搶奪他人舊書的人啊。」

「抱歉,我去一趟後面。」

我想起栞子小姐受到書櫃吸引的模樣,她的反應並非只是因爲大量的藏書而衝昏了頭,也是爲了調查田中嘉雄是如何發現的。

「似乎是希望匿名寫寫娛樂小說維持收入穩定……結果他的偵探小說作品只有這一篇。」

「那麼,小栞,告訴我你的想法……沒關係,別顧慮我。請把一切都告訴我。」

我一打開通往店內的門,就聽見久我山鶴代雀躍的聲音。

筱川文香連忙打開通往主屋的門離去。

「過一陣子再告訴你。」

我在腦海中計算著——一九八一年的話,正好是三十年前。田中嘉雄寫下那些筆記是在四十七年前——他比祕密揭曉要早了十五年以上。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在四十七年前討論《斷崖的錯覺》,可是前所未有的發現。」

我很好奇她爲什麼要坦白一切,不過此刻在這裏說出一切,一定有什麼意義。唯有一件事,她猶豫著該不該說出五浦絹子與田中嘉雄的關係,所以這部分由我代她說明。

他能夠發現這件沒有公開、也沒有人發現的祕密,應該握有相當的證據。

「店還在營業嗎?」

花了將近三十分鐘,我們回到了北鎌倉。

筱川文香的嘴巴雖然不牢靠,不過基本上她並不會撒謊。姑且先不管這件事,我想講的是其他事情。

「但是,《斷崖的錯覺》幾乎是與《小丑之花》同一時期寫出來的。兩篇有著同樣的主旨,所以一邊閱讀一邊兩相對照,別有一番樂趣……該怎麼說呢,《斷崖的錯覺》就像是《小丑之花》的黑暗版一樣。」

「他真的……很厲害呢。」

「抱歉抱歉,因爲鶴代阿姨已經知道姊姊和五浦哥的事情了,所以我想說跟她聊聊應該沒關係……」

聽到熟悉的開朗聲音後,我鬆了一口氣,她似乎正在和某個人說話。不過,提到結婚是怎麼一回事??

「結局……有趣嗎?」

很好——栞子小姐點頭。久我山鶴代的表情突然變得認真又嚴肅,原本看來比實際年齡小的臉龐,也變得更符合她的年紀。

「難道他是參考自己的殉情自殺事件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爆料,聽得我們呆若木雞。

「沒關係,我並不會說小栞你搞錯了。儘管我認識的父親是裉溫柔的人,不過我有時也會覺得奇怪……他要我把那個夾紙板拿回來時的表情就像陌生人一樣恐怖。我也聽過一些家父做生意會耍卑劣手段的小道消息……家母是個單純的人,所以我想她大概沒注意到。」

「我們今天去了富澤先生家裏。」

我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想。栞子小姐深深嘆息,同時點點頭。

栞子小姐點頭。這件事的確驚人。

店裏傳來人聲。門簾完全緊閉,不過正面的玻璃門開了一條縫隙。我和栞子小姐肩並著肩,把耳朵湊上去。

「筆名是指黑木舜平嗎?」

發紅的臉蛋左右搖晃。我倒是不太驚訝,也許是因爲栞子小姐自己說過,如果交往的話,會以結婚爲前提,所以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當然不至於是現在立刻就要結婚,不過既然有交往的對象,當然就會這樣考慮。

她疲憊地揉了揉眼鏡底下的鼻樑,緊緊閉上眼睛一會兒之後,就像是心意已決般凝視著我們說道:

她在說我們的事。明明前一陣子纔要求她別到處宣傳。栞子小姐發出類似打噴嚏的怪聲,一手遮著嘴巴。

筱川文香一瞬間露出「不妙」的表情,馬上又露齒微笑,企圖掩飾。久我山鶴代也轉頭看向我們。

我連久我山尚大生前的照片都沒見過,卻對這號人物愈來愈嫌惡。愈是深入調查就愈發現他背地裏的黑暗過去,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查到什麼。

「田中嘉雄原本打算發表《斷崖的錯覺》與其他殉情自殺作品的比較等等發現吧。」

「抱歉,讓兩位久等了……」

「事實上太宰寫過《斷崖的錯覺》這件事,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因爲太宰要求代他投稿給《文化公論》雜誌的朋友不可以說出去,所以這個祕密直到太宰死後始終沒有人知道。等到被認定沒問題、可以正式公開整件事,則是要到一九八一年。明明是人們徹底研究、持續閱讀其作品的作家,在此之前居然都沒有人注意到這篇作品的存在。」

「啊……你們回來啦。辛苦了!」

話題硬是被轉了回來。我們找不到進門的時機,又不能繼續聽下去,於是我同時打開玻璃門和門簾。店裏的兩個人正隔著櫃檯面對面,筱川文香身上穿著制服,久我山鶴代則是防風運動上衣和牛仔褲的休閒打扮。她似乎不是順路過來走走,而是有要事特地前來。

「除此之外,那個筆記裏還提到『黑蟲俊平』這名字……」

「這……」

「真好!我也好想快點成爲大學生……啊,然後啊,繼續回到姊姊和五浦哥的話題,前陣子他們——」

雖說是閒聊,不過內容都是一些舊書迷纔會聊的正經內容,例如:很久沒去的神保町歷史悠久的舊書店已經關門了、網路上的舊書業者傾向等,這些內容對我來說也格外具有參考價值。他這次來信則是要詢問庫存,他想找赤瀨川原平的《東京混合計畫》。

打烊工作不應該會弄到這麼晚。總之,我們先把廂型車停進主屋停車場後,從外頭繞到店前。我有些不安——幫忙顧店的筱川文香該不會出事了吧?我一直以爲危險不會波及我們以外的人,看來我太天真了。

「門簾好像關著。」

「我想姊姊可能正在考慮。喫飯的時候如果看到電視上播出結婚雜誌或婚禮會場的廣告,她就會立刻停住筷子,然後一語不發一~直盯著看……那個樣子有點可怕。」

「然後呢?你們查到了什麼?四十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記得……你說過那是太宰出道之前使用的筆名?」

「結婚啊——」

「所以你是說田中嘉雄靠自己的力量發現了沒人注意到的事情嗎?而且是在正式公開的十幾年前?」

「啊,五浦哥警告過我之後,我已經沒有再跟客人說了喔。我沒有主動提!在你提醒我之前,我也不是每個人都會說。是真的!」

副駕駛座上的栞子小姐邊透過擋風玻璃觀察情況邊說道。

正好此時變綠燈,我再度開車往前走。彎過十字路口後,我們逐漸遠離小動岬。

我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她連那個夾紙板和筆記都借給我們了,會這樣問也是無可厚非。但是久我山尚大在背地裏做了什麼事,我想她恐怕不知情。

「哎呀,我家的寬子也經常盯著那些廣告看呢。女孩子都是這樣啊。只要看到很棒的結婚場面,就算是我也會停住筷子不動。」

我還沒開口,她已經先行道歉。

我還以爲她們已經進入正題了,沒想到還在繼續剛纔的話題。栞子小姐淚眼汪汪地仰望我求救,看樣子她被逼問得很慘,而且反應很可愛。

「田中先生恐怕是在翻閱舊雜誌時偶然讀到了《斷崖的錯覺》,因爲相識女子死亡等等情節與《小丑之花》的描寫有共通之處,所以我想他假設這是太宰匿名所寫。至於確定的關鍵大概在於筆名。」

「很抱歉……不過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法,不能肯定就是真相……」

「毋庸置疑。儘管故事的舞臺變成了熱海、女子的死因不是安眠藥,而是被推下斷崖,不過靈感來源毫無疑問就是那起殉情自殺事件……自己引發的事件造成一名女性的死亡,他反而設定出類似自己的主角殺害女性……一想到這一點,實在感到難以理解。」

我聽說太宰是偶然認識在銀座咖啡廳工作的女子,隨後兩人在小動岬服用安眠藥自殺。咖啡廳工作的女店員死在海邊的故事設定,怎麼看都與實際發生的事件有關。

「我纔不會停住呢!對了,寬子姊變得好成熟喔。前陣子她和鶴代阿姨一起過來時,我嚇了一跳呢。因爲我們最近一年都沒有碰過面。」

栞子小姐不悅地皺著臉,有好一陣子似乎在思考該怎麼說明。腰越車站平交道的警示聲響起,於是我們在「電車靠近」的標示前面再度停車。復古的綠色江之電從鋪設於路面的鐵軌上奔馳而去。

「家父威脅田中先生的這件事,請別告訴家母。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我不希望再有太多的負擔。」

當然——栞子小姐回答。我們進行調查的目的不是爲了奪走別人的安穩生活。

「……您知道您父親買走田中嘉雄先生那本太宰自家用《晚年》之後,怎麼處置嗎?」

栞子小姐終於開口問出我們最想知道的問題。

「我也是從剛纔就一直在想……」

久我山尚大的女兒抬起頭靜止不動,拚命地想要想出些什麼——但是,她最後就像是把頭探出水面般,呼地吐了一口氣。

「沒有半點頭緒。大概是賣給客人了,不過我不知道賣給了誰……」

「有沒有可能是您的父親遺留在手邊呢?」

「我想不可能。除非是有私人原因或特殊淵源,否則家父幾乎沒有自己的藏書。小栞你也知道我們家沒有家父的藏書,現在的狀態與他生前差不多。」

這麼說來,我聽過久我山家書房裏所有的書都是那位婆婆的。如果沒有閱讀習慣,沒有藏書也是理所當然。

久我山鶴代拿出摺疊手機,彷佛想到了什麼。

「我問問家母。我在她枕頭旁邊擺了手機,只要她還醒著,應該會接電話。」

她開始打電話。等了一會兒,對方似乎沒有接聽。她沉著一張臉,把手機闔上。

「她最近多半都在睡覺,很少有醒著的時候……原本在今年過年之前,她即使躺在牀上也仍然有旺盛的好奇心,對於各種事物充滿期待。在寬子短期留學的那段時間,她還會用電腦……那個叫視訊嗎?用視訊和寬子交談……」

