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栞子與雙面的容顏

第二章 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團》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4.4萬 字

1

離開來城慶子的家之後,我們馬上就回到了筱川家。

行經小袋坂途中的西洋風格咖啡店前面時,我曾開口問她要不要進去坐坐,她卻十分抱歉地拒絕了我。她說前幾天剛結婚的堂姊要來家裏拜訪。筱川家的停車位上,的確停放了一輛陌生的小型自用車。

我回到位於大船的家,回顧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一開始思考的是來城慶子的委託——尤其是金庫的內容物,我設想了各種可能性,不過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在想的對象竟變成了栞子小姐。

我仗恃着她的允許、她對我的依賴,而變得有點越界。當接下來夏天來臨時,就是我們相遇滿一週年。我很早之前就決定好要和她發展成什麼樣的關係。從她提到「道謝」的樣子看來,她或許多少也察覺了吧。

正在思考這林林總總之際,栞子小姐打了電話到我的手機上。她說來城慶子送來了關於鹿山明的相關「資料」。她似乎很希望儘早讓我看看,於是我說我現在就過去吧,她則回答「如果不覺得累的話」。不管我累不累,我都覺得再和她碰個面談談比較好。

我再度騎着小綿羊前往位在北鎌倉的筱川家。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氣溫變得很冷。

我在亮着燈的玄關按門鈴,就聽見筱川文香說:「我沒空開門,你自己進來。」大概正忙着準備晚餐吧。

一打開門,不出所科,我聞到了淡淡的熱湯香味。看樣子今天晚餐要喫日式料理。印象中曾經在哪見過的老舊男用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玄關泥土地上。看來就算不是表姊來訪也可以確定有客人。

「……不管怎麼說,姊姊還是從媽媽那裏得到了《Cracra日記》啊。別說書了,媽媽連一張字條都沒留給我耶?我覺得她太奢求了!」

我聽見從廚房傳來的聲音。還以爲該不會姊妹兩個又在吵架吧,就聽到有個男人的聲音附和道:「或許是吧。」到底是在對誰說這麼私密的家務事?

「我只在這邊提喔,昨天有個住在雪之下的人到我們店裏來,說想要見筱川智惠子女士……媽媽她,現在人好像在日本。總之我希望她至少能夠回來露一下臉。我雖然也很想說說她,不過她十年前離開後就沒再回來,即使想要生氣也想不起她的長相了……啊,五浦先生,姊姊在二樓等你。」

我脫下鞋子,到廚房看個究竟。文香正站在餐桌前磨山藥泥,有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坐在旁邊椅子上,臉上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剝着四季豆的筋。

他的平頭上有皺紋,目光炯炯有神,年紀大約將近六十歲,在皺巴巴的紅色襯衫外頭穿着釣魚愛好者常穿的尼龍網背心。

「……你在做什麼?」

我一出聲,志田便抬起頭。這位住在鵠沼橋下的背取屋兼無家可歸者,也是我們店裏的常客。話雖如此,我還是第一次在主屋見到他。

「這兒的小姐找我來的,說要清理掉那些重複的書,如果有我喜歡的,可以便宜賣給我。」

這麼說來,現在二樓的藏書才整理到一半。志田腳下有個防水材質的揹包,裏面塞滿了文庫本。志田擅長的領域是絕版文庫本。他剛纔一定都待在主屋的倉庫裏選書吧。

「……然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志田先生就說既然都來了,就幫個忙吧。」

「哎,聊聊天順手做嘛。我也常常受到這位姑娘的照顧。」

「纔沒有那回事!根本就是你一直在聽我抱怨而已啊。」

「哦,這樣啊。」

文香皺眉。

「嗯……大概啦。」

「最近沒有……只是前陣子有點小摩擦,不過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

「他的年紀比來城女士大上許多呢。」

「咦?……嗯,條理分明。」

「呃……」

「謝謝……我就不客氣了。」

「對了,有件事情我想問問……你們最近和一人書房的老頭髮生什麼事了嗎?」

鹿山義彥、直美的年紀與來城慶子相仿。父親交往的女性與自己同年,肯定令人很不愉快。

「我不用了。等一下要去網咖洗澡。」

我再度翻了翻擺在榻榻米上的橫線紙。鹿山明的基本資訊全都寫在上頭了,就像徵信調查的結果報告書一樣。但是,不管怎麼說——

「咦!既然這樣,你用我們家的浴室洗澡吧。雖然洗澡水有人用過了。」

注意到我的視線,志田替我說明。

「我是這麼認爲。」

「……這本啊,因爲封面很罕見。書名有擺上《黑貓亭事件》出版的版本只流通了一段時期。」

(1928~2010)    (1958~)

走出廚房,我一邊煩惱着一邊走上樓梯。

紙上寫着比白天提到的更詳細的內容,讀過之後會更清楚。

「我跟你提過我的……『體質』嗎?」

「大概吧。而且啊,我今天早上拿書去賣時,他特別羅唆,問些像是那個叫五浦的大個子不曉得怎樣了、這家店有什麼客人上門、店裏的大姊最近有沒有做啥怪事云云……」

「這樣啊。既然如此,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說着,她把一個大型褐色信封拿給我。

我想起田邊邦代說過的話——總之,我只想按照小慶的願望處理。

「開始在雜誌上連載時,原本預定要死的角色,結果到了最後還是活着……諸如此類的情況經常發生,因此調查單行本上訂正過的地方也很有意思喔。這麼說來,他的出道作品也是故事主幹的內容有誤,直到晚年才訂正。話雖如此,這並非因爲只有亂步沒注意到……」

「在辻堂。老闆是一個難相處的老爹,不過書店很不錯喔。你們家大姊不也挺常去捧場的?我在那兒碰見她好幾次。」

「……不,沒關係。」

「不好意思,讓你跑了好幾趟。」

最後還寫着鹿山明對於亂步作品的評價。

(1902~1981)             (1959~)     ┣———鹿山涉

數字是出生年分與死亡年分。現在鹿山家有四人。來城慶子的情人鹿山明生於一九二八年,八十二歲過世。

我考慮了一會兒。這個禮拜負責做飯的人不是我。和我住在一起的媽媽說過會工作到很晚。

「還有一點。說要把生平整理在紙上送過來的人,不是寫下這些內容的當事人,而是妹妹邦代女士。來城女士可能不只給過妹妹縝密的指示,還促成了我們的談話。」

「那麼,她委託我們去鹿山家找鑰匙也是……」

我從信封裏拿出好幾張寫滿字的橫線紙。那是白天看過的、來城慶子女士的字跡。上頭清楚寫明瞭鹿山明的經歷。第一張紙上畫了一張譜系圖。

「五浦先生,你忙完姊姊的事,要留下來喫飯嗎?要的話,我就多準備一份。」

只是因爲並非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了解,所以不想告訴別人。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家人和交情較久的朋友而已。

「不,沒什麼……我沒有特別隱瞞。」

「咦?」

突然聽到這名字,我大喫一驚。

長大後,鹿山明進入國立大學就讀。畢業後協助父親的事業。幾年後,他成立學校法人,成爲成功的綜合專校經營者。校名我乜聽過。校本部位在橫濱,搭乘東海道線電車時可看見那所學校。我以前唸的高中,每年也有不少人進入那間專校就讀。他還經營了國高中一貫制的私立學校和私立大學等。

我很驚訝。因爲這事我第一次聽說。

我仔細閱讀了鹿山明的生平。愛知縣名古屋市中區出生,與父親總吉相同。上面寫着:「總吉從事過人力車車伕、旅館工作人員、攤販等許多工作,一家子很貧窮。但是,一九三三年,父親帶全家前往東京,成立橡膠產品製造公司,事業成功後,生活變得很安定。」也許是來城慶子個性的關係,這些文字內容顯得冷靜,甚至冷淡。

佐智       鹿山直美

「是的。我猜想,全都是她姊姊的意思……其實剛剛過來的邦代女士說她已經聯絡上鹿山義彥先生,告訴對方關於我們的事,並且約好了明天傍晚碰面。」

「……我想,現在可以先別擔心一人書房老闆的事。下次見面時,我們再請教來城女士吧。」

「本格推理,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小說?」

(1906~1950)    (1988~)

2

「喫完後再去不就好了?」

「折價券的使用期限快到了。最近大衆澡堂愈來愈少,想洗個澡都找不到地方。我收拾好就要走了。」

我回應。感覺自己的模糊概念變成了文字。

我一邊聽着他們聊天,一邊不斷瞄着志田揹包裏露出來的文庫本。橫溝正史的《本陣殺人事件黑貓亭事件》(角川文庫)。我認知中《本陣殺人事件》是部有名的作品,原來這本也絕版了嗎?

「與軍方做生意則是創業之後的事了吧。」

兩人互相微笑,露出皓齒。我不曉得他們感情這麼好。筱川文香的溝通能力之高,無論什麼時候見識到都讓我驚訝。明明只是偶爾才顧店,但搞不好她和所有常客都很親密。

栞子小姐輕聲說。我拿起下一頁。

「那個人曉得志田先生經常到我們店裏來嗎?」

「那家店在哪裏?」

就在快說到忘我的時候,她彷佛注意到自己的離題,說了句抱歉又看向橫線紙。不,把話題導向無關內容的人是我。

我想起來城慶子筆談時的模樣。她寫字速度十分緩慢,我不認爲她這麼快就能完成這份「報告書」。

上了二樓後,栞子小姐坐在榻榻米上等着我。身上的法蘭絨厚襯衫和針織裙看起來就像是家居服。

「啊,你沒辦法看書,對吧?我不曉得你是體質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不過如果你想繼續這份工作,最好處理一下。」

她的視線沒有離開我,一直專注聽我說話。或許是剛洗好澡的關係,她的臉頰和鼻尖明顯泛紅。反而是我的視線一直不斷到處遊移。

(1932~1998)    (1960~)

「我也這麼覺得。」

是沒錯啦——我話還沒說完,不解地偏着頭。

她點點頭,以側坐的姿勢靠過來。

「對了,大輔先生,你對於這些內容有什麼看法?」

「沒關係……打擾了。」

他喜歡《兩分銅幣》、令心理測驗》、《D坂殺人事件》等早期的本格推理短篇,不太喜歡《蜘蛛男》、《吸血鬼》這類通俗的長篇作品。最愛《非人之戀》、《押繪與旅行的男人》這類幻想、怪異風格強烈的短篇作品。

「別那麼客氣。志田大叔呢?」

志田拿着四季豆,手指着文香。她像是迴避手指一般將下巴對着天花板說:

內容還提到,在他過世前一年,甚至「因其從事教育活動多年,深受各界肯定,而獲政府頒發表揚勳章」。目前由兒子義彥擔任校長。

這麼說來,我記得那家店有不少絕版文庫本。志田經常光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樣啊……」

「我也忘了是什麼時候聽小姑娘說的。」

我突然想起來城慶子家裏那本貼着一人書房標價單的《犯罪圖監》。她很可能也與那個老闆認識。莫非這次的委託也與他有關係?

「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借你。」

文香拌着山藥泥和生鮪魚肉塊,一邊問。看樣子今天的晚餐應該是鮪魚山藥泥蓋飯。想不到一個女高中生會做這道菜。

栞子小姐點頭,豎起食指。

「我是很早之前聽姊姊說的。對不起,莫非這是祕密?」

「什麼啊?他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這個人也算是名人吧,無論怎麼看都是個認真的教育家,很難想像他會在別墅養情婦。最後一張紙上寫着鹿山家及其經營之學校的地址和聯絡方式。鹿山家的主宅就位在藤澤市的大鋸。

「也就是說……來城女士早就準備好鹿山明的生平簡介了?」

《蒲公英女孩》遭竊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犯人已經找到,書也奉還了。從那件事情之後,我們再沒見過那個老闆。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鹿山總吉                英美

我大致瞭解他的感覺。雖然不曉得自己會不會拒絕,不過如果是我,大概也會猶豫。志田剝掉最後一根四季豆的筋後,起身離座。

「不過,內容只有這麼多,如果是寫字很快的人……嗯?」

┣———鹿山明      鹿山義彥

房間裏飄蕩着洗髮精或沐浴乳的香氣。我想起她妹妹剛纔說「洗澡水有人用過了」。我在她面前盤腿坐下,告訴她志田剛說過的話。

「我也一頭霧水,所以問了他,不過那傢伙向來不會坦率回答……實情是怎樣?你們和那個老爹發生過什麼事嗎?」

「事實上部分亂步早期的作品,以現在的角度來看,嚴格來說也算不上公平。獨特的構思和描述方式是亂步的優點,不過他似乎不擅長處理細節的邏輯,以及架構故事。」

「……或許太條理分明瞭?」

「原來如此。」

「志田先生,你經常去一人書房嗎?」

「欸?你不知道嗎?那兒離我的窩很近,而且因爲那家書店願意高價收購懸疑和科幻文庫本,所以我常去。」

「你的邀請我很開心,不過這可不行啊。年輕小姑娘家的洗澡水,我怎麼洗得下去。你說對吧?」

我搖頭。應該是長篇小說吧。似乎很難將整本看完。

阿初             ┣———┫

今天一整天聽到過好幾次「本格」兩字,不過我只有些模糊概念,不清楚具體的意思。

「這個詞很難簡單定義……意思是指以合乎邏輯的方式解決有線索的謎題,以誠實的形式提示線索,也就是強調解謎過程公平性的推理小說。」

「這個是大約一個小時前,邦代女士拿過來的……我們離開雪之下的房子還不到兩個小時。就算我們離開後,來城女士立刻動筆,你不覺得寫得太快了?」

(好驚人的經歷啊。)

這麼做未免太強人所難,手段也太高明。她一直策劃着讓我們見見鹿山家的人嗎?

「這一切,你不覺得奇怪嗎?」

她明明可以直接委託我們去鹿山家拿鑰匙就好了。究竟有什麼原因必須耍這種手段?

