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悅之外的思緒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4萬 字
1
玻璃門一拉開,便吹進一陣如狗的喘息一般黏溼的風,閃耀白光的視線範圍瞬間恢復原狀,可以看見藍色條紋的電車滑進橫須賀線的月臺。
我儘量不用到左肩,把旋轉式的鐵製招牌拖出店外。大概是好一陣子沒人清理了,招牌表面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拿抹布仔細擦拭白漆寫的店名。
店名是「文現里亞古書堂」。
這是一家位在JR北鎌倉車站旁邊、經營多年的舊書店。我的名字是五浦大輔,去年剛從大學畢業,是這家店的兼職人員;就在我找不到工作、遊手好閒之際,這裏的店長僱用了我。最近我請了一個月的假沒上班,前幾天纔剛復職。不靈活的身體尚且耐得住七月的熱度,不過穿著T恤的背後已經滿是汗水。
「今天不開店嗎?」
我聽到含糊不清的說話聲,轉頭一看,一位身穿清涼的藍色洋裝、打著陽傘的老婦人站在那兒。我對那一頭俐落如男人的白色短髮有印象。她是經常在早上光臨的客人。
「抱歉。我們明天才會營業……」
「哎呀,這樣嗎?我會再來。」
她轉身朝圓覺寺的方向離去,看不出有半點遺憾。大概住在附近吧。許多老人家都把我們書店當作散步路線之一,可是他們幾乎不買書。三月之後尤其如此。
東日本大地震後,上門買書的客人銳減。或許大家沒有那種閒情逸致讀舊書了吧。再加上最近這個月,文現里亞古書堂也不方便採購或出貨;因爲我左肩骨折,店裏少了搬運重物的店員。今天是爲了更換書架上的商品而臨時公休。
我把招牌留在原處,回到建築物內。高大的書架面對面擺放著,延伸到店內深處;地上也堆著不少舊書。我們正在更換架上的商品,所以可通行的空間比平常更狹窄。把招牌拿去外面,也是爲了避免影響上架作業。
我對於這裏數量龐大的舊書內容幾乎一無所知。因爲我的「體質」奇特,只要長時間閱讀活字印刷的書就會不舒服,所以即使感興趣也無法閱讀。
「福武文庫可以上架了嗎?」
我朝店內後側這樣問,卻無人回答。櫃檯內居然沒有半個人在,剛剛店長分明還在那兒替書本標價的。
我停下工作,躡手躡腳地回到櫃檯處。尚未標好價的絕版文庫與鉛筆擺在那兒。內田百閒《新•大貧帳》,福武文庫。最後一頁已經確認完畢了,卻還沒有寫上售價。
我聽見椅子的吱嘎聲響。
爲了整理進貨的舊書,L型的櫃檯內側保留了寬敞的空間;舊書雖然堆得像圍牆一樣高,不過後面還有足以躲進一個人的縫隙,店長就坐在那裏的椅子上。
長及背後的黑髮,無袖襯衫與長裙,披著工作用的圍裙,她的打扮一如往常樸素。但是露出來的圓潤肩膀卻韻味十足。她半背對我坐著,因此尚未察覺到我的視線。
這個人的名字是筱川栞子,年齡與我相差不遠,不過已經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第三代店長。過去經常發揮過人的舊書知識及洞察力,解決上門諮詢的舊書相關事件。
儘管如此,每當採購的商品中有她感興趣的書,即使正在工作,她也會躲在角落開始閱讀。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就必須負責提醒她「請繼續工作」。
「……大輔。」
她把書還給我,似乎打算結束話題。隔著她的肩膀看見的電腦畫面,仍顯示著收支一覽表。相較於忍不住就唱起歌的習慣,我更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豈料今年五月底,我們收到署名田中敏雄的威脅信──信上寫著他識破了栞子小姐演的那場調包戲。我去探望假釋中的田中,他卻表示對威脅信毫不知情,還向我們提出奇妙的委託,希望我們代爲尋找他爺爺田中嘉雄過去的藏書,也就是與栞子小姐的未裁切書不同的、另一本《晚年》的初版書。儘管懷疑他的意圖,我們依舊著手調查,得知田中嘉雄是受到住在北鎌倉的久我山尚大這位冷酷的舊書店老闆威脅,被迫賣出了他收藏的《晚年》。而在尚大死後,繼承那本《晚年》的人,正是他臥牀不起的妻子久我山真裏。
「啊,還真的有……」
我無法放心。薪水的事不要緊──雖然也不能這樣說,不過我更擔心的是居然需要動用到收購預備金。在大船經營日式簡餐店多年的外婆曾經說過:「分清楚錢的用途,纔是生意能夠長久的祕訣。」必須動用預備金來支付我的薪水,不就表示已經走投無路了嗎?
「不遠了是……小文要生孩子了?」
在我住院這段期間,久我山真裏也因爲身體不適住進東京的醫院。她原本要被依脅迫、強盜未遂、傷害等罪名起訴,但是警方無法從年事已高的她身上取得口供,遭到逮捕的久我山寬子又主張一切都是自己所爲──「我是爲了想要《晚年》未裁切書的外婆而做了這些事」,最後所有嫌疑都轉到了寬子身上。看樣子她打算當外婆的代罪羔羊。雖然我們告訴過警方久我山真裏纔是主嫌,卻無法找到證據。
「你在說什麼?」
她以細若遊絲的聲音說。
「都怪我請了一個多月的假。」
儘管我們雙方是站在互助的立場,但也絕非打從心底信任彼此,只是姑且維持著──文現里亞古書堂將會買下久我山真裏的《晚年》初版書並賣給田中──的關係罷了。
要是無法履行這項約定的話,我不知道他出獄之後將會採取什麼樣的報復手段。我們把這件事情告訴久我山鶴代之後,她答應全力配合我們的需求。據說她原本就打算在繼承母親的遺產之後,將久我山尚大的藏書全數脫手。
「真的耶,長得好像坂口先生。」
「等、等一下,小文!你誤會了!」
正確來說是四十天。這段期間當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要求身爲考生的妹妹幫忙,腳不方便的她一個人也很難好好經營店裏的生意,營業額會減少也是當然的。
「這本書的書口打磨過,書籤繩也斷了,放到均一價那一區就行了。」
我跟久我山真裏的手下,也就是她的孫女寬子,爲了爭奪《晚年》纏鬥到最後,雙雙摔落石階。
栞子小姐話中帶刺。我仔細凝視她的臉;這個人與母親十分相像,或許就是這樣才無法原諒吧,也就是所謂同性相斥。可是,如果她知道另一個祕密的話,或許會再多一位討厭的對象。
「會不會只是忘了說?」
我更在意的是收購金額應該是一筆不小的費用。雖然她說店裏有因應高額收購的預備金,可是這家店營收目前是赤字。真的不要緊嗎?──不過一直這樣焦慮不安也不是辦法。
她代入旋律,正在小聲唱著歌。我聽過她哼曲子,但唱著有歌詞的歌倒是第一次。她的歌聲輕柔乾淨。年紀比我大卻很可愛。總之就是很可愛。順便補充一點,我和這個人在兩個月前開始交往了。
收到百萬日圓的款項,表示交易已經成立。一旦書被拿到市場上去賣,恐怕沒有那麼簡單能找回來。而且書要是到了狂熱的太宰迷手裏,對方怎麼可能放掉珍貴的作者自家用《晚年》呢?
她伸出雙手以掌心對著我們,一邊往後退回主屋去。
她搶走我拿在手裏的《新•大貧帳》,翻了翻檢查狀況。
她點頭。這位千錘百煉的舊書迷,理所當然熟悉經營舊書的店家,但也還是有她不知道的店啊。
「真裏婆婆現在仍在醫院……我昨天和鶴代阿姨通過電話,聽說婆婆最近幾乎沒有意識了。阿姨似乎也很累。她也有去拘留所探望寬子小姐。」
栞子小姐抬起頭。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比我想像中更近。不對,是我剛纔把臉靠近了;我在想事情時,上半身不自覺往前傾;而且在她要站起時,我伸出去扶她的手也沒有放開。
栞子小姐放大音量。她把手肘套進靠在牆邊的柺杖站了起來,腳步有些不穩,我不自覺伸手扶著她的手。她仰望我的黑眸似乎帶有怒意。
「怎麼說?」
「大輔。」
2
「有件事情我想不通……真理婆婆到底爲什麼要把藏書賣掉?」
她的動機與田中敏雄不同,但是一樣對《晚年》很執著,不滿足於擁有一本太宰自家用的《晚年》,她還計畫著要弄到栞子小姐那本未裁切書。寫威脅信到店裏來,也是她爲了看我們的反應所做的測試。
「久我山家的《晚年》找到了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只是在開玩笑……不不不,沒關係沒關係。你們繼續你們繼續、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傷腦筋啊……傷腦筋啊……」
「工、工作的時候不可以……小文,就快回來了。」
栞子小姐連忙叫住她。我心想,這恐怕無法百分之百說是誤會吧。
我鬆了一口氣。交易對象只是從久我山家變成那位業者而已。但是栞子小姐嘴上雖說不要緊,表情卻不見開朗。
「唔!」
「也很像忍小姐呢。雖然是兒子。」
「這兒有沒有熱情如火黏在一起的情侶啊?」
「看到這些照片,我覺得我抱寶寶的日子也不遠了呢!」
「久我山家的人,最近怎麼樣了?」
「怎麼了?」
栞子小姐的肩膀微微顫抖;或許是想起自己跌落的恐懼。我們兩人曾在不同時期、從北鎌倉的同一座石階上跌下後住進醫院。這一切當然不是偶然,事情與兩本太宰治的《晚年》有關,十分複雜。
還沒說出口的抱怨瞬間消失,原來栞子緊盯的不是舊書書頁,而是電腦畫面。一路延伸到這個縫隙裏的櫃檯上擺著桌上型電腦。雖然這臺電腦主要是用來處理網購業務用,不過她現在開啓的似乎是會計系統,畫面上排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看來是這家書店的收支表。
只見她下顎仍然靠在櫃檯上,腦袋瓜開始緩緩左右搖晃。
她呼地嘆了口氣,下顎靠在櫃檯檯面上。我自我檢討了一番;因爲她不是蹺班在偷看書。與兼職店員的我不同,身爲店長的她必須思考許多事情。舊書店的經營不可能那麼輕鬆的。在此之前她一定也在我沒看到的時候認真煩惱著。
「如果是就好了……但我總覺得另有隱情。」
我不認爲這有什麼大不了,畢竟對方是身體不好的老人,出這種錯也很自然。
不過有點走音,而且歌詞真鬱悶。
我跌下石階那天,包括太宰自家用的《晚年》在內,所有久我山尚大的藏書,原本是收藏在久我山家書房的某個書櫃裏,那個書櫃卻不曉得什麼時候被搬空了。栞子小姐持有的未裁切書差點被搶走一事,與久我山家的舊書沒有直接關係,所以應該不是警方當作證據拿走了。
她露出尷尬的笑容。
栞子小姐爲了保護藏書,演了一場燒掉贗品的戲給田中看,假裝未裁切書已經不在,也利用剛開始在這家店工作的我將田中交給警方。
聽到栞子小姐的回答,我瞬間說不出話來。
「請……」
手機螢幕的畫面上,一個戴深色太陽眼鏡的中年男子抱著身穿白色嬰兒服的寶寶,地點是檐廊;背後拍到了玻璃窗。畫面中的兩個人同樣眯起眼睛看著相機,眉宇之間有著類似的皺紋,他們毫無疑問地是有血緣關係的父子。
「書店的經營狀況這麼差嗎?」
「書是被哪裏的舊書店買去了呢?」
「抱歉,我從以前就有自言自語或唱起歌來的毛病……我、我一直都儘量不在別人面前這樣做,但大輔你最近不在店裏,我不自覺就……啊,要定書本售價吧?」
我一問,栞子小姐便垂下視線。
我認爲六月那起事件除了我們之外,久我山真裏的女兒、寬子的母親──久我山鶴代也是受害者。她對於那兩人的作爲一無所知,卻必須忙著善後。她也曾經來我家登門道歉,表示想要支付醫藥費與慰問金,不過我只收了住院費,其他都拒絕了。
一名嬌小的高中女生喊著生剝鬼(注1:生剝鬼 日本秋田縣民俗活動中的鬼。通常一邊喊著「有沒有愛哭的小孩啊?」等嚇人的話語,一邊挨家挨戶拜訪。)的臺詞登場。身穿長及膝下的五分褲和橫條T恤,看似剛從海邊回來;曬成小麥色的皮膚非常適合馬尾的造型。像小動物般的五官及整體氣氛雖然與姊姊完全不同,不過她是栞子小姐的妹妹,名叫筱川文香,是目前正在放暑假的高三生。
筱川文香一邊秀出自己的手機一邊說。她今天去了一趟住在逗子的坂口夫婦家。坂口曾經來店裏賣過《邏輯學入門》這本書,因此與我們認識。他們在這個月初生下孩子,文香代替我和栞子小姐前往祝賀。其實我們也想去,可惜因爲工作的緣故走不開。
我忍不住出聲。栞子小姐嚇得背部抖了一下,緩緩把臉轉向我,粗框眼鏡後綴著長睫毛的雙眼大睜。她雪白如瓷的肌膚完全融入這個滿是舊書的安靜空間。她雖然不是搶眼的類型,倒也有著工整的相貌;唯有襯衫底下隆起的豐滿胸脯一點也不科學。她雙手緊捂著嘴,雖說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一年前,栞子小姐被名叫田中敏雄的舊書迷盯上。他的目標是文現里亞古書堂代代相傳的太宰治的《晚年》初版未裁切書。
久我山真裏等人企圖奪取《晚年》未裁切書,唆使田中敏雄襲擊我。若非田中在千鈞一髮之際背叛了她們,或許會有更多人受傷。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只是受傷了,不是嗎?能夠這麼早康復,已經很厲害了。你可是從那個石階上摔下去……」
田中的判決已經出來了,目前正在監獄裏服刑。他雖然曾經告訴警方《晚年》還在栞子小姐手裏,仍舊乖乖接受了判決。我們也沒有將遭到田中攻擊的事情告訴警方。
「不是專門的舊書店,是橫濱的古董店。店名是舞砂道具店,經營海外古董及外文書的交易……聽說很久以前就與久我山家有來往。」
「栞子小姐也不知道那家店啊?」
「原來如此。太好了。」
一定是久我山真裏爲了報復栞子小姐阻止自己的計畫,把書藏到其他地方去了。但是她的狀況不好,我們也無法找她問出藏書的去向。
「咦?」
下一張照片裏,寶寶移到了圓臉中年女子的大腿上。她是坂口的妻子忍,正張著嘴大笑,好像有誰說了什麼笑話,彷佛連這兒都能聽見她的笑聲。寶寶的輪廓的確像她。
我回過神來,看到栞子小姐正緊閉雙眼,縮著脖子。
「欸?不就是爲了要氣你嗎?爲了破壞我們跟田中的約定之類的?」
「事實上我也和鶴代阿姨聊過這件事,而且得知了不好的消息……聽說太宰自家用的《晚年》已經在其他人手裏了。」
我是在肩膀骨折住院,來探望的筱川智惠子與我交談時察覺到這件事的。她可能是故意要讓我察覺到這一點;感覺是想測試看看正在和她女兒交往的我會有什麼反應。當然,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對、對噢……大輔已經回來了……」
「這個月也──可能是赤字──下個月也是──該不會是──哼、哼哼~」
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久我山尚大恐怕是筱川智惠子的父親。他和過去住在西鎌倉深澤的情婦之間生下的孩子,似乎就是智惠子。亦即那位會脅迫客人交易的危險舊書店老闆,正是栞子小姐的外公。
「母親也一直待在國外,應該有在買賣外文書,所以我猜她對於日本的同業或許很熟……不過我不想特地去向她打聽。」
「這樣豈不是慘了?」
田中把栞子小姐推下石階,她因此受了重傷,現在腳上仍有後遺症。那個怎麼想都不正常的男人其實和我有血緣關係;田中的爺爺曾與我外婆有過一段不倫關係,當時生下的就是我的母親。知道這件事的人當然少之又少。
「咦?」
「應該還不要緊。我已經與業者取得聯繫,聽說從久我山家收購的藏書,一本都還沒有賣掉。對方今晚會過來一趟,商量把《晚年》賣給我們的事宜。」
「聽說那家店大約十五年前結束營業之後,只對特定客戶提供型錄販賣服務。對方說自己幾乎都待在國外。聽聲音感覺是年紀很大的人……我母親或許知道。」
(嗯?)