我的腦海裏浮現那位白髮女士的臉。她是這位女士的母親,所以年紀應該相當大了。看樣子她似乎不是隻對書本感興趣。

「真裏婆婆以前曾經幫忙久我山書房的店務嗎?」

「怎麼可能?她完全沒有接觸過。」

聽到栞子小姐的提問,久我山鶴代激動地搖頭否定。

「儘管家母無可救藥地熱愛舊書,不過因爲她出身於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對於做生意絲毫沒有概念,頂多只是偶爾會出現在家父洽商的場合,而且只出現在有她想看的稀有書的場合而已。」

高齡女性又是舊書迷,這點意外罕見。最近這一年,我經常和栞子小姐一起到府收購舊書,幾乎沒見過這種人。

『那陣子,我爺爺正好有事前往虛貝堂。他看了從久我山先生那兒收購來的舊書堆,似乎覺得有些不解。』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只是在復遊她的話。

『以現在的幣值來說,大約是兩、三千圓。順便補充一點,那本書的新書當時在市面上的定價就是兩圓。』

栞子小姐對久我山鶴代深深一鞠躬。

我感到很泄氣,還是立刻重新振作起來。她似乎還有話要說。

母親出差去了,所以今天家裏只有我一個。五浦家只有我和母親兩人相依爲命。

我屏息。

『據說是正牌的稀有書,而且是與久我山先生有某些關係的書。』

「私藏……是什麼樣的舊書呢?」

如果是這樣,能夠想到的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生前已經處理掉了,不然就是還留在家裏沒有處理掉。

『作家本人拿來賣的珍本書居然用這麼便宜的價格交易……其他書店傳說那本舊書的狀態近似雜書,這點也有些不合理。另外還有一點——』

她朝後側的書櫃走去,開始大聲說話。聽她好幾次不斷重複同樣的話,對方似乎有些耳背。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裏,回到櫃檯來。

自從有人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留下那封信之後,這本書就一直在我這裏。她說因爲腳上有傷,無法保護這本書,所以委託我保管。一開始我們也考慮過擺在銀行的出租保險箱等其他方式,但最後決定採取這種形式。我希望把書擺在自己能看見的地方,而且一般人不認爲我這樣的人會攜帶價值數百萬圓的稀有書到處走,這反而是值得利用的盲點。

4

『以下只是我的推測……我想是因爲他不希望讓其他人知道那本《晚年》與自己的關係。那位用一圓從太宰手上收購這本自家用書之後,再以兩圓轉賣的舊書店店員,也許就是久我山先生吧。所以他十分清楚那本書的狀態。』

我之前也聽過這是昭和金融恐慌時期的事情。這麼說來的確很奇怪。雖然我這個沒正職工作的人沒有立場說這些話,不過應該沒有人會弄錯自己哪一年到職吧。

家母說,他們幫我們銷燬了家父的估價單和客戶名單,所以當中或許有買下《晚年》的客戶資料……」

田中的聲音很黯然,但如果我替他打氣的話,從各方面來說都很奇怪。我什麼也不能說,只好任由微妙的沉默蔓延。

『啊,大輔。』

栞子小姐的表情稍微開朗了一些。我認爲縱使可能性不高,不過杉尾先生還是有可能記住些什麼。不管怎麼樣,除了循著這條線索追查之外,別無他法了。

『我想問問那本書有沒有庫存。你剛剛還在店裏吧?』

他語帶取笑地說道。看來只要我承認就沒事了吧。

「啊,是家母,她回撥了……等我一下,我問問看。」

「意思也就是,久我山尚大將那本太宰自家用《晚年》當成自己的藏書了嗎?」

我想起久我山鶴代說過的話。反言之,如果是有私人原因或特殊淵源的話,他就會把書留在身邊。

『我想也是……你現在人在外面?』

「我本來想等有空就去找……你很急著要嗎?」

喫完不好也不壞的晚餐套餐,總算能夠休息時,智慧型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我抓著隨身物品起身,同時按下接聽鍵。

我放下斜肩揹包。最近基於某個原因,我總是隨身帶著這個包包行動,寸步不離。

(……怪了。)

「可是他爲什麼要撒這種謊呢?」

我問。

「請代我向真裏婆婆道謝……不久之後,我會再次前往拜訪。」

『對了,有件事情我很好奇,你和筱川栞子在交往嗎?』

一瞬間我對於隱瞞他事情的發展感到愧疚,這個男人真心等待著我們的報告。雖然知道當然不能告訴他,可是——

(除非是有私人原因或特殊淵源,否則家父幾乎沒有自己的藏書。)

久我山鶴代剛纔這句話突然閃過我的腦袋。我偏著頭,一邊回想其他人說過的話,一邊豎起手指又扳下手指。

他淡然的語氣反而打動了我。因爲之前發生過坂口夫婦的《邏輯學入門》那件案子,我知道受刑人想帶自己的書進監獄需要許可。儘管他是自作自受,不過這樣的規定對於愛書人來說未免太嚴苛。

「真希望快點結束……」

『鶴代阿姨?』

(直到這個月之前我都不知道——)

大約五十年前,浪漫奇想會的成員們和我外婆都在這裏。許多人都不在了,不過他們留下的舊書至今依舊還在。即使現今已換了持有者。

「喂。」

亦即書或許還在久我山家裏,但是那家人好像都不知道家裏有那本舊書。

「當時的稀有書雖然都存放在我們家裏,不過她不記得有見過那本《晚年》,也沒聽家父提起過什麼。」

『不對。就我所聽到的,久我山先生開始在神保町工作是在昭和的金融恐慌時期……也就是昭和五、六年(一九三〇、三一年)。《晚年》出版於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太宰賣了自家用那本《晚年》是之後的事,所以久我山先生當時應該已經在神保町工作了。』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富澤老師談太宰自家用的《晚年》時,提到久我山先生說的那些事情,有些不合理的地方。』

我不曉得原因,總覺得有些矛盾。栞子小姐是否注意到了呢?我拿起智慧型手機想要確認時,她正好打電話來。雖說是談正事,不過發生這種巧合還是讓我很開心。

栞子小姐一如往常又變了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著。我覺得自己似乎能看見她在電話另一頭豎起食指。

是田中敏雄打來的電話,我反射性地擺出迎擊的姿勢。我的確曾經告訴過他手機號碼,不過他主動打電話來,這還是第一次。

我騎著輕型機車回家,突然想到還沒喫晚餐。我連思考要喫什麼的力氣都沒有,於是走進離我最近的家庭餐廳。

『……這樣啊。』

『算是吧。因爲判決結果應該就快出來了,我想趁現在把想讀的書都弄到手,進了監獄就沒辦法自由看書了。』

「……是沒錯。」

『我多少也會對別人談戀愛的事情感到好奇啊。已經好一陣子沒聊過這種話題了……看你的反應,應該是在交往吧。』

「你爲什麼問我這種事?」

「謝謝您。」

「什麼?」

聲音中傳來她的激動。我端正坐好,似乎有事發生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們失望地垮下肩膀。既然她沒有幫忙舊書店的店務,自然也不清楚庫存內容。

我低頭看著智慧型手機沉思。老實說,我覺得剛纔那些話用電子郵件溝通也就夠了。或許他只是心血來潮決定打電話來吧,但我始終無法消除那股怪異的感覺。

她這番話說得若無其事,爲什麼我卻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呢?我的耳朵裏聽到的是——久我山尚大爲了打造完美的繼承人,於是選擇熱愛舊書的女性、與她結婚——當然,我想自己只是多慮了而已。

「呃……關於鶴代女士稍早說過的話。」

這麼說來,筱川聖司住得很近,以前又是店裏的店員,久我山尚大卻沒有找他處理舊書店的後續事宜,由此可見他與久我山尚大之間微妙的關係。

「怎麼回事?」

我不小心在家庭餐廳門口大叫,原本正在等待空位的一家人不解地抬頭看我。我想要掩飾尷尬,假裝重新背好斜肩揹包。

原來是要問這個啊——我感到掃興。我都忘了他曾經請我確認。

我說不出話來。這不是等於以半價收購嗎?根本算不上什麼稀有書嘛。

『謝謝……然後,我爺爺的《晚年》那件事,情況怎麼樣了?』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自己過去用一圓買進、用兩圓賣出的《晚年》,輾轉流離又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一定會後悔曾經把書便宜出售,大概也爲此感到羞恥。既然他是個做事不擇手段的人,會私底下策劃要將書再次弄到手也很正常。然後把書變成自己的東西之後——他應該不希望再賣給別人。