「我不清楚情況,不過……我想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她無論如何都想要打開那個保險箱。總之,對於那兩個人,我們最好別掉以輕心。」

「……你覺得那個保險箱裏擺了什麼?」

不曉得什麼時候,我的上半身也探向前,隱約能夠感覺到眼前的她散發出的體溫。

「與亂步育關係的珍貴物品——這個說法如果是真的,我想應該不只是古書吧……很可能有特殊遺物或親筆寫的稿件。這樣的話,市價至少超過百萬日圓以上。」

「那麼貴……這麼說,你心裏有底了?」

「……大輔先生,你在來城女士家裏時拿了《江川蘭子》,對吧?」

她突然改變話題,我不解地點點頭。

「拿了……那本也是小說嗎?」

「是的。昭和五年到昭和六年,與當時的偵探小說作家們以接力方式發表的共同小說。第一個執筆者就是亂步,故事名稱當然也是由亂步訂定。小時候父母親遭慘殺的美少女江川蘭子,長大後沉溺在歡愉及暴力的世界,歷經坎坷命運的故事。

這個企畫可說是一種遊戲,不過當時坊間發行了不少以這種合作方式完成的偵探小說。其中以《江川蘭子》的執筆陣容尤其豪華。第二個執筆者是橫溝正史,其他還有夢野久作、甲賀三郎、大下宇陀兒、森下雨村……」

剛剛纔看到橫溝正史的名字。當然,就是創造出金田一耕助的作家——我記得是這樣沒錯。

「江戶川亂步與橫溝正史是好朋友嗎?」

「當然。江戶川亂步一開始在朋友介紹下認識了橫溝正史,後來力勸他寫偵探小說的也是亂步……可說是替橫溝正史提供了出道的契機。年輕時,橫溝正史也擔任過雜誌編輯,有段時期還是亂步的責任編輯。直到亂步過世爲止,他們彼此間的來往長達四十年。」

「原來如此……」

我完全不曉得,原來創造出明智小五郎的作者,與創造出金田一耕助的作者關係如此深遠。

「……然後呢,那本書怎麼了?」

「亂步的初版書之中,最貴的就是《江川蘭子》了。」

「沒、沒有。」

不是因爲生氣,而是對於自己的感情沒能夠傳達給對方的輕微絕望,以及自己之前對「謝禮」雀躍不已的無地自容,在腦海中複雜地交纏在一塊兒。

注意到屋裏有客人,她驚訝地低頭鞠躬。大概是義彥的妻子英美。我們兩個起身準備打招呼時——「不用。」義彥伸手製止,說:

栞子小姐問。

「當、當然。請……放心……」

「……在鎌倉那個房子裏收集那麼多舊偵探作品的人,真的是我父親和祖父嗎?」

「呃,大輔先生?」

「然後呢?我聽說你們是來找鑰匙的?」

她手按着豐滿的胸口,像是鬆了一口氣。我的眼睛不自覺地跟着她的動作。

我稍微瞭解狀況了。看過這棟宅邸就能明白,鹿山家的人擁有相當雄厚的資產,我原本以爲他們與來城慶子會爲了分財產而起糾紛,看樣子並沒有。

之前我們曾經兩個人單獨出去過,不過這還是第一次先說了這是約會。之前我一直躊躇不定,是因爲她曾說過:「不會和任何人結婚。」既然她已經清楚表達過想法,我認爲自己只會被拒絕。

栞子小姐充滿春意的淺色外套翻飛。

「你不知道里頭是什麼卻願意幫忙嗎?但是,爲什麼舊書店要處理這件事?」

「爲什麼突然親自碰面了呢?」

我的背後飆出冷汗。我這才發現自己以爲那本書知名度很低,就什麼也沒考慮地亂碰。難怪那本書差點落地時,唯獨栞子小姐一個人慘叫。

「獎金……你看嘛,我從以前就一直麻煩大輔先生陪我去許多地方,最近還麻煩你幫忙整理主屋……啊,不過,獎金沒辦法給很多……」

「狀態很好的話,可以賣到上百萬日圓……既然她們能夠把那麼稀有的舊書隨手亂放,表示保險箱裏應該有更貴重的物品。」

「我總不能拒絕病得那麼重,甚至遺受傷的人吧。」

「……真是氣派的房子。」

「……我想,田邊女士大概也不清楚那本書的價值吧。」

鹿山義彥淡淡地說明。這時房門突然打開,一位短髮女性探頭進來。年紀大概比義彥略小,身上穿着同款式的毛衣,我想應該不是約好的。

我的語氣變得超乎想像地生硬。她像是嚇了一跳,睜大鏡片後頭的雙眼。

他低語,伴隨一聲嘆息。我終於見到這個男人出現普通人的反應了。

對方以唾棄的語氣說出名字。

「您……拜訪過銾倉的來城女士家吧?」

若是平常,我早就說「你這種說法聽來不像是稱讚」了,不過今天的我舌頭轉不過來。昨天晚上自己說出口的哪些畫留下的後續效應,讓我不曉得該採取什麼態度纔好。我說:「你考慮看看。」卻忘了自己每天仍舊要和她一起工作。

「她似乎一直以爲我這裏有鑰匙和密碼。一知道不是這樣,她似乎很不知所措。我說姑且會幫忙找找鑰匙就離開了,可是……」

鹿山義彥回答:

在玄關按下黃銅的門鈴後,她拄着柺杖,抬頭挺胸。與視線等高處的細長窺視窗打開,出現戴着金屬框眼鏡的男人雙眼。他眉間深刻的皺紋表達出他的情緒。

「然後呢?保險箱裏面到底放了什麼?我只聽說是與江戶川亂步有關係的珍貴物品。」

「我是鹿山義彥。別站在這裏談,請進來。」

即使嗜好不同,對於家人的情感不會改變——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

「啊,沒事……『答謝我』是指什麼?」

不愧是長年生活在此的人,那椅子看起來就像爲他量身打造的。

「明天小文可以幫我們打烊,所以我打算傍晚去鹿山先生家走一趟。大輔先生呢……?」

隔天,我們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一點抵達鹿山家。

「謝謝你。我剛纔看了地址,距離車站有點遠,而且那一帶似乎有不少斜坡,還在擔心不曉得該怎麼辦。我會好好答謝你,所以……怎麼了嗎?」

3

「今天……只有我們前來拜訪。」

「咦?我會負責開車,當然。」

「我做這些事情不是爲了得到謝禮。」

「不需要什麼獎金……」

「啊,是的。」

「老公……哎呀。」

「他們是鎌倉那邊來的,很快就忙完離開了,你什麼都不用做。」

栞子小姐小聲稱讚道。

來城慶子半年前接受過手術。符合我們聽說的情況。

房裏沉默了下來,我提心吊膽地開口:

「不過,這次的事情解決後,你願不願意和我出去呢?不是謝禮……而是約會。」

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就這樣對妻子說。對方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再一次客套地鞠躬,便關上門。想想前因後果,不難了解他們爲何有這種反應。看樣子這個家的人真的都很討厭來城慶子。

「獎金。」

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好氣派的房子……很像《少年偵探團》系列裏會出現的建築……」

「啊啊,舊書店的人。田邊女士呢?」

「關於這個部分,我沒聽說……」

「大約值多少錢?」

「討厭,我沒告訴你嗎?」

鹿山家位在寧靜丘陵地的半山腰上,錯綜複雜的道路盡頭。下了廂型車的我們因爲充滿裝飾的鐵門及紅磚門柱而瞠目。石板小路一路蜿蜒到樹林間,從這裏看不見建築物,可見建築物的佔地有多麼廣大。

「令尊……鹿山明先生,呃,過去經常光顧敝店……因爲這個緣故,來城女士委託我們幫忙破解密碼……」

「說起來,我根本沒聽說過那棟房子的存在。父親猝逝後,我們看到遺書也很驚訝。家裏的人大家反應都一樣。似乎只有父親的顧問律師老早就知道一切……」

她氣若游絲地喃喃說。我等着她的回答等了一會兒,她卻沒說要去,也沒說不去,只是呆然僵在原地。總之,我認爲我已經表達自己的意思了。我也已經沒有退路了。

栞子小姐似乎和平常沒有兩樣。開口問她「你真的有考慮嗎?」又很寄怪,所以我只能暫時觀察她的反應。

我忍不住仔細盯着栞子小蛆的臉看。她說得彷佛事不關己,不過筱川姊妹的確符合這情況。姊姊是重度「書蟲」,而妹妹卻幾乎對書不感興趣。話雖如此,她們並沒有因此感情不睦。這麼說來,妹妹勤快地照顧受傷的姊姊這一點也很相似。

「呃……我們是受來城慶子女士委託前來的筱川和……」

「聽說是昭和初期一位美國建築師蓋來當作自己家的。幾年後,被我祖父買了下來,不過還留下不少戰前的傢俱。」

仔細想想,來城慶子住的房子也有一定規模。其擁有者鹿山明自己住的房子自然不可能小到哪裏去。我們等一下要見的人是真正的豪門一族。

(別說書了,媽媽連一張字條都沒留給我耶?)

鹿山義彥反而害怕身爲「教育家」的父親多年來包養女性的事情爲世人所知。繼承父親成爲校長的這個男人,想必有許多地方必須費心注意吧。

我身旁的栞子小姐點頭點得有些遲疑。一下子扯到私事,她似乎猶豫着不知道該在哪個時間點開口。

窺視窗關上後,安靜了一會兒。我以爲就要這樣子一直等待下去之時,堅固的大門緩緩打了開來。

「就算怪人二十面相出現也不奇怪……」

大概是受到影響的關係,我很順口就問出這個問題。「啊。」她張開雙脣。

「結果,事情依照遺書進行。對我們來說,那個人的存在公開了也會很困擾……也希望你們把這些情況考慮進去。」

「我已經跟那個人說過,我們家裏沒有她要的鑰匙,也不曉得什麼密碼。父親對於這件事,連一個字也沒提過。我們對那個保險箱沒興趣,也建議她們找廠商來自己想辦法打開就好……她爲什麼不照做呢?」

我站起身大步走出房間,走下樓梯,幾乎快要跌向前。

「不知道……」

剛纔筱川文香的話,仍雷猶在耳。爲什麼真的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給她呢?難道只因爲二女兒不看書,和自己、和栞子不同,所以怎樣都好嗎?

「這、這樣嗎?」

她也是粗魯地把《江川蘭子》塞進書架上,雖然對我的笨手笨腳不耐煩,卻沒有驚恐。如果她知道價值的話,早就因爲那場意外臉色大變了。

音量小到我都覺得自己沒出息。哎,如果說「我不想要獎金」就是撒謊了。畢竟平常薪水也不是很多。

對了,那對姊妹也說過:「可是直到前陣子,他們都不願意。」表示見面是最近的事。

聽到她叫我,我抬起眼,發現栞子小姐的臉比剛纔更靠近了。現在的距離近到讓我難以對焦。我很清楚她只是說話說得太專注,沒有其他意思,但還是忍不住握緊了擺在膝上的拳頭。

「走吧。」

栞子小姐沒有看着對方的眼睛,縮着身體回答。大概是鹿山義彥的態度落落大方,他們兩人的互動看來就像老師在罵學生。

「地震過後,第一次去……在那之前只有在電話上談過。」

終於看見建築物了。那是棟兩層樓的大型西洋宅邸,白色石壁在紅褐色瓦片陪襯下格外引人注目。外觀雖然美麗依舊,不過似乎已經有相當的歷史了,就算被指定爲市或縣的文化遺產也是不足爲奇。

栞子小姐陶醉地嘆息。

田邊邦代提過,她跟着來的話,情況反而會變得很複雜,所以不過來。光是看到對方的表情這麼不悅,就能夠明白田邊女士的決定或許沒錯。雖說他看到我們也是同樣的臉色就是了。

她不自然地扭着雙手手指。動作很可愛,可是看着這舉動的我,只覺得心底泛起寒意。

「最近半年左右,對方不再找我們談什麼,我正覺得奇怪,問了我們家律師後,才知道他曾經多次有事前去拜訪,對方卻都不在家。當時大概已經住院了吧。」

我和栞子小姐被領到充滿夕照光線的起居室。

一個長臉厚脣的乾扁男子站在那兒。從他鬆垮的下巴、稀疏的頭髮判斷,年紀大約超過五十歲。身上作工精良的毛衣與打摺長褲看來很普通,不過因爲太工整,總有種虛僞的感覺。讓我想到百貨公司男裝部門的假人模特兒。

事先說好了我們可從旁邊的側門進入,因此我們從那兒踏進鹿山家。

「我沒有見過他們兩位……不過,根據敝店的顧客名冊,上頭的確留着鹿山明先生的名字和鎌倉的地址……呃,不好意思,請問您不知情嗎?」

很遺憾,我家老闆在這種時候還是會結巴。大概是無法放心吧,鹿山義彥的眉頭再度深深皺了起來。

不曉得爲什麼,義彥眉間的皺紋消失了。他伸手按着太陽穴,茫然朝下看着茶几邊緣一帶。

「……約會。」

「你考慮看看。」

「……啥?」

「或許吧。畢竟也常聽說舊書收藏家的家人,對於舊書一點興趣也沒有。」

氣派的傢俱看起來每件都是古董,老實說讓人無法安心待在這兒。我們坐在雙人座沙發上,鹿山義彥也在正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

她說話還是一樣結結巴巴,不過說得簡單易懂。沒必要連幫忙打開保險箱之後,可以收購藏書、看看保險箱內容等一一交待。

「這樣啊……」

他會不情願地與我們這兩個陌生人談話,或許也是不希望刺激來城慶子,所以沒有拒絕。

「……因爲她擔心如果裏頭的東西有個什麼萬一……」

鹿山義彥輕輕搖頭。雖然聽不太出來,不過隱約能夠感覺到他對來城慶子的同情。

「請問……您調查過來城女士的經歷和家人嗎……?」

我想起昨晚栞子小姐提過,必須留心來城女士姊妹倆的行動。她也想收集關於她們兩姊妹的資訊吧。鹿山義彥似乎抓不着這個問題的企圖,不過回答沒有太猶豫。

「調查過了。她是宮城縣人,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外甥。父母親在二十年前就過世,家裏也沒有算得上親戚的親人……這些事情你們不清楚嗎?」

「……她、她沒有提到自己的事……呃,爲了找出密碼,我希望多瞭解一點來城女士的事情……如、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否告訴我鹿山明先生與來城女士認識的經過呢?」

她的態度依舊低調,不過問題卻相當大膽。鹿山義彥的表情變得苦澀——但是,或許是注意到即使迴避問題也沒有意義吧,於是他癟着嘴開始說明:

「……那位女士不是在富裕家庭中長大,上大學也是靠領私人獎學金。那個提供獎學金的財團理事就是我父親……學生畢業時會舉辦聯歡會,理事也會參加,聽說他們就是在會上認識的。她原本似乎有意繼續上研究所,打算成爲研究員。」

「研究員嗎……」

「聽說她專攻近代大衆文學……特別是初期的偵探小說。當然也包括江戶川亂步。」

那類型的聯歡會,話題很自然會提到學生的專攻。結果雙方就在意想不到之處找到同好了。

「我從我家律師那兒聽說,他們剛認識的前幾年,只是定期會碰面、聊聊興趣而已。父親請她喫飯,或是介紹打工……他也經常爲其他年輕人做這些事。他天生就喜歡照顧別人……」

鹿山義彥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在搜尋記憶似地抬高視線。

「那位女士研究所畢業後當上講師,不過光是這樣似乎不夠生活,還兼差打工。結果弄壞了身體,失去工作,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於是父親讓她住進鎌倉的房子……這已經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

「……鹿山總吉先生過世之後,對吧?」

栞子小姐說。我想起那張譜系圖。二十五、六年前的話,大約是一九八五年左右,當時鹿山明的妻子仍然在世。

「對。進出鎌倉房子的人只有我父親。一開始他只是僱她管理房子和藏書,結果……嚴肅的父親終究是個男人。」

他摻雜苦笑的聲音中也帶着失望。對於鹿山義彥來說,父親原本是他的驕傲。他的失望也是由尊敬所生吧。

「……您的父親他是否對家人提過亂步呢?」

「不,完全沒有。」

鹿山義彥果斷地否認。

「不傀是舊書店的人,真清楚。你說得沒錯。我家沒有其他像樣的娛樂,所以反覆閱讀了很多次。」

原本說得起勁的義彥突然回過神來,閉上嘴。他咳了一聲,再度靠回沙發裏,恢復剛纔不悅的表情,彷彿重新戴好面具。

真的有必要按照順序說明嗎?或者只是爲了確保看到書房而採取的拖延戰術呢?不管是哪個原因,我都認爲她很了不起。

鹿山義彥一臉錯愕地說:

「我從參觀來城女士家裏書庫時,就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那兒只有亂步寫給一般成人看的作品呢?」

呼——鹿山義彥吐出一口氣,似乎想要平息自己的不耐煩。

「事到如今,詳細情形也無從得知了。也許是職業關係,他擔心在外名聲不好聽。亂步寫給一般成人看的小說有很多殘忍的描述吧?將年輕女子的屍體分屍、埋在石膏裏做成裝飾等等……」

我們聽着義彥的說明,進入書房。裏頭比想像中更寬敞,天花板也很高。左有牆壁都是訂做的書架,正面的窗戶前擺着與房門同樣顏色的大書桌。進入這裏的人,勢必會與坐在書桌前的主人面對面。入口旁邊擺着待客的沙發茶几組,似乎與一樓的一樣。這房間的佈置讓人不自覺聯想起校長室。

「父親幫我收集了全套。去了書店好幾次纔買齊,共有二十五、六本。即使是那種程度的內容母親也覺得太刺激了,所以沒有給什麼好臉色……因爲父親是江戶川亂步的書迷吧。」

我一如往常地問道。栞子小姐從百葉門一邊走向書桌一邊回答。

對方眯起雙眼,明顯擺出警戒的態度。

她彷佛順便一提般地這麼說。

「……是的。」

話雖如此,他的兒子現在卻仍完整保存着整套POPLAR社出版的全集,我覺得要說不符合形象,兒子也不輸給老爸。

「因爲父親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們家對於小孩子的娛樂也相當嚴格。即使用自己的零用錢也不可以買漫畫,也幾乎不讓我們看電視。准許我們閱讀的只有偉人傳記、百科全書,還有父母親挑選的兒童文學而已。」

「那麼,您也玩過少年偵探團遊戲羅……」

我記得來城慶子提過他是「愛書,開朗,喜歡惡作劇」的人。與現在聽到的說法完全相反,簡直像另一個人。爲什麼會有如此大的差別呢?