指縫間泄出含糊的聲音。
「傷腦筋呢……」
她尷尬地含糊其詞。
「這陣子的確是赤字……不過爲了因應突如其來的高價收購需求,帳戶內還是有一筆存款,所以請別擔心薪水。」
「怎麼會是我啦,是姊姊你啊。你什麼時候結婚都不奇怪吧。」
但是現在有一個問題。
「呃……大輔,那個──」
聽她突然提起意想不到的人,讓我愣了一下。筱川智惠子──這位女士比栞子小姐更熟悉舊書,而且大意不得。她十年前爲了追蹤某本書而離開文現里亞古書堂,行蹤不明,直到最近才現身。
她似乎誤以爲我要吻她。我不禁看向她的脣;塗著粉紅色脣蜜的亮澤雙脣微微張著。我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就在那瞬間,隔開主屋與書店的門大聲打開。
「如果她是這樣打算的話,應該會以最快速度把書交給收藏家纔是。可是收購的業者說,婆婆沒有特別做這類的指示。」
「在其他人手裏,是指被賣掉了嗎?」
「怎麼辦──大輔的薪水……」
「……也不是──」
「是的。都怪我太大意,我以爲照真理婆婆的個性,她應該不會放棄或傷害那些藏書……沒想到她住進市中心的醫院之前,已經趁著鶴代阿姨外出時,找認識的舊書業者來把書全數搬出去了。直到阿姨收到寄來的百萬日圓收購明細才發現這件事,可是款項已經匯入真理婆婆的私人帳戶裏了。」
栞子小姐發出像是喉嚨被異物堵住的聲音。
「怎麼可能!結、結婚什麼的還太早了……我都還沒正式拜訪大輔的母親呢!」
她已經想到那麼遠了嗎?這麼說來,我的確還沒有帶她見過我媽。明明是以結婚爲前提開始交往的,卻漏了最重要的事。
(改天帶她回家吧。)
不過正如她所說,我也認爲結婚是很久以後的事。
我在養傷的過程中冷靜思考之後,有了深刻的體會──一旦身體無法動彈,我就什麼工作也不能做。與去年住院時仍一邊經營書店的栞子小姐完全不同。我不認爲自己維持在只有體力可取的狀況是好事。我想花一些時間思考,跟這個人結婚之後,自己該如何在文現里亞古書堂長久工作下去。
「啊,對了,五浦哥。」
筱川文香收起手機對我說。
「你有志田大叔的消息嗎?」
「志田大叔啊……」
他是住在鵠沼橋下的遊民兼背取屋,大約三個月前還經常出現在店裏,充滿活力又很大方,是位個性乾脆的人。如果他有到店裏來,我或許會找他商量我與栞子小姐的婚事;長輩之中,清楚文現里亞古書堂內情及筱川母女關係的長輩,我只認識志田了。
「不,我沒有他的消息。四月底之後他就突然沒有再來店裏了……也完全沒有打電話或寫電子郵件來。」
他以前也曾經失聯幾天,但是這次的情況不同。我去志田位在引地川橋下的巢穴看過,帳篷始終保持在睡醒後收拾乾淨的樣子;我也找過他之前去賣舊書的其他舊書店打聽,他們也說五月之後就沒再見過他。
「爲什麼問起志田大叔?」
「奈緒她……我剛纔在鎌倉車站遇到她,聊了一會兒,她好像一放暑假就到處在找志田大叔。明明要忙著準備升學考試,她卻說:『老師也許在某處病倒了。』十分擔心。」
奈緒──小菅奈緒和筱川文香就讀同一所高中,因爲新潮文庫出版的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而與志田結緣,並且開始在河畔聊書。她稱呼志田「老師」,十分敬重他。
「我想,萬一他發生了什麼事,應該會有某家舊書店接到聯絡纔是。他身上一定有帶著那些經常往來的舊書店的地址或電話號碼……或許只是搬家了吧。」
我瞥了栞子小姐一眼。我推測是搬家還有一個原因──栞子小姐這幾個月來都沒有主動提起過志田。我認爲她可能知道些什麼。四月底時,栞子小姐曾經接到《彷書月刊》雜誌過刊號的相關諮詢,而志田失蹤就是在那件事之後。那次諮詢與志田的朋友有關。
「嗯,欸,也是……志田大叔不像是會在哪兒病倒的人。不過如果是搬家的話,他應該要通知大家一聲吧。」
她說的沒錯。就算是因爲某些原因離開,也至少該在事後寫封信來。我一直以爲他是講義氣的人。
吉原點頭。栞子小姐拿起《人肉質入裁判》快速檢查書頁。吉原緊迫釘人地以雙眼跟隨她的動作。
聽到這番話,栞子小姐逐漸變了臉色,似乎想起是怎麼回事。
「這樣嗎?」
老先生別具深意地眨了眨眼睛。即使一開始真的不習慣,現在似乎已經十分樂在其中了。這種說話方式或許正好適合他吧。
吉原把《晚年》推向我們,在栞子小姐拿起之前,又在旁邊擺了一本書。
那是一本單薄的小書,看來像是某種簡介手冊,書名是《人肉質入裁判》。從紙質和變色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年代相當久遠的書。
「文香,你在做什麼?」
我在隔壁的廚房將麥茶倒入客人用的玻璃杯,一邊偷偷觀察情況,不過他們還沒有開始交談。自稱吉原的老先生坐在矮桌對面凝視著栞子小姐,親切地眯著眼睛,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就像玻璃打造的一樣。栞子小姐侷促不安地調整坐姿。
吉原格外多禮地道謝。光是看到他光溜溜的腦袋就令人不悅。
筱川文香緊貼在從和室那側看不到的餐具櫃死角。她剛纔明明說了要去寫暑假作業。
「……沒有。」
「我原本就對舊書比對古董更有興趣,再加上家父與久我山尚大先生是朋友,這層緣份使我住進久我山家裏工作。尚大先生過世前的幾年,我是學徒兼掌櫃。在他過世之後,我纔回到父親的店裏繼承家業。」
吉原打斷她的話;親切的態度沒有改變,不過氣氛與之前有些不同。一聽到母親的名字,栞子小姐繃起臉。
「實、實在很抱歉,說了那麼不得體的話……」
「那個,您還有……」
「你如果沒有意願,我只好賣給其他人了。當然敝店很重視顧客的隱私,所以你絕對不會知道這本書到了誰的手上。假如錯過今天,你或許再也沒有機會收購這本《晚年》,至少趕不上在田中敏雄先生出獄之前買回。他究竟會有多麼憤怒呢?光是想像就覺得可怕。我聽說他是個爲了舊書不擇手段的人呢。」
「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各位好,我是舞砂道具店的吉原喜市。」
「我因爲長時間在國外生活,養成了講話像是在演戲的習慣。尤其是歐美人不懂日本式的曖昧表現。我一開始也很不習慣,不過現在已經能把整個世界當成舞臺了。畢竟每個人都必須扮演某個角色。」
她面向前方喃喃說。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這場交易的主導權確實不在我們手上。如果對方取消交易,一切就完了。
「你有沒有從智惠子女士那兒聽說過關於我的事?」
「這本書就當作是購買《晚年》的贈品,不收錢。」
「咦?什麼意思?」
我安心地呼了一口氣。對方似乎是真的有心要賣給我們。
3
明明自己說了交易成立,吉原卻始終沒有離開的打算。見他不發一語地坐著,栞子小姐正要開口。
他的體型圓胖,然而腳步輕快,俐落地閃過書堆走近我們所在的櫃檯。呆愣在原地的我們,誰也說不出半句話。
「我認爲這是很合理的價格呢。我相信有客人即使花八百萬日圓也想得到。」
「我的祖父是德國人,姓麥斯納。在大正時代(注2:大正時代 爲西元一九一二~一九二六年。)初期開了一家進口雜貨店,也就是我們家族的起源。一開始原本是直接以麥斯納作爲店名,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國內很忌諱外文名稱,所以繼承家業的父親選了發音雷同的日文漢字。我當時還小,所以也記不清楚詳細情況了。」
「覺得我是騙子也無可厚非,然而無須對我處處防備。」
「我想偷聽情況。那個老頭感覺很像騙子。」
栞子小姐低聲說。我忍不住看向她,想問她──你是認真的嗎?她輕輕搖頭制止我。
我小聲一問,她豎直一根食指要我閉嘴。
怎麼可能。我聽栞子小姐說過,《晚年》的初版書如果不是未裁切書,賣價頂多是一百萬日圓左右。儘管這本是太宰自家用的珍貴舊書,價格也不會那麼高才是。再怎麼說,這位老先生付給久我山真裏的收購總價也不過一百萬日圓,要哄擡價格也該有個限度。
我也連忙做出同樣的動作。怎麼想都是我們有錯在先。順帶一提,躲在廚房那個人沒有要離開的跡象,似乎打算繼續偷聽。
栞子小姐的表情與平常沒有兩樣──應該說和平常一樣,不看對方的眼睛,說話吞吞吐吐──就是她在聊書以外的話題時的樣子。
栞子小姐鞠躬。大概是沒有理由拒絕吧。她把那本舊書疊在《晚年》之上。
「唔哇!你果然沒在聽!我明明確認過了,我錯了。」
我只能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的交易平淡地進行。我想起栞子小姐稍早說過的話。栞子小姐雖然提過店裏有因應高額收購的預備金,不過應該還是不夠用吧。該從哪兒拿出這筆錢呢?更別提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營收目前正陷入赤字。
我的腦子總算動了起來。這位老先生就是從久我山家收購了尚大藏書的業者。他的風格與我過去認識的每一位舊書店老闆都不同,外表跟服裝都很講究,對於每個細節都十分小心謹慎,卻也有種難以言喻的刻意,簡直像在忠實地扮演某個憑空冒出來的角色。
「您是說,八百萬日圓嗎?」
彷佛歌唱般帶有抑揚頓挫的問候聲在店內響起,身穿正藍色直條紋西裝、戴著同花色帽子的小個子男人穿過開著的門,跨過門檻走了進來。橘色的粗領帶令人睜不開眼。手裏提著皮革制的公事包。
「好一陣子沒見了。我們也沒有聯絡……我連她在哪裏都不清楚。您爲什麼會問起家母呢?」
「這也是久我山尚大先生的藏書吧?原本與《晚年》一起收在書櫃裏……」
「我們認識。智惠子女士還是大學生的時候,教她外文書相關基礎的人就是我。她是很優秀的學生呢。當時她專攻歷史學,研究歐美古老典籍相關領域。說是研究,一方面也是她個人的興趣吧。」
「舞砂……是什麼人的名字呢?」
「是的。因爲這本書很珍貴。我想應該有這等價值。」
「對太宰自家用的《晚年》感興趣的收藏家的確很多……不過應該沒有人願意出這個金額。」
筱川文香這樣說完之後,轉向姊姊。
栞子小姐連忙喊住她。栞子的妹妹轉過身來,以幾乎能夠看見喉嚨的氣勢張大嘴,接著突然以雙手遮住仰望天花板的臉。
她打開通往主屋的門。我偏著頭;聽起來中午似乎會有客人來訪,但我現在才初次聽到這件事。
筱川文香的手指直指著姊姊。既然那時她在看書,沒聽見也是理所當然。話說回來,這個人連刷牙時也在看書嗎?雖說我一點兒也不意外。
吉原臉上仍舊掛著笑容,雞蛋形的腦袋偏向一邊,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栞子小姐。
我感覺一股寒意竄過背後。以前曾聽她的朋友說過,筱川智惠子在學生時代對於「近代歐洲的出版通路」很感興趣。假設吉原所言不假,眼前這位老先生也可說是筱川智惠子的師父了。
「……啊啊,是指筱川聖司先生吧。我當然認識他。」
「謝謝。我就收下了。」
廚房裏傳來嗆咳聲。原本只是私下說說,沒想到居然被聽見了。栞子小姐深深鞠躬。
又多了一件令我介懷的事。既然上班之外的時間也要跑腿的話,這個人應該很清楚久我山尚大的私生活吧?就算知道自己的僱主有智惠子這個私生女也不奇怪。
「奈緒那兒就由我去跟她說,我會告訴她不必太擔心。」
「您也認識我爺爺嗎?」
他泰然自若地以宏亮的聲音自我介紹,像在演戲似地脫下帽子。沒有半根頭髮的頭頂閃耀光澤;他的五官立體,彷佛經過雕刻刀雕琢;不過嘴角及眼尾的皺紋很醒目,看來似乎有些年紀了。
「……您與久我山書房的老闆認識吧?」
這景象一點也不適合七月的北鎌倉,看來十分突兀。我一時間甚至以爲走過來的是哪位不認識的藝人。
栞子小姐面前擺在這位老先生的名片。「吉原喜市」這個名字旁邊印著「舞砂道具店」。地址是橫濱市中區元町。吉原的視線沒有離開栞子小姐,在矮桌上交握起指節凸出的手指,停頓了一會兒纔回答:
「對貴店的客人來說或許是如此。比方說,讓你受重傷、現在正在監獄服刑的田中敏雄先生就不可能出那麼多錢吧,就算他是田中嘉雄先生的孫子。」
「是的。這是我收購的藏書之一。」
「你最近曾經和智惠子女士見面嗎?」
「……那麼,交易就此成立。請收下商品。」
「……別亂說話,快回你的房間去。」
這麼說來,他的輪廓的確很像歐美人士。既然出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位老先生應該頗有年紀,至少有七十幾歲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己在偷聽。這個小姑娘有偷聽客人講話的壞習慣。反正就算我阻止,她也不會離開吧。
現場再度陷入沉默。這位老先生從剛纔開始就在觀察栞子小姐的表情,似乎想要判讀出對方到底知道多少事。我不禁想起栞子小姐的母親──筱川智惠子。那個人也曾經擺出類似的態度。
我終於搞懂了,這位老先生很清楚文現里亞古書堂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太宰自家用的《晚年》弄到手。而且他應該也知道田中嘉雄是被迫將這本《晚年》賣給久我山書房的。在知道這些事情的前提下,他打算儘可能地大敲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竹槓。也就是說他跟他的師父一樣,都是貪婪又冷酷的舊書業者。
久我山真裏也算準了情況會是這樣,纔會找久我山書房的前任掌櫃收購藏書吧。這也是對栞子小姐的報復。
聽到老先生不以爲意地說出口的數字,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八百萬日圓?正把《晚年》放回包巾上的栞子小姐停下動作。
停頓了大約一個呼吸的時間,老先生點點頭。
「……是這本書沒錯。」
吉原的視線突然變得銳利。我的心頭感到一股不安。
「當然。我們現在就簽訂買賣契約吧。只要先付一點訂金給我,今天就可以把《晚年》給你。」
「似乎比行情價高出許多。」
「我們曾經一起在久我山書房工作過幾年。聖司先生原本是掌櫃,他自立門戶開了文現里亞古書堂之後,就由我接任下一任掌櫃。雖說是掌櫃,也不過就是身強體壯的跑腿工罷了。不管是不是上班時間,尚大先生都很會差遣人去跑腿。」
「你打算如何付款呢?要立刻支付全額應該有困難吧?我可以給你一些時間。」
就在此時,有人打開了書店正面的玻璃門。
「喫完早餐後,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那個人今天一早就打電話過來,問是否方便改在今天下午過來拜訪……姊,我聽你回答得很乾脆,就在想你是不是沒在聽……」
「謝謝惠顧。」
「……因爲似乎沒有其他辦法了。」
吉原打開白色皮革公事包,取出一個包袱在矮桌上攤開,露出了寫著「晚年」的舊書。栞子小姐說了「請借我看看」後,便拿起那本書仔細地翻閱。
我姑且還是以成年人身份提醒她,接著端起擺了玻璃杯與茶點的托盤進入和室。我從一旁將玻璃杯擺到兩人面前,老先生突然帶著笑容開口:
「對,就是那時候!」
「太好了。那麼,我就讓給你吧,以八百萬日圓的價格。」
老先生故意抖了抖身子。開什麼玩笑,這不等於是威脅嗎?我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傢伙開出來的條件──
「等等,小文……客人是晚上纔過來。」
「打擾了。」
「那麼,傍晚之前我都會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寫功課。廚房裏已經備好茶點了,客人來了的話就把那個端出去。」
我的胸口隱約泛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栞子小姐領著客人進入主屋的和室。
我剛纔還覺得他那個像是在讀取他人情緒、令人不舒服的眼神,與筱川智惠子相似,或許恰好相反,也許是筱川智惠子像這位老先生吧?
我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吉原若是「掌櫃」的話,應該很清楚久我山尚大做生意時的惡行,甚至有可能是幫兇。
「明天先支付一半……剩下的,下個月再支付,可以嗎?」
「我明白了。我願意支付八百萬日圓。」
栞子小姐看了書封一眼,顯然正感到不解。她似乎也不明白對方爲什麼要附贈這本書。
栞子小姐以鎮靜的聲音說。
「原本尚大先生是打算自己教她,不過尚大先生雖然擅長外文舊書交易,對書的內容卻一無所知,因爲他幾乎不讀書。我便奉命指導智惠子小姐。一方面也是因爲我的祖父出生於德國,我是在外文書的環繞下長大的。」
「該不會是那個時候……你警告我:『看你是要看書還是刷牙,選一個做』之後……?」
「我是爲了太宰治《晚年》的交易來訪。現在方便討論嗎?」
「因爲這樣的緣份,真理夫人才會希望由我來收購尚大先生的藏書……抱歉,我說了太多不重要的事情。差不多該進入正題,看看你是否要買下我持有的舊書了。」
他很自豪地強調德國這個國名。栞子小姐突然蹙眉。
「爲什麼久我山尚大先生要教導家母舊書知識呢?」
吉原的眼睛一瞬間驚訝地眯起,接著剛剛不曾見過的喜悅在他臉上綻放。糟了!──我心想。栞子小姐不知道久我山尚大與筱川智惠子的關係,而這位老先生髮現了這一點。吉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發出清脆聲響。
「我好驚訝啊,沒想到你居然不知道嗎?智惠子女士也真是惡劣。」
「……什麼意思?」
「沒什麼,尚大先生其實是智惠子女士的……」
「請等一下!」
我忍不住大叫,但這行爲也是個敗筆。老先生瞥了我一眼。我的反應等於告訴現場所有人,栞子小姐都不知道的筱川家祕密,我這個外人卻知道。
「尚大先生是智惠子女士的父親。他原本希望智惠子女士繼承久我山書房,所以打算訓練她,卻以失敗收場。」
吉原繼續往下說,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也就是說,你是尚大先生的孫女。」
『咦──!』
大叫的不是栞子小姐也不是我。在場三人同時轉向隔開廚房的紙拉門。看樣子她還在偷聽。這麼一想,栞子小姐的妹妹也是久我山尚大的孫女。
「我明白了……您還有其他事情嗎?」
栞子小姐說。看來她已經恢復平靜。她對於剛纔這顆震撼彈有什麼想法,我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不,已經沒事了。我由衷期待有機會與你再次交易。」
吉原把手擺在胸前,誇張地道謝。
休想再有第二次──我心想,卻沒有膽子說出口。
4
隔天,文現里亞古書堂重新開門營業。
我在櫃檯旁更換舊漫畫專區的商品。原本站在店裏看書的客人,不知道何時已經不見蹤影,店裏只剩下我一人。因爲天氣熱的要命,即使到了下午也不見客人上門。栞子小姐爲了把《晚年》的費用匯給舞砂道具店而外出去銀行了。
我的腦海中浮現那位老先生與筱川智惠子相似、能夠看穿一個人內心的視線。的確很難用「爲了賺錢」來解釋這一切。
「因爲……我早就知道了,卻一直沒告訴你。」
「我明白我直接這麼問,你也無法說真心話,不過……我的母親是那樣的人,她的父親也實在不是什麼好人……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厭惡了和我,呃,交往呢……」
這個人還是一樣,只要提到書就像打開了開關,說話變得十分流利。
「是的。正如大輔剛纔所說,家母很清楚久我山尚大先生的藏書情況。雖然也有可能是偷看的,但我不認爲那家人會那麼大意。假如母親是尚大先生的女兒的話,有那種機會也就合理了。」
只有這一部連我也知道故事內容,因爲我看過李奧納多•迪卡皮歐演的電影版本──一對男女出生在始終是死對頭的兩個家族,卻雙雙墜入愛河,最後殉情而死的悲劇。我媽是李奧納多的影迷,我在家裏陪她看了好幾次DVD,看到都煩了。雖然這個版本的電影設定的時代是現代。
「我完全不覺得討厭……不管是母親或外公,都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要那樣說的話,我家也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不是嗎?」
「吉原先生把這本舊書交給我之後,很明顯在觀察著我們的反應……你要不要緊?」
我突然感到暈眩,連忙甩甩腦袋,抬眼往上看;最近我無法閱讀的「體質」已經有稍微改善了,不過這種文字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頁面還是讓我難受。內容在說什麼我完全看不懂。但書名寫著「裁判」兩字,或許與法庭上的爭論有關。
她果然懷疑很久了。我也覺得自己早就發現的事情,她不可能完全沒有注意到。
「……『啊啊,喜悅之外的思緒全部煙消雲散;無數的疑慮、魯莽的絕望、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發狂的嫉妒都消失了』……」
栞子小姐低著頭喃喃自語,語尾微微顫抖。
啊──我差點叫出聲。
「……我完全想不到。」
「光是知道外婆還活著也是件好事。母親雖然說過:『我的家人已經不在了。』不過現在想想,她也沒說他們都過世了,所以一定是指已經因婚改姓、對方不再是自己的家人這個意思吧。」
「爲什麼道歉?」
我的語氣比想像中強烈,栞子小姐嚇得睜大雙眼。我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老頭又跟你說了什麼嗎?」
「錢啊,錢,太宰治那本書的錢。我們店裏哪有那個本事拿出八百萬日圓啊?」
她很乾脆的這樣結語。妹妹對於這個答案當然無法接受──不過她突然張開雙手抱住姊姊,姊姊也理所當然地回擁。這對姊妹有跟家人互相擁抱的習慣。她們相擁短短几秒就分開,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
「辛苦了。外頭很熱吧。」
「既然真理婆婆的丈夫是我們的外公,久我山家與我們家就有血緣關係,對吧?鶴代阿姨是我們的親阿姨,寬子姊是表姊……啊,不過真理婆婆不算,畢竟我們真正的外婆是住在深澤那位。」
既然是明治十六年出版的譯本,表示作品的發表是在更早之前。我的人生與外國古典文學向來沒什麼緣分。既然現在仍有出版的話,應該是長久以來都備受大衆喜愛的作品。
我說完之後,栞子小姐仍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對不起。」我鞠躬道歉後,她才驚訝地看著我的臉。
大概是察覺我想問,栞子小姐終於開口。
栞子小姐搖頭。
「明治十九年是……」
「呃……大輔,你還好嗎?」
看樣子是不方便在店裏談的事情。
栞子小姐語帶雀躍,不過老實說我卻開心不起來。我明白對方已經再婚,有新的家人,但是既然住得這麼近,正常人應該至少會過來看看孫女們吧。或許她有無法這麼做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她的個性比較特別;畢竟她是筱川智惠子的母親。
她以下顎指著深澤的方向。似乎只要對方答應的話,她真的會明天就跑去、與對方熟識一番再回來。從好的方面來說,她不曉得客氣是何物這一點並不討人厭。
「絕對沒有那種事。」
栞子小姐的妹妹問。對,我也正想要問。大概是引用自某本書的句子──嗯?
