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第三話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邏輯學入門》(青木文庫)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1.7萬 字

因爲敲了門後無人回應,所以我直接打開門進入病房中。

西曬陽光從窗外照進個人病房內,一時間我竟找不到病牀,因爲一半以上已經被隱藏在愈堆愈高的舊書高塔中。病牀上也看不到病人——我的僱主篠川栞子小姐。

或許正在復健中吧!這個時間她常常不在病房裏。或許是急着離開,筆電就這樣開着放在枕頭邊,就算是在醫院也實在太不小心了。明明牀邊的架子上就有一個小保險箱,不過,她似乎沒有打算使用。

我弓着背鑽進門裏。最近的例行工作就是早上在店裏看店,傍晚再把客人寄放的舊書拿到這裏來請篠川小姐幫忙鑑定與鑑價,然後再拿回去跟客人交涉,若收購成功就放入店裏販售——我的工作就是像這樣的循環。

「您……您好……」

一道輕聲的問候傳來,我回頭一看,敞開的門外有一位身穿藍色睡衣,還披着開襟針織毛衣的女子坐在輪椅上。女子長髮飄逸,臉上戴着一副粗框眼鏡,似乎對我的視線戚到不知所措,低下頭來扭動着背。

「啊,妳好!」

我急忙退到旁邊好讓輪椅進入病房,推着輪椅的中年護士也一起進來。護士板着臉孔,移開障礙物,將輪椅推近病牀。雖然她的動作不是很粗魯,不過其中一個輪子撞到書盒,堆積在牀上的《日本思想大全》高塔搖搖欲墜。

「啊!」

兩名女子同時開口叫了出來。篠川小姐望着書,護士則望着輪椅,兩人憂心忡忡地各自確認狀況。

「……請把這裏的書收一些起來,之前不是也說過了嗎?」

護士邊幫忙着篠川小姐從輪椅移動到牀上,邊嚴厲地提醒着。護士之前果然警告過她了,我也深戚贊同,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是的!對不起,我會注意……」

牀上的篠川小姐鄭重地低頭道歉——她是否真會注意實在令人存疑,這個美女是個無可救藥的「書蟲」,看書對她來說就像呼吸般重要。之前提醒她時不也完全無動於衷嗎?事到如今再多提醒應該也無濟於事吧!

「你也多少注意一下!」

護士突然把矛頭轉向我。悠哉地看着兩人互動的我,不由得挺直了腰。

「……我嗎?」

「是的!來探病就不要拿這麼多的書過來,不能因爲是女朋友就這麼寵着她。」

「咦……」

我無言以對。護士疊起輪椅後,儘可能地靠放在牀邊,又瞄了我一眼後才離開房間。病房裏殘留着尷尬的氣氛。

「啊……」

「沒有,我們這邊沒什麼特別要補充的。」

「其實,有些事情想說給妳聽,那個客人似乎有些奇怪……」

「什麼時候會鑑定?」

「這樣嗎,那就拜託了!」

「奇怪嗎?」

她如此回答道。到底是哪裏的想法和我一樣呢?還真是令人想追問下去。是「被誤解很傷腦筋」的這部分,還是一直到「我反倒覺得很高興」的這個地方都相同呢——不過,就在我思考着該如何詢問時,最佳的時機就已經溜走了。

「這樣啊!」

「是啊,非常有條不紊,不過卻有點怪怪的……該怎麼說呢,感覺似乎太過刻意了。」

那不像是這幾天才受傷的疤,爲原本嚴肅的臉龐增添了幾分可怕。如此一看,更產生不同的感覺。穿着整齊的西裝、一口異常低沉的口音、臉上帶着傷疤的男人——整體的印象讓人完全搞不清楚他到底從事什麼工作,是怎樣的人。而購書單的職業欄上,只寫着「公司職員」。

「因爲負責人不在,所以書需要先在這裏寄放到明天,這樣可以嗎?」

差不多該漸漸進入工作的話題了,坐在圓椅上的我,從紙袋中拿出一本文庫本遞給她看。

這麼一說,也可以認爲對方是這個意思沒錯,她也確認了接電話的我的姓名。

「沒有,爲什麼妳會這麼認爲?」

「嗯,這就說來話長了……」

「還沒,好像是……下個月左右吧!」

拿起話筒,纔剛自報名號時,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

「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啊,這是青木文庫呢!」

「就……就是說啊,還……還真是傷腦筋。」

篠川小姐傾着頭感到不解。

「……怎麼了嗎?」

「今天傍晚……」

篠川小姐將拳頭放在脣邊,沉思了半晌後,提出意想不到的問題:

「妳覺得如何?這對夫婦,應該有什麼內情吧!」

正當我覺得這筆生意應該可以做的時候,店裏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怎麼樣?有來過嗎?我家那口子。」