「客觀的評價另當別論,收集過去愛看的作品很合理吧?鹿山明先生成爲亂步書迷的契機,很有可能是因爲《少年偵探團》系列。」

「版權頁……這些每一本都是鹿山先生少年時代出版的版本,沒有其他版本了。因此我想您的父親是專程爲了您而買下這套全集。」

「咦……」

「……請讓我看過書房後再行解釋可以嗎?我想按照順序說明比較清楚。」

一邊說着,他一遍離座站起,低頭看向仍坐在沙發上的我們。

「……原來如此。」

「……您在所有書上都寫了名字嗎?」

「那些小說的風格與寫給一般成人看的小說不同,有什麼奇怪的?這點有那麼重要嗎?」

「……前面幾冊經常翻閱呢。」

當時,亂步的《怪人二十面相》熱賣,於是開始在雜誌上連載寫給成人看及寫給兒童看的兩種作品……戰前最後在雜誌上連載的作品是寫給成人看的長篇小說《幽鬼之塔》,而連載結束於昭和十五年(一九一〇年)……」

「你怎麼知道?」

「因爲父親買後半套給我時,我已經上國申了。」

書架上有許多歷史、教育相關的書籍。我看到一整排的《日本思想體系》和《明治文化全集》。其他還有人名辭典、外語辭典、點字及手語相關資料等——大多是符合菁英教育家形象的內容,不過我注意到幾乎看不到個人的嗜好。這裏就像圖書館的書櫃一樣。

「對不起,看完了。大輔先生,可以放回去了。」

「可是,爲什麼必須藏在其他房子裏呢?」

一變成書的話題,栞子小姐突然抬起頭,口齒清晰地說話。與剛纔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在那之前,我想先問問你剛纔在確認什麼?」

「這麼說來,只有《少年偵探團》系列例外。」

義彥轉開視線,想了一會兒,終於不情願地點頭。

「鹿山先生這個世代的人,閱讀的應該是POPLAR出版的《少年偵探:江戶川亂步全集》,對吧?」

我再度開口問義彥。他的表情變得比剛纔更嚴肅。

鹿山義彥突然想起後說:

「不過,我準備升上國中的時候,就不再玩那些遊戲了。」

「閒聊就到此爲止吧。總之,請你們告訴那位女士鑰匙沒找到。」

4

「只有這間房間幾乎維持父親生前的樣子……我話先說在前頭,這裏沒有鑰匙。我們也姑且找過一遍了。」

一聽她這麼說,也只能讓她看書房了。義彥輕啐了一聲,先一步走了出去。她則拄着柺杖隨後跟上。

鹿山明的書房位在二樓,從房門開始就與其他房間不同。漂亮的房門上有橫長的嵌板裝飾,紮實又沉重,栞子小姐一隻手打不開,必須由我幫忙推開。

「這不是廢話嗎?所以我才問你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們知道鹿山明先生他『在戰爭前讀了雜誌連載的小說,因此成爲亂步的書迷』,對吧?但是,他出生在一九二八年……昭和三年。能夠閱讀小說,最快應該也要到昭和十幾年。

「我們甚至不曉得他喜歡閱讀偵探小說。在家時,父親多半待在書房裏,不過那兒別說亂步了,連一本小說都沒有……他嚴肅又沉默寡雷,這樣說有點失禮,不過他是個無趣的人。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有兩件東西想麻煩您讓我們看看。看過之後,我們就會離開。」

「這是整塊檜木打造的門。小時候常常因爲門很難打開而喫盡苦頭,不過父親很喜歡。裏頭的傢俱也全都用檜木打造。」

「在這間房子的話,讀起來一定很有臨場感吧。好羨慕!好像怪人二十面相真的會出現一樣……」

她環視起居室,說了和剛剛一樣的話。我擔心對方會不會因此生氣而嚇出一身冷汗,沒想到他卻愉快地探身向前說:

栞子小姐小聲爲我說明。她的說明內容比平常簡潔,八成是顧慮到旁邊抱着胳膊的鹿山義彥吧。他看來比剛纔更不愉快了。哎,這也難怪——他剛剛雖然答應了栞子小姐的要求,但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改變心意。

這回我選了《魔法博士》、《惡魔人偶》、《二十面相的詛咒》如法炮製。這幾本的外皮比較接近我小時候見過的《少年偵探團》。拿着無線電的小孩插圖旁邊大大地寫着「鹿山義彥」。這麼說來,其他書封上似乎也有署名。

「令尊在這間宅邸的藏書只擺在這裏嗎?」

真奇怪——我心想。

鹿山義彥稍微放鬆了表情。

「哎,好吧。那套書應該一直襬在置物間的書架上。其他呢?」

「所有人也都會閱讀嗎?」

她得到了她要的答案,卻沒有任何解釋。

「如果您手上還有的話,我想看看那套POPLAR出版的《少年偵探:江戶川亂步全集》。」

我對鹿山義彥說,希望多少能夠緩和現場氣氛。

「不,主要是母親的教育方針吧。母親生長於高階軍官家裏,一方面也因爲是長女,因此家教相當嚴格,所以母親管教小孩也很嚴格……哎,既然父親對母親的做法沒有發表意見,表示他也是同樣看法吧。哪知道他居然藏了那麼多自己喜歡的偵探小說。」

「好的。」

栞子小姐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苦惱地搖搖頭。

書櫃擺在四腳電視機旁,櫃上是成排的江戶川亂步着作,以及舊百科全書和英語會話教材。書背上的標誌的確有蜘蛛和西洋頭盔兩種,並未看見我熟悉的笑容面具——黃金假面標誌。

我忍不住插嘴。我從剛纔就對這一點感到不解。

「那裏沒有任何一本《少年偵探團》系列等寫給兒童看的小說。那間房子的收藏品之中,正好少了那些系列作品。」

「你從剛剛開始在調查什麼?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語氣聽來冰冷,不過聲音聽得出他還能剋制自己。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她的一隻手要拄柺杖,於是我點頭。

「從冊數看來,您的父親只買了亂步專爲少年而創作的小說吧?封底是不是蜘蛛標誌和西洋頭盔標誌兩種都有呢?」

鹿山義彥提高了音調,似乎已經快要忍耐到極限了。栞子小姐沒有受到影響,輕聲開口:

義彥叮囑道。栞子小姐看向書架。

「有件事想要確認一下……很快就會結束了。」

他還沒說完,栞子小姐已經打開百葉門。裏頭似乎是收納空間。栞子小姐拄着柺杖將上半身探進去,到處檢查。最後,終於把百葉門關上。

「他應該也可以把書擺在這個家裏啊,而且他甚至瞞着家人……」

看起來蜘蛛標誌的書背是系列前半,西洋頭盔標誌的書背是後半。前半的書都變得破破爛爛,後半的書比較完好,我依序抽出蜘蛛標誌的《怪人二十面相》、《少年偵探團》、《透明怪人》,翻開版權頁。

栞子小姐驚叫。這種情況對於從小就能夠閱讀各種愛書的她來說,簡直就是地獄。的確,光是想像就教人快要窒息。

他顯然打算趕我們離開。但是,葉子小姐沒有退讓。她的開關似乎還開着。

「但是……我記得他喜歡『初期的本格推理短篇』吧?他似乎對亂步的這類作品評價很高不是嗎?他不是討厭寫給兒童看的作品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理解。這個家裏連亂步以外的小說也一本都沒有,未免太極端了。我相信一定有其他原因。

「我想看看令尊的書房。」

「……用餐完畢後,直到睡前爲止,幾乎都待在這間書房裏。他會在這裏工作,也多半在這裏與熟識的客人會面。」

「再說,我也很難想像家父會收藏《少年偵探團》。比起他喜歡閱讀寫給成人看的小說,更不符合他的形象。」

「……這些是標誌換成黃金假面之前的版本。」

「大輔先生,你能不能幫我拿幾本下來,讓我看看版權頁?拿有蜘蛛標誌的。」

「家妹常常擅自拿走,所以我氣得寫上自己的名字。我當時也還是小鬼。我要她絕對不準碰我寫了名字的書……話說回來,你們還沒看完嗎?」

「當然。我是團長,妹妹和鄰居小孩是團員。我們在院子裏挖了好幾個陷阱,預防怪人二十面相來襲,還被母親痛罵了一頓……」

沒有人提過這件事。我記得那份「報告書」中也沒有寫。

我把《二十面相的詛咒》放回原本的位置。栞子小姐轉頭面對鹿山義彥,彬彬有禮地行禮。

「果然每一本都是昭和四十年代前期(一九六五~一九七〇年)的版本……大輔先生,也幫我拿幾冊西洋頭盔標誌的版本下來。」

被稱爲置物間的房間就位在宅邸角落,是一間面向北方的潮溼小房間。裏頭擺滿了覆滿灰塵的傢俱和彷佛博物館纔會出現的老電器。每一樣都看似可賣出不錯價錢的古董——會這麼想的我顯然就是個平凡的小老百姓。

「……請。那邊已經整理過了,裏頭是空的。」

「什麼意思?」

「可以看看裏頭嗎?」

「看什麼?」

「……理由是?」

「沒錯,我曾經想像怪人從窗外偷窺,或是找到不可能存在的預告信。」

「那是……您的父親禁止的嗎?」

「謝謝您的協助……那麼,接下來前往令尊的書房。」

「我和妻子經常借來查資料。父親生前就常說可以自由閱讀……怎麼了嗎?」

栞子小姐在角落的百葉門前停下腳步。

我試着回想,注意到的確沒有我也知道的《怪人二十面相》、《少年偵探團》系列。如果擺在書櫃上的話,應該會有印象。

「令尊經常待在這裏吧?」

「啊,原來如此。」

我終於瞭解。昭和十五年時,鹿山明也才十二歲。

「閱讀寫給成人看的小說稍嫌太早……啊,不對,或許凡事總有例外……」

她說到一半,自己也發現了。我忍住笑意。這個人也是一個從小就看寫給成人看的書的「例外」。

「……呃,那個,請問我可以打開抽屜嗎?」

她對鹿山義彥這麼說。他露出一副「隨便你」的態度輕輕揮手。栞子小姐一一打開抽屜確認內容物。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繼續剛纔中斷的話題。

「……因此我想到,他不是不喜歡《少年偵探團》系列,應該說這是他最愛的作品,因此將它們擺在自己家中某個……隨時能夠拿到的地方。」

我想起擺在置物間書櫃上的《少年偵探:江戶川亂步全集》。

「那麼,就是我們剛於看到的POPLAR社系列嗎?」

聽到我的話,義彥皺起眉頭。

「別開玩笑了,那套是我的東西,不是父親的。」

「是的。那一套是鹿山先生的。」

栞子小姐毫不猶豫地贊同。

「POPLAR社出版的全集太新。如果很早之前就成爲書迷,收藏應該更舊……很自然會想到他收藏了其他出版社出版的單行本。」

「咦?其他出版社也有出嗎?」

我還一直以爲是同一家出版社出版的。

原本低着頭的栞子小姐看了我一眼後微笑。看樣子接下來要進入正題了。今天一整天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困窘,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煙消雲散。向她請教書的事情,果然很愉快。

「是的。最早的單行本是戰前的講談社版本……還有戰後光文社出版到《鐵人Q》爲止、共二十三本的《少年偵探:江戶川亂步全集》最爲有名。我認爲這兩個版本的其中一套,或是兩個版本都在這棟宅邸的某處……」

「這個家裏沒有那種東西。」

我突然想起在來城慶子家書庫中看到的合成樹脂黃金假面。小說中出現的物品存在於現實當中,這就表示——

不可思議的感動一點一滴湧上心頭。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盡情盛讚了。我沉浸在飄飄然的喜悅中,她開心地對我進一步說明。

當時因爲「打賭」的關係,我必須按照栞子小姐的要求,陪她巡遊各家舊書店,最後來到一人書房。當時老闆不在,有位中年女性坐在收銀臺前。

栞子小姐吞吞吐吐地把情況解釋了一遍,說我們因爲來城慶子的委託,想找出保險箱的鑰匙和密碼,爲此,我們正在調查鹿山邸內是否存在某個地方.藏着與亂步有關的東西。

「一郎,你回來……哎呀,很抱歉,我們已經打烊了。」

一人書房位在辻堂車站附近一處寧靜的角落。我們把廂型車停在書店附近的路旁後下車。由於早已過了營業時間,門上掛着準備中的牌子,不過店內仍亮着燈。從對街隔着玻璃,可看到一位身穿圍裙的女性正拿着雞毛撣子清理後側書架。身形嬌小清瘦,長髮在背後紮了起來。她雖然告訴哥哥要加班,不過工作看來不是很忙碌。

「……請看這個。」

「一人老闆也許知情。」

「這是什麼?」

「呃,那個……我們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現在方便請教您幾個問題嗎?正好有些麻煩事……」

我雖然不清楚那些書是不是藏在祕密書櫃裏,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一定存在於某處。

「大概是我國中一年級或二年級的時候……我記得和附近朋友在外頭玩耍的妹妹就戴着和這個一樣的徽章。因爲那個特殊設計讓我覺得很怪……爲什麼我沒注意到那是BD徽章呢……我明明那麼喜歡那個系列。」

「事實如何還不清楚……不過我很難想像她會完全不知情。再加上還有BD徽章。」

「……很可惜,我沒有線索能夠提供。」

「愚蠢透頂,又不是亂步小說的情境。再說,不可能有人特地做出這種東西吧。」

「不知道……只是猜猜。」

「是的……如果只是擺在某處的話,或許會被發現。但是,如果是小心翼翼地藏在某處,情況又如何呢?比方說,藏在祕密書櫃之類的地方。」

「家父幾乎不和我說話。他不是會疼愛女兒的人……就算父親在哪裏做了祕密基地,也不會告訴我吧。既然哥哥也不知道,我想現在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

我不自覺轉向她。

他不屑地冷笑,這個想法的確很突兀,我卻無法全盤否定。既然鹿山明先生不是普通的亂步迷,也許反而樂於製作這類機關吧。就像喜歡閱讀《少年偵探團》的孩子會在宅邸的庭院裏挖陷阱一樣。來城慶子也說過自己的情人「喜歡惡作劇,有時像個少年一樣」。

原來如此——我心想。井上一個人經營,所以叫做一人書房。哎,雖然僱用了青梅竹馬的女性當兼職店員。既然他們小時候一起玩少年偵探團遊戲,也許兩人都是亂步迷。

「……特別禮物?」

「……也許去客人家裏收購圖書了。」

「你有什麼想法?」

「是的……其實我們剛纔也和您的哥哥鹿山義彥先生談過話……」

「家妹工作的地方是舊書店。剛纔我也說過吧,有個鄰居小孩以前經常和我們兄妹倆一起玩少年偵探團遊戲……他長大後,辭掉上班族工作開了舊書店。你們或許也聽過——」

她突然微笑起來,露出雪白牙齒。那張笑臉與其說是年輕,不如說看來有點稚氣。她給人的印象本來是沉着穩重,不過或許這個樣子纔是原來的她。哥哥義彥也說過她「像個孩子一樣」。

我無法判斷她是否扯謊。「這樣啊……」栞子小姐點點頭,繼續說下去。她看來已經稍微習慣與鹿山直美說話了。

「就是位在辻堂的一人書房。」

「鹿山直美女士也許知道些什麼。畢竟她在那裏工作。」

栞子小姐點點頭。什麼東西果然是這樣?