「是的。我想大輔應該也知道劇名。」
她大概是從主屋玄關進來的;也就是說她剛纔經過了店門前,我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似乎是匆匆回到店裏來,白皙的脖子與上臂都有一層薄汗。
『……巴薩尼奧連忙說錢在這兒但法官波西亞卻制止他並柔聲說夏洛克除了可以照約拿一磅肉作爲抵押品以外……』
見我投降,栞子小姐揭曉答案。
栞子小姐板著臉提醒。至少久我山寬子就算得知自己和這兩個人是表姊妹,也應該不會高興。我認爲與栞子小姐有血緣關係,只會讓她更反感。
我對他的印象只有教科書裏的古代偉人,對他的肖像畫也只有模糊的印象。
我當然沒有讀過劇本,也未曾看過舞臺劇演出。不只是《威尼斯商人》,其他的莎士比亞作品都是如此。
栞子小姐立刻回答。再往前一點就是江戶時代了。這本書比我目前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看過的書都更古老。
「是的。知名度最高的還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畢竟曾多次被翻拍成電影。」
我的外婆跟人外遇,還生了孩子。情況雖然不同,但大致上來說都是不可告人的事情。儘管不是每個家庭都如此,不過我想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只是大家都沒有說出來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想見見外婆。明明就住在附近卻沒有往來,太可惜了。」
她在對我說話,我卻沒聽見。她換了幾次握柺杖的姿勢之後,重新鼓起勇氣開口:
正把藤子不二雄的《新•小鬼Q太郎》插入書櫃裏的我,停下手上的動作。
「……我回來了。」
我發現筱川智惠子是久我山尚大的女兒,是一個月前的事。我以沒有證據當作藉口,瞞著栞子小姐沒說,也沒有親自確認真實性;我想我是害怕吧,我不想見到栞子小姐爲了自己與外公或母親的關係更加煩惱。但如果是以那種方式揭露,從我的口中說出來還比較好。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
這個不懂客氣是何物也不討人厭的小女生直接命中核心。栞子小姐略帶尷尬地瞥了我一眼。看樣子果然不夠。
「……很熱。」
「你怎麼會在這裏?」
「翻譯改編版的意思是,這是外國的劇本嗎?」
我對於她在說什麼,一點頭緒也沒有。
她對自己的行爲沒有半點歉意。我嘆氣。
昨天吉原喜市離開之後,我原以爲她會問我許多問題,她卻只說:「等明天冷靜下來再談吧。」今天一早我到店裏上班時,除了交待公事之外,我們也幾乎沒有對話。
「是威廉•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
「你不告訴我也很正常。別放在心上。」
「今天就先這樣吧!但是,如果錢方面有困難的話,你要和我商量噢。主屋的家計簿是我在記錄……那麼,我去補習班了。我會順道去超市採購,所以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我做好覺悟後,做了簡短的說明──智惠子的母親是久我山尚大的情婦。她現在仍與新的家人同住在鎌倉市的深澤。然後,久我山家的藏書狀態只有久我山書房的繼承人有資格看到,筱川智惠子卻很清楚;而有這個機會的,只有尚大的妻子及情婦的女兒。
「你覺得我家的情況很煩人嗎?」
「既然這樣何必在乎呢?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也不是現在才發生的。只要我們今後謹慎行事就好。」
「這是劇本的翻譯改編版,也是這部知名作品第一次翻譯成日文。明治十九年發行的這本是再版書,初版書是由其他出版社在明治十六年發行。」
連我都聽過《威尼斯商人》。印象中是有個以人肉爲抵押品借錢的黑心商人,後來鬧上法庭的故事。仔細想想,《人肉質入裁判》這書名就是在描述這個故事內容。我剛纔看過的文章裏也出現了「肉」、「抵押品」等詞彙。
我纔要行動就立刻遭遇了挫折。她的視線仍落在櫃檯上,繼續說:
「我家的事……很煩人吧?」
栞子小姐可能也沒察覺到,自己真正不安的原因,或許是擔心有一天自己也會像外公或母親那樣,爲了舊書威脅別人或拋棄家人,或是做出其他更可怕的行爲。
「咦?啊、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我無法想像這個人會踏過別人的屍體滿足自己的貪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相信她一定能夠找到其他出路,而我希望到時候成爲她的支柱。
她說完就返回主屋。雖然她理所當然地包辦了家事,但是同時還要準備升學考試,鐵定一點也不輕鬆。門關上之後,我們仍然好一會兒沒說話。
「光考慮書店經營的話,我想錢是沒問題的。」
「小文,這些話可別講出去。我們還不知道鶴代阿姨、寬子小姐是否清楚這些事情。」
筱川文香不曉得什麼時候雙手抱胸,出現在我們旁邊。
栞子小姐的聲音從視線外傳來。我回答「不要緊」,再次把眼睛轉向《人肉質入裁判》上。也就是說這本舊書有某些意義。我一口氣翻到最後一頁,檢查版權頁。出版社是一間叫「鶴鳴堂」的公司,「翻譯者」是井上勤,還印有「明治十九年八月九日翻印出版」的字樣。
「一提到莎士比亞就想到那個吧……《羅密歐與茱麗葉》之類的。」
似乎是年代相當久遠的書,漢字全都是舊字體,也完全沒有換行及標點符號。
「話說回來,姊,真的不要緊嗎?」
「你這樣問……因爲我覺得偷聽不好啊,就大大方方出來聽嘍。」
「你看這個。」
「你從家母那兒聽到多少關於我外公、外婆的事?」
店裏也有些熱。我回頭一看,發現拉門半開;剛纔離開的客人忘了把門關上。
「不是那樣……只是我到現在還不明白他究竟在盤算些什麼。除了將《晚年》以高價出售之外,我猜還有其他的打算。」
「現在更重要的是,我很擔心……向吉原先生購買藏書這件事情,或許還沒有落幕。」
她氣息不穩地這麼主張。這麼說也沒錯,這個小姑娘也不是局外人。
「什麼?」
「大輔。」
她的食指到處亂揮,一個人說得頭頭是道。
「還有其他開銷嗎?」
櫃檯後側的門打開,栞子小姐從主屋出現。
她知道我是從筱川智惠子那兒得知的。這也是當然,會告訴我那些事情的,沒有其他人了。
(我不是故意瞞著不說。)
「而且,其實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真的嗎?」
「莎士比亞是哪個時代的人呢?」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5
栞子小姐拿起擺在櫃檯上的小型薄冊,給我看封面。這本《人肉質入裁判》是那位老先生與太宰的《晚年》一同留下的舊書。我接過書,翻開書頁。書封單薄,內容也只有二、三十頁。
「是的……改天我再詳細說明。我希望也讓你知道。」
「也就是一八八六年,距今大約一百三十年。」
「……什麼事?」
「你也可以不要聽啊……」
她害羞地小聲回答,沒看向我的眼睛。她從昨天起就一直是這樣。我果然必須好好道歉纔行。我停下工作轉向她。
栞子說得乾脆,似乎沒有生氣。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因爲這些事情也和我有關嘛!他們也是我的外公、外婆啊!」
「他於一五六四年出生在英格蘭中部的史特拉福(注3: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 意思是雅芳河畔史特拉福,臺灣通常簡稱史特拉福。)。十六世紀末到十七世紀初主要以劇作家身份活躍於倫敦。一六一六年逝世,享年五十二歲。他所在的時期相當於日本的安土桃山時代到江戶時代初期。卒年與德川家康相同……關於他本人的紀錄幾乎沒有留下,所以他的一生充滿神祕色彩。」
栞子小姐馬上就說出答案。換算成日本的時代來看,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人,畢竟他的年代與戰國武將差不多。
「儘管如此他仍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文學家之一。日本也在這本《人肉質入裁判》出版的明治十幾年開始正式翻譯或改編,儘管時空背景不同,依舊大受歡迎。最近也發行了新譯本全集。」
這麼說來,我也在一般書店看過一整排的莎士比亞劇本。看來不只戲劇有很多人觀賞,他的劇本也有很多人閱讀。
「他有哪些作品呢?」
「很多……首先是悲劇。除了《羅密歐與茱麗葉》之外,被稱爲四大悲劇的幾部作品也很知名,像是《哈姆雷特》、《馬克白》、《奧賽羅》、《李爾王》……」
「這麼說來我幾乎每一部都聽過……啊,《奧賽羅》好像沒有。」
「單知道《奧賽羅》這個名稱的人也很多。你記得嗎?有個黑白棋遊戲就叫做『奧賽羅』,用正反兩面分別塗上白色與黑色的棋子區分敵我、搶地盤……據說是源自於翻轉棋(Reversi)。」
「欸……所以遊戲的名稱就是來自於莎士比亞的《奧賽羅》嗎?」
栞子小姐點頭。
「《奧賽羅》是以中世紀的義大利爲舞臺,故事講述摩爾人(黑人)將軍奧賽羅誤中部下伊阿古的詭計,因此嫉妒發狂,殺死了妻子苔絲狄蒙娜。據說奧賽羅棋的命名就是參考奧賽羅與苔絲狄蒙娜的膚色,以及登場角色詭譎多變的背叛行爲(注4:「背叛」的日文也有「翻面」的意思。)。」
我完全不知道莎士比亞的作品居然跟我身邊的東西有關。
「這麼說來,莎士比亞的悲劇中,是不是有句很有名的臺詞?好像是『該活著還是該死去』之類的……」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出自《哈姆雷特》的這句,對嗎?」
我還沒有說完,栞子小姐已經搶先回答。她的英語發音很日式,不過也因此令人倍感親切。
「故事的舞臺是中世紀的丹麥皇室。王子哈姆雷特的父王遭到暗殺,他想向身爲兇手的叔叔復仇,但同時也對自己的人生充滿苦惱……這句臺詞就是出現在他陷入苦惱的場合。看起來優柔寡斷的青年哈姆雷特這個人物的設定,也帶給後世文學莫大的影響。太宰治也是從《哈姆雷特》獲得靈感,才寫出了長篇小說《新哈姆雷特》。」
一提到優柔寡斷的青年,太宰治或太宰的書迷似乎就會不自覺地把自己代入角色。雖然哈姆雷特是丹麥的王子──我突然不解地偏著頭。
「嗯?作者明明是英國人,可是《哈姆雷特》跟《奧賽羅》都不是英國的故事?」
「莎士比亞也寫過許多以伊莉莎白時代(一五五八~一六○三年)以前的英格蘭皇室爲舞臺的歷史劇……不過,幾乎沒有以他活著當時的英國爲舞臺的戲劇。《凱撒大帝》、《安東尼與克麗奧佩托拉》等則是以古羅馬爲舞臺。莎士比亞以各式各樣的時代爲背景,撰寫的故事類型多變,自由自在的風格正是他的賣點吧。他也寫過許多喜劇。」
「喜劇?」
「現在是您們夫妻兩人同住嗎?」
「這個嘛,我該從哪裏開始說明纔好呢……」
「是、是的……」
「於是,以一磅肉來還債的契約糾紛搬到了法庭上。夏洛克拿契約書當後盾,意圖逼死安東尼奧,嫁給他朋友巴薩尼奧的波西亞卻靈機一動,加上了但書,要求割下一磅肉時不準流出一滴血。」
「至於我們結婚的時期啊,我跟英子登記結婚是在大約三十年前,就是你的母親……智惠子嫁入這裏之後不久。我與過世的妻子之間也有兩個孩子,這個兒子上頭還有一個年紀相差很多的大女兒;在那個女兒結婚之後沒多久,我和英子就住在一起了。」
我在腦子裏整理他說的內容。也就是各有子女的男女兩人結了婚,與對方的孩子之間自然沒有血緣關係,所以這個人剛纔之所以無法一語道盡與栞子小姐的關係,是因爲從血緣上來說,他不是她的外公。
「整個世界就是一個舞臺,人類都是在演戲的演員──這是莎士比亞的戲劇中不時會出現的想法,稱爲Theatrum Mundi……也就是世界舞臺的意思。在《威尼斯商人》的第一幕,安東尼奧就曾經對朋友這麼說:『葛萊西安諾,這世界不過就是一個世界,沒什麼了不起的,也就是舞臺,每個人都必須在這舞臺上扮演一個角色』。」
「嗯,他是說過。」
他指著就坐在隔壁的兒子,一邊向送上麥茶的我道謝。被指著的兒子只是不發一語地低著頭;他從剛纔就沒打算自我介紹,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的確如他所說的只是陪客。
我點頭。因爲他的說法太詭異了,所以我印象深刻。
「您剛纔說在自家工作……您是自己開公司嗎?」
「這也難怪夏洛克那麼憎恨安東尼奧了。」
他小聲輕斥父親。我同情兒子;要不要結婚都是個人的選擇,他應該也不想被初次見面的我們得知個人隱私。
栞子小姐呼地吐出一口氣。不對,也許吉原是因爲無論聊什麼,這個人都面不改色,才焦急打出栞子母親這張王牌──雖說先不小心做出反應的人是我。
他說的話愈來愈像是抱怨。水城隆司緊繃著臉。
我知道栞子小姐屏住了呼吸。第一次聽說她外婆的名字;不只是我,她應該也是。水城突然放開柺杖,搖搖晃晃地將雙手往櫃檯上一擺,朝栞子小姐深深鞠躬。
「……我認爲,這本《人肉質入裁判》可能是吉原先生對我的測試。」
栞子朗聲說,似乎想要化解原本沉重的氣氛。這麼說來也是。我重新調整好坐姿。
栞子小姐縮起脖子說。
「這些話跟那件事無關吧?」
「我們當時都五十幾歲了,又有疾病纏身,也過了很久身邊沒伴的生活,雙方都正感到不安。隆司,英子來的時候,你幾歲啊?」
我回想栞子小姐所提到的戲劇名稱。這麼說來的確每一部都是如此。
開口說話的人看來也很驚訝;他似乎是在找尋打斷我們談話的時機時,不自覺地說出了那些話。或許是喜歡莎士比亞戲劇的人。
