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彷書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2.9萬 字
1
我站在樓梯底下注視着建築物外頭。雨勢變得猛烈。
入口處瀰漫着微涼的溼氣。以四月來說,今天有點冷。我把頭探出屋檐,上風處的天空很明亮,所以也許再過一會兒雨就會停了。
我,五浦大輔來到位在戶冢的舊書會館。
昨天,我打工的北鎌倉舊書店——文現里亞古書堂收購了一批與圍棋、將棋有關的舊書,可惜那些書不是我們店裏經手的領域,因此我開車把書送來工會舉辦的舊書交換會,準備把書賣給其他舊書店。
「沒必要趕着回去吧?反正這種天氣也不會有客人上門。」
有人從屋檐底下的吸菸區對我說話。那位戴着金框眼鏡的纖瘦男子站在直立式菸灰缸前面,手裏拿着香菸。不曉得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堅持,他全身的服裝總是黑色,只有身前的圍裙是紅色;應該才二十多快三十歲,但是下顎參差不齊的鬍子讓他看來年紀更長。
這個人是滝野蓮杖,港南臺滝野書店的少東,最近剛從父母親手上繼承了書店。他和我一樣也是拿舊書來賣,直到剛剛纔結束工作。
平常他總是一忙完就會立刻離開,很少見他像這樣悠哉地待着。
「筱川一個人顧店不要緊的。」
一聽到筱川的名字,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長髮女子坐在櫃檯前的身影。現在她或許正攤開準備當作商品賣掉的舊書,津津有味地閱讀着吧。畢竟她打從骨子裏就是一個「書蟲」,只要沒有客人上門,就沒有人能夠阻止她看書。
她是我的僱主筱川栞子,不過對我來說她不只是我的僱主。儘管我不清楚自己對她而言又是什麼樣的人。
「我還有網拍方面的工作要處理。」
「啊啊,你們收購了一批驚人的亂步收藏對吧?要放上網路賣嗎?」
「是的。不過不是全部。」
這個月初,我們收購了一批包括江戶川亂步的着作和相關書籍在內的珍貴收藏。我們將搶手的商品擺在網路上販售,並逐步更新書店網站上的商品目錄,可是馬上就有顧客下訂,因此我們除了必須繼續更新之外,也必須趕緊出貨。
「那批書的持有者也是因爲大地震的關係,決定把書脫手嗎?」
「我也不太清楚……大地震似乎的確讓書主有了脫手的念頭。」
侵襲東日本的大地震發生還不滿兩個月,聽說其他同行這段日子也陸續接到很多收購委託。大概是因爲覺得擁有大量藏書在強烈地震發生時很危險吧。只不過我們遇到的情況不太一樣。
栞子小姐解開已逝的亂步收藏家留下的謎題,打開裝有亂步珍貴親筆原稿的保險箱,而酬勞就是按照我們開的價格把藏書賣給我們。
栞子小姐除了是舊書店的老闆之外,還有另一個身分,她能夠善用大量閱讀得到的龐大知識,解決舊書相關的謎團——而我則是她的小幫手。不過我和她不同,我不看書,應該說我無法看書,我從小就有這種「體質」,但我並非對看書沒興趣,甚至可說正好相反。
「不要緊。倒是栞子小姐,你不是一直單獨顧店,沒有休息嗎?」
一談到書話匣子就停不了的她,遇上喜歡聽她說這些軼事的我,使得我們的利害關係正好一致。儘管過程中花費的時間大概會讓旁人覺得難以置信,不過我們逐漸變得親密。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自拾身價。就算我對她來說很重要,也不代表她對我有戀愛的情感。結果她絲毫沒提到最重要的一點——她喜不喜歡我?
「我不要緊!剛纔有小文幫我代班。非、非常謝謝你的貼、貼心!」
「咦……」
她的雙眼閃閃發亮,隔着圍裙也能夠看出她挺起了豐滿的胸部。看這反應,她似乎不只是知道而已。
今天的她穿着亮色襯衫和牛仔長裙,並圍着黑色圍裙。天氣已經變得暖和,所以她也鮮少再披着開襟羊毛外套。她難得把亮麗長髮綁在背後,更突顯出她的臉有多小。
舊椅子的輪子發出吱嘎聲,她整個人坐在椅子上滑了出來。
我蹙着眉頭點了點頭。其實這也是我目前最大的煩惱。我們莫名地在意彼此的反應,甚至難以開口閒聊,自然而然也就愈來愈少說話了。
「但、但是,即使改變不結婚的想法,我、我還是、不打算和那、那麼多男人、交往……所以,如果要和某個人交往的話,這次我會……雖、雖說不是絕對!不過那個……我也許會、很認真地、考慮結婚……」
「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解地偏着頭。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和我想像得不一樣。
「如、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去休息。」
「好像是難以啓齒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呢?」
她對着正穿上圍裙的我說。
她的確很怪,所以我不想接話。
「啊,回來啦……辛、辛苦你了。」
滝野只有眼裏帶着笑意。我也只能沉默裝出笑容。
我的回答也誠實得教人喫驚。雖然還沒有深刻地意識到,不過我想我從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吧。她的臉上恢復了血色——不,她變得比平常更雀躍。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想必是打算接受我的表白吧?我滿心期待着。
她明明很聰明,但一遇到自己的事情,就變得極度不擅於表達。即使她覺得結婚很好,也不表示她就打算選擇和我結婚。畢竟再怎麼說,我都是一個找不到工作、只能打工的失敗者。沒有亮眼的學歷,履歷表上頂多只能寫寫我的柔道段位和我有駕照等內容。
簡單來說,也就是希望以結婚爲前提交往。果然很有她的風格,沒有考慮不談結婚、姑且先談戀愛就好。
栞子小姐告訴他的嗎?栞子小姐和他雖是青梅竹馬,但我沒想到連這麼私密的事情也會說。
「啊,不,沒那回事。」
「不過,要花這麼多時間處理,表示你對筱川而雷有多麼重要,她不是能夠隨意敞開心胸接納他人的人,我想這種情況應該不多見。」
「前、前、前陣子的、那件事……呃,那件事,就是……在橫濱,大輔先生,對我說的,那件事……」
「我聽小琉說的。不過這消息也不是筱川主動爆料,好像是小琉那傢伙自己問出來的。她就是喜歡追根究柢。」
她從書背暗處露出半張臉來。
「對了,聽說你約會時向筱川表白了,是真的嗎?」
我用力點頭。她抬起頭,脣邊隱約綻放微笑,似乎打從心底放心了。她溼潤的雙眸轉了轉。
她坐在椅子上直接縮起身子。我從身後湊近看過去,只見她把頭和手伸進電腦底下的空間,從堆放在地上的書堆裏抽出一本雜誌。
如果有這種話題,我希望他務必告訴我。「拜託請告訴我。」我低下頭說道。滝野把菸蒂丟進直立式菸灰缸,別有深意地微笑說:
那是一本有書背的冊子,尺寸與大本漫畫雜誌差不多,與其說是雜誌,比較像單薄的簡介手冊。橘色封面上寫着「彷書月刊」。
「你、你爲什麼知道?」
她深深低頭鞠躬,我則是愣在原地。總之我只知道她的確有某些原因。欸,既然都等這麼久了,再稍微緩幾天也不要緊。
滝野擺擺手,繼續說:
「那是什麼樣的雜誌?」
「什麼意思?這是怎麼回事?」
我嘆息。雖然心裏不同意,但既然我已經答應要等,也沒辦法反悔說不。
「既然這樣,我去幫你打聽看看,問問她到底有什麼打算吧?」
「咦?她還沒有回答嗎?都已經四月底了?」
母親邀請葉子小姐一起去追亂步的親筆原稿,但卻被她以「我和大輔先生還有約會」爲由,乾脆地拒絕。
「啊,原來是這個。我看過。」
即使她有事情會主動找我說話,但她的視線不會對上我的雙眼。直到眼前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後,我才說起滝野提供的「話題」。
「嗯。這個話題可以讓筱川上鉤,也能轉換一下你們之間的氣氛。」
「這陣子工會里有個客人成了衆人八卦的對象……你知道《彷書月刊》這本雜誌嗎?」
然後,葉子小姐的母親筱川智惠子也追着親筆原稿而去。那位比女兒聰明、擁有豐富舊書知識的人物,也是栞子小姐的天敵。十年前她拋家棄子,直到前陣子都不曾捎來任何消息。
她話說得斷斷績續。或許是比平常更緊張吧,雪白臉頰上沒有絲毫血色。終於要聽到答案了嗎?——我抬頭挺胸與她面對面。
「聽說最近有不少書店都遇到一位奇怪的顧客……對方是去店裏賣雜誌,卻做了讓衆人很不解的舉動。」
「然後呢?結果如何?你被甩了嗎?」
「就是這個,你看。」
只是想了很多也夠讓我驚訝了,和以前的她完全不一樣。
如果真的想知道,我會自己去問。即使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過人之處,不過這點自尊還是有。滝野似乎早已預料到我的答案,只說了一句:「也是。」就結束了話題。
「話雖如此,一顆心像這樣懸在半空中,你也很困擾吧?你們兩個不是經常待在店裏嗎?」
「之、之前我也說過,我原本、就、就沒有、結婚的打算。但是,我最近想了很多……」
「是的。不過,她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對了,剛纔在舊書會館聽滝野先生提起一件事。」
「她有什麼事情必須了結啊?」
滝野一臉驚訝地說。沒錯,我向她表白已經是半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不用,沒關係……」
「讓你,久等了……對不起……讓你,感到不愉快……」
「話題?」
「我現在還不能答覆你……因爲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已、已經讓你等這麼久,真的很抱歉,不過,能不能再等一下下呢,拜託?」
這個答案我可以接受。因爲小琉是滝野的妹妹,也是栞子小姐的密友。栞子小姐和我約會時穿的服裝,就是滝野琉爲她搭配的。小琉爲了不懂時尚的好友出手相助,既然連這種事情都幫了忙,也不難想像她會仔細打聽事後發展。
「我提供你一個聊天的話題吧?」
「沒有,暫時還沒有答案。」
我說。我想我的反應應該比她更自然吧。
冷不防捱上這一記,我不自覺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話題似乎挑起了她的興趣。她的反應還不錯。
「你就這樣答應了嗎?」
「我全部都有!」
其實滝野沒告訴我雜誌的內容。他說:「你自己去叫筱川詳細解釋給你聽。」
2
我們的確取得收購資格,不過栞子小姐心中或許五味雜陳吧。因爲她錯失了親眼一探保險箱中的亂步親筆原稿——夢幻作品《押繪與旅行的男人》初稿——的機會。那份原稿現在應該和持有者一同旅行到某處去了。
「我回來了。」
我腦海中閃過她將太宰治的《晚年》初版書交給我的畫面。雖然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不過她把不惜欺騙身邊其他人也要保護的珍貴舊書交給我保管——表示她對我的信任,以及我們重修舊好的證明,這項決定對於她這個「書蟲」來說,想必有相當的覺悟。可以確定我的存在對她來說很重要。
我開始老實說明。說真的,我也正好想找人談談。
我明白她認真考慮過了,所以之前纔沒有開口。她低下頭搓着雙手,最後終於做出決定抬起頭來。我們之間的距離比想像中更靠近,被她往上抬起的大眼睛一看,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回到北鎌倉時,雨已經停了,我把廂型車停在溼漉漉的主屋停車位上。主屋的門鎖着,於是我繞到面對鐵軌的書店入口。栞子小姐還是一樣坐在櫃檯後側,不過她注意到走進店裏的人是我後,就瞪大了眼鏡後側的黑眼珠。
「別問我啊,我怎麼可能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對不起……我好像怪怪的……不對,應該是真的怪怪的。真的很抱歉……」
我突然注意到滝野的右手,夾在他指間的香菸已經完全熄滅了。仔細想想,我來到這裏時,他的香菸似乎就已經是那個狀態。莫非他是因爲擔心我們、有事情想問,纔在這裏等我?