「夠了!」

她語帶興奮地說——呃,我也看得出來是BD啊。

「啊!」

「我也想找出證據,所以纔會進行搜尋。」

他小小聲地說。

「BD徽章。這個設計也很棒對吧?」

我問坐在副駕駛座的栞子小姐。從昨天志田的話聽來,我原本一直覺得一人書房的老闆——井上也許和這次事件有關,沒想到關係居然如此深遠。

我和義彥靠近書桌。那是金屬製的圓形徽章,上頭的「BD」兩個英文字母化成圖案。

「最早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連載《少年偵探團》系列的雜誌《少年》製作來當作抽獎贈品。那一次大獲好評之後,之後的各種企畫附錄或贈品都會附上,甚至後來還可以郵購了。不同時期的設計各有些許不同,不過我想這一個徽章應該是贈送給購買單行本讀者的特別禮物。」

「是的。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五~一九六四年),光文社出版的《少年偵探:江戶川亂步全集》的單行本中,每一本都附有一張兌換券。集滿三張就可以獲得一個免費的BD徽章。」

「……咦?」

「咦?這麼說來,我們應該見過鹿山直美才對啊,就是去年秋天時。」

「應該是吧。」

「這麼說來,我原本正想問那是什麼意思?」

「嗯,是啊。真懷念。」

鹿山義彥立刻否定。

「……鹿山先生擁有至少三本光文社的單行本,對吧?」

栞子小姐點點頭後,突然正色。

「這個也是促銷或宣傳用品嗎?」

栞子小姐睜圓了眼睛,驚訝和喜悅在她的臉上蔓延開來。

5

「就住在這裏。離婚後搬回孃家了。」

我想起亂步的話。話雖如此,現在作夢還太早。在現實世界裏,我們有必須思考的事。

根據哥哥的說法,鹿山直美過去嫁到位在關西的日本和服店,三年前離婚後就回到孃家來了。從那之後便一直在一人書房打工。他們與鄰居井上家似乎是長年的世交了。

「父親過世已經一年了,如果那些書擺在某個地方的話,應該早就被人發現了纔對。」

「B是BOY,D是DETECTIVE,也就是少年偵探團的簡稱。這是少年偵探團的徽章,也是這系列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小道具。光是這個小道具就有許多用途喔。」

「什麼時候?」

「你認爲那個徽章是她的父親給她的嗚?」

既然這樣,也就無怪乎那位女士閒得發慌了。可能要等老闆從某處人家帶回舊書,她才能幫忙整理。

我打從心底感到佩服。同樣是厲害,她並非像我一樣「只是猜猜」,而是透過手上的一點點線索,慢慢靠近藏書。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只要是對於古書擁有卓越洞察力的她,或許就能看得到。

鹿山義彥停頓了一下,說出書店店名。

「鹿山明先生對家人隱瞞了所有與亂步有關的事物。如果保險箱的鑰匙也和《少年偵探團》的單行本一樣的話……」

(塵世是一場夢,夜裏的夢纔是現實)

「我提過亂步成爲作家之前,曾在幹駄木的糰子坂經營舊書店對吧?店名叫作『三人書房』。因爲那是亂步與兩個弟弟,三個人一起開的書店,才取了這個名字……我想一人書房的店名就是玩這種語言遊戲。」

「如果方便的話,我也想請教令妹一些問題……請問她目前住在哪兒呢?」

義彥不耐煩地打斷。

「你們是來找我的?」

總而言之,井上不在店裏或許算得上幸運。那個男人不可能給栞子小姐好臉色看。稍早沒有打電話到書店裏,也是怕如果接電話的人是老闆,八成才報上名字就會被掛斷。

離開鹿山家後,我們再度坐上廂型車,前往辻堂。鹿山義彥幫我們打電話到鹿山直美的手機,但或許因爲正在工作,電話沒有接通。猶豫了一會兒,我們決定直接前往一人書房。

「她不管到了幾歲仍像個孩子。今天也出門去打工了。她說可能會加班……她的工作跟你們也有點淵源。」

「呃,我的意思是……這是什麼徽章?」

我們打開門,女士轉過頭來。長臉和哥哥義彥很相似。細長的眼睛也讓人印象深刻,臉上有着她這年紀會有的憔悴。的確是我們之前在這家書店見過的人。

「鹿山明先生瞞着家人的興趣……以及來城女士的事情也是。雪之下的房子裏不是有購自一人書房的舊書嗎?」

「我記得曾經看過這個……在很久以前。」

栞子小姐指着位在書店旁邊、月極集團經營的停車場。雖然不曉得井上開什麼車,不過那兒的確空了一個停車位。

「你所說的一切都只是想像,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家父擁有舊版的《少年偵探團》?」

「您的意思是?」

「您說過沒有找到鑰匙,對吧?」

我在腦中整理她這段話。既然那個特別禮物出現在鹿山明使用的書桌裏,這就表示——

她淡然地說:

她從拉開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桌面上。

我問。

鹿山明他們如果是一人書房的客人,這關係可就意外複雜了。而兒子義彥對於父親的祕密似乎完全不知情。

鹿山直美只有聽到委託人名字時變了臉色,不過仍然耐着性子聽到最後。

聽到栞子小姐的問題,義彥苦笑道:

原來她離婚了。這麼說來,家譜上的姓氏也寫着「鹿山直美」。

「只是覺得果然是這樣……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只是猜猜就猜對了?好厲害啊!大輔先生,你好厲害!」

「您也喜歡《少年偵探團》系列,沒錯吧……?我聽說您們曾經一起玩少年偵探團遊戲。」

「你在說什麼?」

車子開上國道後不久就遇上交通阻塞。正好開到彎道處,可看見車子的尾燈綿延不絕直到遠處。太陽沉入西邊的天空,夜晚正要開始。

我倒覺得沒注意到很正常。如果不知道BD徽章確實存在,自然不會注意到。何況他當時已經不再看《少年偵探團》系列了。更重要的是,爲什麼他的妹妹擁有這個徽章?

「大輔先生,一人老闆的車子不在。」

一郎這個稱呼的餘音仍在我耳裏迴盪。這位女士一直是這樣稱呼那位老闆嗎?這麼說來,我記得井上的全名是「井上太一郎」。雖然我覺得一郎這個暱稱一點也不適合他。

遠方的紅綠燈變燈了,車陣總算開始前進。

(她還是一樣厲害。)

我突然回頭看了看鹿山義彥。之間他雖然不發一語,卻似乎已經不再生氣。他以深沉的眼神一直盯着那個徽章,彷佛要把它喫了。

「是的!你知道?」

栞子小姐繼續說。

「我昨天說過吧?一人老闆……井上先生對於亂步有特殊的情感。」

「或是她偷偷拿出來玩的……當然還有其他得到徽章的方法,但是不管怎麼說,鹿山直美女士上小學是在昭和四十年代(一九六五~一九七四年),不太可能弄到昭和三十年代在市面上販售的徽章。」

總之,只有先見個面談談了——我們原本是爲了來找保險箱的鑰匙,情況卻有了意想不到的發展。擺着《少年偵探團》系列的「祕密場所」真的存在嗎?我也不知道,不過也許能夠得到什麼線索。

對方相當不解。從她聽了我們的店名也毫無反應這點看來,她八成不清楚井上與筱川母女交惡的事。

「對喔……」

「哥哥扮演團長,我和一郎扮演團員。我好羨慕父親買了那個系列給哥哥。因爲哥哥不願意借我,所以我一開始是向圖書館借閱,半夜偷偷看……」

說到這裏,她的表情突然變得陰鬱。

「可是,不久母親就開始禁止我們閱讀那套書。」

「咦?爲什麼?」

栞子小姐驚叫。她對於禁止看書之類的話題反應很大。

「我和哥哥他們玩少年偵探團遊戲時,我曾經提議在院子裏挖個陷阱。母親發現後,所有人都被罵了一頓,不過只有我一個事後遭到更嚴厲的責備。母親說,女孩子居然閱讀男生看的通俗讀物,太不像話了。於是她沒收我的學校圖書室和市民圖書館的借書證當作處罰……直到國中爲止。」

「……」

栞子小姐說不出話來,看樣子受到很大的震撼。她一定想像瞭如果事情發生在她自己身上該怎麼辦吧?我代替她繼續接下去說:

「這樣不會太過分了嗎?」

「是啊。我想當時也很少有哪家的父母親這麼嚴格。但是,對於母親來說,她也許只是把父母親對她的管教方式用在我們身上而已。」

鹿山義彥也說過,他母親或許因爲身爲長女,因此家裏對她的管教甚是嚴厲,而鹿山直美也同樣是鹿山家的長女。

「現在想來,我多少能夠了解母親的心情。因爲她在軍人家庭長大的關係,戰爭結束後好像喫了不少苦頭,纔會老是在意他人的目光,嚴以律己。這部分,父親也有一半很像她。」

一半?這是什麼意思?——在我開口問之前,她的表情變得開朗,似乎重新打起了精神。

「不過,只是被禁止,我可不會退縮。我合趁着半夜偷偷拿走想要看的集數,躲在被子裏閱讀……也繼續和一郎玩着少年偵探團的遊戲。」

「整個系列當中,你最喜歡哪篇作品呢?」

栞子小姐似乎從打擊中恢復了,她開口問道。

「其中也有幾篇寫給女孩子看的作品,對吧?《塔上的魔術師》,以及……尤其是《魔法人偶》吧。一開始因爲作品名稱叫『人偶』,覺得很怪異而引起我的興趣……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看到無法自拔了。」

「我也很愛那篇!」

眼鏡後側的眼睛啪地亮了起來。

「那部以人偶爲主題的奇特作品,真是後期的傑作呢!少年偵探團與擁有神祕力量,能夠把人一點一點慢慢變成人偶的怪老頭對決……一半是人、一半是人偶的謎樣美少女訴說着變成人偶的美好,那一段寫得真是太棒了!」

「你們爲什麼要接受那種人的委託?」

我正欲開口反駁,卻心上一緊。我看見入口玻璃門那一側出現半個人影——像鐵絲般消瘦的男人——毫無疑問地就是一人書房的老闆井上。

我也有——我彷佛聽到她這麼說。我沉思了一會兒。的確每個人都有不希望被問起的事情。不過——

「並上先生結婚了嗎?」

文現里亞古書堂大概也是同樣狀況吧。栞子小姐接受來城慶子女士委託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收購那批藏書。大筆的收購,我們店裏也能賺上不少。這間房子的工程開銷,以及準備付給我的獎金,她或許都考慮到了。

「笨蛋,怎麼可能!只是我前陣子剛好聽到那家店的老頭子說:『直美……不對,鹿山小姐,請幫忙補充零錢。』感覺他是不小心叫出了兩人獨處時的稱呼。我的確聽說過他們兩個是青梅竹馬。

「不,我怕他會把徽章藏起來,這樣我就頭痛了……再說,我也不是很有興趣知道。」

「……謝、謝。」

她的回答很冷漠。每次問到她父親酌事,她的態度就愈來愈強硬。

我問。聽說她是三年前離婚後,纔開始在那裏工作。

我知道栞子小姐屏住了呼吸。我愈來愈無法保持沉默——這世上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遭到父母親的背叛。

「不,我是……」

我照他說的開始寫收據,突然想起志田會進出一人書房。也許他知道些關於鹿山直美的事。

志田直接說出我心裏的話。打從昨天請教那對兄妹事情時,我就一直認爲有這種可能了。

兩位女士說得欲罷不能,我完全處於狀況外。儘管如此,我還是有想問的事情,所以看準了時機,開口問栞子小姐。

對方平靜的怒意似乎讓栞子小姐無以反駁。一方面我們本來就不可能干涉顧客家裏的私事,再說,栞子小姐之前也沒和鹿山明或來城慶子打過照面。

「對對對,敵營的地下室變得像叢林一樣,他們還突然遭到大猩猩攻擊……那個時候讀到那一段,真的好緊張啊。」

志田這句話與其說是提問,比較像是在確認。我還在猶豫着該告訴他多少時,志田接着說:

她看着下方好一會兒,似乎在挑選詞彙。

「……明明是少年偵探團,卻出現少女偵探嗎?」

我反問。

鹿山直美坦白地說:

我腦海中浮現他們兩人的臉——他們真的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嗎?我聽說他們兩家是世交,不過總覺得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你去喫飯吧。」

我把收據交給志田。

最後,井上終於大步走過栞子小姐身邊,啪的一聲關上門,發出冰冷的上鎖聲,我們倆被留在無人的夜路上。

「……你還記得我的忠告吧?」

「前不久,我就不時聽說你們這家店在處理非本業的委託。你們在做像幫我取回書那時的那種事嗎?」

「我喫完飯、休息完畢了。」

「可以給我收據嗎?」

我轉過頭問。

直美突然緊閉雙脣。店裏瞬間變得悄然無聲。

「是的……請問,您見過來城慶子女士嗎……?」

從一人書房回來的車上,她不太說話。今天開口的次數也比平常更少。

「關於江戶川亂步的收藏,您是否曾經聽令尊提過呢?」

栞子小姐一字一句地慢慢說。

「你說的是在鎌倉那個人家裏的東西,對吧?」

說着,我站在櫃檯前穿上圍裙。我聽見書堆那頭髮出椅子的吱嘎聲。她應該準備站起來前往主屋去吧。

「沒有。」

「我討厭父親。」

「他總是沉默,只有態度嚴肅……卻把教育孩子的事情全部丟給家母,把討厭的工作全都推給她。那個人只在乎面子。遲遲不准許我離婚,自己卻在外頭有情婦……」

她道謝完便走進主屋裏。正當我一個人左思右想,不曉得我的話她聽進了多少,門又打開了。平頭的小個子男人踩着拖鞋走進店內來。

「透過書本知道很多事情很開心……所以我或許不曾深入思考過被看穿的人是什麼心情。畢竟每個人都有不喜獸被人問起的事情。」

「有些事情我們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啊。」

「……我覺得自己昨天玩得很開心。」

「嗯,差不多……」

「那段真的寫得很好。後半段少女偵探花崎真由美打扮成男生潛入敵營……」

「你大概不懂遭到父親背叛的女兒是什麼感覺吧?」

好惡的情感沒有那麼單純。我不認爲昨天的鹿山直美只是單純討厭父親。粱子小姐對她母親也一樣。

6

「關於這一點,我剛纔已經說過……」

「家父在你店裏買過書,對吧?既然你們會接受這種委託,表示你們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你們明知道家父搞不倫,還瞞着我們這些家人對吧?」

栞子小姐深深鞠躬後,朝門口走去。我也點頭致意,接着連忙繞到葉子小姐前面打開門。走出門外的她,因爲注意到並上而僵硬地停下腳步。

忍小姐就是坂口忍,與年紀大上許多、過去曾有祕密的丈夫坂口昌志住在一起。自從栞子小姐解開坂口昌志擁有的《邏輯學入門》之謎後,他們就成了本店的常客。最近終於要生小孩了。

「好的。」

「沒錯!她和口袋小鬼一起去!」

她以冰冷的視線看向我們。

「但我認爲鹿山明先生不是那種人。聽過大家的意見後,我認爲他相當重視家人……」

「呃,志田先生……你和一人書房的兼職人員說過話嗎?」

「……我和她也只是閒聊而已,而且只有趁那老頭不在的時候……比方說最近的生意不好之類的。」

「大輔先生!」

結束通話後,我的耳朵裏仍然迴盪着尖銳高亢的聲音。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裏,走過筱川家的走廊。午休時間就在我接電話時結束了。

「我聽說您擁有BD徽章,是哪位贈送給您的嗎?」

我等着她回答「這樣啊」,她卻只是沉默。

「咦?」

鹿山直美強硬地說。店內一片沉默。我無法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也許她真的不知情。倘若真是這樣,線索到這裏就中斷了。

「不,不是那樣……我擅自把父親抽屜裏的徽章拿去玩了。當然每次都會放回去。」

「她大約十五年前曾在那家書店幫忙過一陣子。大概幾個月吧。」

「還真的只是閒聊呢。」

我回到店內,對店長這麼說。待在電腦前的她,回頭越過肩膀看向我,對我微笑。

這個男人一如往常地握着一根粗柺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反而令人感覺毛骨悚然。我移動位置介入他們兩人中間。

「父親過世四十九天後,她寫了好幾封信過來。對方大概認爲我同樣是女人,比較容易袒護她吧。我連信封都沒拆,就直接把信退回了。」

「聽說他們的營業額似乎沒有以前好了。雖然還不至於生意差到會倒店,不過在店裏工作,就會知道生意變差了。」

「嗨,現在方便嗎?」

「……令尊或許的確是做了受人唾棄的事,他也可能真的很在乎面子。這世上也的確有充滿缺點、背叛子女的父母親……我也因爲個人因素,所以無法喜歡自己的母親。」

(一郎和直美嗎?)