「他如果想要獨立也罷,身爲家長,我也希望他能成家立業。都已經要四十歲了,還一個人這麼悠哉……」
我望著櫃檯上的《人肉質入裁判》。這麼說來栞子小姐曾說,吉原拿出這本書是有原因的。
「其實啊,我是你的……呃,該怎麼說纔好?一言以蔽之的話……」
「是的。敗訴的夏洛克因爲殺害安東尼奧未遂被判有罪,所有財產暫時充公,不過在威尼斯公爵的憐憫之下,要他把一半財產讓給自己的女兒,並且改信基督教,這才免了他的罪。」
這個人雖然很緊張,但除此之外的情緒幾乎沒有顯露在外,直到筱川智惠子的名字出現。
「也就是說,他在測試栞子小姐是否熟悉莎士比亞嗎?」
盤腿坐在矮桌前,水城祿郎眯起眼睛環顧和室;就是我們昨天與吉原喜市討論事情的房間。
與那位老先生的話很類似。能夠輕易看穿這一點,栞子小姐也不是等閒之輩。吉原當時別具深意地眨了眨眼睛,也正表示了這是刻意的演出。我雖然不是很瞭解這本書,不過可以從事件的各個角落嗅到《威尼斯商人》的味道。
「大家好、大家好,午安,今天真熱啊!」
「對不起,我還沒說完《威尼斯商人》的內容。」
以前她曾經提過因爲殘障團體的抗議,手冢治虫的《怪醫黑傑克》短篇未能夠收錄在漫畫單行本中。因此就算是好幾百年前的作品,到了現在仍會有人感到被冒犯吧。
老人不滿地瞥了兒子一眼。父親或許希望能跟兒子住在一起吧。
「這個故事由各式各樣的元素交織而成,不過姑且被分類爲喜劇。莎士比亞的戲劇名稱也是有規則的,悲劇或歷史劇等嚴肅的內容,通常會以登場角色作爲劇名。喜劇則像《威尼斯商人》一樣,沒有套用這項規則。」
「沒什麼好失禮的。我們早就知道你住在這裏,卻從來沒有來看過你,過了這麼久纔來拜訪,真是抱歉。」
「我猜他拿出這本書,是爲了確認我具備多少知識。」
「我只是陪客。有事找你們的是家父。」
「安東尼奧同意了他的條件,卻因爲暴風雨失去他的船隻,期限到了也無法還錢,不得已只好履行契約。夏洛克不聽其他人的勸說,執意要拿到安東尼奧身上的一磅肉。」
「不是公司那麼了不起的東西,我是在地的小小牙醫。如果有經過單軌電車深澤車站旁邊,應該可以看到舊大樓的二樓有一塊『水城牙科』的招牌。就是那裏。」
「十一……或十二歲吧。」
「診所現在已經交給這孩子,我是樂得退休……話雖如此,有些老患者還是習慣找我看診,所以我一週還是會去診所一、兩次。」
「這樣啊,這樣就贏定了吧。」
男子背後一位拄著柺杖的老人探出頭來。不僅身高差不多,老人與兒子也有著十分相似的五官;曬黑的皮膚使他顯得很健康;白色麻質外套下綁著如今很少見的保羅領帶(注5:保羅領帶(bolo Tie) 也稱領繩,在美國電影的西部牛仔身上經常可以看到。),頭戴綴著緞帶的草帽。
他閉上眼睛,草帽開始微幅顫抖。在衆人的等待下,沉默持續著。結果他似乎想通了無法只用一句話解釋清楚。把草帽擺在櫃檯上後,用一臉豁出去的表情指著自己的胸口。
「是的。由於當中也有不少作品帶有嚴肅的成份,因此哪些可以歸類爲喜劇,分類上著實困難……代表性的作品有《馴悍記》、《皆大歡喜》、《仲夏夜之夢》、《愛的徒勞》、《無事生非》……」
我一直以爲既然出現切人肉這種殘忍的內容,一定是很黑暗的故事。
「……當然《威尼斯商人》也是很有名的喜劇。」
「一磅的肉大約是多少?」
栞子小姐回答。既然知道她的全名,恐怕不是一般來買賣舊書的客人吧。
「您與外婆……呃,是在哪裏相識的呢?」
「這出戏在世界各地皆有演出。雖然有問題,不過這出戏的內容也可以有形形色色的解釋。莎士比亞不是把夏洛克當成普通的壞蛋角色,而是仔細地將他描寫成因爲受傷而憤怒的人;自己的信仰與職業頻頻遭到否定,纔想殺死安東尼奧報仇……他感嘆女兒和基督教徒私奔的場面尤其有名。夏洛克對著看不起自己、奪走他重要寶物的基督教徒大喊:
「是的、是的。兒子上大學、開始獨自生活之後,我就一直和英子兩人住在一起……這孩子即使畢業之後在自家工作,也是住在附近的大樓,不是住在老家。」
「是的,唉……不過最後還是失敗了。」
「那個時代的政府並未公開禁止種族歧視,我認爲替壞蛋角色準備這樣一段臺詞的莎士比亞真的很了不起。近代後上演這出《威尼斯商人》時,多是安排讓觀衆設身處地想想夏洛克的感受,因爲這出戏從夏洛克的角度來看是悲劇……由於也可以從這種角度來解釋,我認爲這出戏的確是相當出色的作品。」
我反問。因爲《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印象,我還以爲他寫的都是些沉重的作品。
「這出戏現在還是有在上演吧?」
栞子小姐小聲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她也看向那本舊書。
感覺跟這個故事沒什麼關係。栞子小姐像舔到苦澀的東西似的皺起臉。
不知不覺間,我的腦子自動把夏洛克想像成那個蛋頭老人的樣子;吉原喜市也藉著賣《晚年》的機會對我們亂開條件。他或許和夏洛克一樣,對於栞子小姐抱持著某種惡意。
不準流血就無法割肉。我也是現在才知道故事裏有這麼巧妙的安排。
「我是水城祿郎!」
水城隆司回答得很無奈。母親早逝,年紀相差甚遠的姊姊又結婚了,在他才小學高年級的時候,繼母就搬進了家裏──那時他的年紀已經大到無法馬上就接受這一切;然而要他明白那只是父親的伴侶,年紀又還太小了。他與繼母的感情或許不太好吧。
栞子小姐換了話題。老人把手舉到面前揮了揮。
他再度深深鞠躬,維持那個姿勢好一陣子後,突然難爲情地笑著,面向栞子小姐。
原來不是隻有我從吉原的態度聯想到筱川智惠子。畢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會注意到這一點也是理所當然。
「嗯?爲什麼突然冒出基督教?」
「是的。也在測試我聽到什麼樣的話題會受到影響……我的母親也經常這麼做。」
「事實上,《威尼斯商人》裏有個問題……就是支持基督教徒迫害猶太人。夏洛克這個角色被設定成貪婪又固執,就是按照當時一般大衆對猶太人的偏見;而基督教徒安東尼奧平日更是不斷激烈批評放高利貸的猶太教徒夏洛克,甚至朝他吐口水。」
我咬緊臼齒忍住笑意。看樣子他打算從自我介紹的地方重頭來過。
「我的老婆是水城英子……英子是你的外婆。」
6
栞子站起身一問,男子不悅地蹙眉。
『猶太人沒有眼睛嗎?猶太人沒有手嗎?沒有五臟六腑、四肢身體、知覺、情感、喜怒哀樂嗎?我們喫著與基督教徒相同的食物,同樣會被武器所傷,同樣會生病,同樣能夠因爲治療而痊癒,同樣會感受到冬天的寒冷與夏天的酷熱,難道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我們反射性地挺直了上半身。太專心說話了,就連有人進來都沒發現。一位穿著黑色POLO衫及棉質休閒長褲的小個子男性站在狹窄的通道上;光滑的白皙肌膚上留有剃鬍之後的青色鬍渣。從額頭的下垂狀態判斷,年紀至少有三十五歲以上。
我想了想,這麼說來似乎有看過。
老人突然正色,放下玻璃杯。
他仍舊站姿不穩地側著上半身,拿下帽子大聲打招呼,果然很快就失去平衡,被兒子扶住手臂。接著便以這個姿勢走近栞子小姐。
栞子小姐以清澄的聲音淡然背出內容,更加凸顯臺詞的激昂。光聽到這些,只會覺得這出戏是在否定歧視。
水城老先生則是心情很好,大概本來就是愛說話又開朗的人,不過有了昨天那位吉原的例子,我還無法放下戒心。
「不到五百公克,所以……差不多是這樣吧?」
「我對《威尼斯商人》的故事不是很清楚……哪個部份算是喜劇呢?」
「沒那回事、沒那回事。還是老式的日本建築讓人比較靜得下心。我們以前也是住在獨棟的透天厝,不過這種房子無論如何都會有高低差,樓梯也很陡。我現在的腳力不如以往,所以大約在兩年前,搬進了單軌電車的深澤站附近的大樓。兒子也住在同一棟大樓的不同樓層……啊,謝謝。」
「過、過獎了……這麼老舊的房子……」
「……如果過度強調夏洛克是被害者,安東尼奧那邊的劇情就會顯得膚淺、不自然了。」
「所以你才故意不做任何表情變化嗎?」
「故事是從威尼斯的年輕人巴薩尼奧,爲了向美麗的千金小姐波西亞求婚,而跟身爲貿易商的朋友安東尼奧借錢開始的。由於安東尼奧的手邊正好沒有現金,便找上了放高利貸的猶太人夏洛克融資,對安東尼奧懷有惡意的夏洛克提出一項條件──如果無法在期限之內還錢的話,就要切下一磅身上某處的肉還債。」
「抱、抱歉……請問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我有事想要找你商量,是關於我妻子……英子的書。」
「這樣啊……欸,《威尼斯商人》是喜劇嗎?」
栞子小姐將握拳的雙手合在一起。還不小呢。如果切在不該切的地方,很有可能死掉。
栞子小姐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光是喜劇的代表作就有這麼多部。他究竟寫過多少部作品呢?而且他的每一部劇名,我居然或多或少都有聽過。
栞子小姐在檢查這本書時,他的雙眼的確緊盯她的一舉一動,彷佛不想錯過任何風吹草動。
「我記得他這麼說過……『不過現在已經能把整個世界當成舞臺了。畢竟每個人都必須扮演某個角色』。」
「她是我們診所的患者。」
「唉,雖說如此,我認爲想要殺掉對方還是太過分了……當時的觀衆看到滑稽的守財奴最後受到懲罰,都認爲這是一出大快人心的喜劇吧。撰寫這出戏劇的時代,倫敦幾乎沒有猶太教徒居住,也因此充斥著他們是放高利貸的異教徒這種偏見。」
「實在很抱歉,關於外婆的事情……家母沒有跟我提過。雖然這樣問很失禮,呃、請問您們是什麼時候結婚的呢……?」
「哎呀,真是間好房子呢。」
老先生問兒子。我們這才知道兒子的名字。
「敝姓水城。水城祿郎。你是筱川栞子小姐嗎?」
水城祿郎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不愧是牙醫,牙齒散發著健康的光澤。
栞子小姐示意我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自己也理所當然地在另一張椅子坐下。看來會說上一段時間。我把現在應該要工作的念頭逐出腦袋。聽栞子小姐說故事比較有趣。
「測試?」
我心中仍然充滿著栞子小姐背誦內容的餘韻,似乎能夠體會莎士比亞了不起的原因。
「不過患者不是英子,而是智惠子。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英子帶她來治療蛀牙。她從那時起就是個堅強、認真的孩子。」
水城懷念地望著遠方。我完全無法想像筱川智惠子小時候會是什麼模樣。雖說人類不可能一生出來就是大人。
「等待治療時,母女兩人默默地讀著從自己家裏帶來的幾本厚書。每本書看起來都很有深度,所以在候診室裏格外醒目。」
栞子小姐理所當然地點點頭。這個人小時候在醫院裏一定也做過一樣的事。跟筱川智惠子母女兩人抱著一堆書──我突然想到。
「栞子小姐的外婆……英子女士也喜歡看書嗎?」
我插嘴。這麼說來,這位老人剛纔說過,想商量的事情與他妻子的書有關。
「應該是吧。因爲工作性質的關係,我想她應該很喜歡看書。現在也經常去逛一般書店。」
「請問她從事的工作是……?」
栞子小姐問,水城擺出拿筆寫字的姿勢說:
「自由譯者。雖然也翻譯過一些書籍,不過主要是在做那個、叫做實務翻譯嗎?就是把企業的合約或資料譯成日文或英文的工作。她現在已經退休了……果然叫英子的就是要擅長英文。」
哈哈哈!──老人家放聲大笑,笑到肩膀都在晃。兒子則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看樣子他平常就愛講這個冷笑話吧。
「外婆年輕時就從事翻譯工作嗎?」
書這個字眼一出現,栞子小姐就像啓動了開關,說話變得流暢許多。筱川家從祖父母那一代就盡是些與舊書、書籍有關的人,搞不好再往前幾代追溯也是如此。生出栞子小姐這樣的人也不奇怪。
「聽說她就讀女子大學英文系的時候,就接過一些翻譯的打工,真正開始做翻譯則是在生下智惠子之後;因爲她可以待在家裏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工作。她幾乎是靠翻譯工作拉拔智惠子長大、進入研究所就讀,所以真的很了不起……不過她也因爲過勞而病倒了。」
啊──栞子小姐叫了一聲。似乎想起什麼事。
「家母沒有完成研究所的學業,該不會就是這個緣故?」
「原來你知道啊。」
水城祿郎點頭。我聽說筱川智惠子是「因爲家裏的事」從研究所休學,隨後就開始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英子和智惠子斷絕母女關係了吧。」
「咦!」
「是的。」
水城隆司突然插嘴。
栞子小姐瞠目。
「當然,如果你方便的話,現在就去見她吧。」
栞子小姐的肩膀顫了一下。吉原喜市──昨天來過這裏的那位老先生,也去了水城英子家裏──讓人充滿不好的預感。
「事實上幾天前,一位叫吉原的古董商到我們家裏拜訪。他自稱是久我山以前的員工。」
「跟我結婚時,她對待那本書與對待其他書沒有不同。不過那本書應該是難以入手、很珍貴的書吧,因爲大約十年前,那本書的封面因爲一場小火災而燒焦時,她也沒有把書丟掉,而是重新裝幀,找了不曉得哪裏的業者重貼皮革、恢復成看不出損傷的模樣,而後就小心翼翼地收進上鎖的櫃子裏。那本書有著黑色皮革、裝幀很氣派,就像歐洲的圖書館裏會出現的書。」
「交出了……?」
所有權可以像接力棒一樣簡單轉移嗎?更別提這是在筱川智惠子出生之前,也就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麼久以前的借據還有效嗎?