真的不知情嗎?——否則就是有人藏起來了。

母親總是說要重新裝修,卻還沒能夠付諸實踐。或許因爲這間食堂再破爛也是她長大的地方,沒那麼簡單就決心改建。我並不反對她的做法,我的心情也同樣複雜。

我忍不住抱怨。我想要和栞子小姐過著比現在悠閒一點的生活,自從上個月底我們開始交往以來,幾乎沒有做過什麼男女朋友之間會做的事,頂多只是前陣子偷偷接吻而已。那個吻很好,但是——

栞子小姐不解地反問。我有些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對於栞子小姐來說,鶴代女士是她父親的朋友,與她也有多年的交情。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對於她父親友人的懷疑。

漫長的一天結束。離開文現里亞古書堂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一圓……這似乎不是很高的價格吧?」

『……五浦嗎?是我,田中。』

「不合理?」

她把書交給我,所以我也準備要好好保護這本書。雖然不曉得要保護到什麼時候。

「啊……原來如此。」

『聽說爺爺當時清楚表示,即使久我山尚大沒興趣看書,也並非沒有佔有慾……他應該有極少數幾本私藏的舊書纔是。』

我也沒有告訴栞子小姐自己隨身帶著這本書,因爲知道祕密的人愈少愈好。《晚年》今天也沒有異狀。我把舊書放回兩層袋子裏,恢復原狀。

『聽說在他家裏某處有個上鎖的櫃子,裏頭的東西只會給他真正認同的人看。爺爺也不曾直接看過,不過虛貝堂的老闆在收購的舊書中沒有找到那類東西……』

『這樣……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那麼,改天再聊。』

「剛喫完飯,正準備回家。」

回到自家的我,打開拉門的鎖,將輕型機車停進水泥地玄關。以玄關來說,這個空間太大了,不過這裏原本是食堂,格局這樣也很合理。外婆過世後,這裏成了普通的倉庫。雖然餐桌椅幾乎都清理掉了,吧檯和廚房設備還是留在原地積灰塵。

『關於那本《晚年》的特徵,久我山先生知道得非常詳細,但是他說那是他剛入行時,從其他書店店員那兒聽來的。他說傳聞太宰以前曾經拿這本書來賣。』

「我們正在多方打聽,不過目前還沒找出書究竟在誰手上。等到調查結果確定之後,我會再和你聯絡。」

他突然就結束了通話。

「怎麼了嗎?」

『我剛纔和虛貝堂的杉尾先生通過電話……那本《晚年》他不知情。久我山尚大先生過世後,他從那棟宅邸收購的書籍裏,沒有能夠窺見《晚年》的交易資料。當然他也說那些書裏不包括那本《晚年》……』

提問的人是他,他卻很乾脆地換了話題,也許只要聽到結論就滿足了吧。如果他繼續追問,我也很頭痛。

「家父希望身爲女兒的我能夠幫忙工作,不過我和家母一樣,完全沒有做生意的頭腦……我想家父大概覺得很遺憾吧,因爲他十分希望有個與他血脈相連的繼承人,而寬子在這方面似乎也完全不在行。明明我們每個人都比家父更喜愛書,但是我們都無法繼承久我山書房,真的很不可思議。」

「……這樣說也不對嗎?」

我將拉門仔細鎖好後,只打開吧檯上方的照明,從角落拖來一把椅子,在吧檯前坐下,環視這個與過去沒兩樣的食堂空間。

「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太宰賣掉自己那本《晚年》是在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年)之前,即使是初版書,這本書在當時也無法以舊書的價值定價。太宰缺搭電車的錢,所以用一圓賣掉自家用的書,而留下來的證詞表示,後來太宰的朋友是以兩圓買下。』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找。」

『我想很有可能。還有,在久我山尚大過世後,如果太宰自家用的《晚年》也沒有出現在市面上的話……』

5

這次輪到我另開話題了。

突然一陣陌生的手機鈴聲響起,久我山鶴代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我從包包裏取出筆記型電腦專用的內袋,擺在吧檯上。不用特別裝在內袋裏也沒關係,只是這個內袋大小剛好又不醒目。打開內袋,從裏頭拿出一本舊書——太宰治的《晚年》,砂子屋書房出版,以塑膠袋包得密不透風,書裏有太宰親筆寫下:「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是內頁未裁切的簇名書。這原本是栞子小姐的物品。

「但她說虛貝堂的杉尾先生或許知道。家父過世時,也是虛貝堂負責收購併協助處理久我山書房的所有庫存。第一代老闆也曾經帶著兒子一起到我們家來。

但是我又不能不提出這件事,萬一栞子小姐沒發現怎麼辦,因爲也許可以從中看出久我山家的人是否有所隱瞞。

於是我下定決心說出口:

「鶴代女士剛纔說了『直到這個月之前我都不知道』吧?栞子小姐有……男朋友的事情。」

『嗯……是的。』

「你不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嗎?」

栞子小姐沉默。我看不見她的臉,無從判斷她的反應,總之我必須把話說完。

「這個月初,我拜託文香別大肆宣傳我們的事,後來她也真的照做了……她這個月幫忙顧店時,都沒有告訴任何人,所以就算提到這件事,應該也是上個月鶴代女士拿藍莓到店裏去的時候。可是鶴代女士不是說『上個月』,而是清清楚楚說『這個月』。我覺得如果她是口誤的話,也太奇怪了。」

我個人覺得有點矛盾。但是,就像久我山尚大撒的謊,也許鶴代女士這樣說有什麼深遠的涵義。她也有可能隱瞞田中嘉雄賣掉的《晚年》下落。

『其實這件事情,我也覺得奇怪。』

栞子小姐沉著地說道。她果然也注意到了。

「……你怎麼看?」

『不可能是鶴代阿姨弄錯……我剛纔已經和小文確認過了。』

我緊握著智慧型手機等待她繼續說下去。如果不是弄錯,那是什麼情況?她是基於某個原因,故意那樣說的嗎?

『啊,對了,小文向你道謝。大輔你還特地確認店內有沒有異狀對吧?……謝謝你,我也很高興。』

她突然羞怯地向我道謝,完全轉移了話題。我也很高興,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她和筱川文香確認之後的結論是什麼。

我聽見水滴落在物體上的微弱聲響,轉頭看向背後,聲音來自食堂後側。現在這棟建築物裏應該只有我一個人纔對。

我嚥了咽口水,應該去確認一下比較妥當。

「抱歉,我五分鐘之後再打給你。」

說完,我掛了電話,從椅子上站起,滑步移動到屋後。我適度放鬆全身力量戒備著,準備應付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只要襲擊的不是一羣人,我就有辦法應付。

我繞到吧檯後側,進入屋後的空間把燈打開。沒有其他人。這裏以前是洗碗區兼倉庫,現在只剩下洗碗用的大型洗滌槽,以及放置清掃用品的置物櫃。

「……就是這個。」

他愉快地撕破包裝塑膠袋,翻開舊書頁面仔細確認,最後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把書裝進自己準備的塑膠袋裏。

「是的……先讓我看看你那一本。」

「偷走別人的東西哪有什麼漂不漂亮的……」

田中揮舞著看來沉甸甸的電擊棒。我拚命思考,手腳動不了,大聲呼救也沒用。有沒有其他辦法能夠避免《晚年》被他奪走呢?

「當然是現在的持有人啊。對方想要筱川栞子那本《晚年》,只要弄到你們手上的《晚年》,我們就會見面互相交換。」

聽到田中的話,我回過神來,壓抑內心的激動,回瞪著他。

這裏是一年前筱川栞子突然被推落的地方。

就在我動彈不得之時,短棒尖端抵上我的脖子。下一秒,我沒能夠大叫就倒在水泥地上,渾身上下彷佛被無數的粗針刺過般,手腳完全無法動彈,唯有意識仍然清醒。

「爲了對付你,我可是做好萬全的準備了……你真的很健壯呢。我本來還以爲你應該會暈過去。」

「你又要做出去年那種事了嗎……就像把栞子小姐推下石階那樣。」

「接著輪到你了。」

玻璃窗戶外頭怎麼不見格子鋁窗?我湊近一看,發現窗鎖旁邊的玻璃缺了一小塊三角形。風就是從這裏吹進來。

「被保釋之後。有人很親切地告訴我,那個人說你們一年前騙了我,現在也仍在騙我。」

「我就是算準了在你手上,也知道那個女人把《晚年》交給你保管了。」

「別沮喪了。如果我是你,或許也會想著同樣的事,認爲沒人會想到我背著幾百萬圓的稀有書到處走……如果你們把書放進銀行的出租保險箱,我就真的沒轍了。」

「你在找什麼?」

她從防風雨衣底下拿出褐色石蠟紙包住的物品。大小與田中給她看的《晚年》相仿。

「尤其事關你的女朋友,你的這種傾向就會更強烈。這是你的缺點,最後的結果就是因爲無法冷靜判斷而自掘墳墓。」

我看到男性運動鞋。勉強移動眼睛,抬眼仰望那傢伙的全身——他的頭髮已經比之前見到時長了一些,穿著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深綠色連帽上衣和黑色褲子,手裏拿著電擊棒,與他那張友善笑容形成的反差,讓人有些不舒服。

田中看著內袋裏面,雙眼閃閃發光,笑容滿面地看向我。

「兩本書我都要拿到手。就是這樣。」

「等等!」

「……田中敏雄先生。」

田中活力十足地和我閒話家常,同時逐步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我已經被綁住了,他還是謹慎移動,沒有大意。他突然朝我伸出電擊棒的尖端。

我張開乾澀的雙脣。不曉得是遭到電擊棒攻擊的關係或是因爲害怕,話說到最後,我的聲音在顫抖。

我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握住。他果然知道了。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星星,開始吹起潮溼的風。

「這是市面上販售的電擊棒中最強的。」

說完,她將那包東西丟到田中腳下,在黑暗中發出啪沙一聲。田中反射性地往下看的同時,她踏步向前,手伸進防風雨衣底下的背後,抽出一根黑色棒子,以尖端抵住田中敏雄的大腿,黑暗中閃出陣陣藍色火花。

「……我們去年見過吧,就在這附近。」

田中隱忍不住放聲大笑。被綁住的我用力緊握拳頭到快要滲血的程度,內心十分氣憤。栞子小姐信任我,纔會把自己最重要的物品託付給我,現在卻因爲我愚蠢的判斷錯誤而被奪走。

用寬膠帶綁住我的手腳後,田中抓著我的後領把我拖進食堂裏。我的腦子陷入恐慌,這個男人爲什麼會突然做出這種事?委託我們辦的事情又算什麼?莫非他原本就策劃了這場襲擊?接下來他想做什麼?