笨拙的笑容加上莫名其妙高舉着的拳頭,讓她看來就像是正在演講的政治家。她八成也注意到自己奇怪的情緒反應吧,只見她突然垮下肩膀,雙手啪嗒一響,交疊在櫃檯上。
「大輔先生,我……那個,或許,很沉重。」
她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只要我一靠近,她就會突然開始將書堆的書角對齊,或是開始整理亂扔的筆。她試圖佯裝自然,但這些舉動反而讓她顯得不自然。
「這、這樣啊。既然這樣……那個,其實,我還有事情尚未了結。」
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比平常更……」這個形容很多餘,不過,我沒想到自己的情緒這麼好捉摸。
「大輔先生應該也知道。等我一下喔。」
我們的確約好要去約會,她也說了自己玩得很開心,但是她真的認爲約會比較重要嗎?或者那只是用來拒絕母親的藉口?現在的我無法看穿她的真正想法。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在結束約會的回程上,我——
「她說你們兩個都很冷淡,問你們發生什麼事也不說,文香她很擔心呢。尤其是你的神情比平常更凝重。」
滝野的語氣很溫和,問題卻很犀利。
五月?她剛纔說了五月?爲了謹慎起見,我確認月曆,現在才四月底。難不成她要讓我以這個狀態繼續等上一個月?
「沒關係,我等。」
「啥?」
對她說完「請和我交往」之後,栞子小姐陷入沉思的次數增加了。雖然我的確說過「不用今天回答也沒關係,你仔細考慮一下」,但她考慮的速度太慢,我開始感到不安。
「筱川一定很開心吧,她也喜歡亂步。」
「唔咦?」
我們就在尷尬的氣氛中開始工作。栞子小姐移動到後側的電腦前面,開始更新網站內容。我也累積了許多必須寄送的網拍商品,而這段期間還有不少打來詢問的電話。
「栞子小姐知道《彷書月刊》嗎?」
滝野繼續說道。筱川文香是栞子小姐的妹妹。
我受不了這種凌遲持續下去,於是在三天前,我決定告訴她,至少讓我知道該等到什麼時候。而就在我結束一天的工作,準備開口時,她主動先來找我。
「謝謝你!五月結束之前,我一定會答覆你。」
「前陣子我偶然在大船車站前面遇到文香。」
栞子小姐沒有反應。因爲我們之間隔着一堵書牆,因此我看不見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開始在這家店工作時,有時會看見它擺在櫃檯角落。
「我們店裏有賣過,對吧?」
舊書店卻擺着新雜誌,我當時曾經感到奇怪,但卻不曾拿起來翻開。因爲栞子小姐住院時,我多半是一個人顧店,光是要記住工作內容就精疲力竭了。
「是的,這本雜誌有點特別……你看看。」
我接過《彷書月刊》打開內頁。這本是二〇一〇年六月號,已經是將近一年前的雜誌了。特輯是「豆本型錄」,似乎是介紹手掌大小的小書——也就是豆本的特輯。內容談到實際製作出來的豆本及製作方式。
「這本雜誌主要是談書吧?」
「是的。雜誌的宗旨是『提供愛書人資訊』,內容是由與書相關的獨一無二待輯所構成。除了作家特輯之外,還有藏書票、手繪明信片收藏、停刊雜誌等……這麼說來,這本雜誌還曾經率先舉辦過舊書小說大賞。」
「舊書小說?」
「募集以舊書或舊書店爲主題的小說及小品文。有不少人投稿喔!」
我第一次聽說有這個領域的小說。這樣一來,小說的主題不是很狹隘嗎?
「還有漫畫、電影、近代史特輯等等,包羅萬象,不過整體來說都是舊書相關主題。總編輯田村治芳先生也曾經是舊書店老闆……」
栞子小姐的視線低垂。以舊書爲主題的雜誌已經夠讓人驚訝了,發行人還是舊書店經營者。發行雜誌與經營舊書店,這兩種職業相差甚遠吧。
我不自覺環視櫃檯檯面,到處都沒看到《彷書月刊》。
「咦?店裏已經不賣了嗎?」
「很遺憾,這本雜誌去年已經停刊了……最後一本是第三百期。真的好可惜。」
她低聲說道。這雜誌對她來說一定意義深遠吧。
「月刊發行到第三百期,也就是說這本雜誌很久以前就有了吧?」
「創刊於一九八五年……正好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今年是二〇一一年,所以到去年爲止持續發行了二十五年。
「提到舊書相關的資訊雜誌,最有名的就是從戰前持續發行的《日本古書通信》,不過《彷書月刊》的歷史也不短。我想關切舊書的人一定會長期訂購這兩套雜誌……我拿《日本古書通信》給你看看,這本你應該也看過。」
「我好奇的是這個手寫字。」
她再度把手伸進剛纔的空間,拿出另一本薄冊子,大小和週刊雜誌一樣,騎馬釘裝訂,白色的書封上印着《日本古書通信》。二〇一一年四月號——也就是最新一期。這麼說來我的確看過,就是栞子小姐經常在休息完回來工作時,夾在腋下的雜誌。
「這些原本是我丈夫很珍惜的雜誌。他以前最愛逛舊書店,也收集舊書……摺書頁、在書上寫字都是他的習慣。」
「新田(shinden)……?」
「好、好的。謝謝您。」
怪事發生在當週的星期四。
我猜栞子小姐應該已經看穿真相了,但她卻只是抿着雙脣偏着頭。平常被頭髮遮住的耳朵到脖子後側的線條正好對着我,讓我忍不住怦然心動。
我們將收購的《彷書月刊》用塑膠套包起,以店裏的庫存補足欠缺的期數,當作一整套擺在書櫃上出售。栞子小姐說過也許會發生什麼事,但是過了幾天,還是什麼事也沒發生。
栞子小姐在櫃檯內的椅子上坐下,再度確認買下的《彷書月刊》。
「黑書」指的就是年代久遠的舊書或專書,最近幾年出版的新書則稱爲「白書」。
「我想這也應該有什麼用意……不過我目前還不是很清楚……」
「過期的《彷書月刊》在我們店裏流動頻繁,因此我告訴她沒問題,我們收,只是現在這套雜誌還不夠格以舊書價格標價,因此沒辦法高價收購。對方說,無論金額多少都沒關係,她會在傍晚五點左右把雜誌拿來……」
「是的……看看有手寫字的目錄,就能夠了解書主的許多事情,包括他的看書傾向、收集舊書的方式等……這一位書主買書不是因爲珍貴而買,比較像是配合自己各個時期想要閱讀的需求。他閱讀的種類繁多,特別關注法國文學和法國現代思想。」
我退後一步,空出位置,改由栞子小姐來到櫃檯前開始估價。她以熟練的手勢翻閱雜誌確認狀態,幾乎沒花太多時間就開口說:
那一類的書我當然沒有讀過,不過如果要找法國文學和哲學的書,我們店裏也有不少庫存。
我拿起「參見山田風太郎!」那一期雜誌,翻開摺角那一頁,只見山田風太郎的訪談內容中部分的發言用黑筆圈了起來。不只是目錄,書主似乎只要看到感興趣的內容就會動筆。這一頁的
她拿起一本雜誌,翻開角落摺起的頁面,那一頁的內容就是書店目錄,書名上還用黑筆圈起——凱窪0;Roger Caillois 1;的《石頭寫的》0;L"Ecriture des pierres1;。附有書盒和書封。
兩本雜誌都夾着同樣顏色的便利貼,似乎在確認文章。便和貼的顏色和平常店裏使用的相同,因此我有點好奇。注意看電腦底下,那兒有堆積如山的《彷書月邗》和《日本古書通信》。
「事實上大輔先生你去舊書會館時,我接到客人打來的電話,聲音聽來是上了年紀的女士。她說想賣整套的《彷書月刊》,問我們收不收。」
自稱宮內的女士小聲說道。整段話都是過去式,表示丈夫或許已經不在了。
「怎麼了嗎?」
「這是舊書目錄吧?」
「她也去了蓮杖先生那兒……滝野書店對吧?」
「那個,敝店沒有辦法開出太高的價錢……這些雜誌的狀態不是很好,而且還有手寫字和摺頁,所以……」
栞子小姐的拳頭抵着嘴邊,動也不動。這是她陷入沉思時的習慣。
內容收錄了各家舊書店一頁或兩頁的郵購目錄。雜誌後半本幾乎都是目錄。
「這是什麼?」
「這個便利貼的用意是?」
「我是剛纔打過電話來的宮內,想請你們收購雜誌。」
他今天不是一個人來,一位手持細柺杖、戴眼鏡的老人和他一塊兒來。對方的年紀看起來比志田大上兩輪,下巴留着白鬍子,剪裁良好的襯衫底下戴着綠色圍巾。他們最近經常相偕而來,購買零散的海外文學全集或西洋史專書。
「當然。不管客人有什麼狀況,我們已經收購這些雜誌是不爭的事實。」
志田帶着無憂無慮般地笑容說着,把塞滿書的塑膠布袋重重擺在櫃檯上。
她朝我手中的《彷書月刊》伸出手開始翻頁。後半冊的頁面上列出成排看來像是書名的內容,書名底下寫着價格,右上角則印着店名和聯絡方式——「請利用明信片或傳真訂購」。
玻璃門突然發出聲響打開了。
她以咳嗽抑制差點要破音的聲音。她十分不擅長與客人面對面。
明明是平日,卻從一大早就有許多收購圖書的委託。估價及把商品上架的作業不斷打斷我們更新網站內容的工作。
「咦?可是一旦成立的收購很難取消吧?再說,那些雜誌有可能已經賣掉了。」