栞子小姐反問。
「他找您們有什麼事?」
碰巧認識這些說詞我可無法照單全收。吉原絕對在事前先收集了文現里亞古書堂與水城家的情報;這就是爲什麼他一副跟我們首次見面的模樣,卻知道許多事情。
「應該是這樣沒錯。當時正巧有快遞送貨來,我去簽收,等我回來時,那個男人正好拿出借據。」
「……被騙?」
「但是英子還沒有讀完那本書,久我山就去世了。英子想把那本書還給久我山夫人,對方卻堅持不肯收,說久我山交待要把那本書留給英子。英子沒辦法,只好把書帶回家。」
我說。搞不好我們這樣不請自來,情況反而會更復雜。
「聽說吉原向久我山夫人收購了久我山持有的舊書,但有一本該在的書沒找到,反而找到一張年代久遠的借據。」
老人迅速抬起的臉上閃耀著光輝,那開心的模樣彷佛書已經拿回來了。等他的道謝告一段落之後,栞子小姐問:
「那位舊書店老闆就是久我山尚大先生……對吧?」
「外婆持有的是什麼樣的書呢?」
兒子似乎沒有印象。只在十幾歲時打過一次招呼,想不起來也很合理。
「又沒有什麼證據,那些事情也都只是聽她說的。」
「那本有這樣來龍去脈的書……外婆一直好好收藏著嗎?」
我突然想起背取屋志田的話──你們年輕人還有時間,和我這種老頭不一樣──在他失蹤不久前曾說過這句話。或許對年紀大了這件事有所體認的人,都有同樣想法。
水城祿郎爽快地回答。由於太過爽快,反而是我們因此愣住了。
「她的個性雖然頑固,但不會撒謊。」
「不,他以前來家裏時,你也跟他打過招呼。大概是你讀國中或高中的時候。」
水城交抱雙臂,仰望天花板。
「我根本不認識那個舊書商。」
栞子小姐突然小聲慘叫,似乎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立刻以雙手緊捂著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事實上吉原先生也來過我們店裏,並且以不合理的價格賣給我們某本舊書。所以我想,要從他手上取回那本書,使用一般手段恐怕行不通……可以請您先告訴我當時的詳細狀況嗎?」
「借據……」
「那是……我也不太清楚。」
我不解地偏著頭。據我所知,久我山尚大不是會道歉的人,用這種強迫的方式將書塞給對方這點也很令人在意。
這也是久我山家裏只剩下借據的原因吧。可是栞子小姐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答案。
「雖然可以推測出幾種可能的情況,不過目前已知的資訊還不足以判斷……如果能夠與外婆談談就好了……」
「因爲……英子年輕時曾被舊書店騙過。」
「他也稍微提到了你,對吧?」
「現在嗎?」
「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哪些是真的。」
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這樣的話,我們今天過去,她會不會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們?」
栞子小姐以緊張僵硬的聲音回答。
「外婆跟吉原先生以前就認識嗎?」
又是莎士比亞。我不認爲這只是偶然。吉原也給了我們一本《人肉質入裁判》。似乎與這件事情有關。
「……莎士比亞逝世的時間還要更早一點。」
「爲、爲什麼?」
栞子小姐問。始終輕快地說話的水城,首次吞吞吐吐說不出話。
我無法開口贊同他。因爲那種利用別人的弱點、抬高價格賣出《晚年》初版書的舊書業者,昨天正好就坐在這個人現在坐的位置上。
「我也只翻過第一頁而已……啊啊,有件事真的只是小事,就是肖像畫下方印著莎士比亞逝世的年份。好像是一六二……三年吧。」
「書名不清楚這就……您有沒有注意到其他地方呢?任何小事都沒關係。」
水城祿郎的目的或許不只是找回那本書,也希望自己的妻子能與孫女重逢。
「就算她沒有撒謊,也可能隱瞞了對自己不利的部份。再說拿到書的過程本身就不自然。」
栞子小姐將拳頭靠在嘴邊靜止不動;這是她陷入長考時的姿勢。但她最後還是垮下肩膀。
「是的,姑且算是。事實上在智惠子拒絕繼承書店不久後,久我山就突然送給英子一本老舊的外文書,說是爲了讓她感到不快而致歉。英子本來想立刻退回,對方卻堅持不肯收下,還拜託英子就當是借去看,並且寫了借據。英子似乎也對那本外文書很感興趣。」
「是的,不需要另約改天。反正問她願不願意,她也只會說不要而已。既然結果都一樣,擇日不如撞日吧。」
這件事倒是第一次聽說。栞子小姐也愕然。
「我認爲英子女士有所隱瞞。」
水城祿郎厲聲說。
兒子沒好氣地糾正。這麼說來,我也記得栞子小姐說過是德川家康死的那一年。水城祿郎沒什麼自信地偏著脖子。
始終沉默的水城隆司喃喃說。父親瞬間變了臉色。
聽到栞子小姐的問題,水城祿郎重重點頭。
我們店裏沒有經手外文書,所以我不曾看過,不過我可以想像,那一定價格不菲吧。栞子小姐一邊沉思一邊開口:
「……一邊看著相簿一邊閒聊之後,就開始說借據的事了嗎?」
「我會就我的能力所及儘量幫忙。」
水城祿郎突然對兒子說。水城隆司顯得不知所措。
「單子上寫著英子的名字……也就是說,名目上是英子向久我山借了書,但是書的所有權已經從久我山轉移給夫人,又從夫人轉到吉原手上,他纔會過來討書。唉,就是這麼回事。」
「借貸方面的法律問題我不太清楚……假設借據有效,是否有返回那本舊書的義務,我想還是值得商榷。在回應對方的要求之前,最好先諮詢法律專家……」
栞子小姐複誦一遍。
「不,妻子當場就交出那本書了。」
「這樣啊,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啊……」
栞子小姐以清楚的聲音說。
他的父親皺起臉來露出不悅的表情,不過我也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討厭的人送的舊書多年來仍舊珍惜地保存著,卻憑著一張連是否有效都不清楚的借據就把書交了出去──她的所作所爲前後不連貫,會認爲她有所隱瞞這也無可厚非。
水城雙手一拍,將額頭貼到矮桌桌面。我的胸口不自覺揪緊,心裏爲栞子小姐的外婆遇到一位好伴侶而感動。他願意爲了頑固的妻子,來拜訪就算只是見面也很尷尬的對象,而且還這樣頻頻低頭拜託。
「內容是英文,書封正面和背面都沒有作者名,也沒有書名。總之就是很大的書,像是很久以前印刷的東西。我猜會不會是莎士比亞的傳記之類的。因爲第一頁印著莎士比亞的名字,還有很大的肖像畫。」
這些事情,吉原昨天倒是一句也沒提到。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也不敢保證他與筱川智惠子共謀的可能性爲零。
「應該是不至於。她這個人雖然固執,不過碰了面就會改變態度。她也很清楚,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人,應該趁著還有機會的時候,趕快與想見的人見面……再拖拖拉拉就沒有機會了。」
「今天走這一趟是希望你能夠幫忙買回那本書。我已經找吉原交涉過,他卻拒絕我,表示打算把書賣給其他同業,而且已經開始交涉了。」
「是的。英子嫁給我之後,那個人也來過家裏兩、三次。他想賣舊書給英子,不過每次都被趕走。他和你的母親智惠子也有往來,似乎趁機打聽過英子的喜好。
「久我山沒出半毛養育費,卻在智惠子長大後,要求她繼承自己的舊書店。英子當然不答應。因爲有這樣的背景,在她得知智惠子成爲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店員時,兩人大吵了一架……」
「是的。英子在大學畢業之前,曾經與進出校內圖書館的舊書店老闆交往,但是那個男人隱瞞了自己有妻小的事情。知道真相之後,英子二話不說跟對方分手,那時卻已經懷有身孕了。那位舊書店老闆就是智惠子的父親……」
「提到借據之後沒有談太久,在這之前都是那個人單方面滔滔不絕說個沒完,舉凡是過去的八卦、朋友的近況云云。我想英子也是耐著性子在聽,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叫我說明詳細狀況……」
「我們這種外行人沒辦法,不過同樣是舊書商的你們,應該可以介入交涉吧?我知道我這樣的要求實在厚顏無恥,可是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當然我也會支付必要的費用。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呢?」
「借據是真的嗎?」
「你連這些都知道啊……就是那個男人。我雖然不曾見過他,不過英子和久我山分手之後就下定決心不再跟舊書店打交道。不來看你也是因爲如此。該說她是意志堅定還是好強呢……」
「請把頭抬起來。」
「……抱歉。」
「爲什麼……會那麼討厭舊書店呢?」
我覺得拼圖的空白處正在逐漸填滿。不只是栞子小姐與母親,筱川智惠子與母親的關係也與舊書息息相關。兩對母女都是因爲舊書而鬧翻的。
「因爲她聽說智惠子在這家書店工作。英子非常討厭舊書店。她說舊書店是利用別人的弱點、便宜買下對方的書再高價轉賣的工作……啊啊,抱歉。雖然我以前就常跟她說那樣的舊書店應該不多才是。」
「那麼,您想找我商量的事情是……?」
栞子小姐問。身爲父親的水城祿郎開始說明。
那聲抱歉是向我們道歉。水城英子與繼子果然處得不太好,而且個性似乎很特別,叫兒子不準說壞話的丈夫本人也說了好幾次「她很頑固」。
「爲什麼那麼乾脆就放手了──即使我問她原因,她也不肯告訴我。我年紀大了,剩下的時日也不多了,她或許是不希望把我捲進這種騷動裏。但我知道她不是心甘情願交還那本書,一起生活多年的我看得出來。」
聽說他跟智惠子因爲工作,經常在海外碰面。他甚至拿出相簿把她的照片秀給我們看……他說是爲了做生意,所以拍攝、收集了不少照片。」
她咳了咳,清清喉嚨。眼鏡後面的雙眸滲著強烈的興奮。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和那本書有關的事。
「那個男人似乎還記得你。他因爲工作去澳洲時,好像碰巧認識了你以前的朋友。你不是曾在那邊的大學留學一年念英文嗎?他聽對方說有日本朋友,一問之下才發現就是你。」
水城搖頭。
「那……」
栞子小姐以苦澀的表情說。她似乎只願意稱那個人爲先生,不願意叫他外公。水城祿郎屏息。
「你應該也知道吧,那個人就是頑固但很認真。雖然是繼母,但也算是你的母親,不准你說她的壞話。你從以前就這樣,只要一提起英子的事情就……抱歉,讓你們見笑了。」
那個騙子!──我連忙把話吞回去。雖然水城老先生聽信了吉原的話,但吉原是個貪婪的老人。大概只是虛張聲勢打算抬高售價吧。
「我們現在過去找外婆談談。」
7
因爲有兩個用柺杖的人,於是我開了店裏的廂型車。栞子小姐坐在副駕駛座,後座是水城父子。我也打了電話給筱川文香,但她似乎正在補習班上課,沒接電話。畢竟接下來要和外婆見面,所以纔想找她一起來。我姑且還是留了言給她。
不巧今天是假日,鐵路沿線的縣道交通擁擠。坐在副駕駛座的栞子小姐坐立不安地雙手張了又握緊。大概很緊張吧。
「對了,我從剛纔就很好奇一件事。」
正後方傳來水城祿郎的大嗓門。
「開車的你是筱川小姐的親戚還是什麼關係嗎?」
「啊,不……我是,呃、店員。」
我與筱川家往來密切,所以沒有發覺自己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干涉店長家裏的事情,以一個普通的店員來說是很奇怪的事。
「這樣啊。不過你和栞子小姐似乎感情很好……啊,該不會是結婚了吧?」
突然聽到這句話害我差點嗆到。幸好車子開得很慢。怎麼一下子就跳到結婚的話題。我從後照鏡偷看水城祿郎,他的樣子不是在開玩笑。
「不,我們沒有結婚……」
該怎麼解釋我們的關係纔好呢?──我想與栞子小姐用眼神交換意見,卻見她正眼神遊移,比我還不知所措的樣子。
「是、是的,我們還沒有結婚!」
高了八度的聲音響徹車內。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用力;這樣子我剛纔何必刻意含糊交待呢?
「說『還沒有』的意思不是接下來會結婚,是真的什麼都還沒有確定。畢、畢竟是一輩子的事,而且也要考慮很多事情……啊,不過我不是討厭結婚什麼的……這樣說也不是打算給他壓力……啊啊,我這是……」
顯然發現這樣是在自掘墳墓了吧,她難爲情的用雙手遮臉。我雖然覺得高興,冷汗卻也流個不停。氣氛變成這樣,該如何收拾殘局纔好?過了一個彎之後,縣道上的車流總算變得順暢,不過一時半刻還到不了目的地。
啪、啪,小小的拍手聲打破了沉默。我戰戰兢兢窺向後照鏡,看到水城祿郎正由衷開心地拍著手。
「也就是以結婚爲前提的交往嗎?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真是太好了。哎呀,太令人開心了!」
見他由衷祝福,我們更加難爲情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爸,你也收斂一點……抱歉,問你們這種怪問題。」
栞子小姐從擺滿莎士比亞書籍的書架拿下一張照片。我也隔著她的肩膀湊過去看。照片裏是某個戶外舞臺,身穿白襯衫露出胸口的男子,面對著穿著沉重長袍、手持刀子的男子。兩人都是外國人。
「首先是沒有照明設備,所以舞臺基本上是利用自然光,無法轉暗或轉亮。也沒有布幕,所以演員都只能從舞臺側翼上下。也沒有大規模的佈景。音樂當然是現場演奏,必須在舞臺上安排演奏者的位置。雖然我們是無法重現到那個程度啦。」
「英子,我帶栞子小姐來了。」
「關於吉原先生拿走的外文書,我有幾件事情想要請教。」