連這種消息也泄漏給他了?我的確和栞子小姐在店裏談過這件事——不,冷靜點——我這麼告訴自己。

來到這裏之後,田中敏雄首次確認手錶,似乎是已經過了約定好的時間。他身上背的郵差包裏裝著一本七十多年前出版的書。尚不清楚名字的某個人經由其他持有者之手得到了同樣的書,並且即將在此地現身。

「在你聽來或許像在撒謊,不過我真的覺得和你聊天很開心。我覺得待在這裏莫名平靜舒適……你說過這裏以前是食堂吧?還在營業時,我曾經想來光顧。」

「不,你撒謊。」

田中愉快地說。

「是的,大概不是同一本。不過既然我知道這兩本書都存在於世上的話……」

「那麼珍貴的書……怎麼可能在我這裏。」

「……書的確在我這裏,但是我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你在我家翻箱倒櫃也沒用。」

「我知道。」

我冒出大量冷汗。姑且不論腦袋好或身強體壯,最可怕的是這個人已經有線索了。就算是家人也無法分析得如此透徹。

「……咦?」

我的背瞬間緊繃。有人侵入這棟建築物了,這個人拿掉格子鋁窗、弄破窗子。問題是這位入侵者現在人在哪裏?

田中敏雄從包包裏拿出書名是《晚年》的書,翻開襯頁給對方看。「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那是筱川栞子一直很寶貝的真品初版書。

田中敏雄站在山腰上眺望燈火通明的北鎌倉家家戶戶。他站在夾雜著竹林的茂密雜樹林小徑上,腳下陡急的石階往下延伸到遠方。石階左右兩旁有盛開的繡球花點綴,這些花是爲了給人欣賞而種植,卻在空無一人的地方盛開,彷佛通往冥界之路。

「不曉得爲什麼,我總能夠猜到你的想法。你這個人腦袋還不錯,又有責任感,而且不自覺就會依靠身強體壯的優勢……所以你會決定靠自己保護那本書,你應該會擺在隨時能夠碰到的地方,這樣子也才能夠放心。」

「不好意思,這次要讓你暈過去了,因爲如果你馬上就去求救會很麻煩……我會確保你不會有生命危險。」

「沒錯。我當時正在二樓翻箱倒櫃。」

「……剛纔講電話時——」

「我想檢查裏面。」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無言以對。這個男人果然不是一般人。此時,我擺在吧檯上的智慧型手機響起,一定是栞子小姐打來的。我說過五分鐘之後會再打給她,她一定是擔心了。田中看了手機畫面一眼,確認來電者是誰。

他眯起細長的眼睛,眼裏帶著鋒利的光芒。我想起去年在醫院屋頂上與他對峙時的情況,這眼神就與當時一樣。

「果然在這裏。」

田中敏雄佩服地說道。

這個男人在我家翻箱倒櫃是因爲不知道書在哪裏。我的斜肩揹包就擺在吧檯上,我構不到,但是從洗滌槽那兒看不見吧檯,所以我剛纔拿出《晚年》時,他或許沒發現。

田中抓住吧檯上的斜肩揹包打開,毫不猶豫地拿出內袋。

但我瞠目結舌——照片拍的是書的襯頁一角,細細的字跡在角落寫著「自●用」,「●」的左邊多加了一個「家」字。

糟了!我心想。這是把我騙過來的陷阱,我正要回頭,置物櫃裏突然衝出黑影,對方拿著類似短棒的物體向我刺過來。我做出防備姿勢的手臂上火花四濺,上半身感覺一陣劇痛。

聽到這句話,她沒有任何反應。

我鬆了一口氣。洗滌槽的水龍頭正滴著水,大概是水龍頭沒關緊,水就因爲某些原因一口氣流了出來吧。我用力旋緊水龍頭,讓水完全止住。如果漏水情況太嚴重的話,只好找水電行來修理了。

我衝向僵立在原地的女子,搶過她緊握在手裏的黑色棒子。我皺著臉,那個電擊棒與田中使用的一樣。

男人慘叫後跪地,卻仍緊抱著那本《晚年》不肯放開。女人彎下腰想搶,她果然打算搶奪對手的書。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女方壓低聲音先開口。近距離看到對方的臉之後,田中愣了一下。

「你在找的是你爺爺的《晚年》吧,與栞子小姐那本未裁切書不同啊。」

「真是糟糕啊,你明明知道的……《晚年》啊。那個女人假裝燒掉的那本未裁切書。別裝蒜了,你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關於另一本,我接下來就會知道細節了……更要緊的是,你們應該向我道歉吧?現在的持有人警告我,你們計劃就算找到我爺爺的《晚年》,也不打算告訴我,沒錯吧?」

「保釋之後……那麼,你和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留下信紙的人,是一夥的?」

「交換?你不是兩本都想拿到手……」

一直在一旁觀察他們情況的我,從粗大樹幹的陰影裏跳出來。

「這是從哪裏……」

「和你聊天一不小心就會聊太久,這可不行。好了,你差不多該把藏起來的《晚年》交給我了。」

田中喘著氣說明。我很清楚這個電擊棒有多強,剛剛纔親身體驗過,現在渾身上下的關節還在痛,身體也無法行動自如。

他把我像物品般丟在食堂牆邊,因爲肩膀和背部的疼痛,我終於回過神來。儘管這個男人沒有武術經驗,不過他的身材修長且力氣很大,再加上一隻手上還握著電擊棒,因此在無法自由活動的情況下,我無法抵抗,只得先觀察情況。我靠著牆壁坐起上半身,仰望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的田中。

她在距離田中數步遠的石階前停下腳步。

6

「你已經在我家裏……只是在確定我幾時回家吧?」

我最先想到的人是久我山鶴代。可能持有太宰自家用的《晚年》,又能得知我們詳細資訊的人很有限。雖然只是小事,但是她所說的那番話的確詭異。外表看不出她是有異常佔有慾的人,不過這位田中敏雄也是。

(……是誰呢?)

「信?什麼信?」

「這次是如假包換的真品了……老實說,我只擔心這一點。我怕那個女人交給你的該不會也是仿製品。太好了,五浦,她真心愛你呢。恭喜啊!」

我突然想到,給這個男人消息、提出交涉的人,是不是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呢?那個人想要以自己持有的《晚年》爲誘餌,奪走別人的東西——也可說是田中的同類吧?

兇狠的藍色火花在我眼前大量迸發。

「你要如何得到兩本《晚年》呢?即使拿到栞子小姐的《晚年》,你還是不知道另一本的下落吧?」

要是這個狀況持續下去的話,她一定會察覺異狀,採取行動。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就是儘量拖延時間。

可以確定是太宰自殺用——自家用《晚年》的實品沒錯。

「你把書帶來了嗎?」

他驚訝地回應。我拚命整理混亂的腦袋,都已經是這種情況了,也沒有必要裝傻,所以他是真的不知情。也就是說,留下信的人與田中敏雄沒有關係——不,也許現在已經有關係了。就是那個人把消息告訴這個男人的吧。

我們的訊息居然都被這個男人——應該說,都被通風報信的人知道了。田中從連帽上衣口袋裏拿出全新的智慧型手機,大概是他被保釋之後買的。他將畫面拿給我看,不曉得是在哪裏拍的照片,畫素很低,背景也完全看不出來。

田中乾脆地承認。我湧上後侮的念頭,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真是笨蛋,居然因爲和他有一絲絲共鳴而大意了。我明明知道這種情況總有一天會發生。

我咬牙切齒。剛纔他在電話中確認我與栞子小姐是否在交往,目的就是爲了這個。他從那個時候就心生懷疑了。

「那個女人啊……看來我不能太悠哉了。」

「……搞什麼。」

「當然。你也帶來了吧?」

不對,這個男人只是打算假裝交換而已。他打算搶奪栞子小姐的《晚年》,再以此爲誘餌,趁著與對方見面時搶走另外一本。

(我中計了。)

從細長小徑遠處傳來接近的腳步聲。接著看見人影,褪色牛仔褲上面穿著藍色防風雨衣。對方戴著兜帽,所以看不清楚長相,不過從穿著和身高推測可知是女性。

我驚呼。

「啊!」

(嗯?)

