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與修羅 宮澤賢治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4153 字
宮澤賢治(MiyazawaKenji)
1896-1933年。出生於巖手縣。一邊在農業學校執掌教鞭,一邊進行着積極的創作活動有『山梨』『信號』等。1926年設立了羅須地人協會,開始爲了農民的幸福生活而進行實踐活動,但進展不順,因患肺病而臥牀。著有『要求特別多的餐廳』『銀河鐵道之夜』等。
永訣之朝
就在今天
我的妹妹啊要去遠方
雨雪交加,前門異常明亮
(請給我些雨雪)
從暗紅的陰慘的雲中
雨雪悽悽地落下來
(請給我些雨雪)
拿着有兩棵藍色菜圖案的陶碗
給你去盛雨雪
我像出了膛的子彈
衝向那暗淡的雨雪之中
(請給我些雨雪)
從鉛灰色的暗淡雲中
雨雪悽悽地沉落下來
啊,敏子
在這死亡的時刻
爲了使我一生光明
風吹啊吹,一顆松樹獨立
極有可能被彈出去摔死
若站在車外定會被遠遠彈出
擁有金錢的人無法依靠金錢
歸來時總會負疚
真空溶媒
從剛纔一直在頻頻晃動
在兩塊花崗岩石上
噢兄弟,這是你的感情啊
也從軌道迸出青色火花
在沉靜月夜的柳樹梢上
在田野銅綠的條紋中
透着天色懸掛在枝頭
爲你和大家
雪和水,純白的雪和水
不是什麼怪事
我穿過嶄新平坦的
(昂星在天空如是說)
還有新鮮的天空海蔘的氣味
今天你也要與它告別
啊,那封鎖了的病室裏
給心愛的妹妹取來最後的一餐
誠然要說那成排的銀杏樹
我小心地站在上面
白色輝雲的這裏那裏撕裂了
落下這美麗的雪
謝謝你,我的勇敢的妹妹
白色日暈尚未燃起
可依託者全都無以依託
而這些也是種種德性
你見過燈光映照下的蕎麥地嗎
倒掛着兩顆星星
雨雪寂寞地存留着
不單爲自己
(請給我些雨雪)
我與車壁同在這裏
我的勇敢的妹妹啊
然後直至修加陀)
露出那永久的海蒼
從那可怕的混亂的天空
我寧願捨棄一切的幸福
市民諸君啊
漂亮的玻璃的稚嫩者
(Eine Phantasie im Men)【清晨,某個夢想】
我依然吹着口哨
來自善逝直至善逝
你今晨還用這竹籃裝了雞去
抱着手臂靠在昏暗的貨物列車車壁上的少年啊
已幾乎變爲三角
優美地蒼白地燃盡她最後的生命
也要爲別人把苦來嘗)
那碧藍夜色裏蕎麥地的美
(豆田裏那喪神的明麗)
看啊就連這電車
從掛滿透明冰冷水珠的
下山電車的奔馳
半融化半沉澱
身體健壯的人往往溘然而逝
(啊 種種德行來自善逝
獵戶座的幻怪與青色電燈
得到聖糧
從那稱爲銀河,太陽,大氣層的
雞售出後你就不再把竹籃帶回嗎
不管從哪裏挑選這雪
你今天真的要告別
光潤美麗的松樹枝上
清冽地顫動着
大宇宙落下來的雪中取來最後一碗
讓我
頭腦聰明者其實心智不足
在我們一塊長大的日子裏
其中一株那水平伸展的枝梢上
已退至千里之外
你是在高燒和喘息之中
不要用市民諸君啊這種嘲弄的語氣說話
銀杏數列
一碗清涼的雪
入山伐樹的人
看慣了的茶碗的藍色圖案
東京此時正處於生死存亡的邊界
(假如再次託生
只有地平線 時暗時明
在那黑暗的屏風和帳子裏
健碩赤紅的臉頰
炫目的草坪無窮無盡地敞開
然而我揮舞手杖太過用力
內心祈禱
昂星
願它變爲上天的賜予
我對着你喫的兩碗雪
已不知是天蠍座還是天龍座
無論如何這貨物列車的車壁非常危險
都是那麼潔白
融銅還不至炫目
只管邁開大步向前
不過這當然
我一定勇往直前
你讓我拿給你
只管一心飛馳
而現在從那裏可見酒精瓶裏的景色
銀杏那清一色的碧綠樹葉
(我一個人死去)
樹木如此迅疾地消失
僅以種種德行做這宏大旅行的資糧
還有農婦的喜悅
正進行清晨的操練
融融湧起拂曉的喜悅
冰雲雀也在啼囀
那通透美麗的波浪
甚至對天空整體
都帶來了影響
即雲漸漸融進了蒼茫虛空
現在終於
變成了滾得渾圓的石蠟球
輕盈安靜地漂浮
地平線不停地晃動
有個紅鼻子的灰色紳士
牽着條像馬一般高大的純白的狗
正行走着 赫然可見
(嗨你好)
(噢天氣不錯啊)
(去哪兒散步嗎
是啊 唔唔 不過昨天
宗奈塔爾去世了
您聽說了嗎?)