與剛纔在文現里亞古書堂時截然不同,水城隆司變得健談。雖然他說自己不熟,但是他一定很喜歡莎士比亞的作品。
「版權頁……也就是說那是一六二三年出版的書嗎?」
聲音沙啞低沉。我不禁偏著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聲音我似乎在哪裏聽過。栞子小姐也露出奇妙的表情。
「他說是偶然遇到隆司的老朋友,聊著聊著就拿到這張照片了。似乎是聽說他們重現伊莉莎白時代舞臺的《威尼斯商人》後很感興趣。他把照片給了我,說:『你既然那麼喜歡莎士比亞,當然也知道繼子在留學時期做了這種事情吧。』」
「是的。不過那個人爲什麼有隆司先生的照片?」
「你和英子在興趣上應該很合得來啊。」
「我是筱川栞子……請問……」
「不用在意那本書的事情。反正是一文不值的東西。」
「這點很重要嗎?」
「我也這麼認爲。只是爲了預防萬一,還是希望能夠確認清楚……聽說那本書的扉頁上印著一六二三年,這是真的嗎?」
本來和樂融融的氣氛又被水城祿郎一舉推翻。
我面對著前方提問。廂型車正通過單軌電車的高架軌道下方。
『……我不是說了不見嗎?』
說著說著,水城英子的語氣逐漸變得溫和。我完全聽不懂她們的談話內容,只知道她們聊得很熱絡。我心想,果然是栞子小姐的外婆,大家一聊起書就打成一片了。
「您的藏書很驚人呢。」
轉過來的栞子小姐雙眼閃閃發亮。水城英子因此跟著點頭。
栞子小姐總算恢復平靜,主動向水城隆司搭話。這麼說來,他走進店裏時曾經說出自己對於《威尼斯商人》的解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當聽說栞子小姐你們的父親過世時,英子就在說:『光靠女孩子們要繼續經營那家店很辛苦。』原來你偶而會去看看情況啊……該不會昨天也跑去了吧?你昨天早上出門散了很久的步吧?」
「是的。不過我剛纔也說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有什麼不同?」
「我最早看的是圖書館裏坪內逍遙翻譯的莎士比亞全集。因爲高中時看過的《威尼斯商人》舞臺劇很精彩,因此開始感興趣……」
門後是寬敞的和室。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覆蓋整個牆面的不鏽鋼制書架,上頭放滿了大開本的書籍;房間中央是樸素的茶几與不鏽鋼椅子,那兒也堆滿了書。簡直跟圖書館沒兩樣。我知道有個地方也有類似的感覺──就是栞子小姐的房間。
「我卻不知道……明明有許多機會可以問他。」
兒子再度沉默。我們抵達之前,他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連雅登版(Arden Shakespeare)的全集也都收齊了。真令人佩服……」
「你們兩個都喜歡英國文學嘛。真希望你們的感情能夠好一點。英子她一直很努力,希望能跟你好好相處喔!」
水城祿郎也補上一句。儘管如此她還是搖頭。
過了一會兒,門內才傳來回應。
「不好意思讓你們特地跑一趟,我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委託你。」
「那本書與莎士比亞有關,是嗎?」
「您曾經加入劇團,纔會對莎士比亞這麼熟悉吧。」
水城英子的聲音變得低沉。從她直呼吉原、不加稱謂的不悅表情,不難明白她對那位舊書業者抱持什麼想法。
「……對。」
「可是,您昨天遇見我了吧?在我們書店前面。我記得您穿著藍色洋裝、撐陽傘……」
「是的。就是在莎士比亞於一六一六年過世的短短七年之後……提到當時出版的相關書籍,只有第一對開本(First Folio)了。」
「……舊的外文書扉頁都會印上IMPRINT。」
丈夫大聲安慰。我心想,水城隆司是不是不想讓繼母知道,所以故意瞞著家人演出的劇名呢?如果讓這麼瞭解莎士比亞的人知道的話,她一定會找自己聊天、想要與自己多接觸──他可能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吧。
「就是日本所說的版權頁。上面會記載印刷地點、印刷年、發行者與零售商等。」
「可是我已經把人帶來了。我們進去嘍,英子。」
8
「你昨天就是穿那樣出門吧。」
水城祿郎雖然說過水城英子只要見了面就會改變態度,但我心裏無法肯定。開車過來這裏花不到十五分鐘,她卻連一次都不曾到店裏來看孫女──與其說是頑固,搞不好只是毫不關心吧。
「有什麼關係,你也學著點啊。我不是叫你現在就結婚,不過你也該檢討一下怎麼沒有半點女朋友的蹤跡。親朋好友也很擔心啊。」
他咬牙切齒地打斷父親的話。過去的情史突然被人提起確實很難堪。看來水城祿郎是那種想到什麼事情,就會沒大腦地直接說出來的人。正因爲沒有惡意,反而更讓人困擾。
「要說你提過的情史,頂多就是留學時的那樁,不是嗎?因爲劇團的公演,所以曾經和演了情侶的演員交往……」
「有很多百科全書及語學辭典。是爲了工作收集的嗎?」
栞子小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移動到書架前,仔細望著每一排書背。
水城隆司突然笑了出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不是……您不時會光臨敝店吧?」
栞子小姐以沉重的聲音詢問。
水城隆司不感興趣地走向客廳,我們三人則站在水城英子的書房前面。
水城祿郎很驚訝。看樣子他也不知情。
水城隆司介入緩和氣氛,卻見父親開心地拍拍他的肩膀。
聽到外婆的回答,栞子小姐閉上雙眼調整呼吸。
「可是,要換場的時候呢?」
「是……不過我已經退休了,現在看到的只是剩下的,之前已經處理掉不少書。」
「嗯,是啊。不過不是演什麼重要角色……我的主要工作是小型道具和服裝。那場公演的目的是儘可能還原伊莉莎白時代的舞臺,由於跟現代完全不同,調查起來十分辛苦。」
水城祿郎仗著天生愛強迫人的性格,打開書房門。
半腰高窗(注6:半腰高窗 窗臺高度及腰的窗戶。 )的前方是木製書桌,桌面上擺著老舊的桌上型電腦。一位留著俐落白色短髮、身穿黃色針織衫的女士坐在桌前,似乎正在看書。她關掉桌燈,拿下眼睛,不情願地轉向我們。
我也大略想像了一下吉原拿出這張照片的動機。或許與拿出《人肉質入裁判》、藉此觀察栞子小姐的反應一樣,他是打算確認水城英子與現在家人相處的情況,找出有利於交易的弱點。
我小聲問,栞子小姐重重點頭。
「嗯,這作品畢竟是來自英文文法與表記尚未確立的時代,所以也有很多現在已經不會用的表達方式與詞彙。不過,原文的文字遊戲與韻腳,反而比閱讀翻譯版的時候更簡單好懂。」
打開了最高樓層的玄關門,水城英子卻完全沒有要現身的樣子。離開書店時,水城祿郎曾先打電話聯絡過她,所以她應該知道栞子小姐要來的事。
「咦……」
水城一家居住的大樓,就在距離單軌電車車站開車約兩、三分鐘的地方。我們一行人從地下停車場搭電梯前往水城英子所在的住處。從每個小動作都可以察覺栞子小姐的不安與緊張。
我和栞子小姐驚訝地睜大雙眼。板著臉坐在那兒的人,就是昨天早上問正在書店前擦拭招牌的我「今天不開店嗎?」的老婦人。她雖然不曾買書,卻是經常造訪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常客。
「莎士比亞的相關藏書也很了不起呢。您最早看的是這邊的企鵝版全集嗎?」
栞子小姐以手指撫摸小開本外文書的書背。幾十冊擺在一起,每一本都很破舊。
她又佯裝不知情。雖然一直忍著不追問,但我還是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栞子小姐一問,水城英子便緊抿雙脣。這樣對照兩人來看,就會發現她們的眼睛大小與鼻樑長度相仿。
接著她垂下視線,頹喪地補充:
「IMPRINT?」
「那是吉原拿來的照片……聽說他也去了你們那兒。稍早丈夫打電話回來時有提過。」
「不是……那一定是某個長得跟我很像的陌生人。」
「欸?是這樣嗎?」
「這是《威尼斯商人》的高潮場面吧,應該是正要割下安東尼奧胸口一塊肉的夏洛克,在法庭被問到啞口無言的那一幕……欸,這位是隆司先生吧?」
原來如此。從大學的語學課後,我就幾乎沒有再接觸英文了,所以不是很明白。栞子小姐轉向水城隆司。
「也算不上很熟悉。我只參加過一次公演,而那次演的正好就是《威尼斯商人》。而且那是個沒有多少人知道的平凡劇團,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成員都是不入流的演員。」
「這張照片……」
「那是很久之後纔買的。那個版本的註釋很完整……你很清楚呢,店裏明明沒有經手外文書。」
水城英子斷然否認。但是她的丈夫似乎很感嘆,頻頻點頭。
「我去客廳。」
我也跟著問。氣氛終於變了,我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沒有。我昨天去了笛田公園就回來了。」
「那時福田恆存翻譯的版本尚未出版吧?」
「你別再提那件事了。」
「您也參與《威尼斯商人》的演出嗎?」
「不需要他們多管閒事。」
「就是透過這種方式讓大家瞭解狀況呢。」
「當時的觀衆應該很擅長從演員的臺詞來想像場景吧……而且,就算無法掌握現在演的是哪一幕,光是聽登場角色的對話也能夠樂在其中才是。畢竟多數的觀衆都必須站著觀賞,要長時間專注地跟隨劇情發展也很困難。」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那本書不就相當古老,是將近四百年前的書了?
水城英子以不容反駁的語氣打斷栞子小姐。
栞子小姐指著舞臺後方。穿著黑色法袍像是法官的男子,正在對照片前側的兩人說話。那位的確是水城隆司。似乎是很年輕的時候,頭髮比現在多,人也比現在瘦。
「福田恆存翻譯的全集在我上大學之後纔出版。同一時期我很幸運地得到了二手的企鵝版全集,所以參考著福田恆存的譯本全部讀完了……也順便練習英文。」
「沒那回事,我也不清楚啊。那個孩子從以前就幾乎不談自己的事情。」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這麼不加修飾地說那是某個跟自己長得很像的陌生人。頑固到這個地步也是新鮮。她的表情像石頭一樣堅定,不過內心的波動似乎會顯示在臉色上──她的耳朵已經紅透了。這一點也與栞子小姐很像。
「是的。我從父親手中繼承舊書店之後,她大約每個月會光臨一次……雖然沒有買書……多半隻是在散步途中看看店裏情況而已,所以我沒有多加留意……」
「不過,演出是用英文吧?光是要記住臺詞就很辛苦,不是嗎?」
「會利用登場角色的臺詞或小道具說明。臺詞說『早上了』就是早上,拿著火把出現就是晚上,大概是這樣。莎士比亞的戲劇就是因爲如此纔會都以對話爲主體。」
「你認錯人了。我沒有去過那裏。」
書房裏一陣靜默。沒有人開口,只好由我發問。
「不好意思,第一對開本是什麼意思?」
「就是第一本收集莎士比亞所有戲劇的作品集。對開本的意思是對摺的書,亦即一張紙對摺成兩半的尺寸。其他還有四折、八折的書等……」
我沉默地催促她繼續說。也就是像「A5」或「B4」一樣,表示書本尺寸的用語吧。
「十七世紀初的時候,紙張很貴,因此書本尺寸愈大表示愈奢華。雖然莎士比亞的作品在他生前就深受喜愛,不過劇作家個人作品集能夠正式出版,仍是非常劃時代的事情。據說那是莎士比亞的演員夥伴們爲了追悼他而出版的,內容是根據原本用於劇場的正式腳本編輯而成。若說多虧有第一對開本的問世,才使得莎士比亞的戲劇得以流傳後世也不爲過。」
「有第一,意思就是也有第二嗎?」
「第二對開本是一六三二年、第三對開本是一六六三年、第四對開本是一六八五年出版……由此可知有多麼搶手。當然人氣最高的還是第一對開本。」
「出版了多少冊呢?那個第一對開本。」
「我不清楚確切的數字,據說發行冊數大約是七百五十冊,現存已知的有兩百幾十冊。多數是少了部份原始書頁,或是由多本對開本合併成一冊的不完整作品……儘管如此,對於全世界的舊書收藏家來說,這無疑仍是他們渴望獲得的一本書。」
我聽著聽著都起雞皮疙瘩了。截至目前爲止,我在文現里亞古書堂也見識過不少珍貴的舊書,但是這本與那些書的性質不同,從她的形容聽來是相當不得了的東西。
「如果找到的話,大概價值多少錢呢?」
「當然要視狀態而定……不過二○○六年在蘇富比拍賣會上出現的那一本,成交金額換算成當時的日圓,大約是六億。」
「六……」
我因爲驚人的天價說不出話。我沒想過這世上存在那種價格的舊書──不對,等一下。那種天價的舊書曾經出現在這個房間裏嗎?
「英子……那麼貴重的東西,你就這樣讓那個男人拿走了嗎?」
水城祿郎搖搖晃晃地走近妻子。妻子露出沒好氣的表情,把自己原本坐的椅子讓給丈夫坐下。
「你冷靜一點。怎麼可能……栞子小姐也明白吧。」
栞子小姐點頭繼續說:
「是的。我說的是真品的情況……我沒猜錯的話,您持有的那一本應該是Facsimile吧。」
「Facsimile……是指FA嗎?就是電話那個──」
「聽說對方沒有明講,不過有暗示要告訴你父親……所以留下這張照片交換那本書。」
「是的。他說過考慮做一門生意,是配合顧客的訂單特別訂製的復刻本,而我持有的那本就是試做品。雖然這話當中有多少是事實值得懷疑。」
我抬起頭。
「我有事情想與隆司先生談談,才演了這場戲……紙箱裏裝的只是舊報紙。」
栞子小姐問。
「我姊或許察覺到了什麼。就算是這樣,她大概也覺得只是小時候的行爲。我爸什麼也不知道;他雖然沒有惡意,不過最近老是叨唸著要我結婚。」
也許是有事情想要與水城家的人單獨談談。我沒資格問爲什麼,畢竟他們是栞子小姐的親人,讓我這個外人一起聽也奇怪,但我就是多少有種被排擠的感覺。
我也沒有理由無視她的指示,於是獨自返回停車場。
也就是男人與男人交往。
(爲什麼要我出來?)