感覺到瀏海微微飄動,我抬起頭。洗滌槽上方有一扇裝著霧玻璃的窗戶,隔壁建築物的牆壁就在眼前,所以白天幾乎曬不進陽光。窗戶上裝著格子鋁窗防盜,但是——

「不至於到那個地步。我自己事後也覺得過意不去呢,這次我打算做得更漂亮些。」

(啊……)

「你怎麼不早一點出來幫忙?」

田中不滿地抱怨。我纔想抱怨啊。

「還不是被你電過的緣故,我狀況不佳……反應也變慢了。」

我——五浦大輔回敬道。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的書應該被搶走了,不是嗎?」

女子驚訝地問道。我終於能夠確認對方的長相。

果然是她啊。太宰自家用《晚年》的持有人,以及給予田中敏雄消息的女子,也是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也在這裏。」

從我剛纔隱身的樹幹後頭,出現一位拄著柺杖的女子。長及背部的黑髮乘著六月的風舞動,她身穿彷佛融入黑暗中的深藍色襯衫和裙子,但她依舊美麗。

「果然是你。」

栞子小姐說。女子拿下自己的兜帽,放棄抵抗。黑色長髮以髮夾固定著,比例不合的大眼睛始終凝視著地面。

「久我山寬子小姐。」

就是那位在久我山家裏見過的大學女生。

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前——

我在五浦食堂的地板上痛得打滾。人類似乎沒那麼容易被電擊棒電暈,反而會因爲劇痛而更加清醒。我顫抖坐起上半身,以和剛纔同樣的姿勢從地上瞪著田中。

「……真傷腦筋啊。」

田中敏雄不滿地啐道,關掉電擊棒的電源,接著空揮了幾次那根棒子,他似乎打算用敲的把我敲昏。但是從他的動作可以感覺出他的猶豫。

剛纔講到把栞子小姐推下石階時,他也說了:「事後覺得過意不去。」他雖然做盡壞事,但似乎並不希望讓別人身受重傷。若這個狀況持續下去的話,還有希望。

「……你還在保釋中吧。偷書逃走的話,不會遭到通緝嗎?」

「我只是在執行去年的計畫而已,我當時就準備好了。」

「我們在當時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田中先生知道那本《晚年》還在。所以冒用這個名字,最適合引出我們的反應。」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插在防風雨衣的口袋裏,佇立在石階頂端。

「……原來你連竊聽器都注意到了。」

說完,我大大喘口氣。手腳仍然麻痹。我已經把該說的事情說完了。

「咦?」

「……這個怎麼聽都不像是好提議。」

我沉默地動了動恢復自由的手腳。我無法反駁,這個男人說得沒錯。結果我只是利用了田中敏雄對家人的深厚情感,以及他對於傷害他人的恐懼而已。

「等等。」

田中一瞬間愣住,不過他立刻恢復成平常促狹的表情。

「不,我會和栞子小姐結婚。」

田中默不作聲。他的反應沒有嘴上說的那麼排斥,可以確定他應該很心動。

她坦承自己的失敗。在一旁的田中敏雄板著臉。

「不,我是說我。」

「你爺爺在單身時代是這家食堂的常客,曾經和我外婆五浦絹子交往……然後生下來的就是我的母親。當時外婆已婚,所以這件事情不能公開。他們從交往開始到結束,始終都是無法告訴別人的關係,但是外婆的書櫃上還留有田中嘉雄贈送的書。如果你懷疑的話,可以上二樓去看看,現在就在我房間裏。」

「我外婆喜歡漱石。剛纔我說過受贈的書,就是《漱石全集》第八冊的《從此以後》。缺的那一本,一直都在我家裏。」

「前陣子,我在你家遇到你的時候……寬子小姐,你曾說我和大輔交往的事情是在『文現里亞古書堂』聽『文香』說的,對嗎?……這是你的疏失。」

「愚蠢透頂,你說這話究竟有什麼根據……」

「爲什麼要用我的名字行騙?」

我點頭。

「你打算幾十年後還是繼續和那個女人交往嗎?」

她沒有抬頭,問道。

我自己明明也不贊成外遇這種事,卻也鬆了一口氣。原來對田中嘉雄來說,五浦絹子不是再也不願想起的人。即使他因爲這段關係受到威脅,依舊珍惜他們的回憶。

「爲了控制消息。我想只要你相信我們並未發現遭到竊聽,聽到我們刻意泄漏的資訊時應該也不會懷疑。」

「我想已經沒有必要繼續插著,所以就從店裏拆下來了。」

「既然如此,鶴代女士應該也沒機會聽文香提起這件事吧?她說自己是從這個月開始才曉得我們的事。」

「你也知道栞子小姐的腦袋有多厲害吧?而且還有我。」

凍結般的寂靜造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田中如此喫驚,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能夠開口說話。

久我山寬子沒有否認。沒想到答案揭曉後,意外單純。我記得久我山鶴代沒說過是「在文現里亞聽到的」,所以稍早之前我還覺得奇怪,以爲做壞事的是她。

「寬子小姐,你錯估的是名字原本應該只出現在信上的田中先生,居然委託我們找他爺爺賣掉的《晚年》……因爲那本《晚年》就在你手邊,如果我們繼續調查,就會找到你。

我回到店裏時,她說要我看擺在櫃檯上的便條紙——我原本以爲那是待辦事項列表,結果背面寫著店裏遭到竊聽,並且寫著針對今後行動的具體指示。尤其重要的是「我們不拆掉竊聽器,所以請保持態度自然」以及「暫時要多多使用便條紙互相告知重要事項」這兩點。

「這是什麼?」

我問栞子小姐。我之前問過她是從哪裏判斷的,不過我完全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疏失。

「對她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對我來說就很重要。我們兩人會繼續經營舊書店,並且把你和那本書找出來。」

從前栞子小姐說過,那套新版全集幾乎沒有舊書的價值,少了一本更是如此。既然無法賣錢,就沒有理由丟掉充滿回憶的東西,而且就算持有那本書,也無須害怕關係被人發現。

此時插嘴的是田中。

我不解偏著頭。這樣不就怪了嗎?

我一抬頭,正好與田中的視線在同樣的高度對上。我們彼此對看了一會兒後,兩人同時湧卜笑意。

「我們兩人都擅長撒謊,所以至少舉止要恰當……你不覺得嗎?」

他低聲說道。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但是,我也和你一樣半斤八兩……只要是爲了想要的東西,什麼都願意做。我們果真是親戚呢。」

「但是,過了幾天我就發現了。爲了精確知道我們的反應,必須安裝竊聽器……所以在大輔去見田中先生那天,我在店裏到處尋找,終於找到了這個竊聽器。」

「……大概吧。」

那本書是新版《漱石全集》的《第八冊 從此以後》,也是成爲我進入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的契機。

我原先沒有計畫要這麼說,不過說著說著,心中的不確定感就消失了,感覺所有不安都被收進該被放置的地方。田中也不再空揮電擊棒,他湊近看向我的臉。

「我一開始沒有發現,所以沒多想就在店裏和大輔交談、討論與田中先生接觸的事。」

「寬子小姐聽到大輔的問題,不小心就回答『在文現里亞』,卻因爲不能修正,只好補充是『文香說的』……你在文現里亞聽到確實是事實,但我們誰也沒有告訴過你。」

田中借用太宰的一段話,向我提議。

「我已經向小文確認過,她說上個月鶴代阿姨和寬子小姐到我們店裏來的時候,她沒有提過我們正在交往的事情。進入了這個月之後,你們兩位也都沒有到店裏來……除了今天鶴代阿姨來了一趟之外。」

他或許只是想開完笑,聲音卻顯得太過認真。

「我會採取什麼手段逃往哪兒去,你和那個女人怎麼可能知道……警察還有機會,你們只是一般老百姓,能做什麼?」

田中把臉轉向一邊,沒說半句話。雖說他沒有資格抱怨,不過他還在對栞子小姐的「把戲」生氣,另一方面也是對於害她身受重傷而過意不去。他心裏的感受很複雜。

「真是的,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田中嘉雄的孫子只有我一人。」

「我有個提議。」

「所以他纔會那麼珍惜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栞子姊,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

我果斷地說。我只是想表達自己的決心,不過這也確實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可惜最先聽到的不是當事人,而是這傢伙,但這也沒辦法。

田中敏雄突然虛脫無力。他緩緩看向食堂裏,彷佛在看著遙遠的過去。

從高壓電攻擊中重新站起的田中敏雄,將《晚年》的未裁切書交給我。

「和你交易的人,八成是栞子小姐認識的人。如果對方想要賣掉藏書的話,栞子小姐立刻就會知道。我們一定會合法收購田中嘉雄原有的《晚年》再賣給你。」

「你說什麼?」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延長線,不過……實際上是高性能的竊聽器。」

我想起來了。他在醫院屋頂追上栞子小姐時,曾經說過:「之後,只要換張臉,換個地方重頭來過就行了。」

7

栞子小姐說到這裏停住,眺望著北鎌倉的夜景。在枝葉茂密伸展的雜樹林與家家戶戶的屋頂阻擋下,從這兒看不到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燈光。