畫師們慘烈的幽靈
剛纔途中有人倒斃在路邊了)
所有云升起鋰的紅焰
(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草都被化爲了褐藻
實在是條不錯的狗)
幾乎把人吹倒
(他可真不走運啊
(不 謝謝
異常四方的背囊
這驚人的天際
(你醒醒 醒醒啊
氣流兩股形成硫磺華
貼上成片的琥珀
嗯嗯是啊)
(你醒醒醒醒
在沙漠裏腐壞的鴕鳥蛋
哀哀地趴在那無窮遠的
呵斥你一頓吧
難道您是他的親屬嗎)
看吧 那馬一般大的白狗
也許他只有死路一條
感激不盡的神應受稱頌啊 是雨
(王水?掰開嘴嗎
你哪裏是什麼警衛
告辭了)
(聽說是中了蘋果的毒)
只是黃色時間之內的假死而已
(是的)
(他臨死前是這麼說的
(您生病了嗎
愉快的雲雀早已被吸了進去
讓他及時喝下王水就好了)
且不斷生長
就是那邊的蘋果吧)
(謝謝
現在勉強只看得見小白鼠那麼大的身影
風的蕭瑟或黃色漩渦
沒必要 呵斥你一頓吧
我非捉住它不可
儼然過了個慌亂的中午
臉色看起來非常糟糕)
即是說這是兩股來自天空的瓦斯氣流
(那麼他已經死了嗎)
喂喂 您醒醒
狗已經跑到了十五英里之外了吧
這是多麼刺痛人心的寂寞
天空焦躁地翻滾
相互衝突成爲漩渦形成硫磺華
(啊 我的狗跑了)
我只是那石炭紀鱗木下面
個頭也太高大了呀
(這樣啊
(我是做警衛的)
(不,王水可不行
在那邊迅疾地跑過
實在猛烈的風
(是個體面的紳士)
這裏纔是寂寥的雲的燎原
冰冷的木地板上
從那裏微微溢出苦扁桃的氣味
蓬勃地伸展着
(您怎麼了 牧師先生)
(追趕也沒用了吧)
到底在胡鬧些什麼
還是不行
那麼我就收了這隻表吧)
(他連金皮也一塊兒喫了下去)
那金色的蘋果樹
(他長着紅鼻子對嗎)
是命運啊
還有無水亞硫酸
快把惡毒的瓦斯全部溶解
自遠方明澈的石青色地面
不要緊的
確實含有硫化氫
宗奈塔爾爲什麼)
而後是險惡的光的交錯
是天理啊
您是誰啊)
蘋果樹無休止地增殖
呃 風太猛烈 真喫不消啊)
已遠遠地逃到對面去了
這已不是一個玩笑
水滴落了下來
呵斥你一頓吧
狗和紳士都跑得太快
怎麼樣?這天頂之遙遠
東邊天空給蘋果林的腳下
唯一的螞蟻
裏面一定裝着苦味酊和硼酸之類
今天您工作相當辛苦吧)
(不 那狗非常名貴
(不 等露水下來就會痊癒
終究不行了啊
氣流兩股形成硫磺華
(蘋果 哦 是嗎
(沒有,完全沒有
真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往我衣兜裏伸手的是誰
確實沒救了
(嗯嗯,是很遠很遠的親戚)
呵斥……
(狗被捉住了嗎)
它瘦弱的肩一定瑟瑟顫抖
再也不必擔心了)
什麼不必擔心 我跳了起來
(閉嘴 你這傢伙
黃色時間的劫路賊
飄忽不定的德納第中士
壞傢伙
可不許愚弄他人
警衛是怎麼回事壞傢伙)
真痛快 罵得他垂頭喪氣
蜷縮起來漸漸變小
終於乾涸了
只剩下四角形背囊
變成了一小塊泥炭
活該如此真是塊醜陋的泥炭啊
這背囊裏裝着什麼啊
做警衛的實在可憐
堪察加的蟹肉罐頭
和一包旱稻的種子
潮溼寬大的鞋一隻
還有紅鼻子紳士的金鍊
您的上衣不是那件嗎?)