「家母在學生時代曾經研究近代之前的歐美書籍,也對舊書修繕及手工書也很感興趣。如同兩位所知,她們母女兩人原本斷絕了關係,卻正好在鎌倉車站巧遇,久別重逢,閒聊了一會兒……聽到外婆那本舊書的情況,母親主動表示願意幫忙修復。」
「請看這個。」
栞子點頭。
「你剛纔不是說,需要人手搬出書房裏的書,所以希望我幫忙……?」
在旁邊的我也愣了一下。
「在這裏對夏洛克窮追不捨的法官,在故事中不是男性,而是接受了巴薩尼奧求婚的波西亞,她裝扮成男人、假扮法官,利用『可以割肉但不可以流下一滴血』的但書化險爲夷,拯救了丈夫的好友安東尼奧。」
我被他拉著手臂拖向門口。「大輔。」在離開書房前,我被叫住。
栞子小姐鞠躬。
「因此水城先生扮演的是波西亞。而剛纔爲什麼不直接這麼說……」
「你的母親……是智惠子女士嗎?」
他嘆氣。水城祿郎不斷地對我們提到兒子的婚姻或女朋友的話題。如果是每天重複聽到那些話,對這個人來說肯定如坐鍼氈吧。
「復刻本的復刻本嗎?」
水城隆司苦笑著,喝了一口冰紅茶。我和栞子小姐的面前也擺著裝了同樣飲料的玻璃杯。
「十年前那本書的書封燒壞時,替她重新裝幀的人就是我的母親。」
9
「當然當然。別說一會兒,要聊多久儘管聊。來,我們離開這裏。走吧!」
「那些角色全都是由尚未變聲的少年擔綱演出。禁止女性演出的規定與日本的歌舞伎類似。英國開始出現女性舞臺表演者,要到十七世紀後期的君主制復辟時代(一六六○~一六八八年)。」
栞子小姐以平靜卻清晰的聲音說。
「咦?不,骨折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抱著紙箱的水城隆司與栞子小姐走出來。看樣子他們從水城家搬了什麼東西出來。我連忙跑向兩人。
「大家都事先知道劇情,所以我想應該看得津津有味。莎士比亞的戲劇中有許多女扮男裝的女主角。除了《威尼斯商人》之外,還有《皆大歡喜》、《第十二夜》、《辛白林》……當時的英國對於性別有嚴格的規範,穿著與生理性別不同的服飾會遭人非議。正因爲如此,多重性別轉換對於觀衆來說應該覺得很刺激。」
地下停車場沒有人車進出。我等了大約十分鐘也沒有事情發生,於是準備坐進廂型車裏,就在此時,我稍早搭過的電梯門打開了。
「他也避免提及自己扮演的角色……看到這張照片時,我就明白原因了。」
「對不起,我騙你的。」
「在我告訴你之前,方便讓我問一件事嗎?」
「英子女士爲什麼那麼珍惜那本書呢?」
「是的,就是那種復刻本。那本則是那種復刻本再翻拍成照片,每個細節都按照個人喜好裝幀成冊的書。」
「平常雖然以男人的身份生活,但有時就是莫名地想要姊姊穿的衣服或使用的化妝品。我感覺自己在男人與女人之間來來去去、很不穩定……可是,我喜歡的對象性別總是很明確。我只喜歡男人。」
「大輔,你到地下停車場等我。」
「……隆司說明莎士比亞時代的戲劇時,我便覺得不可思議,除了照明跟舞臺裝置之外,還有其他與現代戲劇大不相同之處,他卻一句話也沒提到。」
「方便讓我和外婆兩人單獨聊一會兒嗎?」
「既然這樣,她直說不就好了……爲什麼要隱瞞呢?」
水城隆司說到這裏停住,看向一段距離之外的年輕情侶。他們兩人正喫著同樣的漢堡排套餐。
「她很難開口承認自己很珍惜那本明明已經斷絕關係的女兒幫忙修復的舊書。而且她已經是水城家的人了,不想被誤會。」
我終於搞懂了。她一開始就打算以搬東西爲藉口找水城隆司出來;只要先把我支開,能夠幫忙的人就只有他了。看樣子她不希望水城夫婦聽到她想談的內容。
栞子小姐平靜地說明。
「既然如此,在此之前舞臺上只有男性嗎?《羅密歐與茱麗葉》也是嗎?」
「那個也是Facsimile,不過這裏的意思是復刻本。我持有的那本書只是已經被發現的第一對開本的復刻本。」
孫女即問即答。聽了她的說明,水城英子點頭繼續說:
「話雖如此,那也是很特別的東西。久我山說過要還原一位名叫辛曼的研究者編纂的復刻本。我對於第一對開本也不是很瞭解,不過我記得那是……」
「可是,您很珍惜那本書吧?」
「咦?登場角色有女的吧?」
結果現在的做法反而更招致誤會。都怪她堅持閉口不提,反而被她想要保護的對象懷疑。
栞子小姐豎起食指,看了看在她旁邊的我。
我湧上對於吉原的憤怒。爲了達到目的,毫不在乎地利用他人的弱點。與久我山尚大強迫田中嘉雄賣出《晚年》時一樣。
水城隆司一臉狐疑地回頭看向栞子小姐。
水城隆司重重吐了長長一口氣,像是要轉換心情似地搖了搖頭。
我插嘴。水城英子搖頭。
「這是、從哪裏……」
「是?」
「然後呢,你想談什麼?」
她似乎別有打算。水城祿郎微笑,重重點頭。
「您方便陪我們一會兒嗎?」
栞子小姐點頭。那對情侶也是由兩個男人來演出啊。莎士比亞時代的確與現代完全不同。然而他的戲劇直到今天仍然持續有人演出,反而更讓人佩服。
「英子女士是被那個叫吉原的男人拿我留學時代的事情威脅了吧。」
大概也包含著修復關係的想法吧。因爲舊書而斷絕的關係又因舊書而修復,這種做法真的很有這些人的風格。對於書的內容沒什麼想法卻很珍惜,就是因爲那本書是女兒替她重新裝幀修復的吧。
「……您的家人之中有人知道嗎?」
我一邊問一邊接過紙箱。拿起來沒有看起來那麼重。水城隆司訝異地眨眨眼。
我們進入單軌電車軌道旁的家庭餐廳。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店裏幾乎沒有客人。栞子小姐選擇角落靠窗的座位。距離我們最近的一桌,有一對貌似情侶的男女正在熱絡聊天,不過從這裏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我來拿。搬到車上就行了嗎?」
水城隆司將背部深深埋進座位裏,與正前方的我們拉開距離,也沒有打算掩飾他的戒心。
「可是,這和這張照片又有什麼關係呢?」
照片裏全是男生,登場角色中看不出有半個女生。夏洛克與安東尼奧,還有水城隆司扮演的法官。栞子小姐指著那位法官。
內容拍的是全劇高潮的法庭場景。如同先前在車上聽過的說明,是在沒有照明設備也沒有布幕、空無一物的戶外舞臺上演出。
「這位大輔先生完全不知情。我可以請他現在離開。不過他這個人口風很緊……那個,我可以向你保證他是值得信賴的人。」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個人也發現了吧。真是傷腦筋。」
水城隆司喃喃說。
水城隆司以細細的聲音說。
我再次仔細看看照片。我只看到一羣穿著誇張服飾的男學生們,正以生澀的演技愉快地演著戲。
她不好意思地說完她要說的話。我很高興獲得稱讚,不過同時也很驚訝──這個人在此之前接受過各式各樣舊書相關的委託,這還是她第一次詢問談話對象是否介意讓我列席。看樣子事有蹊蹺。
我看著面前的水城隆司。他一句話也沒說,想必是默認了。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喜歡同性的人;固然驚訝,但我很坦然地覺得有這樣的人也是當然的──不,也許在更早之前,我就已經在某處認識這樣的人,只是他們沒有告訴我而已。
水城英子默默看向窗外。沒有特別的想法卻很珍惜,真的很不對勁。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後來又爲什麼放手了呢?──她似乎沒有打算把核心內容告訴我們。
栞子小姐雙眼圓睜。
我屏住呼吸。因爲劇團的公演,所以曾經與演情侶的演員交往──水城祿郎提起兒子時曾經說過這段話。波西亞的情人是巴薩尼奧。如果是重現伊莉莎白時代的戲劇,無論哪個角色,演出者都是男性。
我突然想起栞子小姐說過的話──「整個世界就是舞臺,人類是在演戲的演員」──換個角度來說,舞臺也是世界的一部分,而登場角色也與真正的人類並無二致。大家享受的或許是打破界線的快感。
「前幾天吉原先生交給外婆的,就是帶走那本書的時候。」
「你不是骨折不能搬東西嗎?」
「我不清楚他製作那個復刻本的背景,以及給我的動機。我對於第一對開本也沒什麼特別想法。莎士比亞的其他作品全集也都讀完了。」
「這張照片怎麼了嗎?」
我的腦子一團亂。男性飾演女性角色,而那位女性角色在劇中又假扮成男性──結果不就只是男演員直接演男性嗎?
「一九六八年出版的The Norton Facsimile,對嗎?從三十冊第一對開本當中取出狀態最好的書頁,分別翻拍成照片,然後整合成一冊。」
栞子小姐突然轉頭看向我和水城祿郎。
也就是並非真品。想想這也是當然的。我瞬間全身虛脫。
「……咦?」
我還來不及仔細問清楚,就被拖到走廊上了。
「可是她把這件事情告訴你,表示她決定拿回那本書了吧。被你說服了?」
栞子小姐把一張照片擺在桌上。那是剛纔在水城家書房裏看過的《威尼斯商人》公演照片。水城隆司的兩眼突然大睜,眼珠子彷佛要掉出來似的。
「我從小就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性別。」
「好複雜的故事……觀衆不會搞混嗎?」
「我與英子女士保持距離,一方面也是不希望她發現。其實我原本想離開這裏,但我從小就立志當牙醫,也想守住父親開的牙科診所……我也沒有向家鄉的朋友坦白。就這樣一直無法找到伴侶,只忙著工作,活到現在。」
「事實上……在莎士比亞以劇作家身份活躍的時代,登臺演出的演員沒有女性。」
「不,外婆已經放棄那本書了。她很明白地說你比較重要……我只是受她委託來傳話而已。事實上她是希望直接跟你說,不過她說你應該不想和她說話。」
的確很可疑。他或許是企圖做什麼邪惡交易。
我偏著頭,栞子小姐小聲對我說:
「用不著。你知道也是同樣的意思。所以呢?這張照片你是從哪裏弄到的?」
傳話──水城隆司在口中重複這個詞。
「傳什麼話?」
「她既然知道你的情況,就希望成爲你的力量。她說,不管你決定繼續隱瞞下去,或是要向其他家人坦白,都沒有關係……而我們也會按照你的決定行動。」
栞子小姐看向我,尋求我的同意。我當然沒有異議。雖然對於吉原感到憤怒,但是那本書的持有人決定放棄,我們就沒有立場出面。最重要的還是水城隆司的情況。
「這樣啊……」
水城隆司弓著背,在桌上緩緩交叉雙手。兩根轉動的拇指,彷佛在訴說他內心的迷惘。
「英子女士怎麼說我?……我是指,我只喜歡男人這件事。」
「……她說嚇了一跳,還說……她覺得可能有點不合時宜,不過她想到《威尼斯商人》裏夏洛克那句最有名的臺詞……」
「『我們喫著與基督教徒相同的食物,同樣會被武器所傷,同樣會生病,同樣能夠因爲治療而痊癒,同樣會感受到冬天的寒冷與夏天的酷熱,難道不是嗎?』……是嗎?」
流暢背出日文翻譯版的水城隆司,嘴邊浮現乾澀的微笑。
「的確不合時宜,這又不是宗教或種族的問題,我也不像夏洛克那樣想要復仇。真傻。」
說別人傻,他的聲音聽來卻很平靜。原本忙碌轉動的拇指停止動作。
「但是,那時我也曾經想起同樣的臺詞。即使與周圍其他人不同,同樣是人類這一點仍然不會改變。」
接著他抬起臉,以意志堅定的視線面對栞子小姐。
「我會把真相告訴父親。請替我們取回英子女士的書。」
「但是,這樣的話……」
「反正紙包不住火了,與其讓家父從其他人那兒聽說,不如我自己主動說清楚……可能會請英子女士陪同吧。我會先找她商量。」
一口氣說完之後,他望向那對年輕情侶的座位,彷佛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套餐的餐盤已經撤下,他們兩人的上半身往前湊近,笑看著同一個智慧型手機的螢幕。
「我在留學時期其實沒有交往對象。」
聽到這麼唐突的表白,我們說不出話來。
她掛了電話。從她嚴肅的表情來看肯定不是好事。
滝野蓮杖,港南臺滝野書店的第二代,也是栞子小姐的青梅竹馬,曾經幫助過我。他也是舊書商會所舉辦的舊書交換會──全權主導舊書交易市場的活動管理人。這個人一向很可靠。
「既然如此,他會不會像昨天一樣故意抬高售價呢?」
「誰打來的?」
「……好多啊。」
「鉛箱子纔是正確答案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水城隆司蒼白的臉。他現在應該在跟繼母討論吧。
這件事始終困擾著我。如果我們失敗了,結果就只有水城隆司的祕密曝光了而已。
「隆司先生應該也在舞臺上說過這段臺詞……包括排練在內,一定說了好幾次。」
「聽說外婆那本疑似第一對開本的復刻本,明天就要被拿去書市拍賣了。如果置之不理的話,或許會被其他店家買走。」
「……《威尼斯商人》裏一共有三對情侶。」
剛纔的臺詞中也包含了栞子小姐稍早在店裏說的話,原來那也是出自《威尼斯商人》啊。與其說她在背誦臺詞,我覺得聽到的更像是她的心聲,身體因此發燙。
「謝謝你特地通知我……我們也會確認看看……好,再見。」
「波西亞是繼承了龐大遺產的年輕女子。她過世的父親留下遺言交待,能夠從金、銀、鉛這三個箱子中選出正確答案的男性,方能與她結婚。身份地位高的求婚者全都打開華麗的金、銀箱子,只有身無分文的巴薩尼奧打開不起眼的鉛箱子。因爲他認爲:『外觀漂亮的東西內在未必相同。』」
「等我一下。」
送水城隆司返回住處之後,在開車迴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路上,栞子小姐開口說。
最不起眼的箱子裏裝著寶物,是很常見的橋段。栞子小姐點頭。
別受到外表迷惑,只看內在選擇自己──不正是他的心情嗎?
栞子小姐拿出手機,面朝著窗外講起了電話。途中除了驚呼一聲「咦」之外,她始終以難以聽見的微小音量說話。
「蓮杖先生。他現在人正在舊書會館。」
「我喜歡上飾演巴薩尼奧的他,也在公演之後向他表白,這些是真的。不過他很乾脆地拒絕了我。我只是爲了面子騙騙父親……我最不願意讓人知道的,或許不是我只愛男人,而是我不曾被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愛過……」
就算是我也知道,他的目的不只是錢。每件事都與莎士比亞有關,也隱約牽扯到筱川智惠子。
「我還不清楚……不過,目前爲止的所有事情,毫無疑問都是縝密計畫過的。接下來應該還會發生什麼事。首先要找出對方的目的……」
我一邊開車一邊說出最直接的感想。
「當然。這也是在測驗一個人能否看穿對方的本質……波西亞在邂逅之初就受到巴薩尼奧的吸引,所以在他開箱子之前,無法剋制地這麼說:『啊啊,喜悅之外的思緒全部煙消雲散;無數的疑慮、魯莽的絕望、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發狂的嫉妒都消失了。啊啊,愛情啊,節制你的狂喜,別得意忘形,別讓你的歡樂溢出界限、越過分寸!』」
「你認爲吉原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頂著那張像是要挖人肉的笑臉。想起昨天的交涉我又一肚子火。我們始終處於落後的局面也令人恨得牙癢癢的。
來電鈴聲響起,不是我的手機。
「我也沒有自信。我原本想先提出借據無效的告訴,可是把事情搞得那麼大,真的好嗎……向吉原先生買回那本書一定是最快的辦法……吉原先生應該早已算到水城家會找他交涉。姑且不論交涉窗口是不是我們。」
回程的運氣不錯,路上車子很少。我們正奔馳在橫須賀線旁的縣道上。
「向安東尼奧尋求金援的巴薩尼奧與千金小姐波西亞、波西亞的侍女尼莉莎與巴薩尼奧的朋友葛萊西安諾、夏洛克的女兒潔西卡與基督教徒紳士羅倫佐。」
「是的。事實上這出戏描寫了許多情侶間的互動。故事中最重要的就是巴薩尼奧與波西亞這對情侶。」
「你覺得他向父親坦白……就能夠拿回那本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