爲什麼要特地從東京來到北鎌倉呢?她家附近應該也有不少舊書店纔對吧。
「這個價格我接受,麻煩你們了。」
「……整套過期的。」
「對、對不起,只要一看到有趣的特輯和專欄,我不自覺就會開始瀏覽……」
「啊,你好。」
「也就是說這位書主每次看過之後,都會寫上『新田』嗎?」
「這些要上架嗎?」
改天到這附近——這句話讓我很掛意。似乎在暗示着她會過來把雜誌買回去。
見她單薄的肩膀顫了一下,看樣子是被我說中了。
3
「對方沒有犯罪,舊書店方面也沒有損失,只是因爲實在太詭異了,纔會在其他舊書店之間成爲話題。」
這次她指着成堆《彷書月刊》的書背一角,在「弘隆社」這個出版社名稱底下,畫了顆小小的黑點,而且所有過期的雜誌上都有這個記號。
「啊,然後這是我從滝野先生那兒聽到的事情。」
「唷,少年仔,有沒有好好工作啊?」
「這幾家都是以黑書爲主的店呢,經手的書籍領域也和我們店裏類似。」
「改天到這附近,我會再過來逛逛。」
說完,女士便轉身朝夕陽西下的馬路走去。「謝謝光臨。」我們鞠躬送客。
我講出三、四家還記得的書店名稱。最近我去舊書會館的機會愈來愈多,所以也曾經和那幾家書店的老闆打過招呼。那些店都位在神奈川縣內,而且都和文現里亞古書堂一樣,屬於個人經營的小店。
「那位女士每次拿去賣的雜誌大致上都有四、五十本……也不在意收購金額,但是過了一、兩個禮拜後,她又會再度找上同一家店,表示:『這些雜誌是我的寶物,我還是無法脫手,希望能夠全部還給我。』」
不懂這有什麼用意。就算這是某人的名字好了,有必要這樣一次次寫上嗎?
她帶來的雜誌約有五十本,每一本的書背都已泛白,遠比栞子小姐剛纔拿給我看的那幾期年代要久遠許多,收錄了很多看到標題不難想像的特輯,如:「追悼·司馬遼太郎」、「參見山田風太郎!」等,但也有「喝酒小店的宇宙」之類的內容。那是什麼樣的宇宙呢?
她重複我的話,像在說給自己聽。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催促我說下去,表情也瞬間變得專注。這是解開書本謎團時的她。
兩邊對於這場交易很快就達成共識,栞子小姐從收銀機取出現金交給對方。
栞子小姐仍舊沉默,表情有着難以形容的認真。我告訴她這個八卦的用意,原本只是想輕鬆閒聊、換換心情罷了。
她的語氣裏充滿遺憾。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店裏的時鐘,指針正好來到五點。
「是的。這是一種廣告……除了自己店裏製作目錄發送之外,還可以刊登在雜誌上,讓不方便來店裏的客人訂書。不過最近也有愈來愈多店家開始利用網路賣書了。」
「這些都是進入一九九〇年代之後的期數。如果有改用騎馬釘裝訂之前的創刊號到前期那幾本,就能夠多付給對方一點錢了……」
「聽說最近有位客人找上這一帶的舊書店,賣整套過期的《彷書月刊》。似乎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
她指了指右上角店名旁邊,有個潦草的字跡寫着「新田」。
「啊,這個,就是這兩本雜誌的特徵……」
結果全部都是謎——我們不知道那位女士大老遠從東京來到這裏做這場奇妙買賣的原因,也不知道《彷書月刊》上塗鴉的意思。
(咦?)
我要感謝滝野。雖然還沒有恢復到表白之前的程度,但我和她終於能夠正常對話了。我心想,一定要好好謝謝滝野。
過了正午,客人總算不再絡繹不絕,這時熟悉的和尚頭男人氣勢十足地走了進來。他的年紀五、六十歲,穿着衣領皺巴巴的橘色長袖T恤,以及有一堆奇怪口袋的戶外網格背心。
「……你該不會是在那邊閱讀這些雜誌吧?」
「還不能確定已經完全弄清楚了……」
她吞吞吐吐地解釋着,然後告知收購價格。價錢的確不高。
「是的。」
「咦?是的。」
「你認爲這是什麼狀況?」
「我、我在電話上也……嗯,跟您提過。」
我問。看樣子她的心裏已經有線索了。
新田——這是人名嗎?
我的確感到驚訝,倒也沒打算念她一頓。說來丟臉,我不只喜歡工作俐落的她,也喜歡完全沉醉在書裏的她。
「應該是念『新田0;Nitta1;』吧。」(注1)
「那位客人到目前爲止去過哪幾家書店,你知道嗎?」
「他標出了自己想要的書。」
我沒想到會有這一招。這怎麼聽,都像是那位傳說中的客人。
「對不起,其實我是一字不漏地仔細看過了……」
他是背取屋志田,靠着將便宜購得的舊書轉賣給新舊書店的方式維生。他住在鵠沼橋下——是一位無家可歸的遊民。
她縮着肩膀低下頭,但我沒有生氣。反正雜誌和工作有關,而且利用空檔看雜誌也無所謂。
她剛纔說瀏覽?在我還沒有開口之前,她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低下頭說道:
我差點忘了這件事。我的目的不是爲了聽她談書。
栞子小姐拄着柺杖起身行禮。我則從購物袋裏拿出《彷書月邗》堆放在櫃檯上,並請客人填寫收購單。我瞥了一眼她所寫的內容,名字是宮內多實子,年齡六十五歲,地址是東京都大田區矢口——
走進店裏的是一位身穿藍色雨衣的高個子女士,與雨衣同樣顏色的帽子底下露出了白髮。儘管她抬頭挺胸,仍舊看得出有相當的年紀了。緊抿的闊脣可感覺出她意志堅強,肩膀上還掛着沉甸甸的尼龍購物袋。
「我不知道全部有哪幾家,只記得應該是……」
4
我點頭。剛纔在舊書會館,我也提出了完全一樣的疑問,不過滝野的回答是這樣:
(嗯?)
我改變話題。
注1:「新田」在日文中當成名詞與地名時念「しんでん0; Shinden1;」,當成姓氏時念「につた0;Nitta1;」。角落也可看到「新田」二字。
「總之,我們先標價上架吧。也許會發生什麼事。」
(嗯?)
「這種時候,她就把剩下的《彷書月刊》以店裏賣的價格全部買回。即使期數不齊全、買賣價格有差異,她也不在意……然後,買回來的過期雜誌她又再度拿去另一家書店,以同樣手法再來一次。」
她以溫柔的聲音說着,把購物袋放在櫃檯上。舉止也很端莊,讓人想不到她會做出把書賣掉又買回的奇怪舉動。
我們店裏就是如此。話雖如此,現在仍有部分書迷喜愛享受閱讀這些目錄的樂趣。栞子小姐夾着便利貼的地方,正是後半冊的目錄頁。她一定很認真確認過內容了。
「以現在的狀況看來,我沒有太多想法……另外還有一點,這裏也有個奇怪的塗鴉。」
我點頭示意。
「這些要麻煩你們收購了。那位大姊呢?」
「我、我在。志田先生……您好。」
栞子小姐也從書牆邊緣探出臉來。
「你又躲在那種地方。正在忙嗎?」
「現在還好……不過,我正在幫其他客人拿來的書估價,所以請等我、十五分鐘……」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會在店裏逛逛,你慢慢來。」
他自動伸手拿了收購單開始填寫。我把袋子裏的內容物移到櫃檯上,他今天拿來的是舊漫畫。多半是橫山光輝和石森章太郎的作品,我一邊確認着冊數,一邊偷看志田的和尚頭。
儘管我的反應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不過我看志田的眼神已經和以前不同,因爲這個人是栞子小姐的母親——筱川智惠子的老朋友,而且他們之前仍有私下聯絡。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偷偷把筱川家的消息透漏給筱川智惠子。
我注意到這件事是這個月初。當時我當面質問志田,而他也坦承一切,並且發誓今後不會再當間諜。我相信他絕對沒有惡意,只是幫幫一個想要了解家人近況的老朋友罷了。
但是,我無法和過去一樣與他輕鬆往來,因爲我對志田——應該說我對他背後的筱川智惠子充滿戒心,她似乎希望那位與自己相像的女兒能夠成爲自己的搭檔。我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
「那麼,她估價完畢後,叫我一聲。」
志田熱情地拍拍我的手臂,走向和他一起來的同伴。自從被我知道他和筱川智惠子的關係後,志田不再一個人到店裏來,或許是不希望單獨面對我們。
原本站在那兒看書的老人見志田走近,對他露出優雅的微笑。那個人感覺像是退休的大學教授,這麼說來我好像沒聽說過他是從哪來、做什麼的。他爲什麼會認識這位年紀相差甚多、無家可歸的背取屋?
「大輔先生,這邊的估價結束了。」
聽到栞子小姐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接過貼着收購金額便利貼的書堆後,接着把志田拿來的舊漫畫堆在她面前。
「這些也麻煩你了。」
「好的。」
我們的視線一對上,她就回以僵硬的微笑。
(她知道那件事嗎?)