好似犬神向東走去
(您身上穿着的那件上衣啊)
綠得耀眼的青草
是真空的一個小把戲啊)
自心象的灰色的鋼鐵中
憤怒的苦味以及青澀
我看見無數星星的閃爍
(個頭真大啊)
您不來試試看嗎)
(哦 紅鼻子紳士
阿修羅在林中交響
明澈的天海之中
我安然無恙
蘊含葡萄糖的月光汁液
遮斷碎雲的視野
在四月氣層的光底
(謝謝 可是
經過那般閃耀的四月之底
(嗯 真漂亮
呈現所有變幻的色彩
(喂喂 牧師先生
那春天的鳥兒在何處鳴囀)
草全都恢復了葉綠素
失去真實的言語
到底哪裏去了
(唔——神應受稱頌
成片成片的諂曲圖案
如此纖細的水平枝梢上
全都變成了三角懸掛在枝頭
狗一個勁兒地打噴嚏不要緊嗎)
狗終於捉住啦)
尤其是白色的麥哲倫星雲
背心此刻正漸漸消失
唔——清新的空氣)
騎在了那條北極犬上
虹彩輕淺變化舒緩
不過實在奇怪
雲片破碎飛過天空
哪顧得了這些 我的手杖
事物迅速消失實在無情
(它向來如此)
(風景在淚水中晃漾)
木通的枝蔓纏繞雲朵
ZYPRESSEN 春天的隊列
附錄:春與修羅(mental sketch modified1; 【被修正過的心象素描】
(哦反正是那個泥炭警衛的作爲)
那是我的金鍊吧)
碎雲侷限了視野
此刻化爲一團輕盈水汽
可怖可悲的真空溶媒
(也許是吧
(您請吧)
(也許可以吧 怎麼樣
甚至搏動喜悅的脈搏
(哪一件呢)
那喧囂勝過正午的管樂)
我們的身影旅行在青色沙漠
(嗯 也許是吧
您到底是怎麼了)
從這鮮明的牧師的意識之中
所以才那麼黑暗
(哈哈 是泥炭的一個小把戲啊)
在零下兩千度的真空溶媒之中
是天上的純種馬 是雲)
泥炭嘟嘟囔囔地說着些什麼
連天山的雪峯都散發光彩
儘管太陽週而復始地旋轉
光絲毫也未停留
而那裏是剛纔的銀杏樹列
您看那飛奔的雲
我就是一個阿修羅啊
當日輪散發青色光焰
天空的澄明 所有塵芥均被清洗
(它是北極犬)
唾斥 並咬牙切齒地來去
真的是液體般的空氣
(的確如此 哈哈
就好像空中的賽馬)
(不可以當馬用嗎)
不知什麼時候上衣也失落了
(當琥珀碎片紛紛傾瀉
……已經太晚 哪有讚美的閒暇
(這樣啊 爲什麼
(玉髓之雲流淌
咬牙切齒地燃燒來去
猶如身在熊的睡袋裏
(嗨 真是奇遇啊)
但還是本着質量不變的定律
這時開始對我發威了
(謝謝
我確確實實
倏忽而逝
野薔薇叢及腐植的溼地
若吸收暗黑與光素
聖玻璃的風交相來去
當景仰神力啊
管他呢 多麼新鮮的空氣
那我就借用一下吧)
(光焰的波動與白色偏光)
自那黑暗的腳步
是雲 是賽馬
我就是一個阿修羅啊
漂亮的玻璃的稚嫩者
(我丟失了上衣冷得要命)
自低陷的幽暗天穹
黑色楔葉植物的羣落綿延
那枝葉萋萋成蔭
穿過所有雙重的風景
自喪神森林的樹梢
烏鴉撲閃着騰空而起
(氣層愈發澈明無際
絲柏高聳雲天的時候)
掠過草地的金輝而來者
安然自若地呈現人形者
身披蓑衣看着我的那個農夫
他真能看見我嗎
在光彩炫目的大氣層的海底
(悲哀湛藍而深邃)
ZYPRESSEN 靜靜搖動
鳥兒再度劃過藍天
(這裏沒有真實的語言
阿修羅的淚落在土地上)
當我重新向天空喘息
灰白的肺緊縮
(這身體化爲空中微塵飛散)
雲的火花紛紛散落
ZYPRESSEN 愈發黝黑
銀杏枝梢再度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