「您問過令尊,爲什麼擁有BD徽章嗎?」

好一會兒,所有人只是沉默地面對面。

「《少年偵探團》多數作品雖然在出給少年看的雜誌上連載,不過有幾篇是發表於少女雜誌《少女俱樂部》上。大概是配合發表作品的雜誌,增加少女出場戲分吧。花崎真由美是少年團員們仰慕懂憬的『姊姊』,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時,她也擁有指揮權,這是故事裏的設定。」

我明白她說父親只有一半像的意思了。意思是他只對他人嚴格,卻寬待自己。

「你們和那家書店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這藉口聽來很虛假。在嚴厲父親的書桌裏發現那種東西,照理說應該會覺得可疑。怎麼可能不好奇。

「沒有人會相信你那些表面話。」

志田把幾張皺巴巴的千圓鈔票擺在櫃檯上。他今天也是來物色栞子小姐準備清理掉的藏書,從裏面挑出看來可賣錢的文庫本。這些千圓鈔票就是貨款。

「至少現在是單身。他就住在書店的二樓,一點都不像有其他家人的樣子……所以纔會和那位直美在一起吧。」

一直站在店外的井上還是一樣動也不動。可以確定他在偷聽我們談話,但是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感覺很不舒服。

「晚、晚安……」

「……怎麼了嗎?」

「那個是……」

過去,我們曾幫忙找尋志田被偷的書。當時栞子小姐還在住院。

「什麼怎麼了?」

「剛剛忍小姐打了電話來。她說戶塚孃家寄了大量的薔麥面給她,她要去婦產科的路上會順便帶給我們……還要我幫她向店長打聲招呼。」

「你們現在就離開。我不想再繼續聽你說下去了……總之,我對父親的書一無所知。」

雖然這一點也不重要,不過他模仿井上的聲音還真是維妙維肖。

「嗯?『以前』是指什麼時候?」

「你、你們感情這麼好嗎?」

「恕我失禮……」

她厲聲制止我,我只好不情願地閉上嘴巴。

「咦……」

栞子小姐流暢地解釋着,並順勢對鹿山直美開口:

「沒有,我覺得……你從昨天開始就有點沒精神。」

「啊啊,你說直美嗎?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因爲他居然直接稱呼對方名字而嚇了一大跳。

「原來如此……來,給你。」

「啊,方便。」

我點頭。那次事件解決後,志田對我說——栞子小姐腦筋太過靈活反而會出問題呢,所以你再稍微提醒她一下吧!——這句話一直襬在我腦袋某處。無法閱讀的我也許有什麼能夠做到的——我一邊這麼想,這幾個月一直待在她身邊。

「是嗎?那就好……話說回來,你們到底和一人書房有什麼……」

拉門發出喀拉聲打開。我正要說歡迎光臨,就見到讓我瞠目結舌的來客。一名白髮男子身穿薄外套,手拿着柺杖,站在門口,睜大兩隻眼睛凝視着我。

「我來這裏,是有話要對這兒的店長和你說。」

一人書房的井上說。

我和栞子小姐隔着矮飯桌與井上面對面坐着。

志田答應幫我們顧店三十分鐘,因此決定在筱川家的客廳裏談話。今天筱川文香不在家。我代替腳不方便的栞子小姐泡了綠茶,擺在兩人面前。

仔細想想,像這樣好好坐下來談話還是第一次。井上的白髮和柺杖讓他看起來蒼老,不過既然他和鹿山兄妹從小一塊兒長大,年紀應該頂多五十出頭。也許是喫過不少苦。

綠茶就像信號一樣,井上率先開了口。

「我剛去過來城女士家裏了。」

我和栞子小姐一瞬間忍不住互相看向對方。井上的聲音雖然低沉沙啞,卻少了平常的敵意。

「呃,那個,您果然認識來城女士嗎?」

栞子小姐縮起身子抬眼往上看,並且問道。

「是的。那個人原本就很少出現在其他人面前,所以我也不是很常見到她。距離上次見面已經十五年了……大概是生病的關係,她變得很憔悴。」

他的聲音裏充滿着同情。我不曾想像這位老闆會在乎其他人。看樣子我對他的認識只是一小部分,而不是全部。

「那麼,呃……鹿山明先生……一人書房的……」

栞子小姐的聲音像蚊子般細小。這麼說來,她極不擅長應付這位老闆。在一旁的我看到對方的臉上閃過不耐煩,便接着繼續說下去:

「鹿山明先生過去曾是一人書房的常客嗎?」

「對……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

「不,怪我太天真了。我仗恃自己的知識,自以爲能夠買賣舊書。卻沒有弄明白在鄉下開舊書店有多困難。

我想起文現里亞古書堂拿出大批藤子不二雄舊漫畫販售的事。人氣高的舊書,價格理所當然也高。而景氣好的時代更是如此。

開店沒多久,銷售驚人。成排的書飛也似地賣光……但是,過了一陣子後,盛況就突然停止了。想要賣出一本文庫本部變得很困難……你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

「是啊……明先生笑着對我說,以後拿到亂步的珍品要優先賣給他,他是爲此而佈局的。後來我才知道,他幾乎不在縣內的舊書店買書。偶爾買也只是透過型錄,寄送地則是鎌倉……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嗜好被人知道。只對我破例。」

「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到現在仍忘不了當時的情況。那女人靜靜看着店裏的書架,同時若無其事地觀察着我和鹿山直美。接着,她趁着直美離開座位休息的空檔,對我這麼說:

「咦?」

栞子小姐說。

「……剛開店時上門的客人都是來搶書的專家,或是瞄準新書店而來的書迷,對吧?他們買下所有罕見的書,留下沒有商品價值的書……這種情況經常發生。」

栞子小姐不解地偏着頭。

但是,講到孩子們就另當別論了。鹿山家兄妹從念幼稚園起就選擇很遙遠的私立學校,與像我這種普通小孩根本沒有共同點,開始一塊兒玩是小學左右……契機是《少年偵探團》系列。

『替我引介鹿山明先生。我一直因爲聯絡不到他而傷腦筋呢。』……她說文現里亞古書堂進了亂步的珍本書,希望務必讓明先生看看。那女人知道明先生不光顧自家附近的舊書店,而且和我有往來,所以拜託我幫忙介紹。」

大學畢業後,我也是選擇在池袋的大型新書書店工作,因爲我希望從事書本相關的工作。當時也開始對舊書產生興趣,一點一點買下偵探小說、推理小說的初版書或過期雜誌。

「……這十年來,栞子小姐連一次也不曾和母親聯絡過。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前幾天,她的母親曾經打電話到店裏來,不過立刻就掛斷了。」

果然沒錯。我心想。他們兩個並非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志田猜對了。

他反問我們。栞子小姐用力搖頭否認,我跟着補充:

井上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開口說。

他是嚴肅又認真的教育家,也是開朗、愛說話的亂步迷——怎麼想,都無法在腦子裏將這兩種人聯想成一個。井上點點頭,彷佛明白了我的意思。

7

「……剛纔那些話只是開場白。接下來我要說說我和筱川智惠子之間發生的事。我想你一定也察覺到了,這件事和鹿山家有很深遠的關係。」

「是的。我討厭她。」

「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對我說有東西想私底下讓我看看,我就在當天被帶往雪之下的那棟房子了。只是這樣而已。當時來城女士已經住在那棟房子裏,她負責管理藏書,是一位文靜卻聰明,又有膽識的女性。

我問了一直很好奇的問題。井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鹿山明先生……結婚那時候吧?」

「請問您說的關係是指……?」

人隱瞞來城女士的存在及自己的興趣,我也沒資格說話。

栞子小姐道歉。我彷佛看見筱川智惠子開心收購的模樣。我都不曉得原來剛開門的舊書店必須經過這種「洗禮」。

「……來城女士也說你們似乎什麼都不知情。她原本是想要委託筱川智惠子,沒想到出現的人卻是她的女兒。」

我不禁斜眼看向栞子小姐。說到有時候個性會不同,只要一談到興趣就會變得多話,這個人也一樣。

「可以肯定的是那裏面的東西一定比其他收藏更珍貴。也許是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物品……關於那東西,他的口風一直很緊。」

我也聽說鹿山明的妻子家教嚴格,是相當嚴謹的女性。也瞭解他爲什麼不希望被人看見那些收藏。只是我心中仍舊無法釋懷——爲什麼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可是,我不認爲這可以構成理由,何況我也沒向當事人確認過。不管怎麼說,這些都只是我的臆測。」

「請告訴我們,拜託您了。」

在瞭然於心而點頭的我旁邊,栞子小姐戰戰兢兢地開口:

井上愣住說不出話來。

聽見栞子小姐這麼說,井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志田的臉瞬間閃過我的腦海。雖然已經約好請他幫忙顧店三十分鐘,不過照這樣子看來,三十分鐘不夠——之後再道歉好了。

「……從頭開始說明的話,故事很長,無所謂嗎?」

「發生了什麼事嗎?」

「正是。」

井上重重吐了一口氣,喝下一口冷掉的茶。

因爲他是亂步迷,纔會如此徹底地隱藏自己的嗜好嗎?從各式各樣原因構成的鹿山明這個人的複雜性,使得我們接受的委託難上加難。

井上甚感懷念地眯起眼睛。

「儘管有許許多多原因,但都不構成讓他必須到死都要隱瞞的原因……我認爲他也許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吧。」

「是的。名古屋的大須……我沒有追問詳情,不過那兒過去似乎是紅燈區。孩子們大概也不知道。」

「莫非……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理由不只一個吧。首先是明先生的父親總吉先生的教育方式。雖然我也幾乎沒見過他,不過聽說他年輕時喫了不少苦……所以他教導兒子要好好顧及體面。聽說最初要求兒子把偵探小說收藏品送到鎌倉別墅的人,正是總吉先生。當時大約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

我和栞子小姐不自覺在榻榻米上端正坐好。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

栞子小姐回答。

他們兄妹一起玩偵探團遊戲,但只有兩個人似乎不夠,在附近又沒有朋友,所以直美找上我。我在電視和廣播節目上聽過少年偵探團,不過我當時甚至不知道有原着小說。她一直纏着要我閱讀,所以我向小學圖書室借書,一口氣讀完。因而經常與鹿山兄妹,尤其是直美一起玩。

這就是我的江戶川亂步……不對,是偵探小說、推理小說的初次經驗。當時這種小孩並不稀奇吧。我因此後來也讀完翻譯成童書版的福爾摩斯和亞森羅蘋,十幾歲就開始涉獵國內外的本格派推理作品。後來漸漸地把閱讀圈子拓展到奇幻文學、科幻小說……總之我十分熱愛閱讀。

當時直美與丈夫分居,暫時回到孃家來。事情發生在十五年前。她嫁給了關西和服店的繼承人,丈夫卻玩女人玩很兇。

「你們真的不曾從筱川智惠子那裏聽說什麼嗎?」

「好玩……?」

答案出乎意料。

「是啊。在大鋸宅邸的自己,在雪之下那棟別墅的自己……擁有不同的面貌,就像怪人二十面相一樣。亂步的小說不是經常出現僞裝成誰、一個人假扮好幾個角色的橋段嗎?一般認爲,亂步也希望自己能夠變身……他或許把自己當作是亂步筆下的角色了。」

我問。

「開店時必須一口氣定價,因此我當然忽略了細節。再加上我的工作經歷是新書書店,缺乏舊書定價的經驗。那些人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第一天出現的客人之中,也包括你的母親。她一本不留地拿走了所有春陽文庫的舊書。」

那女人就是那個時候到我店裏來。明先生他們似乎曾經多次透過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型錄買書。收件地址當然是鎌倉那兒,但那女人不曉得從哪裏查到了明先生的來歷……」

聽到我的問題,井上搖搖頭。

「讓我看過鎌倉別墅的明先生,一聊起書,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不過,談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就會變得多話的人很多。我也不認爲平常的明先生是在撒謊……人類有些時候展現出來的個性就是會不一樣,應該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你說過不喜歡母親,這是真的嗎?」

「姑且不管來城女士的存在……我想不出來他究竟有什麼理由必須隱瞞自己的嗜好幾十年。」

我第一次聽到「紅燈區」這個詞,不過意思猜得出來,就是聲色場所聚集的地方。鹿山總吉也可能從事賣春相關的工作。他如此極端地想要保住父子的名聲,或許也是因爲過去的記憶。

栞子小姐眼神陰鬱地說。

她抬起頭,一瞬間,鏡片後頭的眼睛不再畏懼。

「當然。意思就是如果我不幫這個忙,她就要向鹿山家揭發明先生的祕密。她甚至知道我瞞着直美的事……這到底是什麼巫術啊,直到現在我依舊不清楚。我雖然明白不可能,但那看起來像是她看過書架上的書之後,就能夠看穿一切……」

我一點也不驚訝。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易如反掌,她當然會立刻察覺到明先生有個叫來城慶子的情婦。

「……不過,他爲什麼要隱瞞呢?」

他再度喝口綠茶,喘口氣。

「我的老家就位在鹿山先生宅邸的附近……我的父母親只是普通的國中教師,卻和鹿山明先生他們夫妻莫名意氣相投。雙方的父母親在我們出生之前就開始往來了。

「我也是……從十五年前就討厭她。」

「……您知道來城女士擁有的保險箱中擺了什麼東西嗎?」

「那麼,你也不知道鹿山明先生是亂步迷嗎?」

另一方面,我和明先生仍繼續有業務往來。我們主要是透過來城女士聯絡,只要有珍貴的東西入手,就會約在外頭碰面,讓他過目。我雖然感到內疚,但同時也認爲,假使明先生想要對家