「你爲什麼不拆掉竊聽器?」

她從肩背托特包裏拿出隨處可見的延長線。終於能夠拆掉了——我也鬆了一口氣。因爲這個玩意兒的關係,害我很難好好工作。田中不解地湊近看。

「我還一直奇怪漱石明明不是爺爺的喜好,怎麼會……」

「我是田中嘉雄的孫子,和你是表兄弟。」

田中顯然被挑起了興趣。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眼裏還是帶著防備。

他不相信也是無可厚非,這種反應很正常,但我也不能因而就此放棄。如果無法在這裏說服他,田中就會帶著《晚年》離開了。有什麼能夠做的,我都必須試試。就在我拚命思考之際,突然靈光一現。

他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冷哼。我也對此有自覺,不過也無法提出更多好處。接著,我繼續說了下去:

久我山寬子沒有看向栞子小姐,問道。

「如果栞子小姐比你先死的話,我就會把這本書免費送給你。這東西對我來說沒有必要,如果有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簽下字據給你。是你說我這個人有責任感對吧?我和你約好了就不會反悔。」

「你的說服方式太狡猾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只有筱川栞子,只要是爲了保護她,你無論如何肯定會對我撒謊。」

你原本打算慢慢花時間找出我交給大輔保管的那本《晚年》藏在哪裏……卻又焦慮擔心如果什麼都不做,我們就會發現你和這件事情有關,所以你把田中先生扯了進來,並且採用這種強硬的手段。」

這下子田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彷佛在看著某種不知名的生物。

栞子小姐點頭,像在說:「這個問題問得好。」我怎麼樣都還無法習慣田中能夠和她正常對話。他們原本是事件的被害人與加害人,不可能像這樣碰面。

「你能做什麼?摔角嗎?」

然後他跪下,從口袋裏拿出工具刀,將綁住我手腳的膠帶割斷。

「我原以爲自己是田中家最後的血脈,再也沒有近親了……我可不能打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表弟。」

「你爺爺是否有一套直到最後都很珍惜的《漱石全集》?巖波書店的新版、唯獨少了第八冊的《從此以後》?」

「什麼意思?」

沒有回答——就在我以爲「果然還是不行嗎?」的時候,田中不悅地把電擊棒丟在地上。

「鶴代阿姨是從寬子小姐那兒聽來的……沒錯吧?」

「你幫我們抓住想要和你交易太宰自家用《晚年》的持有者……而這兩本《晚年》就當作擔保品,總有一天都會變成你的東西。」

「……提議?」

「你這樣說,我一點保障也沒有……這裏這本筱川栞子的《晚年》又該怎麼辦?」

栞子小姐以犀利的視線看向久我山寬子。

對方臉上浮現驚愕。他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被我說中了。

「你要用什麼方法讓那兩本書都變成我的?」

「我一定也能夠猜出你的想法,就像你猜出我的想法、找到那本書一樣……我們之間就是有這種連結。」

我這麼做的同時,視線也沒有離開久我山寬子。久我山尚大從田中嘉雄那兒買去的《晚年》正由這位孫女繼承,而且她甚至還想要栞子小姐的那本《晚年》——老實說從她的外表實在看不出來。

我強而有力地說道。接下來纔是重點。

「去年?什麼意思……」

「你假設我在去年的事件中,沒有燒燬那本《晚年》、偷偷藏了起來……於是趁著與鶴代阿姨一起來店裏時安裝了這個竊聽器,事後再假借田中先生的名義,到店裏留下信。你是爲了想要確認我看到『我知道你調包《晚年》的猴戲。和我聯絡。』這句話時,會有什麼反應。」

「我不會告訴警方你今天違法侵入我家、準備搶走那本《晚年》。相反地,你要假裝配合交易對象的計畫,和我們一起去抓住那傢伙。」

我們來不及像他去年潛入醫院時一樣,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仿製品,所以這本是正牌的真品。我把書小心翼翼地收進內袋裏放好。

「你的說明也有問題吧?如果文現里亞的人都沒說,她究竟是從誰那裏聽到的?」

「不可能……我沒聽爺爺提過這件事。」

正好在前一天,她才向她妹妹坦承與我的關係,這也是爲了不讓使用便條紙交談看似可疑的伏筆——不過感到難爲情倒是真的,不是演戲。我也很努力保持「態度自然」,不過很傷神,不曉得哪些話可以說到哪個程度。

「警察也很忙啊,纔不會像追殺人犯一樣追著我跑。」

「怎麼可能讓你輕易逃掉,你肯定會被緊追著不放。」

「我知道我的提議無法讓你滿意。你如果不喜歡的話,可以現在殺了我,或是讓我受到比栞子小姐更嚴重的傷……否則,一如我剛纔說的,我會一輩子追著你。」

「萬一警方放棄了,我也一定會把你揪出來……你一定會小心保管那本《晚年》。小心保管的舊書,即使過了幾年、幾十年,仍會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都會把書找回來還給栞子小姐。」

我凝視栞子小姐望著夜景的側臉。刻意造成那股焦慮擔心的也是她,不久前她突然向久我山鶴代坦白一切,就是爲了引出竊聽者的反應。

老實說我們的調查原本也陷入瓶頸了。我想栞子小姐根本也沒有料到太宰的自家用《晚年》就在久我山家。

栞子小姐雖然是個聰明到很可怕的人,但是她絕對沒辦法看透一切,遇上這樣複雜的事件更是如此。

「寬子小姐。」

她語帶憂愁地說: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沒有回答,問題只是消失在四周的黑暗裏。

「我從你小時候就認識你。你過去經常到我們家裏玩,也經常向我借書。我們的交情絕對稱不上差纔是啊。我爺爺和你外公都經營舊書店,我想我們成長的環境也很相似……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又問了一次,對方依舊保持沉默。她的態度令我憤怒,現場的三個人在這次事件中全被這個丫頭耍得團團轉。

「你是久我山寬子小姐吧?我……以前見過你。」

突然開口的是田中敏雄。咦?我驚呼。栞子小姐似乎也不知情。

「時間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地點就在附近。我當時計劃著要得到他們那本《晚年》未裁切書,在北鎌倉四處奔走,向住戶打聽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消息。」

聽到他這番自覺驕傲的話,我十分喫驚。原來他還做過這種事啊。

「你當時正好帶著狗在散步。我向你請教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事,你說自己知道那家店,還說你外公過去也經營舊書店,文現里亞是那家舊書店的店員自立門戶開的……你和那家店的人也仍有來往。他們店裏遇上困擾時,就會抱著舊書到你家討論,筱川栞子也曾經找你商量。」

久我山寬子立刻滿臉通紅,肩膀微微顫抖。你以前做過那種事情嗎?——我僅以眼神詢問栞子小姐,她困惑地搖搖頭——也就是說久我山寬子在撒謊。她爲什麼要說那些話呢?

「所以,我就在這裏埋伏。我心想她或許會帶著《晚年》找久我山家的人商量……」

我對於這出乎意料的情況感到愕然,栞子小姐的臉上也瞬間失去了血色。

從以前我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了。一年前,栞子小姐前往久我山家,想送還父親生前借的書。從外表看來,她只是帶著私人物品出門而已,田中爲什麼會誤解她手上有《晚年》的末裁切書呢?原來部是久我山家的孫女告訴他的。如果她沒有說那些話,栞子小姐或許就不會在這裏被推下石階了。

「我知道你,田中敏雄先生。」

久我山寬子突然開口,低沉的聲音帶著冷笑,看來天不怕地不怕,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不解偏著頭。書在田中嘉雄手上時,應該是未裁切的狀態。難道是收購的久我山尚大?不,舊書店的人不可能會做這種蠢事。那麼,到底是誰——?

「我沒事,只是有點緊張……大輔纔是,你還是先去醫院比較好。」

田中敏雄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書口。

「大輔!」

「她也是喜歡書的人吧。你們應該聊得來啊。」

(備用電擊棒嗎?)

每踩下一步,左肩就陣陣發疼。

「真裏婆婆……您有這個書櫃門的鑰匙嗎?」

她當然不會注意到——我如此心想。栞子小姐只要一談到自己喜歡的書,就會無比愉悅地說個不停。很難定論這樣到底是好還是壞,不過她通常也不會在乎聽她說那些話的人擁有多少相關知識。

撒謊是指她驕傲地宣稱栞子小姐「也曾經找我商量」這件事吧。因爲她希望別人覺得她很厲害的緣故。

久我山寬子一個轉身朝石階跑去,準備跑下階梯逃走。我勉強一踢地面衝過去,在石階的最上階追上她。

聽他這樣一說,我才注意到前面幾頁的內頁已經被工整地割開。

「我和你的感情一點也不好。」

「從此以後,我比以前更加埋首調查,也查了不少關於太宰的事情。我家書房裏那些過世外公的舊書將由我繼承……我對於那些書也仔細研究過了。在我第一次看到《晚年》的未裁切書是什麼樣的東西之後,我終於瞭解,舊書真是好東西……」

「寬子小姐就像《斷崖的錯覺》的主角一樣……爲了寫小說而認爲自己必須擁有各式各樣的體驗……」

「你不要緊吧?」

「就算如此……」

「可是……是誰割的呢?」

我想的確是。久我山寬子稍微撞到頭,意識模糊,不過沒有嚴重的外傷。我的左肩受傷了,不曉得是脫臼還是骨折,但我沒有告訴另外兩個人。

「有了喜歡的東西就會想要變得更喜歡,但是我不知道該從何著手……栞子姊,你應該無法瞭解追不上更能幹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吧?你老是覺得自己不擅於說話又笨拙,除了書之外什麼也不會,但是在我看來不是那樣。你相信自己……也坦然接受沒用的自己。所以我纔會忍不住撒謊,希望別人覺得我了不起……」

走完石階,愈靠近久我山家,栞子小姐的腳步就愈沉重,臉色也莫名消沉。

「是啊……不過我不會繼續欺騙了。」

老婦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假睡嗎?)