她知道志田和自己的母親一直都有聯絡嗎?——有時我會感到不安。有可能她沒注意到,而我卻發現到了嗎?如果情況相反的話倒還正常,但如果她是因爲某些原因而沉默不說破,我豈不是壞了她的計劃?
「我只是來買晚餐。你呢?」
「咦……?」
「對不起對不起,你比我家老爸年輕很多很多,被這樣講一定不舒服吧。而且五浦哥的年紀也比姊姊小。」
「我想無法因此斷定。畢竟在意書況的人本來就會有這類舉動,也許他和我們一樣,只是單純對奇怪的記號感興趣而已。那套雜誌像那樣擺出來,連小小的記號也會很明顯。」
「但是,我很快就覺得那些不重要了。因爲你工作認真,也有好好招呼客人……現在想來,或許是某些地方和我爸相似的關係吧。姊姊大概也有同感。再說,你也真的幫了我們大忙。」
我想起田中敏雄,忍不住顫慄。雖然我不希望太多疑,但小心駛得萬年船。儘管栞子小姐腦袋運轉得很快,但她的身體無法自由行動,我必須在她身邊守護着她纔行。
這麼說來,她已經是高三生,明年就要考大學了。我真切感受到時光的流逝——自己在那家書店工作到現在已經超過半年了。雖說我毫無變化,仍舊只是個打工店員。
她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
筱川文香連忙道歉着。我難以說出口的反應似乎被她解讀成其他意思了,在我還沒有辯解自己並不在意之前,她已經繼續說下去。
「什麼啊,原來如此……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他還在外頭等我。」
我這才發現他們兩人正盯着我瞧,不曉得什麼時候他們已經談妥生意了。
我問。明明已經和我打完招呼,她卻沒有打算回店裏。
「……重修舊好?」
「所謂安心,就是像現在這樣……我曾經有一段時期很膽小。姊姊受傷住院,我們家裏又遭小偷……結果都是田中敏雄那傢伙搞的鬼。
從半開的自動門裏突然有人大剌剌地跑出來撞上我。我不悅地抬起頭,只見綁着馬尾的女高中生揉了揉穿着深藍色西裝制服外套的肩膀。看樣子她似乎在趕時間。
(嗯?)
我不確定自己掩飾得好不好。志田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也沒有打算繼續追問下去。
「不,沒事。」
我們看起來像吵架了嗎?話雖如此,在公共場所實在不方便詳細說明。
「欸,總之他是好人。和笠井那種傢伙不一樣。」
我也愈來愈好奇了。如果那位老先生真的是「好人」,應該沒有理由需要隱姓埋名。那位老先生一定有什麼原因必須隱瞞名字,而志田如果也知情,那麼他剛纔那番話就不可盡信了。
「大輔先生……付錢。」
結果,田中遭到警方逮捕,因爲幾條罪名正在受審。時至今日已經過了半年多,栞子小姐的傷還沒有完全復原。
「咦?你們不是吵架了嗎?」
下班後回到大船的家裏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
一個人煮飯喫太麻煩,所以我決定出去買晚餐。我把輕型摩托車停進原本是店鋪、現在當作倉庫的空間裏,再度鎖上門,準備前往商店街。
「或許吧……不過仔細想想,不只是剛纔,他們兩人之前也曾經多次到店裏來,但是就我的印象中,都不曾聽過志田先生提起那位朋友的名字。大輔先生,你聽過嗎?」
我因爲當時正在講電話,所以只看到這樣。儘管如此,我還是對於他被那個記號吸引的模樣印象深刻。
我嚇得提心吊膽。難道她發現我和志田之間奇怪的氣氛了嗎?但沒想到她接下來說的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只是有點好奇而已。因爲他最近在我們店裏買了很多書。」
「沒事沒事。你在這裏做什麼?」
「然後,栞子小姐怎麼說……?」
「啊,好痛……果然是五浦哥。晚安。」
「這麼說對五浦哥很不好意思,不過我聽了姊姊的說法,也稍微能夠理解。畢竟我們家沒有男生……而且爸爸又過世了。」
今天他也打算等一下要去鎌倉車站那邊逛。那邊也有好幾家舊書店,而且回家只要直接搭一班江之電就可以了。」
「你們最近經常一起來呢。」
一口氣滔滔不絕說完後,志田突然湊近我。
志田輕輕拾起手便走出店外。
我停好輕型摩托車,打開面對大馬路的拉門門鎖。我家原本是定食店,我和母親住在二樓,不過現在家裏沒有開燈。剛纔收到母親傳來的訊息說要和同事一起去喝酒,晚一點回來。
志田最擅長在奇妙的場合找到愛書的夥伴。去年那位偷走他寶貝文庫本的女高中生,也成了和他互相借書的朋友。
「你怎麼看?那位老爺爺會不會是知道些什麼?」
而且是過肩摔。我差點笑出來。
我屏息。她們拿來配飯的話題,正是我目前最關切的問題。我雙手握拳。
「晚安……你不要緊吧?」
「我是這麼認爲……當然也很可能只是碰巧沒有機會。」
我仰望天花板附近,同時回答客人的來電,突然看到那位老人的身影出現在書櫃盡頭。他正站在幾天前上架的成套《彷書月刊》前面,拿下眼鏡凝視着書背。
或許無法從我的表情讀出更多訊息,志田將視線看向手邊,把剛纔收下的錢塞進褲子口袋。
「意思是他一直刻意避免說出對方的名字嗎?」
「哦……原來如此。欸,既然是這樣,那就好。不過——」
「咦?」
「……沒什麼,只是覺得如果他願意買的話,我會很高興。那些雜誌前陣子纔剛進貨,實在很佔空間。」
我想着要喫什麼,正好聽見手機傳來吵雜的簡訊鈴聲,那是會在地震發生前一秒發送的警報。包括我在內,路上的行人一下子全部停下腳步確認手機或智慧型手機。餘震的次數雖然減少了,不過還是會發生大型餘震。
等了一會兒仍然沒有感覺到搖晃,但我也沒心情前往車站前面了。正好面前有個摩斯漢堡的招牌,於是我決定晚餐就在那兒解決。摩斯的價格對我來說偏貴,不過網好才領薪水,我凝視着黑板上因爲四周逐漸昏暗而看不清楚的推薦菜單。
他模仿老人的語氣意外神似,這個人莫名擅長這類奇怪的技能。
「藤澤的鵠沼。就在江之電的石上車站旁邊。他以前的嗜好是逛舊書店,不過現在腳不好,搭電車也變得很麻煩,所以只要我有空,就會陪他一起逛,幫他提東西。
原本上升的體溫瞬間下降。這種稱讚對我來說不是好事,如果栞子小姐對我說:「有你在,就像父親一樣教人放心,但那不是戀愛的情感……」而拒絕我也很合理。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沒聽過……」
「他住在哪裏?」
「姊姊遭到田中敏雄襲擊時,你不是在醫院屋頂上把他摔出去嗎?」
突然聽見這名字,我愣了一下,笠並是田中敏雄這男人曾經使用的假名。爲了搶奪栞子小姐擁有的太宰治《晚年》初版書,田中將她推下樓梯,還曾經在她住院這段期間企圖闖入店內。
5
她輕輕舉起被撞到的手臂對我打招呼。她是栞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是個充滿活力的少女,與姊姊完全不同類型,就讀我的母校北鎌倉的縣立高中。
「啊……原來如此。」
「啊,抱歉。」
「……志、志田先生,讓您久等了。」
「大概是半年前吧,他在藤澤市民會館前面的長椅看書時,我正好騎着腳踏車經過。我們兩個都很喜歡書,境遇也相似,所以覺得意氣相投。聽說他直到三年前都是某家公司的老闆……現在則是來到這裏獨自生活,好像也沒有家人。」
我也希望啊,但是,我更希望能夠是男女朋友的交往。
栞子小姐一出聲,志田就踏着輕快的腳步走過來。趁她說明收購金額時,我站在收銀機前看着店外。老人似乎沒有打算回來。
「我反而對其他事情有點好奇……是關於志田先生。」
「也許只是偶然?」
「謝謝。」
「總之,我希望五浦哥今後能夠繼續和姊姊好好相處。我的意思不是男女朋友的交往。」
我搖頭,此時店裏的電話響起,我連忙接起電話。對方是打來確認庫存和價格,想找湊書房發行的《甲賀三郎全集》。我把電話轉到子機,拿着子機走出櫃檯,我記得那本書應該就擺在推理小說書櫃的上方。最近我終於逐漸記住店裏的哪邊有哪些書了。
「讓朋友等沒關係嗎?」
(和笠井那種傢伙不一樣。)
突然有臺腳踏車從後方靠近,我的腳比腦袋快一步行動,往前踏出一步,把手擺在筱川文香的西裝外套肩膀上保護她,把她帶進人行道的內側。目送極度貼近我們的腳踏車通過後,我才鬆了一口氣。
「我們沒有吵架……只是彼此有些尷尬而已。我趁着前陣子一起出去時,就是……發生了一些事。」
「我和朋友去那邊那家補習班拿資料,回程在這裏的二樓聊天。」
志田先生的嗓門很大,只要他在店裏呼喚某人的名字,我們一定會聽見。
店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告訴栞子小姐,說那位老人對於《彷書月刊》書背上的記號十分好奇。
「你們剛纔在那套《彷書月刊》前面談話,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我沒告訴過你們關於他的事嗎?」
我含糊解釋,她也做出含糊的回應。或許是她知道我不希望她繼續追究下去。
大概也是從那陣子起,我開始對五浦哥感到不爽。你雖然看起來不像壞人,但是外表粗魯又沉默寡言,卻能夠得到姊姊的信任,開始在我們店裏工作。我好奇你們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有關係,不過我有話想和五浦哥說。原本打算今大晚上打電話給你……那個,謝謝你和姊姊重修舊好。」
栞子小姐想了一會兒,最後只是靜靜搖頭。
「沒有,他應該只是在外頭休息。你也看得出來吧,他的腳不太好。」
她的確有一個禮拜很明顯地在監視着我。原本部是自己一個人顧的店,卻突然冒出一個陌生男人,理所當然會有戒心。
他用手指摸了摸畫有黑點的角落。此時志田正好走過去,他對着志田指着書背,小聲說了什麼。志田回答:「好像是。」就從他背後走過。之後老人還是沒有想要離開那套雜誌前面。
志田也跟着我的視線,轉頭看向背後。
我搖搖頭看向栞子小姐,她也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這麼說來,我才注意到他一直稱那位老先生「他」。但是,這一點很要緊嗎?