她回答得乾脆。井上點點頭表示同感。

「他的兒子、女兒和來城女士對他的看法完全兜不起來……我不知道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鹿山明先生。」

我大略脫明瞭與筱川智惠子在電話上談過的內容。井上專注傾聽,也沒有隨聲附和,等我說完後他才緩緩開口:

「……對、對不起。」

8

「請問……」

十五年前,應該也就是鹿山直美在一人書房工作的時期。這只是巧合,或者是——

我進入書庫後,簡直說不出話來。那兒是戰前推理作品的寶庫。明先生提議要把重複的初版書、雜誌低價讓給我。《新青年》、偵探小說雜誌《Profile》的舊期數……甚至還有夢野久作的《白髮小僧》初版書。我想辦法籌錢收購了那些,拿到神保町的舊書市場賣出更高的價格後,才得以度過倒閉危機。」

井上立刻回答。他似乎也很好奇。

「我一開始很爲難……但是,那女人繼續說:『你正在勸直美小姐離婚,對吧?希望不會有什麼阻礙纔好。』……不曉得爲什麼,她甚至連我們的關係都知道。」

「……請問,鹿山明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意思?」

「你有遺傳自母親的敏銳呢……他似乎不希望新加入的家人看見『詭異的』偵探小說收藏。或許是因爲總吉先生出生於明治時代,所以對於偵探小說的觀感與之後的世代不同吧。」

井上突然問我。我當然沒有半點頭緒。我沉默着答不上來,這時栞子小姐開口幫我解圍:

「那麼,您答應了嗎?」

「你知道總吉先生與明先生的出身嗎?」

她突然開口,不再結結巴巴。或許她終於習慣了不再嚇唬人的井上。

「……他幫了你大忙呢。」

儘管有這種情況,她的孃家聽說她要和丈夫分居,卻沒給什麼好臉色。她說自己沒有容身之處,也沒帶多少錢就跑出來……我沒辦法置之不理,就讓她在我店裏工作。再者,也是因爲我需要人手幫忙。我的膝蓋當時開始變糟,天氣一冷就痛得厲害。

「是威脅……不是拜託,對吧?」

我好不容易纔穩定了書店的營業額,也開始有自信這份工作能夠持續下去。這都多虧與幾位像明先生那樣的常客建立不錯的關係。

爲了充實庫存,必須向其他人收購。能夠讓客人買書,卻無法讓客人賣書的話,生意就做不起來。等到我注意到這點時,原本就不多的營運資金已經所剩無幾……此時出現的人就是鹿山明先生。」

「在那之前,我一直稱他鹿山叔叔。對我來說,他只是住在附近、我幼時玩伴的父親而已。」

直到二十二、三年前,我以自己的藏書和靠關係四處蒐羅而來的書爲基礎,回到家鄉開了舊書店。店名一人書房是參考亂步的三人書房。當時我雖然不是狂熱的亂步迷,不過對我來說,亂步就像是令人懷念的心靈故鄉,而且也表現出我將獨自憑着一己之力經營的幹勁。

井上抬頭挺胸坐直身子,目光銳利地看向栞子小姐。

「我記得是來自……愛知縣的名古屋市,我是這麼聽說的。」

「第一次見到筱川智惠子,是在我的一人書房開張當天……那個女人到我店裏來挑書時。當然,當時我不曉得她是誰,不過她當時應該已經嫁給你父親了。

我雖然認爲那女人大意不得,但卻不曾懷疑過她的本領。聽說她從打工時開始就經手大量收購,大大提高了店裏的營業額。我們年齡相仿,也有許多機會在舊書商會碰面。她的存在對我來讒是個激勵,後來我們的交情變成每次碰面都會停下來聊兩句。

老實說,我不認爲不可能。據說筱川智惠子只要看過藏書,就能夠說出書主這個人的模樣及經歷。或許在她眼裏,就連舊書店的庫存都是瞭解對方的線索。

「我也不清楚。她沒讓我看過。」

「我剛不是說了嗎?就是我和直美的關係啊。」

他啐道。起居室裏的氣氛變得很尷尬。

「……具體而書,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她一臉認真地問。我忍不住仰望天花板。這麼說來,這個人只要一遇到感情事就會變得極度遲鈍。之前一起去我前女友家收購舊書時也是如此,直到挑明瞭說出來之前,她都沒注意到。

「嘖,你怎麼這麼遲鈍!」

井上把頭轉向一邊,看起來也像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意思就是當時我曾經考慮和她結婚。我們的交往當然是有分寸的……現在也是。」

聽他快嘴說完,栞子小姐連耳朵都紅了,以差點要撞到矮飯桌的氣勢猛然低頭。

「很、很抱歉……我雖然一直覺得怪怪的,不過……原來如此,當然是這麼回事嘛……」

她說得語無倫次。看到她的反應,井上嘴邊隱約露出苦笑。我第一次看到他也有嘲笑之外的笑容。

「你真的和你母親不一樣呢……有像人的弱點。」

我思考着筱川智惠子所說的話,希望不會有什麼阻礙纔好——這句話八成是婉轉的恐嚇。如果讓直美知道井上隱瞞着父親的祕密,恐怕會瞬間破壞兩個人的關係,所以她纔會乘勝追擊。

(爲什麼這女人會知道這麼多呢?)

比起憤怒,我更覺得有一種無止盡的不舒服。我現在明白了爲什麼井上這麼防着筱川母女了。恐怕是因爲害怕自己想要隱藏的祕密全部都被看穿。

「結果我把那個女人介紹給明先生。她似乎賣掉了不少保存得還不錯的亂步珍本書……每一本都是初版的合着小說。」

一聽到合着小說,我便想起那本白色書盒的舊書,就是那本差點被我弄掉、亂步着作當中最貴的初版書。

「比如說《江川蘭子》嗎?」

「對。還有《空中紳士》、《殺人迷路》等狀態很好的書。明先生高興得不得了,很喜歡那個女人……於是後來經常光顧文現里亞。我反而開始與明先生保持距離。說來有些沒面子,不過我已經不想再和筱川智惠子有任何牽扯了。」

「鹿山直美小姐後來呢?」

我問。井上放鬆了臉部表情,就像回憶起昨天發生的事一樣。

「您認爲直美小姐有沒有可能向家人以外的人士借閱那套系列,或是在自己家裏以外的地方閱讀呢?」

「是啊。」

栞子小姐看着百葉門外頭,小聲說。

如果是少年偵探團也就算了,這麼大一個人躲在這裏成何體統。我們兩人窺視着空無一人的書房,一邊找尋話題。然後,她先開了口:

「好像輕鬆多了……謝謝。」

「抱歉,在這裏我沒辦法用柺杖。對不起……啊嗚!」

「她和我一起玩的時候也經常戴着。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滿心羨慕,每次問她那東西哪兒來的,她總是不回答。現在想想,也許那是明先生的東西……但是,話雖如此,也不見得表示她知道那些書的下落吧?基本上連那些書是不是在那問房子裏都不清楚。」

「我、我們爲什麼要躲起來?」

畢竟那套書會出現在那棟房子裏也很正常。至於鹿山直美是否知情,則又另當別論了。

一陣沉默。能夠聽見的只有彼此的鼻息聲。

這段話聽來真切,想必他一定從以前就一直深深苦惱着吧,甚至必須拜託曾讓自己進退兩難的筱川智惠子的女兒。

「大致上……不過我沒有辦法一一查證。再說,那個地方恐怕不容易打開。」

聽到這種事情,她自然會想過來一探究竟吧。只是——

我一瞬間差點暈厥。現在要在這個地方談這件事嗎!

井上鄭重其事地問栞子小姐。

我問栞子小姐。井上看樣子多少心裏有數了,只有我仍舊一頭霧水。

「你昨天對她說過吧……你說明先生也很重視家人。這說法有什麼根據嗎?」

「是……也沒有其他人了吧……」

「因爲有必要……大輔先生,請過來。」

「咦?嗯,是的……姑且有。」

我連忙轉頭,沒想到她也一起擠進這個收納空間裏。她背對着我站立,從內側把百葉門關上。幸好光線能夠從百葉門板的縫隙射進來,所以收納空間裏不是一片黑暗。

「她從小就認爲自己被父親看不起、忽視……我不是說明先生是個完美的人,但是,我也不認爲他對女兒沒有任何感情。」

「是……」

這棟房子位在斜坡中段,窗外可眺望到美好的景色。這一帶屬於藤澤外圍,比較靠近鎌倉。附近多是住宅區,綠意盎然。

「嗯,是啊……」

「兩位要從書房開始看起,是嗎?」

我沒想過一起出去的對象會問我這種問題,但這個人是十分認真的。

「……也是。」

「……呃,那個,能夠先讓我們看看屋子……我們兩人自己繞一圈就好,可以嗎?我們當然不會擅自亂翻……」

「手寫信?」

既然要請鹿山直美告訴我們《少年偵探團》系列的位置,她應該會到這裏來吧。但我聽說她今天會去一人書房上班。

「是的……我認爲直美小姐知道那套書的下落。」

「我嗎?我記得應該是……光文社和POPLAR社都有。小學圖書室裏雖然有整套光文社的版本,不過其中有幾本太破舊,無泫閱讀,所以另外買了POPLAR社的版本補上。連光文社沒有出版的最後幾集也一併買了補齊。怎麼了嗎?」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是說「不會擅自亂翻」嗎?

我問。井上搖頭。

「既然來城女士已經與鹿山家接觸過了,她早晚會曉得這件事。」

「除了BD徽章之外,我還有其他根據……不過,我想先請教幾個問題,一人老闆……井上先生您讀過的《少年偵探團》系列,IPOPLAR社的版本嗎?」

「然後呢?接下來怎麼做?」

「我沒有賣那類書。我的書店沒有經手童書……明先生手上不可能沒有那套書,我也想過可能擺在鎌倉的家裏,倘若不在鎌倉,應該就在大鋸的房子裏了。」

他說。

「我也是同樣想法。」

「爲了讓她告訴我們書藏在哪裏。我想直美小姐等一下應該會替我們打開。」

「我們在這裏等鹿山直美。」

「剛剛我收到了井上先生的郵件。直美小姐已經離開一人書房,往這裏來了。不曉得她什麼時候會抵達,所以……」

來來。她像個孩子似地對我招手。我不解地偏着腦袋走向她,她卻突然推我的背,把我推進狹窄的空間內。

「這類事情如果沒有直說,我好像就會聽不懂……呃,之前也曾經和大輔先生一起出去過吧。那個,難道也是約會嗎?」

9

「某一天,她突然被帶回丈夫家,因爲雙方家族力勸……剛回去時,什麼也沒有改變,不過——」

「但是我沒有辦法證明。再加上我多年來隱瞞着明先生的祕密,只會被認爲是在替他說話吧。不過,聽了昨天的對話後,我認爲你應該有辦法化解。你們找保險箱鑰匙時,能不能夠順便幫忙解開她的誤會呢?……這也算是我回報明先生的恩情。」

她的腦袋正好在我的下巴正下方,背後的長黑髮搔着我穿着襯衫的胸口,充滿整個狹窄空間的肌膚香氣讓我逐漸感到暈眩。

「據我所知不可能。她說過因爲要補習和學才藝,所以只能利用半夜看書。再加上母親不准她去圖書館……如果要向其他人借,她也沒有擁有那套系列的朋友。說起來,她同輩的朋友應該就只有我了……」

她小時候的生活愈聽愈覺得很不自由。至少我應該無法忍受這種生活。不難理解她爲何會對父母親懷抱着複雜情感了。

栞子小姐豎起食指。

說完,她關上房門離開,似乎姑且相信我們了。書房變得一片寂靜,大概是牆壁很厚的關係,連腳步聲也聽不見。

「井上先生告訴直美小姐,今天下午我們會到這間書房來找《少年偵探團》系列,另外……他還說在鹿山明先生過世之前,自己曾寫信給他,表示他正在考慮跟直美小姐結婚的事。雖然聽說信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不過很擔心被眼尖的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發現……」

感覺上故事總算與三年前離婚的事情連在一塊兒了。繞了一段遠路後,她最後又回到了一人書房嗎?

栞子小姐回答得很含糊。她要問這個問題大概有什麼意義吧?

他終於沉重地開口。

「他真的有寫那封信嗎?」

她擦着額頭說。我擔心她上半身搖搖晃晃的模樣。

想了一會兒之後,栞子小姐回答。

女管家說。看樣子代表鹿山家來陪同搜索的,就是這一位了。

「你們離開後,我聽直美說了。你說的是光文社的版本嗎?」

「那麼,我會待在一樓大廳裏。如果有需要,請叫我一聲。」

「咦?」

我問。看樣子找書這侔事已經不是空談。真的能夠找到嗎?

「根據是BD徽章?」

「都、都不說話好像怪怪的。」

「……如果不好站的話,靠着我也沒關係。」

栞子小姐努力擠出笑容說。女管家上下打量着她。

那一週最後的平日,我和栞子小姐來到鹿山家宅邸。時間剛過正午,屋主們都不在家。在中年女管家的領路下,我們先前往書房。

「不,只是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我小聲說。猶豫了一會兒,她才戰戰兢兢地靠上我。因爲那溫熱又柔軟的身體重量,我身體裏的血液就快衝上腦袋了。

我這才明白她的意思。原來不是口頭上請她告訴我們,而是要偷看她怎麼開。

一人書房的老闆陷入沉思。鹿山直美曾經語氣強烈地責備隱瞞父親不倫的舊書店。那股怒火或許會直接對準他。

「不要緊吧?」

井上接着問:

今天我們能夠獲得鹿山義彥先生允許,搜尋整問屋子,也是多虧井上的幫忙。你可以信任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讓他們放手去做,說不定能夠找到鹿山明的珍貴藏書——他花了不少時間幫我們向義彥先生說情。雖然附加條件是有門的傢俱要鹿山家的人在場才能打開,不能擅自亂動屋子裏的物品。

她回答。

栞子小姐也同意。

「約會的意思,是跟我沒錯吧……?」

「你不曾聽鹿山明先生提過《少年偵探團》系列的事嗎?」

「總比繼續像這樣什麼也不做來得好……然後呢,你要怎麼找?你已經曉得藏在哪裏了嗎?」

「鹿山明先生過世一年後仍沒有找到那些書,再加上他生前花很多時間待在這裏,由此判斷,書最有可能藏在這間書房裏。事實上直美小姐正往這裏來,理由是手寫信。」

「那個……之前,大輔先生提到約會的事……」

「方法有一個。」

「請鹿山直美小姐告訴我們。」

我看着外頭一邊問。事實上我不清楚詳細的計劃。栞子小姐與井上在電話上討論了些什麼,但因爲她說直到實際行動之前會怎麼樣還不清楚,所以沒告訴我.

「……那是鹿山明先生與直美小姐之間的連繫。井上先生您也想知道吧?」

她輕輕嘆氣。她要說的似乎不是什麼好事。我心急如焚地等着她繼續說。

栞子小姐確認手機郵件後,走向房間角落,毫不猶豫地打開收納空間的百葉門。

她今天穿着素色長裙搭配大衣領的白色女用襯衫和淺色針織衫,一副看來無害的便服行政人員打扮。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她猛然想要遠離我的身體,這次變成腦袋撞上百葉門。

「不、不客氣……」

咚!她的背貼上我的身體。看樣子是稍微失去了平衡。後腦杓正好撞到心臟上方,我差點跳起來。

「若是能夠獲得井上先生您的協助,我有辦法找到鹿山明先生的《少年偵探團》系列。」

「但是我不能保證能夠解開直美小姐的誤會……而且井上先生與鹿山明先生的關係恐怕會被知道。」

「請問,找到光文社的版本之後,能夠知道什麼嗎?」

一……雖然無法斷定,不過只要找到鹿山明先生的《少年偵探團》系列,或許就能夠更清楚了……」

「你這樣擅自打開好嗎?」

「不清楚。我們在討論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讓直美小姐一定會打開祕密書櫃時,井上先生提出這個點子。」

雖說也沒有其他方法,但如果完全是謊言的話,未免太過分了。鹿山直美本來就討厭我們所以沒差,井上做出這種事情,不要緊嗎?