這麼說來,我們上次前往久我山家的時候,我也感覺到栞子小姐與那家人之間有一種莫名的距離感。可是她不喜歡栞子小姐的原因是什麼?

栞子小姐喘息般喃喃說道,拿在右手的柺杖開始顫抖。

「我心想,喜歡舊書的人就是會做這種事吧……做出這麼小心眼又過分的事情。我呢,反而鬆了一口氣。既然知道了這些人既不知性,人品也不高之後,我確信如果是這樣,那麼我也能夠辦到。」

我們三人被領進書房裏,久我山真裏還是和上次一樣躺在牀上。栞子小姐誠惶誠恐地開口問候,即便如此白髮婆婆也仍舊閉著眼睛沒有動靜。既然才與女兒通過電話,她應該直到剛剛都還醒著纔是啊。

我雙眼圓睜。

栞子小姐闔上書,快速收進書櫃裏鎖上,再度來到牀邊,把鑰匙遞給久我山真裏。血管突出的手伸過來。

那本《晚年》的狀態確實不怎麼好,書封很髒,也沒有書腰,什麼也沒印的書背角落還有著小傷痕。

她稍微猶豫著該不該說。

我因爲話題突然來到我身上而僵住,同時也總算理解初次在久我山家見面時,她並非在稱讚我,只是羨慕栞子小姐有了喜歡自己的男朋友,而稱讚這一點罷了。

栞子小姐垂低視線,喃喃說道。久我山寬子立刻嗤之以鼻。

沒有回應。我心想會不會是睡著了,不過栞子小姐不死心地對她說:

「我也是這樣想,但是……我覺得她總是避著我。也許是不喜歡我吧,所以我很難踏進他們家裏。」

隔著肩膀往回看,久我山鶴代在下方守護著我們。她的女兒就在她身邊,把頭埋進膝蓋裏蜷縮著。遠處的救護車警笛聲愈來愈近,準備過來載久我山寬子——其實應該還有我。

「你最好現在也去醫院吧?」

「儘管他已經擁有寶貴的殺人經驗,殺了女子的主角卻再也寫不出小說……我認爲奪走別人舊書的人,總有一天將無法再愛舊書……遭到舊書報仇的日子終將到來。」

我喃喃說。這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做到這種地步究竟有什麼意義?又沒有其他人命令她必須這樣做。

我一步步走上十分鐘前跌落的石階。走在我前面不遠處的栞子小姐擔心地頻頻回頭看,她拄著柺杖前進的腳步也不太穩,令我十分擔心。

背後傳來咳嗽聲,彷佛在催促我們已經看夠了吧。栞子小姐轉頭看向牀上,眼鏡後側的雙眼眯起。雖然不曉得爲了什麼,不過我知道她在生氣。

「你的傷看起來比那個丫頭嚴重呢。」

她的大眼睛盯著我懷中的內袋。我換手拿包包,試圖轉移她的視線。

「咦……」

「果然不是未裁切書,雖然從剛纔的照片上看不出來。」

大概是因爲我們想找尋珍貴的舊書吧。我們請看護退到隔壁房間,關上拉門。根據久我山鶴代表示,書桌上的對開式書櫃很可疑,上頭的確鎖著,我們也找不到其他附門式書櫃。

走在我旁邊的田中敏雄說道。

「該怎麼說呢……我幾乎沒有和真裏婆婆講過話。」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追問久我山寬子。她仍然面帶微笑,拿下固定頭髮的髮夾,在她背後散開的黑髮,與栞子小姐莫名神似。

「看到……?」

我往下看著左肩,疼痛的地方擴大變得更痛了。我無法整理思緒,打定主意離開這裏之後就直接前往醫院。

她的反應與我的常識完全相反,她不是厭惡小心眼的行爲,而是覺得有共鳴嗎?

她筆直對著前方說道,就像在發誓。

「栞子姊,你說得那麼好聽,自己不也是爲了保護舊書而騙人嗎?而且現在也騙了許多人,不是嗎?」

我們沒有對久我山鶴代交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似乎早已察覺到女兒的所作所爲,還是默默接受栞子小姐說的:「之後再爲您詳細說明。」

8

「你什麼都擁有了,還交了一個連你的缺點都會包容的男朋友……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贏過別人多少。」

「那是太宰匿名寫的小說吧?這種小事我當然也知道。你想要賣弄這些知識,展現與我之間的差距也沒用,我很早以前就摸清楚你的想法了。」

「我也……不能讓你和栞子小姐兩人單獨前往吧……」

久我山寬子的防風雨衣突然一閃,一口氣縮短了和我之間的距離。她的行動比想像中還要敏捷許多。

栞子小姐說不出話來。看她露出傷心的表情,久我山寬子趁勢繼續說:

翻開襯頁,左邊的「自●用」首先映入眼簾。「●」底下隱約可看見寫著「殺」字。旁邊加寫了一個「家」字。

田中不解偏著頭,不過我記得。不久之前纔看過使用「葛原」暱稱的田中與「SONOGI」對話的標籤頁面。原來那個暱稱就是她啊。

「咦?」

栞子小姐突然以嚴肅的聲音說:

我愣在原地。栞子小姐道謝後接下鑰匙,越過房間,打開書櫃的鎖。書櫃門發出吱嘎聲之後打開,在意想不到的寬敞空間裏,好幾本書橫放成堆。從我這裏看不見書背,不過從紙質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是舊書。我們想找的《晚年》就在最上面,從大小和厚度立刻能分辨。栞子小姐神情緊張地抽出那本書擺在書桌上,我和田中也隔著她的肩膀看過去。

聽到這番話,我愣在原地。真正的理由我很清楚,栞子小姐之所以提到《斷崖的錯覺》,是因爲她剛剛在車上才說過——而且作品裏被推落懸崖的女人,就像過去被推落石階的自己。

田中推落栞子小姐的原因,不就在於你嗎?更重要的是,這個女生對於栞子小姐受傷的事,一點內疚也沒有,說話的態度就像發生了什麼愉快的事情。

久我山寬子挑釁道,正面迎上栞子小姐的視線。

栞子小姐靜靜地問道。沉默了一秒鐘之後,久我山寬子點頭。

與剛纔被我拿走的那支不同,這支外型比較小,一定是藏在防風雨衣的口袋裏。她趁著我的手臂無力時,抽走我懷中的內袋。

「就是婆婆您吧。」

我不自覺睜大雙眼,看到她自由的那隻手上握著小小的黑色機器。

不曉得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我到最後還是沒有失去意識。石階、繡球花、夜空在眼前轉啊轉,我一邊忍受劇痛折騰,一邊摔落到石階底下。

「但是想要搶《晚年》的人是剛剛的……」

「可是呢,去年我覺得自己稍微懂了,不只是栞子姊,還有其他打從心底喜歡舊書的人……我看到你從這裏被田中先生推下去時——」

等了一會兒,對方還是一動也不動。栞子小姐正要再度開口時,她閉著眼睛,朝我們遞出了鑰匙。

「你說『看到』是指你只是看著,卻什麼也沒有做?」

這種時候我的感覺反而異常清晰,就像一年前的栞子小姐一樣。既然要往下摔,也要做好往下摔的準備。我手裏抓著內袋和久我山寬子嬌小的身軀,儘可能緊抱在胸前。

(要掉下去了。)

「是啊,這是最快的捷徑。」

「我沒關係,沒有什麼嚴重的外傷……爲什麼緊張?」

栞子小姐的慘叫聲刺進耳朵,我突然回過神來。

在玄關按了門鈴後,一位中年婦女現身。她是住在附近的親戚,久我山鶴代在醫院期間委託她代爲照顧久我山真裏。

「我相信有些人即使搶了舊書,還是有辦法逃過報仇。」

這一點與她爺爺抱持「守護人與舊書之間的連結」的主張相似。或許是我多心,感覺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必須保護書。我以左手緊緊抱著內袋,右手抓住對方防風雨衣的袖子。我原本是打算順勢閃躲,右手手腕上卻被堅硬的物品抵住,下一秒就全身被電得緊繃。

右邊貼著名片大小的紙張,標題寫著「借款一覽表」,以及人名和數字。

「……搞什麼。」

「平行線啊……我們繼續談下去也不會有共識,我會照自己想做的方式進行。」

「我正要去大學的途中偶然看見的,當時已經來不及阻止……我也想過要叫救護車,不過住在石階底下的人已經叫了。」

剛纔,久我山寬子說外公的舊書「在書房裏」。問了母親鶴代之後,她表示書房裏有一個上了鎖的書櫃,也許指的就是那個。聽說因爲她們沒有鑰匙,所以多年來一直放著不管。不過也許自己的母親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於是久我山鶴代替我們打手機給久我山真裏,告訴她我們等會兒要過去拜訪。