我的腦袋立刻冷卻下來。我還以爲掌握了《彷書月刊》謎題的線索,看樣子沒那麼容易。
「嗯?啊啊,他說:『像這樣變成一整套,價格就會抬高一點。』我說:『好像是。』只有這樣而已。怎麼了嗎?」
「你突然問我這麼多問題,怎麼了嗎?」
「怎麼了嗎?」
回到櫃檯,我還是忍不住注意着老人,只見他和志田再一次對話後,就拄着柺杖走出門外。
「姊姊外表雖然長得漂亮,不過她這個人其實很麻煩,就我所知,她沒辦法和男人感情好到像你們這種程度……所以說,前陣子晚餐時,我問了姊姊,問她對五浦哥有什麼看法。」
我們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剛纔那位先生已經回去了嗎?」
我猶豫着該不該全盤托出,但最後還是沒這麼做。我還是無法和過去一樣相信這個人。
「志田先生沒有提到那位朋友的名字,但關於他的住處、相識地點等倒是交待得很清楚。」
我打開收銀機,把錢交給志田。
「她說和你在一起很安心……就像爸爸一樣。」
「因爲他想要跳下屋頂阻止書被燒掉,我只是想阻止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你太謙虛了。」
我真的沒有謙虛。我當時的確挺身制止他,但我認爲真正保護了栞子小姐的人是她自己。爲了讓執着於太宰治《晚年》的田中放棄,她當着他的面放火燒掉了複製品。
知道真相的只有我們兩人——然後,恐怕還包括田中和我有親戚關係這件事。
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祕密不只那起事件,隨着她解開書的謎團,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真相也就愈來愈多。她對我感到「安心」或許也是因爲我們共享了許多祕密。
對我來說,包含這些感受在內的情感就是戀愛,但是對她來說又是如何呢?她在想什麼——這纔是一切的關鍵。
「栞子小姐最近有沒有什麼改變?比方說,去了什麼地方。」
筱川文香眼睛往上看,翻找着記憶。
「沒什麼……啊,她經常在傍晚或晚上打電話。」
「電話?」
「我想是打給老顧客。大概是通知他們找的書有貨了等等。她本來很不擅長與客人應對,最近在這方面卻很用心。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因爲從客人那兒取得資訊很重要……」
印象中曾經聽過同樣的話,就是筱川智惠子出現在文現里亞古書堂時,給女兒的建議。栞子小姐當時雖然反駁,最後還是照做了。
「另外就是前陣子的休假日,她去旁聽了判決。之前原本除了去當證人之外都不曾去過。」
「你是指田中的判決?」
她點頭。
「這樣啊,原來還沒結束啊。」
那起事件發生超過半年了。聽說當事人也認罪,並且配合調查,我還以爲早就判決定識了。
「聽說是姊姊的事件這部分已經結束,但他在網拍上詐騙金錢等小事件的審判還在持續着……你有沒有從姊姊那兒聽說什麼蛛絲馬跡?」
「沒有。」
栞子小姐幾乎不提判決的事,也看不出來她對這件事有興趣,所以我也特意不主動提及。
「還有啊,那傢伙的刑期居然比想像中還要短喔。」
「其實……這些是昨天和我一起來的那位朋友的書。他本來也要過來,不過好像臨時走不開,所以我代替他拿書過來。效,你們要看清楚好好估價喔,我覺得這些書很適合你們的店。」
「我馬上回來。」栞子小姐說完就躲進主屋去。大概是進去深呼吸恢復冷靜吧。我只好負責收下書,把收購單交給志田。我們兩人好一陣子沒有開口說話。
「志田先生。」
「這樣、我、我沒辦法、工作……」
「自己也不曉得哪些書有沒有讀完嗎?」
「志田先生,你不也有時間嗎?」
「……大輔先生。」
栞子小姐告知收購金額後,志田很乾脆地應允。付完收購費後,她像在閒聊一樣問道:
聽見栞子小姐呼喚,志田回到櫃檯前。
「你沒聽見我說的嗎?這明明是我的私事,你爲什麼非得這樣苦苦追問?」
「嗯?我原本想說什麼……啊,對了,姊姊今後也麻煩你了。我要忙着準備大考,所以希望五浦哥能幫忙注意我姊,我不希望她再出什麼事了。」
「啊……」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記號呢?」
她在櫃檯後側坐下,視線對着前方說道。她說話的對象是我,我連忙從袋子裏拿出書來。
6
「他是自白了,但因爲缺乏證據,所以不成立。」
「所以我才問你原因是什麼啊。」
「在醫院企圖偷走姊姊的書和威脅等部分被判有罪,但是除此之外的……把姊姊推下樓梯這些在五浦哥來工作之前發生的事,好像全都不成立。」
「只有這些線索還不夠……總之,我先估價。」
她的話中帶刺。被她這麼一說,我豈能繼續緘默。這個傢伙難道忘了自己曾經差點沒命嗎?
「我不是要取笑你,只是覺得你們有許多時間可以像這樣待在一起又分開,生氣或歡笑,真好……和我這種老頭完全不一樣。」
姑且不提刑期,我突然對栞子小姐去旁聽判決的動機感到好奇。重要的審判既然早已結束,這樣更顯奇怪。該不會這件事與延後答覆我的表白有關吧?
我不自覺放大了音量。另一個冷靜的我在腦袋角落裏警告自己——這樣爭執不要緊嗎?然而我還是沒有打算退縮。我相信她也一樣。
我壓低聲音詢問。
他和我們的年紀應該沒差到那麼多。但是,志田搖頭苦笑。
「讓、讓您久等了,十分抱歉。」
「……我說。」
「我不清楚,不過她好像不是很在意,只說了這也沒辦法。我們不是真的沒辦法,對吧?」
「在這種時候打岔真是抱歉!我是來賣書的……」
受到她的影響,我的聲音也變得冷硬。她眯起眼鏡後側的雙眼。
我問。看起來不像其他舊書店賣的書。志田以指甲搔搔臉頰,過了一會兒才說:
「……沒有『新田』。」
那些書是以外國哲學和文學爲主,以《喬治·巴塔耶作品集》、《生田耕作全集》等有書盒的硬殼書居多,還混了幾本《東京人》雜誌,不過每一本都是介紹神田神保町的特刊。
「這些書的狀態雖然很好,不過塗鴉不少……而且不是鉛筆寫的,沒辦法擦掉……」
她蹙眉表示不悅。
「現在方便嗎?」
「真是的,怎麼什麼都說出去呢……和那場判決沒有關係。這件事現在還不能告訴大輔先生,對不起。」
「因爲我喜歡你!」
此時通往主屋的門打開,栞子小姐拄着柺杖回來了。
「這件事和你去旁聽田中敏雄的判決有關係嗎?」
「你、你別突、突然說那種話!……太狡猾了。」
一個謎團解開了。這大概是習慣不斷大量買書的人的小智慧。
她翻開我剛纔看過的《東京人》。我不懂她的意思,正疑惑着,她繼續在我耳邊小聲說:
「這些書從哪兒收購來的?」
「拜託,別提了。」
「那傢伙不是自白了嗎?」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與其在乎這種事,不如好好工作。」
「年輕真好。」
「……有很多法國文學和法國現代思想的相關書籍呢。」
我插嘴。
「之前的事別現在這時候才突然提起。我也很困擾啊。我不說……當然是有原因的。」
對志田鞠躬的她,臉頰上還殘留着紅暈,而且完全沒打算看向我。我瞭解她姑且是把我當作異性看待,但她到底是怎麼想,結果我還是不清楚。她還沒有回答我的表白,並且還是一樣拒絕說明原因。
「那麼,書……」
「我說的不只是這件事,而是包含之前的事。」
「是的。」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些書上找不到《彷書月刊》上一定會寫的那兩個字。爲了謹慎起見,我打開那些已經估價完畢的硬殼書查看,結果也一樣。假如兩批書的書主是同一個人,爲什麼今天拿來的這些書上沒有寫呢?我實在搞不懂。
志田一邊拿原子筆填單子,一邊小聲說。
「……你聽小文說的?」
「手邊的書若增加太快就會這樣,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再說上了年紀記性就會變差。」
「我一直在想,你不會隱瞞太多自己的事了嗎?」
書裏到處夾着代替書籤的紙片,紙片是利用切成細條的廣告紙摺成。書的保存狀態良好,也找不到破損或摺痕,看樣子書主很愛護這些書。
她擠出細小的聲音。我嚥了下口水,沒有多餘的心力揶揄她怎麼比我第一次表白時更害羞,一看到她這種反應我就失去了理性。我緩緩拿開數零錢盒,她雖然閉着眼睛,卻沒有抵抗。我正想要摸摸她燙紅的臉頰時——
雖然很想問她——監護人到底是你還是你姊?不過我也抱持相同的看法。姑且不管表白回覆的結果,我認爲至少應該先問清楚她究竟有什麼打算。
「欸,不過他還是必須在牢裏待上幾年,大概也不會有提早假釋的機會。」
她的黑色雙眸突然轉向別處。長睫毛真美。
這麼說來,那位宮內女士沒有說過書主已經過世。也許那些雜誌只是丈夫離婚後留下——雖說如果她的前夫就是那位老先生,年紀似乎差太多了。
聽到這裏,我鬆了一口氣。也就是說,短期之內,那個男人絕對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背後傳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戰戰兢兢轉過頭,只見穿着戶外網格背心的小個子男人正尷尬地摸着他的和尚頭。
我甚至沒有勇氣確認他聽見了多少我們的對話,頂多只能從他溫暖安慰的眼神,猜出他大概從「因爲我喜歡你!」的時候已經在店裏。我拚命忍住想要大叫逃走的心情。
「我也向書主提過內文上有塗鴉,所以收購價錢會低很多,我想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意思是這些書的持有者都是同一位嗎?)