栞子小姐困擾地說。

「你怎麼知道在書房裏?話說回來,直美小姐爲什麼要特地到這裏來打開藏書的地方?」

「呃,嗯……那一次,很難定義吧……」

和她兩人單獨外出純粹就是很愉快。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想的,我也很難以言語形容。

「一談到這類事情,我好像會變得很遲鈍……說的方式或時機,我都不是很懂……我沒有辦法想像自己戀愛或結婚……也許是我不願意去想。在書上讀到這些事情時明明很快樂的……」

專心聽着她說話,我的腦袋也漸漸地冷靜下來。她曾說過一直沒打算結婚,所以她一定也不打算談戀愛。這一點我姑且也如道。

「呃,也就是說……我……」

她說了這麼多,意思也就是拒絕吧。哎,不過至少我不覺得後悔。只要她不排斥,我還是會找機會約她出去。我也早料到和她不會那麼順——

「好,我去。」

不曉得什麼時候,她已經回過頭仰望着我的臉。即使四周昏暗,我還是茫然心想,她的黑色雙眸真美。

「…………咦?」

「結果無論我怎麼想,還是不清楚……不過,如果是和大輔先生的話,也許不錯。所以,我們去約會吧。」

「……你說真的?」

「是的。這次的事情解決後,接下來的休假日去。」

「你是說真的吧?」

我替不斷確認的自己感到汗顏。

她重重點了一下頭。

我差一點就擺出勝利姿勢了。目前不是她同意交往,只是答應和我約會而已。但是,對象是這個人,筱川栞子。考慮到過去的狀況,這可是一大進展。

「那麼,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我向前傾的下一秒,她突然把食指舉到嘴脣前。我愣了一下緘口,看向百葉門外頭。

入口處的沉重大門緩緩打開,鹿山直美溜進書房來。看得出來她似乎很着急,穿着單薄連帽上衣的肩膀上下起伏着。她確認走廊上沒人後,關上書房大門。

她或許已經聽女管家提到我們人在這棟宅邸裏了。她跑近靠近窗戶的書桌,一一打開抽屜,一瞬間她像嚇一跳似地停止手上動作,接着拿出一個銀色的小東西。

「你、你怎麼知道?」

「……有什麼不對嗎?」

「什麼……」

她因爲太震驚而無法好好說話。

「這個手冊,以前是不是擺在這些書的最上面?」

「你所說的只不過是你的想像罷了。」

栞子小姐對我說完,打開百葉門。

「我不是說明先生是個無可挑剔的大善人,但他應該也不是個冷漠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夠明白這一點……」

《透明怪人》、《宇宙怪人》、《怪奇四十面相》,還有那本《魔法人偶》也在。描繪着少年與怪人的書封上寫着「少年偵探」及「江戶川亂步」等文字。圖畫和文字與POPLAR社的版本有些不同。這些書的年代看來比較久。

栞子小姐翻開手冊的最後一頁,出現了填寫持有者姓名地址的頁面。唯獨姓名一欄中,有着像是用鋼筆寫成、鮮明的藍色墨水的幾個字。

「……我沒有強迫您說的意思,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是否能夠告訴我們經過呢?還有這張不可思議的椅子的事,請務必告訴我們。」

「父親……在微笑,就像個孩子一樣,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10

「我不認爲藏書藏得這麼萬無一失的人會沒注意到有人碰書。」

栞子小姐拄着柺杖站起,將手冊交給它的主人。鹿山直美以雙手捧着《魔法人偶》和手冊,彷佛那是什麼易碎物。

只見她搖搖頭轉開視線。我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她先道歉後,坐到沙發扶手上,將柺杖靠在一旁。空出來的兩隻手翻着書頁。那些書保存良好,沒有泛黃或破損,一看就知道書主相當珍惜。版權頁上寫着「昭和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初版發行」。這是初版書。

我屏住呼吸。鹿山義彥曾說過這裏頭已經清理過了,不過妹妹也許不知情。如果她打開這扇百葉門,一切就成了泡影。

我回頭看向擺在書桌上的BD徽章。想來應該是已經過世的鹿山明先生爲了隨時能夠看到,所以特別放在抽屜裏的吧。現在雖然已經沒有辦法證實,不過那個應該就是很久以前女兒戴着玩的徽章吧?

面對青梅竹馬的問題,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緩緩靠近接待客人用的沙發茶几組。和一樓一樣的皮革大沙發面對面擺放。包含桌子在內,所有木製傢俱似乎都是同樣材質。我記得鹿山義彥提過是檜木做的。

「……你和他們勾結,騙我打開這個機關嗎?」

(啊……)

「那是什麼?」

她指的應該是那封手寫信吧。我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是、是的……可、可是、怎麼會……」

「您認爲您的父親發現了嗎?」

她說到這裏停住,靜靜地抬起頭。

「我小時候常看到父親和母親吵架。」

「家人都沒發現,我拿走書的技術很好……喂,等一下,你們怎麼知道我會到這個書房來打開祕密書櫃?」

「您真的以爲您父親沒有發現嗎?」

鹿山直美低鼯。一人客房的老闆看向塞滿書的沙發椅。

「果然沒錯……人間椅子……還是黑蜥蜴……?不,也許是大金塊……」

栞子小姐喃喃說完,對鹿山直美鞠躬。

「信的事情是騙你的。」

「你……怎麼會……」

我原本以爲他身體不舒服,正要出聲喊他……可是看見父親的側臉後,就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因爲那簡直像是另外一個人。」

「這些就是光文社的版本吧……」

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書房的門打開了。身穿淺駝色薄外套、像鶴一樣瘦削的白髮男人走了進來。他的口袋像是裝了文庫本一樣莫名地鼓起。

我們走近看向奇妙的變形沙發。軟墊底下有個寬敞的空間,擺着幾十本書封朝上的舊書。

「《少年偵探團》系列改版時,內容多半會重新編修,有時也會變更書名……這部作品的POPLAR版和光文社版書名就不同。POPLAR版的書名是《惡魔人偶》。」

這麼說來,我記得在這個房子的置物間裏看到POPLAR版系列時,的確有一本是《惡魔人偶》。因爲我翻過版權頁,所以還有印象。這麼說來,她們兩人的確說過難得見到以「人偶」爲書名或主題的作品。

「夠了,我不想聽。」

「對。是我主動要求他們協助的。」

「明先生以前是我店裏的客人。我瞞着鹿山家的人賣舊書給他。當然,我也知道來城女士的存在。我受到他不少照顧,他是救我脫離險境的恩人……我告訴過你有個常客在我書店最辛苦的時候曾經幫助過我吧?那位常客就是明先生。」

「寫給鹿山伯父……明先生的信,我沒有寄出。」

「不,不對……與其說是吵架,應該是母親單方面愈說愈激動。父親總是沉默……我甚至認爲他即使看法與母親不同,也不會強烈主張。」

是栞子小姐找到的那個BD徽章。但是她馬上回過神來,把徽章丟在書桌上,繼續翻找。

栞子小姐遞出《魔法人偶》。對方不發一語地收下後翻開書頁。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看得出來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話題內容逐漸進入關鍵,但鹿山直美的表情卻緊繃了起來。

在一旁聽着對話的我也嚇了一跳——栞子小姐怎麼會知道她閱讀的是哪個版本?之前的談話中有什麼線索嗎?

「前幾天,我們在一人書房談到《少年偵探團》系列時,我就覺得不對勁。」

可是,隔天看到父親變回一如往常般難以親近又嚴厲的模樣,幾乎讓我懷疑昨天夜裏的事情該不會是我在作夢吧……我雖然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有件事情即使我仍是小孩子也很清楚,那就是那個夜裏看到的事情,不可以對任何人……甚至是父親本人說。

「那麼,一郎所說的都是……」

栞子小姐突然開口。

她要找的東西似乎不在書桌抽屜裏。她再次環顧書房,視線停留在我們躲藏的百葉門上。

鹿山直美睜大了眼睛。過了好一段時間纔回過神來開口:

「您說,另外一個人……?」

「……可是,他如果發現的話,應該會對我表示些什麼吧?」

我問。

「你說得沒錯,哥哥從某天開始不准我碰他的《少年偵探團》系列。明明他自己已經不怎麼看了。我那時還沒有讀到後半段……雖然很想從哥哥的書架上偷偷借走,但是又害怕神經質的哥哥會生氣,所以不敢動手。再加上母親禁止我去圖書館借書,我又沒有能夠借書的朋友……一郎他自己也沒有這套書。」

栞子小姐說着,打開書旁邊的木盒。盒子裏有好幾個小紙盒。上頭印着紅底黑字的「BD」兩字,我想,那應該是用來裝徽章的盒子吧。栞子小姐拿起放在紙盒旁邊的小手冊翻閱,確認其中的內容。

沙發改裝過——祕密書櫃真的存在,而且這位女士一直都知道。

她的回答充滿了猶豫。鹿山直美臉色大變。

驚訝逐漸在她憔悴的臉上擴散開來,就像破了一個大洞一樣。

「他打開這張沙發的機關,開心地將擺在桌上的《少年偵探團》系列收進沙發裏,就像小孩子買到新玩具一樣。

栞子小姐不曉得爲什麼興奮地低語着。人間椅子好像在哪裏聽過。大概是聽到栞子小姐的聲音,鹿山直美驚訝地環顧書房。

鹿山直美

「這是『少年偵探手冊』。戰後連載《少年偵探團》系列的《少年》雜誌附贈的東西。與BD徽章同樣十分受到昭和三十年代孩子們的喜愛。」

她的聲音突然充滿敵意。看樣子她終於恢復冷靜,開始追究起最基本的問題了。栞子小姐拿着手冊轉過頭。

我有時也會戴上和書藏在一起的BD徽章去玩耍。我想一郎應該很清楚……啊,請自便。」

「很抱歉,我們知道您會過來,所以在這裏等着……在這裏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就是您父親擁有的,沒錯吧?過去,您讀到愛不釋手的,就是這個光文社版,對吧?而不是義彥先生的POPLAR版。」

居然還有這種東西啊。栞子小姐翻開第一頁給大家看。上面有江戶川亂步的照片和簽名,以及標題爲「你也能夠成爲偵探」的作者留言。小學生一走會很想要。

她大力搖頭。

「我好想把沒讀過的那幾冊看完,正在心癢難耐的時候,有天半夜,我上完廁所回房時,正要經過這間書房前面,卻聽見房裏傳出奇怪的聲音。我很好奇,於是把門開了一道小縫,看到父親正蹲在當時剛買的這張沙發前面。

粱子小姐舉起的是剛纔拿在手裏的黑色小冊子。封面上有BD徽章的標誌和「少年偵探手冊」的金色字樣。

「走吧,大輔先生。」

粱子小姐做出「我可以看看沙發裏頭嗎?」的動作,鹿山直美點點頭,於是黑髮店長把柺杖擺到一邊,坐在地上,開始搜尋掀開的座墊底下。從她的背影可以感受到她的喜悅。被女兒看到時的鹿山明先生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

我還以爲她打算休息一下,原來不是。只見她跪在其中一張沙發前,手伸向短腳支撐的沙發底部,以某種順序東摸西摸了一番,最後悄然無聲地將椅面的軟墊掀起。

「義彥先生在自己的書上一一寫下了名字,他曾經嚴厲警告不準碰他的書,沒錯吧?這樣一來,也就很難偷偷拿出來閱讀吧……這個,謝謝。」

在祕密場所裏偷偷放着給某人的禮物,就像小朋友在玩遊戲一樣。或者說鹿山明先生的確在玩遊戲,對象是自己平常很少說話的女兒。

栞子小姐一現身,鹿山直美便愣在當場。

葉子小姐間,

並上看向栞子小姐尋求答案。的確,打開了這個機關,似乎也不能明白什麼。之前在討論時,她也說過「不能保證能夠解開直美小姐的誤會」。結果也許真如她所說的——

「這是做爲父親所留下來的訊息吧。意思也就是這裏所有的書都是你的……他明白這些書對於少年,不,少女偵探來說很重要。」

我不曾見過這樣的父親,所以反而覺得害怕。還以爲是怪人二十面相潛入我們家了……那個系列作品中,不是有部作品講違怪人喬裝成目標家庭的人,潛入偷取寶物嗎?我連忙關上門,逃回自己的房間去。

可是,我無法壓抑想要閱讀藏在沙發裏的《少年偵探團》系列的心情。所以我經常趁着父親不在的時候,偷偷拿出去閱讀再放回去。潛入父親經常不在的書房,要比潛入哥哥的房間容易。

「一郎……」

「松野一夫的裝幀,加上石原豪人絕妙妖異的插畫……還是這個版本最好。」

鹿山直美低頭看着手中的舊書和手冊,一邊開口說。

「原來真的有啊。」

「因爲……一人書房的井上先生……」

我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原本還以爲是出現什麼可怕的表情。

「不對……請看看這個。」

「聽你這麼說,的確是。我很怕會弄髒,所以沒有把它拿出去玩……這本手冊怎麼了嗎?」

「對於您的父親來說,這個沙發機關,以及藏在裏頭的書一定都是重大的祕密。正因爲如此,只要沒有確實證據,他也很難說些什麼……」

鹿山直美合上書,懷念地摸了摸封面,看着張開奇妙洞口的沙發,一邊靜靜開口:

井上說過自己是從學校圖書室借的,有光文社版,也有POPLAR版。也許是因爲這樣,他纔沒注意到鹿山直美說的是光文社版的書名吧。

說完,栞子小姐彎下腰,拿超人魔法人偶》。每一本封面上所描繪的少年身後,都有個令人不舒服的白臉瞪着我們,令人印象深刻。

(啊……)

「這是怎麼回事?你說的……那封信呢?」

「如果是因爲他沒有掌握確實的證據呢?」

栞子小姐緊接着說。

「……這是您父親的字吧?」

「我什麼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上當了,被你們騙來打開這張沙發。已經夠了!」

「可是,我希望他開口。分居的丈夫過來帶我回去時,父親也只是沉默……我想母親一定也很寂寞。生活在一起的對象完全不表露自己的情緒,就跟只有一個人沒兩樣……」八、

站着動也不動的井上突然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扔在沙發前面的茶几上。厚厚的白色信封上,寫着「鹿山明先生收」。字跡雖然很醜,不過可看得出他努力想寫得端正。

「這是……?」

鹿山直美驚訝地看向井上。

「告訴明先生我想和你結婚的信……因爲這件事很重要,我認爲應該要寫信。但是,就在我猶豫着該不該寄出去時,明先生就過世了……心裏想的事情無法說出口,這一點我也一樣。」

的確有那封信——他說的並非全是謊言。井上繼續拿出口袋裏成疊的信封和信紙,丟在茶几上。另一側口袋裏拿出來的也同樣是信封信紙。沒寫完的信、沒封口的信封散落一地。筆跡全都與最先掏出的信封上的一樣。