「我不會再做那種事。經由這次的事情我學到了這一點……也打算告訴警方《晚年》還在我手上並且道歉。因爲人與舊書緊緊相連,這個連結非常重要……」

「我也曾經在『神奈川舊書同好會』論壇裏和你交談過,我想你不記得了吧,我的暱稱是『SONOGI』。」

我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想法中。這真的是七十五年前擺在太宰治本人手邊的書呢。光是我們所知道的,這本書曾經在杉尾的父親、田中嘉雄、久我山尚大的手上輾轉流離。書本身、曾經擁有這本書的太宰本人、後來擁有過的每個人身上也都有各自的故事。那一切全都彙集在這一冊。

「啊……」

我回答。我們的目的地是久我山家,栞子小姐無論如何都堅持要在今晚找到久我山尚大遺留的舊書。田中敏雄也說想要看看自己爺爺原本持有的太宰自家用《晚年》。

「拜託您……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在今晚確認完畢。不管這扇門能不能打開,我想明天警察都會找上門來。」

「寬子小姐喜歡的不是舊書,而是希望成爲喜歡舊書的人,所以想要搶走我的《晚年》,是這樣嗎?」

「想要搶走我的《晚年》的人——」

她牽動臉頰乾笑,並帶著這個表情,終於對上栞子小姐的視線。

「我是爲了多瞭解舊書,才上那個論壇,不過我常遇到難以忍受的情況。有很多喔,難以忍受的事。」

我想這一切的發生僅僅數秒鐘,我們在腳步不穩的地方糾纏,我搶回了包包,她立刻用身體衝撞我的胸口,我癱軟往後一仰,以單腳腳踵爲重心,抓著對方一起橫飛在半空中。滿布雲層的夜空在眼前展開,無可依靠的背部噴出冷汗。

「你比我懂得更多知識,動腦速度快,長得又漂亮……每次見面我總是在想——這個人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栞子姊,你不曾向我借書吧?我曾經向你借過書,但是所有書都是你先擁有、先讀過,你沒有注意到吧?」

「寬子小姐恐怕只是遵照婆婆的指示行動罷了。婆婆以轉讓那個書櫃裏的舊書爲條件,讓寬子小姐獨自策劃並且執行一切。我說錯了嗎?」

我突然想起久我山寬子說過的話,她說過外公的舊書「將由我繼承」,表示那些還不是她的東西,只是有人說好了要讓給她。這種情況下,能夠與她約定的人,也只有外婆了。

久我山真裏接過鑰匙後,再度恢復原本的姿勢,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

她以沙啞的聲音乾脆否認。栞子小姐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寬子小姐提到這裏那本《晚年》時,曾說:『在我第一次看到《晚年》的未裁切書是什麼樣的東西之後,我終於瞭解』。但是,那本不是未裁切書。寬子小姐連這件事都不知道,該不會婆婆您連一次也不曾讓寬子小姐親眼看過那本書,頂多只給她看過手機拍的照片吧?」

對了,田中給我看過的那張照片很模糊,畫質無法分辨是不是未裁切書。

「那麼,拍照的人是……?」

我問栞子小姐。老實說每次開口,我的肩膀就好痛,但是現在要問的事情比較重要,疼痛什麼的無所謂。

「當然是婆婆。她會使用手機,也會使用電腦,也懂得和寬子小姐視訊對話……啊啊,這麼說來——」

栞子小姐神經質地豎起一根手指。她真的相當生氣。剛纔還說見到對方會緊張,現在卻毫不膽怯地追問著。

「在那個論壇上告訴田中先生我有《晚年》的人,也是婆婆吧?因爲不管是那個時候或是現在,寬子小姐都沒有看過《晚年》的未裁切書。」

我也一直覺得哪裏奇怪,的確,「SONOGI」如果是久我山寬子的話,栞子小姐被推落之前,她應該就對《晚年》相當熟悉。而那個對話中的「SONOGI」對於未裁切的初版書,卻是說:「我也曾經見過那本書。」

「那個帳號是兩位一起共用,或是婆婆請寬子小姐幫忙申請的吧。」

久我山真裏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盯著天花板。我還注意到另一件重要的事。如果「SONOGI」是這個人的話,那麼告訴田中敏雄文現里亞古書堂有《晚年》的人,也就是她——她就是讓栞子小姐捲入事件的始作俑者。

「……婆婆。」

栞子小姐站著,朝牀上探出上半身,強行與老婦人的四目相對。亮澤的黑髮遮住了表情,所以我無法看清楚。

「剛纔寬子小姐和那邊那位大輔一起跌下石階了……她現在人在醫院。」

很明顯地栞子小姐邊咬牙切齒邊說話,穿著深藍色襯衫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們很可能會因爲您做的事情,像我一樣身受重傷啊!大輔也是、寬子小姐也是!他們可能會死掉啊!」

「……真像是爺爺會做的事,不是嗎?」

「我已經快死了……即使我沒有做錯什麼,也見不到下一個秋天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含糊不清。

但是,沒有人繼承舊書店,所以藏書成了我的東西……那些寶物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當中應該也有從那位田中嘉雄手上買來的《晚年》未裁切書……」

她閉上雙眼,皺著眉頭。她果然知道田中嘉雄,一開始還裝傻。

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開口。栞子小姐吐了一口氣,抬頭挺胸,似乎想要稍微找回冷靜。在一旁觀看的我倚向附近的書櫃,現在已經連站著都覺得痛苦了。

久我山真裏開始發出安穩的鼾聲。與此同時,我的力氣也盡失,在劇痛中跌坐在地上,視線逐漸變成一片黑。最後,栞子小姐呼喚我名字的聲音聽來彷佛來自遠方。

她大概真的快睡著了吧,聲音像是從夢境與現實的縫隙之間傳出。

田中小聲說。我默默搖頭,我希望親眼看到結果。應該再一下子就結束了。

栞子小姐問。我拚命保持逐漸稀薄的意識,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不行。」

「你的《晚年》可以給我嗎?」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

這一點是好是壞,我無從判斷。不管怎麼說,田中嘉雄就是這樣懦弱又體貼的人。

最後,她一字一字開始說起。

「他無法下手撕破並扔掉舊書……即使要把書交給可恨的人。」

「但是我一翻開內頁才發現不是未裁切書,有一部分已經被割開了。」

「……小栞。」

「我想是前任的持有者田中先生。」

「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做。」

田中敏雄以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

原來是這樣——我隱約心想。喫盡苦頭的田中嘉雄賣掉自己真正在乎的舊書時,順便對久我山報了一箭之仇。

「您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個作品集是太宰的起點……可以聞到明顯的青春香氣。我希望自己能夠在晚年體驗到這一點之後再死……」

「……你快去醫院吧!」

田中敏雄驚訝地反問。

「我希望一邊拿著刀子割開書頁,一邊閱讀太宰的《晚年》未裁切書……久我山死的時候,我心想這個願望總算可以實現了。那個人自己收藏著一批專屬藏書,打算只讓他決定的繼承人看到而已。

「……這樣啊……真可惜。」

「什麼事?」

「割開書頁的人是誰呢?」

「他來賣書的時候,出了點狀況……似乎故意在當場把書頁割開。久我山很生氣,因爲這樣一來價值就降低了。」

「我很想一邊割開《晚年》的書頁,一邊閱讀到最後……讀完後,我想在那天死去……我想把它當作是人生的最後一本書。」

栞子小姐問了與剛纔質問孫女時同樣的問題。老婦人眼瞼底下的眼球緩緩移動,房間裏一片死寂。

栞子小姐一瞬間緊咬住嘴脣。是因爲怒火無處發泄或是鬱鬱寡歡?還是受到其他情緒襲擊?——最後她靜靜搖頭。

「……死了又如何?」

我第一次看到她對母親之外的人釋放出這麼多的情感。久我山真裏似乎被她大喊的音量嚇到了,最後又慢慢恢復面無表情,她閉上原本睜開的雙眼。

「我爺爺?」

嘴裏發出細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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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巖波書店)
  4. 04第二話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
  5. 05第三話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邏輯學入門》(青木文庫)
  6. 06第四話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書房)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與她的謎樣日常

  1. 01插圖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Ⅰ
  3. 03第一話 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早川文庫NV)
  4. 04第二話 福田定一《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六月社)
  5. 05第三話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後的世界大戰》(鶴書房)
  6. 06終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Ⅱ
  7. 07後記

第三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與無法抹滅的羈絆

  1. 01插圖
  2. 02序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話 羅伯特·F·楊《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庫)
  4. 04第二話 ???「有着狸貓、鱷魚和狗,像繪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話 宮澤賢治《春的修羅》(關根書店)
  6. 06終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與雙面的容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戶川亂步《孤島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團》
  5. 05第三章 江戶川亂步《押繪與旅行的男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與心手相系之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3. 03第一話 《彷書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話 手冢治虫《怪醫黑傑克》(秋田書店)
  5. 05第三話 寺山修司《請賜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終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7. 07後記

第六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與迂迴纏繞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樂斯》
  4. 04第二章 《越級申訴》
  5. 05第三章 《晚年》正在閱讀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書架

  1. 01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遺 小山清
  3. 03聖殿 威廉·福克納
  4. 04背取男爵數奇譚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記
  7. 07蔦葛木曽棧 國枝史郎
  8. 08二人物語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羅伯特·富蘭克林·楊
  10. 10弗洛鐵公園殺人事件 F.W.克勞夫茲
  11. 11春與修羅 宮澤賢治
  12. 12有關被收錄作品的種種

第八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與無止盡的舞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悅之外的思緒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覺悟就是一切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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