我說不出話來。栞子小姐現在仍舊因爲當時受的傷,必須靠着柺杖生活。理該判他重刑。
某子小姐小聲喊我,將堆放在櫃檯上的書換個方向。她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恢復冷靜。
他感慨萬千地說着,彷佛在回顧自己的境遇。
志田點頭回應。
她確認書的狀態,貼上寫了金額的便利貼,這段期間,我在腦子裏整理目前爲止的資訊——宮內多實子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士,不斷拿着有奇怪記號的《彷書月刊》賣給各家舊書店後,又再次買回來。她說原本的書主是她丈夫。然後與志田有交情的老人賣給我們店裏的書上,也有同樣的記號。
說完,他離開櫃檯,和平常一樣開始來回看看書櫃。我的視線跟着他的背影。正如栞子小姐所說,志田完全沒有打算提到那位老先生的名字,收購單上面填寫的也是志田的名字。
「怎樣?」
店裏頓時一片安靜。一開始的針鋒相對最後變成以莫名其妙的表白收場。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還在苦惱着,卻聽見椅子突然喀咚一響。栞子小姐坐在椅子上顫抖着肩膀,看起來似乎——不是不舒服,她連太陽穴都紅了。
「你在想什麼、又有什麼打算,稍微告訴我一點有什麼關係?我也有不知所措而感到困擾的時候啊!」
她拿着數零錢盒回頭看向我。我覺得有些難爲情,不過如果在這裏猶豫的話就輸了。
栞子小姐小聲說道。《彷書月刊》的擁有者在目錄上打勾的舊書,也多半是這類領域的書。
她拿起馬歇爾·埃梅的《他人的脖子 月之小鳥們》給志田看看書背。志田睜大眼睛靠近看,笑了笑說:
從袋子裏拿出來時,我沒注意到,不過仔細一看,每本書的書背和書封角落都打上了黑色小點。和那些《彷書月刊》的記號一樣。我拿起擺在最上面的《東京人》,翻開夾着書籤的那一頁。內容是「嚴選!推薦舊書店指南」,書主以黑筆圈起了感興趣的舊書店。
她緊閉雙眼,用數零錢盒遮住低俯着的臉。
栞子小姐在櫃檯內數着零錢,數完就放進收銀機裏。我趁着她忙完關上收銀機時開口,開店前的這個時候,是最能夠好好說話的時間。
「什麼啊,這個嗎?那傢伙習慣在自己看完的書上畫上這種記號。這樣子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書已經讀完了,很方便。」
「對於這件事,栞子小姐說了什麼?」
隔天早上,我很快就完成開店準備。爲了通風,我把外頭的玻璃門打開後,回到店內後側。
「我可以等你願意回答時再答覆我表白的結果,但你可以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麼嗎?」
此時還不到開店時間。
「……打擾了。」
「你……可、可是,我說請你等我回覆,你不是說『沒關係,我等』嗎?」
她不帶情感的致歉話語讓我氣惱,應該可以換用別種說話方式吧。
「什麼?」
文香看來無法接受,但當事人說這話的用意是什麼,我不清楚。她既然沒有對於田中偷偷潛入醫院一事報警,想必也知道必須承擔判決時舉證不易的風險。
「請看這個。」
「啊啊,那也沒辦法,我懂我懂。」
我說。
「我只是怕萬一出事,我也會擔心。」
志田說完,將雙手提着的兩個大袋子高舉到眼睛的高度。
「知道了。我會注意。」
「啊,真的耶。」
「而且我們變成朋友,也是因爲這個記號的關係。」
志田來回看着我們兩人的臉,繼續說道。
「我昨天也提過吧,我們會認識是因爲我主動向坐在市民會館長椅上的他打招呼。一位老人家在那裏看書原本也沒什麼稀奇,不過他在書背上做記號,引起了我的興趣,主動搭話之後發現他果然是很有趣的老爹,我們意氣相投得不得了……啊,糟糕。」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大步走向書店角落抱着一套書走回來。我愣了一下。就是那批《彷書月刊》。
「這、這是要幹嘛?」
「他拜託我拿賣書錢幫他買下這些。昨天他在這家店裏看到後,無論如何都很想要。」
我和栞子小姐面面相觀。事情發展至此,教人很難相信一切只是偶然。
「這套雜誌上也有同樣的記號喔。」
我指着包瞭望膠套的《彷書月刊》書背。其中有幾本是用店裏原有的庫存補上,除此之外的雜誌上幾乎都有黑筆做的黑點記號。
「哦。既然這樣,表示這些書原本是他的吧?不過他什麼都沒說。」
志田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看樣子他似乎不清楚老先生和《彷書月刊》之間的關聯——也可能是知情不說。
「……志田先生。」
栞子小姐的語氣變了,已經看不到平常誠惶誠恐的態度。看樣子她的開關又打開了。
「能否請您仔細告訴我們這些書籍擁有者的事情呢?可能的話,也請告訴我們他的名字。」
志田的臉上首次出現反應。他拿起櫃檯上的空袋子小心翼翼地摺起,像是試圖矇混過關。
「你爲什麼想知道?」
「這套《彷書月刊》最近引起一件怪事。我認爲那件事和今天的買賣也有關係……請您務必告訴我們,拜託您了。」
志田因爲栞子小姐的認真而驚訝。這次事件的開端來自滝野那兒聽來的八卦,並非有委託人拜託我們解謎。以單純好奇來說,栞子小姐的反應似乎有點過頭。該不會這次的事件還隱藏着我尚未發現的祕密嗎?
「老先生的名字是不是宮內或新田呢?」
「那是誰啊?兩個都不是。我發誓,他不叫那個名字。」
志田乾脆否定。但他也沒打算說出對方真正的名字。
這位女士大概是以連一根稻草也要抓住的心情來嘗試這樣的買賣——然後,這裏有人正確看出了她的意圖,主動協助。
「您大概是從誰那兒聽說丈夫出現在這一帶的舊書店吧。一開始您應該直接詢問過店家,但沒有一家舊書店會輕易告知客人隱私……因此,您把丈夫的藏書《彷書月刊》拿出來賣。
現在回頭想想,和他的婚姻生活沒有什麼不愉快。工作上我們始終在一起,因此假日多半是各自度過。這種方式我們也比較輕鬆,因爲我喜歡活動身體,我們的嗜好完全不同。」
女士輕輕一笑。那個鮮明的表情與她的年紀不相符。
「如同我剛纔對您說明的,我會去見買下《彷書月刊》的客人……如果確定是您的丈夫,您打算怎麼做?直接與他見面嗎?」
「我一開始也沒注意到……最靠近這個地址的車站,就是東急多摩川線的武藏新田。」
說完,宮內多實子苦笑。
「是的。因爲他一直有定期訂閱,而且總是從頭到尾仔細看過。如你所見,他經常在上面做筆記。不管要不要買,都會在目錄上做記號。我看着他的記號,漸漸瞭解他喜歡什麼樣的書、在想些什麼……感覺好像丈夫就在那兒,我跟着也讀了那些書。」
她眯起眼睛,很懷念地環顧塞滿舊書的書櫃。
穿着雨衣的肩膀一下子泄了氣。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店長的臉。
栞子小姐也沒有表示是否會聽進志田的請求,她或許已經知道這起事件的真相了。即使只有一點點小線索也無所謂,她一定能夠循線找出我想像不到的結論。
三年前——我心中反覆着這句話。這與那位老先生不再經營公司、搬到這一帶居住的時間點正好吻合。
「五千萬……」
的確,只要仔細閱讀舊書雜誌上的筆記,就能夠了解這本雜誌主人的讀書傾向。不懂舊書的宮內女士也是因爲《彷書月邗》而想到丈夫可能會出現在哪些舊書店。
「可是,爲什麼必須採用這麼麻煩的方式呢?應該有更確實的方法……」
「……那個人不是罪犯。」
「很抱歉,恕我們無法提供詳細資料,因爲這事關客人的隱私。但是,如果您願意告訴我們詳情的話,我可以幫您去確認……那位買主是不是宮內女士您的丈夫。」
栞子小姐也同意。她似乎早算準答案會是這樣。
「他是將這些錢拿去做什麼了呢?」
「請問今天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栞子小姐打開擺在櫃檯上的帳本,拿出一張收購單給我看。那是宮內多實子上禮拜在這家店裏寫下的收購單。栞子小姐以食指指着地址櫥,上頭寫着:東京都大田區矢口——
我在櫃檯前替《生田耕作全集》包上塑膠套,同時間栞子小姐。志田垮着肩膀離開的樣子始終留在我的腦海裏。結果他直到最後仍然沒有提到老先生的本名。
7
「我想要買回前陣子賣掉的雜誌,我還是不忍心放手。」
我也忍不住開口。這種金額我只在紙上看過而已。
我驚叫出聲。那個「新田」的塗鴉,原來不是人名,而是站名。表達的意思是——我住在武藏新田附近。
「是的。她在所有打勾的頁面部寫上『新田』,是因爲不曉得丈夫會打開哪一期的哪一頁。自己的雜誌上有妻子寫的字,做丈夫的應該一看就會明白意思。」
宮內多實子點點頭。兩人都瞭解彼此的意思,只有我完全聽不懂。沒辦法,我只好開口:
「就像我上次說過的,他是個好人,只是有些承擔不了的包袱,只好全部捨棄逃走……現在他只想好好看書,度過餘生。今後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拜託你們別插手,讓他這樣吧。」
「您賣雜誌的那些舊書店,經手的書多半是您丈夫有興趣的領域。如果您丈夫頻頻光顧那些舊書店也很正常……您爲了與失蹤的丈夫取得聯繫,於是將雜誌賣給那些舊書店。」
「前幾天感謝您前來本店賣書。」
原來如此——我心想。那位老先生光顧文現里亞的日子並不固定,所以其他店也一樣吧。
「我用盡了一切方法,但,還是找不到。」
「不,我想很困難。」
「我丈夫一到假日就會前往神保町,抱回一大堆書,把書堆在客廳裏一本本確認。我問他買了什麼時,他會開心地爲我解釋。他說的內容我幾乎都聽不懂,但是光是聽他說話,我也覺得很愉快。女人就是會迷上熱衷於某個事物的男人,對吧?」
「歡迎光臨。」
「人們因爲某些原因而逃走,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地方靜靜生活……我不是不明白這種想法,但是,既然有人逃走,就表示有人被留下……這些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好。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們……」