「對你,我也是從以前就這樣一直寫着信……原本想要寄到你關西的家裏。因爲我一直聽說你婚後的生活不好過。」

鹿山直美茫然望着那些信。毫無血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這些信全都沒有郵戳。」

「因爲我沒寄。如果寄了,你不就會收到了?」

井上冷冷地說。雖然知道他很笨拙,但應該可以換種說法吧!真令人緊張。

「……我回店裏去了。」

鹿山直美語帶哽咽地說。

「我聽到你說寄信給父親時,真的很開心……也曾經有段時期,我期待着你會對我說些什麼。」

她就這樣抱着書奪門而出。井上沉默地看着她離開後,緩緩撿起散落四處的信紙信封。

「您不追上去嗎?」

「馬上就去。反正她也是回我店裏。」

他粗魯地一把抓起那些帶着多年心情的信,塞進口袋裏。

「我騙她寄信的事,等一下會向她道歉。我不曉得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子,不過她沒說要辭職……至少會聽我解釋吧。」

「對不起,都怪我們……」

光是我聽到的內容,就讓我覺得亂步的小說多半是討論人類心靈的黑暗部分,以及詭異幻想等。我很難形容得精準,大概就像是脫離現實的夢被賦予了形體一樣。

「啊……」

「好驚人啊!」

收納保險箱的衣櫃是開着的,栞子小姐拿着鑰匙緩緩坐在保險箱前面。我則若無其事地環視昏暗的房間。

如果他還有另一張臉,似乎也不奇怪了。

離開鹿山家之後,我們直接開着廂型車前往鎌倉,準備把找到的鑰匙交給來城慶子女士,確認是否爲那個保險箱的鑰匙。總之我們往前邁進了一步。

書房再度恢復寧靜。

我也懂她所說的意思。無論哪個時代,小孩子對於自己的書總是很粗暴。我想我小時候——還能夠看書時一定也是一樣。

「這麼說來,你剛剛說的《人間椅子》是什麼?」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馬上被領進起居室裏。沒看見來城慶子,圓形茶几前面和上次一樣擺着三張椅子,以及可以容納一個人的空位。那個空位是爲了輪椅準備的。

她指着桌上的《少年偵探團》系列。我原本以爲每一本都屬於同一套全集的書,一看書背卻發現其中混了幾本不一樣的。每本書的狀態都很好,但老實說不太一致。

11

我沒看到最有名的作品。而且冊數好像比鹿山義彥持有的POPLAR社全集更少。

我聽到這個價格不禁愣住。雖然這是人人都認識的作品初版書,但我沒想到居然這麼值錢——不,或許原因就在於人人都認識這套作品。

「應該就是這個保險箱的鑰匙沒錯了。」

正準備離開的井上回過頭來。

我嚇了一跳。她很少在聊書的時候突然中斷。

「……那只是運氣好罷了……呃,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剩下的就是密碼了。我剛纔試過幾個想到的密碼,不過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反應。請讓我再重新調查。」

「啊……」

「什麼問題?」

怪不得門那麼重。所有的嵌板底下恐怕都有祕密書櫃,鹿山明就是把收藏品藏在這裏的吧。而鹿山直美聽到的「奇怪的聲音」就是門發出來的聲音。

「回到原點的意思嗎?」

「是啊。」

「直美小姐說過,她是半夜聽見書房裏傳出奇怪的聲響而偷窺書房裏。如果是平常的聲響,照理說她應該不會聽見。」

果然不太對勁,等待已久的鑰匙總算來到這個家裏,主人卻依舊待在院子裏不露面。

她緩緩站起,手指按着太陽穴,一邊拄着柺杖繞圈子走。這也許是我第一次看到栞子小姐想破頭的模樣。

一邊問,栞子小姐一邊拄着柺杖站起身。

「這樣啊……接下來麻煩你了。」

喃喃自語的她突然改變方向走向房門。我還以爲她要走出門外去,連忙繞到她面前準備開門,但是她搶先一步拉住我的袖子。

「這個……價格一定很高吧?」

「呃……比方說打開這個沙發……不,應該不是。」

栞子小姐爲我說明。一人書房的老闆名字是井上太一郎,只多了一個字。井上點點頭。

她一邊說着,鏡片後頭的眼睛往上瞥了我一眼。

栞子小姐碰了碰門。門上似乎埋了好幾片橫長的嵌板,設計得很厚實。她用手指戳了戳與眼睛等高的嵌板邊緣,突然發出很大一聲「喀答」,原本裝飾在嵌板上方的邊條脫落了。

「大概是……剩下的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問題了。」

「光文社版的《少年偵探:江戶川亂步全集》一冊裏,雖然有許多第一次推出單行本的作品,不過也有幾篇過去出版過的作品。這裏的《青銅魔人》、《虎牙》(後來改名爲《地底魔術王》)就是如此……話說回來,你不覺得這些收藏看起來很奇怪嗎?」

「……《人間椅子》是亂步早期的短篇作品。」

「應該是很大的聲音吧?」

栞子小姐再度坐在地上,開始搜尋沙發的內容物。我熱切地端詳着沙發的機關。椅面部分是以汽缸活塞抬高。主人大概相當細心保養,上頭幾乎找不到鏽斑或污漬。

這麼說來,我們在找的東西是保險箱鑰匙。她把沙發裏的舊書一一堆在茶几上,裝着徽章和手冊的箱子也拿了出來。空蕩蕩的沙發裏頭沒看見其他物品。

如果沒找到鑰匙,前面付出的心血就沒有意義了。牽扯上好幾個人,結果找到的只有這套《少年偵探團》系列,真教人氣餒。

「封面是彩色的耶。」

書櫃上有四本黃色封面的舊書,書封朝着我們排列。這些書比沙發底下光文社的版本更古老,每一本部裝在略大的透明塑膠袋中。書名分別是《怪人二十面相》、《少年偵探團》、《妖怪博士》、《大金塊》——這些肯定就是講談社的版本了。

栞子小姐興奮地紅了臉頰,拿起右邊的《怪人二十面相》。

我總算了解了,幫着她一起拆卸支撐嵌板的其他邊條,當然也拆下了嵌板。裏頭有個深度很淺的祕密書櫃。

「您家院子裏有客人嗎?」

栞子小姐想要道歉,井上卻阻止她,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不,我想沒有。請看這個。」

「這麼漂亮的講談社版本,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封面完全沒有破損也沒有弄髒。狀態這麼好的戰前童書十分珍貴呢!」

「對吧。結局的大逆轉也很巧妙……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人躲在有機關的椅子裏這種設定,在亂步的其他小說中也經常出現,例如:美女小偷和明智小五郎對決的《黑蜥蜴》,或是戰前發表的《少年偵探團》系列中的《大金塊》……」

她突然緘口。

「沒錯!那四本是講談社出版的,如果是鹿山先生那一輩,小時候熟悉的版本肯定是戰前的講談社版。考慮到他的收藏原則是隻收集最早的單行本,他應該會想要先找到講談社版纔對。而這裏卻連一本也沒有,這就表示……」

「沒錯……」

「當然。《少年偵探團》系列的書迷年齡範圍很廣,因此對於初版書的需求量也很高。我沒有仔細看過內頁,所以不能斷定……如果由我們店出售的話,我想四本一套應該會賣一百五十萬日圓以上。」

「不,你幫忙解開誤會了,我應該要向你道謝。」

「……好驚悚的故事。」

我姑且再看了一次書背。問我這個門外漢這種問題,我怎麼可能知——等等,這麼說來的確不太對勁。

「啊!」

我一邊開車一邊含糊地點點頭。我滿腦子都是其他的事——鹿山明的事。

數了數,剛纔看過的蜘蛛標誌和西洋頭盔標誌的書背共有四冊,分別是《電人M》、《二十面相的詛咒》、《飛翔的二十面相》、《黃金怪獸》。

「應該在這個書房裏沒錯……既然是這樣……剛剛的……」

「……《少年偵探團》系列中有個名叫井上一郎的團員經常出現。他也有在《魔法人偶》中出現。是個『有智慧也有能力,很可靠』的少年。」

「這個書房的牆壁和房門都很厚,幾乎完全聽不見走廊上的聲音。我們剛纔也沒聽到井上先生走過來的腳步聲,對吧?」

「原來房門本身就是書櫃嗎……」

我想我的頭腦還算清楚,對於這件事情還有印象,前幾天第一次進入這間書房時,栞子小姐爲我說明了關於《少年偵探團》系列的種種,我記得——

「沒錯。因爲名字跟井上一郎很像,直美才會找我一起玩少年偵探團遊戲。如果我不叫這個名字,她或許早就找其他小朋友了……我和她的緣分彷佛是亂步促成的,也可以說我與亂步的緣分是直美促成的。」

「小慶現在人在院子裏……等一下就過來。」

剛纔的書房門和沙發的祕密書櫃,怎麼看都不像是外行人做得出來的機關。一定是花了大筆金錢的特殊訂製品。住在那麼氣派的屋子裏,卻又認真地製作那麼蠢的機關,我很難想像這兩件事情是同一個人所爲。

「……剛纔我們和直美小姐談話時,我一直覺得奇怪。」

「在哪裏呢?」

「故事的開始是美麗的女主角收到一封長信。寄信人是一名自稱傢俱師傅的男人……信上提到許多奇怪的經驗。每天兢兢業業製作椅子的他,有天在客人訂製的椅子上裝了機關,讓自己躲進去,他開始隨着椅子瀏覽外頭的世界。一開始只是打算前往目的地偷竊,最後卻沉溺於透過椅子觸碰他人肉體的愉悅。」

鹿山明在家裏態度嚴肅,卻在外面有情婦。也偷偷在偵探手冊上留下給女兒的訊息,並且拯救年輕的舊書店老闆脫離困境。井上和直美曾經把他比喻爲怪人二十面相,我覺得鹿山明這個人的確擁有很多不同的一面。

我越過她的肩膀看着書說。封面上畫着沉思的少年、即將失竊的寶石,以及戴面具的奇怪男子。少年與怪人的組合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

我在腦中整理了一下她所說的話。意思也就是他堅持收藏最早出單行本的初版書,所以收藏品跨越不同的出版社及版本嗎?

下坡進入縣道時,栞子小姐說。今天她只有早上要去學校上半天課,下午想出門去買東西,所以我們說:「馬上回來。」拜託她看店。看樣子還得耽誤一點時間。

說完,井上便轉身走出書房。

「我現在正在想……」

「一郎這個綽虢,是不是來自於(少年偵探團》?」

但是她搖頭否認。

我聽見栞子小姐的聲音,回過頭一看。剛纔找到的鑰匙已經插在經過裝飾的鑰匙孔上,完全吻合。

「這樣的結局,應該不算壞吧?」

「少了《怪人二十面相》和《少年偵探團》耶。」

她把書擺在我手上,俐落地用一隻手拿掉塑膠袋和書封。褐色的布面書皮上描繪着戴着絲質禮帽、面具、披着披風的怪人。這麼有品味的插圖實在很難想像已經有七十年以上的歷史了。

我想如果有什麼不對勁,或許哪兒有線索。但是,大部分地方都和上次沒兩樣。只是擺在櫃子上的物品——相框、黑色電話、面紙盒都蓋上了蕾絲編織布罩子。這麼說來,田邊邦代的興趣是蕾絲編織。老實說和這個房間一點也不搭調。這是長大後我第一次看到蕾絲編織布罩子。

「你說過戰前是另一家出版社出版的?」

我終於知道答案了。藏在沙發底下的只有戰後出版的光文社版和POPLAR社版。也就是說,除了這裏之外,還有另一個祕密藏書處,而戰前的講談社版就沉睡在那裏。搞不好保險箱鑰匙也藏在那裏。

「既然如此,鹿山明先生應該會更加小心地確認聲音有沒有傳到外面去。再說,會弄出那麼大聲響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鑰匙不在這裏。」

田邊邦代斜眼看着通往庭院陽臺的落地窗。來城慶子還是一樣沒有現身。

我否定自己的答案。這樣一來就不合理了。鹿山直美正好看見父親啓動機關——也就是說,在她看見之前,父親還沒有打開。再加上開關沙發幾乎不會發出聲響,既然製作完成過了幾十年後的現在都沒有發出聲響,那麼剛做好、還是全新沙發的時候一定更安靜纔是。

「咦?」

「是的。這裏少了戰前出版的《怪人二十面相》、《少年偵探團》、《妖怪博士》、《大金塊》這四本。」

「必須向小文道歉……」

大約花了三十分鐘左右,我們抵達了位在雪之下的來城慶子家。來到玄關迎接我們的人是妹妹邦代,可是碰面時,氣氛卻有些詭異,她似乎有點坐立不安、心不在焉。我想栞子小姐也注意到了。

她看向我,微微一笑。

「裏頭也有POPLAR社出版的版本呢。」

「鹿山明先生的收藏似乎有個規則……在這裏的這些全是最早發行的單行本初版書。這四冊裏頭雖然收錄了亂步晚年的作品,不過第一個發行單行本的卻是POPLAR社。」

「怎麼了?」

他一瞬間像是沒料到有這一招,隨即又回以會心一笑。不懂原因的人只有我一個。

「沒錯。聲響不是沙發弄出來的。還有一點……鹿山明先生想要把收藏品擺進當時剛買的沙發裏,表示他也許正在把收藏品從其他地方移過來……所有線索湊在一起的話……」

在我身旁的栞子小姐小聲驚呼,手伸進《少年偵探團》和《妖怪博士》之間,拿出一把像是鐵製的老舊鑰匙。

「總算找到了。」

田邊邦代說。因爲厚厚的窗簾遮住,因此我們無法清楚看見院子裏的情況。落地窗似乎開着,窗簾底部隨風翻動。

「是的。封面內側的圖畫也是多色印刷。以一九三六年的時代來說,裝幀算是非常講究。書封底下的圖畫也很棒喔。幫我拿一下。」

「嗯,算是吧……」

她只有含糊回應,沒有解釋。栞子小姐也看向落地窗那一頭,結果看到有人站在窗簾那一側,是一個長髮女子的剪影——不曉得爲什麼一瞬間看起來很像栞子小姐。她將一隻纖細的手伸進兩片窗簾的交接處,緩緩揭開。

「啊……」

栞子小姐的嘴裏溢出沙啞的聲音。我也愣在原地。穿着黑色外套、帶着淺色太陽眼鏡的中年女子站在陽臺上,比女兒更長的黑髮隨風飄揚着。前幾天也不曾像現在距離這麼近。

「好久不見,栞子。」

筱川智惠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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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巖波書店)
  4. 04第二話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
  5. 05第三話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邏輯學入門》(青木文庫)
  6. 06第四話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書房)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與她的謎樣日常

  1. 01插圖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Ⅰ
  3. 03第一話 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早川文庫NV)
  4. 04第二話 福田定一《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六月社)
  5. 05第三話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後的世界大戰》(鶴書房)
  6. 06終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Ⅱ
  7. 07後記

第三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與無法抹滅的羈絆

  1. 01插圖
  2. 02序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話 羅伯特·F·楊《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庫)
  4. 04第二話 ???「有着狸貓、鱷魚和狗,像繪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話 宮澤賢治《春的修羅》(關根書店)
  6. 06終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與雙面的容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戶川亂步《孤島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團》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江戶川亂步《押繪與旅行的男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與心手相系之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3. 03第一話 《彷書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話 手冢治虫《怪醫黑傑克》(秋田書店)
  5. 05第三話 寺山修司《請賜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終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7. 07後記

第六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與迂迴纏繞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樂斯》
  4. 04第二章 《越級申訴》
  5. 05第三章 《晚年》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書架

  1. 01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遺 小山清
  3. 03聖殿 威廉·福克納
  4. 04背取男爵數奇譚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記
  7. 07蔦葛木曽棧 國枝史郎
  8. 08二人物語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羅伯特·富蘭克林·楊
  10. 10弗洛鐵公園殺人事件 F.W.克勞夫茲
  11. 11春與修羅 宮澤賢治
  12. 12有關被收錄作品的種種

第八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與無止盡的舞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悅之外的思緒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覺悟就是一切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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