「你知道多少?」
「也就是說,這是宮內女士後來才寫上的嗎?」
這項結果將會引發什麼情況,不是我這個沒逃走也沒被留下的人有資格置喙。但是,我想看看栞子小姐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想起弓着背看書的老先生身影,到現在我們仍然沒聽說他的名字。
「……好的。」
「您之前一直在找您的丈夫吧?」
「不但不清楚本名與來歷,除了知道經常出現在某家舊書店之外,根本沒辦法和一個失蹤的人確實取得聯繫。因此爲了增加丈夫注意到的機會,她纔會反覆在各家舊書店賣書又買回。」
「咦?寫在哪裏?」
現場一陣沉默。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志田過去曾經犯下重大過失,必須以假名低調生活。那位老先生也做了同樣的事嗎?因爲他們兩人有相似的過去,所以纔會變成朋友。
栞子小姐拄着柺杖行禮。
「那些《彷書月刊》上充滿了寫給丈夫的訊息,希望他聯絡宮內女士的住處。」
「他有個前妻,年紀比我小很多……因爲她需要用錢,原本以爲只是代墊一陣子。我不清楚他爲什麼要給她那麼一大筆錢,也不知道他們當時是什麼關係。在我還沒來得及問出詳情之前,他們兩人就失蹤了。
宮內多實子緊抿嘴脣。我不清楚她心中經歷過什麼樣的掙扎,但她的表情很快就豁然開朗。
她請求的聲音中帶着些許顫抖。栞子小姐原本也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我現在的住處是和丈夫剛結婚時買的公寓。對於丈夫來說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宮內多實子幫忙補充道。我總算明白爲什麼昨天那位老先生拿來賣的書上沒有「新田」的塗鴉了。但是,光是這樣我還是不明白。
「請告訴我是誰買了那些雜誌,拜託你。」
我正想把擺在店外的均一價花車收進店裏時,看見一位年長女性從北鎌倉車站的出口閘門走過來。她穿着和上次一樣的藍色雨衣。我停下手邊的工作等着她。
「因爲當時還有其他許多事情必須處理,我不得不先將找人的事情擱置。等到再想起他,已經是很久之後了。爲了還債,我們的財產幾乎都被處分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現在住的公寓。我搬進去之後纔想起他。
「不好意思……請問,您丈夫買下後,您又能怎樣呢?」
宮內多實子現身文現里亞古書堂,是在隔天的傍晚。
「他有可能是我丈夫吧,所以只要確定是不是就夠了。不過能不能請你幫我傳話?」
她以流暢的口吻詢問,樣子冷靜沉着,與上個禮拜完全不同。
栞子小姐說。
「你只知道這些?」
但是,如果揭開真相的話,或許會打亂老先生的生活。
志田抱着《彷書月刊》離開後,我們馬上開門營業,第一件工作就是將剛纔收購的舊書上架。志田進來之前的爭執,結果就這樣不了了之。
到時候一切真相將會明朗吧。那位女士爲什麼要不斷進行奇怪的買賣、「新田」這塗鴉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今天拿來的書裏沒有寫上「新田」,諸如此類。
(既然有人逃走,就表示有人被留下)
「接下來該怎麼辦?」
宮內多實子稍微睜大雙眼。她大概沒料到我們知道她在其他舊書店也做過同樣事情吧。
「……是的。」
「……唯獨《彷書月刊》沒有處理掉,是嗎?」
她爽快地說出一切,這模樣反而像在訴說她非比尋常的辛苦與心痛。看起來連蟲子都不殺的老先生居然有這樣的過去——不對,既然他是逃走的,想必應該犯下了什麼罪行。
「志田先生,是不是因爲你們有相似的境遇,所以纔不在他人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我早有心理準備不會那麼容易找到。畢竟我丈夫是個聰明又謹慎的人……但是,我因爲喜歡他重情義這點,纔想和他結婚。我一直很信任他,包括他的缺點在內。旁人曾經因爲他離過婚和他年紀的關係反對我們結婚,但是我不顧一切堅持要和他在一起。我們原本是兩個人一起經營公司,直到三年前。」
「這怎麼了嗎?」
「他收集的那麼多書也被處分掉了……因爲沒有空間放置,而且我需要錢。」
栞子小姐問。這個有點越界的問題讓我冒冷汗,不過宮內多實子似乎不在意。
「全都說對了。簡直就像是我自己在說明一樣。」
兩位女性面面相覬,負責替我解釋的人是栞子小姐。
「只有一些小事情……買下那些《彷書月刊》的人習慣看完後,在書背上畫黑點做記號,他和您的年紀相差甚遠……經常光臨敝店,不過總是很低調。」
「很抱歉,那些雜誌昨天已經全數賣掉了。」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這個人是從與志田不同的角度在看事情,從被留下的人的角度。
正好當時我們公司也經營得很辛苦,最後因爲資金週轉不靈而倒閉。如果當時有那五千萬日圓的話,情況或許會大不相同。」
「來龍去脈我都明白了。」
「他的嗜好只有收集書,除此之外幾乎不花錢,所以我也很放心。因此當我知道他挪用公款時,我很驚訝,他一共挪用了將近五千萬日圓。」
「大概就是我丈夫。」
栞子小姐停下正在寫價錢標籤的手,打斷我的話。
栞子小姐說。
志田終於沉重地開口。
「大輔先生。」
「不久之後,宮內女士應該會再度來訪。我們等她來。」
這些雜誌很薄,又是騎馬釘裝訂,而且只要幾十本過期雜誌擺在一起,書背上的黑點記號就會相當醒目。您認爲只要丈夫注意到,或許就會買下……對嗎?」
「不……還有宮內女士您把《彷書月刊》賣給各舊書店之後又買回去的原因。」
客人的臉色大變,手支着櫃檯,朝栞子小姐探出上半身。
「啊,好的。請進來。」
「……我想也是。」
說完,他對我們深深鞠躬。
被留下的人其人生也起了重大變化,再也無法討回來。
栞子小姐聽她這麼問,不解地偏着腦袋,似乎沒有共鳴。比起來,我纔是比較懂她意思的人。雖然我不是女人。
「但是,這樣一來……」
我領着她進入店內。剛纔還坐在電腦前面的栞子小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移動到櫃檯後躑,大概是聽見我們的對話吧。
我聽不懂意思,不過宮內女士只是默默聽着。栞子小姐繼續說:
「我沒有打算就這樣算了。」
她的語氣彷彿看開一切,有着難以言喻的冷淡。
「告訴他,如果可以的話,打電話給我。」
栞子小姐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等着她繼續說下去,等到的卻只有沉默。
「請問,只有這樣嗎?」
「這樣就夠了。」
宮內多實子微笑道。
栞子小姐對於傳話內容這麼簡單似乎很困惑。宮內多實子回去後,她仍舊一副納悶的表情。
總之,那天,栞子小姐外出,首先與志田碰面,請教老先生的住處。聽說志田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她,所以她能夠與老先生碰面談話。
關於這件事,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自從栞子小姐去見過老先生之後,老先生再也不曾來過我們店裏。我也沒接到宮內多實子的聯絡。聽到傳話之後,結果怎麼了?我問獨自前來的志田,他也只是聳聳肩表示不知情。
那一天,宮內多實子的丈夫一定詳細說明了整件事,也許是不方便讓第三者聽到的內容吧。栞子小姐沒有帶我去,也是因爲預測到會是這種情況——
欸,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究竟有哪些部分吻合,我不可能知道。
(……算了。)
正要前往書店上班的我,停止胡思亂想。縱使我已經告訴栞子小姐,希望她能夠告訴我更多事情,但也正如她所反駁的,許多事情勢必存在着某些不能說出口的理由。
我騎着輕型摩托車抵達北鎌倉車站,天空萬里無雲,打開玻璃門的門鎖,文現里亞古書堂裏沒有半個人在。栞子小姐似乎還在主屋裏。
總之,先準備開店吧——在此之前,我撕下一張掛在牆壁上的照片月曆,盛開的櫻花底下露出新綠的羣山。
今天開始就是五月了。
斷章Ⅰ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
我盤起腿看着書。這裏是橋附近的河岸地。
夕陽西下後,水泥塊仍舊帶着餘溫。對於住在戶外的人來說,四月是最舒服的月份,能夠迎風看書的季節很短暫。
話雖如此,在西沉的夕陽底下看書很辛苦。我打開日光燈臺燈,雖然不想浪費電池,不過偶而奢侈一下也無妨。
我攤開包着手工石蠟紙書套的文庫本,那是去年偷走這本書的女高中生給我的。書套底下是一如往常的那本小山清的《拾穗·聖安徒生》。沒辦法,我就是愛這本書。
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的愚蠢真是無上限,當時居然完全上當,從公司戶頭裏拿錢出來。我和多實子之間沒有生孩子,所以一方面也許是我對小孩的渴望讓我昏了頭,簡單來說就是對方乘虛而入了。
「爲什麼之前都不說?」
「志田先生,您說您騎着腳踏車經過藤澤市民會館前面,主動向坐在長椅上看書的老先生打招呼……」
「啊、那個是……呃、還有、其他、很多事……」
「宮內多實子女士的丈夫,不是您的朋友,就是志田先生您吧?」
一個人影從河濱步道朝着這邊走下來,動作莫名緩慢。那是一位披着薄外套的女孩子,長髮融入四周的黑暗中。
前妻現在怎麼樣了我不知道。我不想見到奪走他人金錢的傢伙的嘴臉,但是挪用公司公款的我也沒有資格責怪別人。如果每個人過着安居樂業的生活,平靜過日子,不是很好嗎?
「喔喔,『因爲我喜歡你!』那件事嗎?」
筱川栞子想了一會兒,把書還給我。
小姑娘靜靜聽着。她沒有鼓勵我重修舊好,因爲她明白沒有那麼簡單。這位姑娘也曾有過一段被母親拋棄的過去。
「說了也不能怎麼樣……我們不可能重來。」
「我是願意幫忙,不過事實上五浦也知道我租智惠子聯絡的事。」
我的背後一陣冷顫。是這種地方露出了破綻嗎?
我如果談自己的過去,她真的願意聽到最後嗎?或者會突然失去冷靜呢?已經三年不曾聽見彼此的聲音了,我也已經上了年紀,多實子應該更有此感吧。
現在拒絕又有什麼用。我把文庫本擺在手掌心上。
「志田先生主動與那位老先生搭話,也是因爲他與您有相同的習慣……讀完書後會在書背上用筆做記號,對吧?因此和他聊起來之後,您發現兩人境遇相似……我說得沒錯吧?」
「我注意到那是妻子賣出來的書,我猜想其中一定有什麼意義,我想確認內容,但是你們要成套賣,而且還包上了望膠套。我也想過拜託你們讓我看一下內容就好,又覺得你們一定會追問原因,搞不好你們私下已有什麼交集。考慮到最後,我決定請那位朋友幫我,請他假裝是《彷書月刊》的書主。」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告訴多實子我在哪裏嗎?」
我不自覺說了不必要的話。這一點也是我前陣子在圖書館裏閱讀其他作品集時知道的。
「……我想如果有事要說,有您幫忙傳話很方便。因爲我不知道母親的聯絡方式……」
看樣子沒辦法裝傻了。我本來以爲既然能夠騙過五浦,搞不好有機會騙過小姑娘。
我苦笑。原來這個年輕小妮子在利用我嗎?母女兩人都一樣深不可測。
「在日本筆會(注2)發生的盜用公款事件,對吧?聽說他原本罪不至於要坐牢,卻被處以最重徒刑。」
「那件事我會自己決定,而且我已經有結論了。但是……和母親碰面,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很重要。」
姑娘口中喃喃說着。看樣子她不知道這件事。
「只有這樣?」
讀過那些《彷書月刊》後,我馬上就明白多實子現在住的地方。電話號碼應該和以前一樣吧。這附近的便利商店還能找到現在難得一見的公用電話,我的口袋裏也有些零錢。
「你早就知道我和智惠子有聯絡嗎?」
「你是要找智惠子討論和五浦交往好不好嗎?」
我一句話也聽不懂。不管怎麼說,結論不會改變。
「……一般人常說失敗了可以重修舊好,不過失敗後再重修舊好有多困難,如果不是嘗事人是不會懂的。像我這樣,一旦逃避了,大致上就很難再次挽回了……」
我突然想起小山清書裏的一段話:「我回顧自己的來時路,對於過去喜歡的人,我沒有太多話好說。」以我的情況來說,沒有太多話好說似乎交待不過去。說起來無論是當時或是現在,我愛的人都不是前妻。
我舉白旗投降。原因還有一點,一部分也是因爲感傷,因爲我年輕時父母雙亡,如果父親還活着的話,大概就像那位朋友一樣的年紀。
注2:國際筆會0;Iional PEN,簡稱IPEN1;的日本分會。由作家、詩人、劇作家等組成的藝文組織。
她之前從沒提過,我沒想到她居然連這件事都知道了。
「他問我:『這是你的書嗎?』我回答:『好像是。』他大概察覺到我有話對你們說,所以離開店裏去了外面。」
「……你在說什麼?」
她以與母親極相似的清爽聲音問候。這位小姑娘能夠像這樣流暢說話,大致上只有在逼問人的時候。看樣子來者不善。
「不、不是!」
「謝謝您。」
我拍了拍文庫本封面。雖然知道她來找我是爲了什麼事情,不過我還是希望避免先由我這邊主動開口。
「事實上還有一件事,我也有事情要拜託您。」
「志田先生,晚安。」
我明白自己被看穿了,但她不一定全部都看穿了。
「大輔先生……」
我們之前是用網路上的私人聊天室聯絡。我每次去網咖都大致會進去看一下,不過沒見到她登入的蹤跡。
「大概吧。原本的打算是請你們到府估價,到時我準備帶你們去那位老先生的住處,然後請他告訴你們:『我只是想要那套雜誌,不是原本的書主。』事實上也是如此……這樣做既可以解開誤會,又不會暴露我的真正身分。」
小姑娘進一步打開書。〈拾穗〉那一頁的邊緣被摺起,我最喜歡的一段話則用黑筆圈起來——「我回顧自己的來時路,對於過去喜歡的人,我沒有太多話好說。」
我不難想像她今後會怎麼看待我這個既卑鄙又愚蠢的男人。或許是因爲我這三年來一直看着她成長的關係,我把這個年紀可以當我小孩的姑娘當作自己的小孩。我不希望她看不起我,我嘆氣說道:
「好,我會考慮……你要說的只有這些?」
恩人的女兒點點頭。
她突然開始聊起這個話題,我益發驚訝。
我移動沉重的腳步,蹣跚走上斜坡。我還沒有決定到底要不要打電話,一邊走向便利商店一邊考慮吧。
「您應該告訴宮內女士,到底是什麼情況,您必須借錢給前妻……這一切都有原因吧?」
「我會覺得不對勁,是您提到您和老先生的認識經過時。」
印象中前陣子好像曾經對誰說過這番話——和年輕人不一樣,我們這種老頭沒有太多時間了——沒有太多時間可以像這樣待在一起又分開,生氣或歡笑。
「讓我覺得關鍵性的不對勁,是昨天志田先生拿書來估價的時候。那些書的書背上的確有黑色記號,書中也有筆記。但書主爲了做記號夾進了親手製作的書籤,即使是無法當作舊書估價的雜誌也一樣。」
「幫我聯絡、傳話給我母親,告訴她我想見她。」
我難以形容自己當時的震驚,我還真佩服自己能夠一如往常地和這些傢伙對話。
我說一句,她纔會回應一句。能夠和這個小姑娘面對面的五浦,還真是有膽量的傢伙。我有時反而覺得這小妞很可怕。
「什麼事?」
「她拜託我幫她傳話給買下《彷書月刊》的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如果可以的話,打電話給我——就是這樣。」
「那傢伙也不像外表那麼遲鈍。被他知道後,我告訴智惠子不會再繼續告訴她消息,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絡了。」
「你知道嗎?小山清曾經坐過牢喔,所以他的小說是根據自己的經驗寫成。同樣是作家,有些人也有着不一樣的過去。」
「總之,你找其他方式碰碰運氣吧。我幫不上忙,真是抱歉。」
「現在打電話給她又有什麼用?」
「她現在八成想從其他哪個人身上套出你們的消息,就像前陣子的我所擔任的角色,你們身邊應該有這種人,把那個人找出來吧。」
「是的……關於大輔先生的事。」
我彈跳站起。前來的人看來就像是過去曾經救過我的老恩人。不對,她拄着柺杖,是恩人的女兒。
前妻的話當然全是騙人的,她有個有詐欺前科的情夫,不過沒有兒子。前妻和情夫捲款失蹤。受不了一下子損失這麼大筆現金的我,於是也仿效他們搞失蹤。
我應該要對多實子坦白,並且對於因此蒙受損失的人一一下跪道歉纔對,但結果我辦不到。這三年來,我甘於過着沒有固定住處的嚴峻生活,也不願意認真面對過去犯下的錯。
既然這樣,我也發揮我難纏的本領吧。
「然而《彷書月刊》卻是以摺頁的方式做記號……這種習慣顯示出書主的個性。會規規矩矩製作書籤的人,不可能只有在閱讀那套雜誌時,會隨便摺起雜誌內頁做記號……也就是說,《彷書月刊》和昨天那批書的書主不是同一位。
「今年開始我就猜想大概是這樣……果然沒錯嗎?」
三年前,前妻把我找去,給我看一張小男孩躺在醫院病牀上的照片。她說那是我兒子,和我離婚後纔出生,他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在排隊等待出國接受移植手術,然而他的順序突然被調到很前面,前妻來不及變賣財產。討價還價之後,她希望我在一個月內借她五千萬日圓。
「……完全正確。」
假如昨天那些書的書主是志田先生的朋友,那麼《彷書月刊》又是哪一位的東西呢?我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剛纔宮內多實子到我們店裏來了。」
「有那麼重要的事情要找她嗎?」
她轉身離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步道那頭,我還是佇立在河岸地。
「我聽說她去旁聽了田中敏雄的判決,所以也去法院看看會不會遇見她,結果還是沒有線索。只好找找現在和母親仍有來往的客人……我想志田先生您也許有辦法聯絡上她。」
「兩位在我們店裏的《彷書月刊》前面所談的內容,真正的內容是什麼?」
「好啊。」
「回顧自己的來時路嗎?」
「您在看書嗎?」
「這麼說來,我還不曾看過您收藏的這本書。」
比起她的話,我注意的是她手上的動作。她俐落地以單手拆下石蠟紙書套,用拄着柺杖的那隻手的手肘夾着書套。
「我沒有這種打算……這也不是宮內女士的希望。只是,您是不是應該打個電話給您的妻子比較好呢?」
「那位老先生知道志田先生的境遇吧?」
她指着新潮文庫的書背。角落的黑點記號被日光燈朦朧照亮。
「我沒有說謊喔。」
現在正讀到書名之一的〈聖安徒生〉篇,這段是以聖安徒生寫給母親的手寫信爲表現手法的書信體小說,還是一樣甜美傭懶,但我並不討厭。這位作家的小說裏出現的人物都是窮人,不過我沒有資格說人家。
「是啊。工作結束了,正在放鬆。就是你們之前幫我找回來的……小山清。」
她不只是臉,連雙手都紅了。剛纔的冷靜彷佛是騙人的,這個樣子纔是我熟悉的她。
對多實子透露我行蹤的人,八成是智惠子吧。都已是這個時候,突然有人說在舊書店見過我,未免太不自然了。她或許是準備把我這顆棋子用完就丟,真是難纏的人啊。
她向我伸出沒有拄柺杖的那隻手。
「是的,所以反而突顯了其中的不自然。您自己也說了,在長椅上看書的老人並不罕見,您卻特地踩住煞車,停下腳踏車,找對方說話,這點讓人感到奇怪。如果只是書背上的記號,有必要讓您這麼在意嗎?」
可惜在這小姑娘面前耍這種小手段根本不管用。早知道老實請他們讓我看一看內容,也許反而不會有麻煩。
「那本書可以借我一下嗎?」
她突然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