「收購價格多少都無所謂,不過要是賣不出去,我就想要帶回去。」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喂喂!舊書店嗎?你們有在收購書對吧?今天有沒有一個叫坂口的人拿文庫本來賣?人高馬大、一張撲克臉,說起話來一板一眼的大叔,名字叫圾口昌志,坂是土字旁再加上相反的反,出入口的口,雙日昌,然後志氣的志,昌志……」

我總算能夠不結巴地向客人說明了。經過這三個星期,已經稍微習慣接待舊書店的客人了。

「……還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呢。」

「是的,還有下文。」

「啊,可以!」

「出院時間決定了嗎?」

正要附和的我,連忙加以否定:

坂口再度戴上太陽眼鏡,抬頭挺胸地邁步走出文現里亞古書堂。

「五浦先生嗎?五浦先生,那麼就先這樣,下次見!」

「青木文庫是在一九五O年代開始,大約在三十年之間所出版的綜合文庫。很多社會科學的邏輯書、過去共產圈的文學作品等,都是出自這個文庫。如同《邏輯學入門》這個書名一樣,這是一本邏輯學的解說書,長期不斷再版,是本長賣書……書主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的確,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青木文庫。這本書也是絕版文庫吧?

我回答着。旁人看來這似乎根本不是什麼熱絡的對話,不過和過去相比,這已經算是進步神速了,因爲,這個人原本就不擅長談論和書無關的事情。

「圾口先生的妻子講完電話後有來店裏嗎?」

「復……復健進行得如何了?已經可以順利走路了嗎?」

我又是一驚,趕快閉起嘴來。還真是曖昧的發言,怎麼感覺像在告白一樣!

「我想請你們買下這本書。」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0; Vinogradov, Kuzmin 1;的《邏輯學入門》,是相當舊的一本書,封面的邊緣與書的邊角都有磨損,狀態不能說好。

對方以低沉響亮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清楚說着,同時將《邏輯學入門》放到櫃檯上。我在腦中稍微修正了銀行員的印象,感覺他也很像是資深的播音員或解說員。

圾口的行動並不怪異,但不假思索就立刻回答的這點卻令人在意。感覺他似乎已經事先模擬好所有對話內容,該怎麼回答也都想好了。或許,他只是一個說話極端有條理的人也不一定。

我反射性地回問:「『下次見』是什麼意思?」不過,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

「喔!是嗎,那麼那本文庫本已經收購了嗎?該不會已經賣給其他人了?」

「咦?」

我們當然不是男女朋友——只不過,也並非單純的店長與店員的關係。想和他人分享書的故事卻無法如願的她,能夠海闊天空地與我暢談:想看書卻無法如願的我,能夠盡情地聆聽書中的故事,這就是我們兩人間互助合作的關係。

結果,我很沒用地提起不相干的話題,剛剛的話題就這麼敷衍過去了。

「好久沒看到了!這個文庫現在已經沒有了呢!」

「咦?不過,這是很罕見的書吧!」

男人進入店裏後,沒有左顧右盼直接走到櫃檯。他雖然長得高高瘦瘦的,不過,皮膚有點黝黑,看起來很健康。

「我是坺口的妻子……啊……這麼正式跟人家介紹還真是害臊呢,呵呵呵呵呵,討厭啦!」

「咦?」

不知爲何,她回答時還夾雜着笑聲,這個人的情緒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坂口這個男人已經夠怪了,這個自稱他妻子的女人更奇怪。應該說這個人真的是他的親人嗎?輕易告訴她圾口有過來沒問題嗎?

張口結舌的我,差不多到了此時纔回過神來。

「沒問題!」

男子雖然穿着整齊,不過字卻寫得不怎麼樣。或許是想要仔細寫清楚吧—字還超出欄外。

「我明天中午會再來這裏一次,希望到時能夠鑑定完畢,如果預定有變的話,到時候會再聯絡。我的話就說到這裏,貴店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這時,我不經意發現,圾口右眼眼角下有一道明顯的傷疤,或許帶着太陽眼鏡就是想要遮住這道傷疤。

篠川小姐的回應還真是保守。這算是精力充沛嗎?應該說是情緒莫名其妙吧!

「不是的……並非如此。」

我瞪大雙眼。和之前背取屋志田拿來的三麗鷗SF文庫相比,價格真是天差地別。

時序都已經進入九月中,那個男人卻還穿着整齊筆挺的西裝,領帶還打到喉嚨附近;頭髮梳得服服貼貼,鬍子也剃得很乾淨,看起來有如地方銀行的分行主管,不過,卻戴了一副深色的太陽眼鏡,戚覺有些突兀。

「謝謝!那請在這裏填上姓名和地址。」

她的話讓我喫了一驚——這個人的第六感真的很準。

「我知道了!真的非常感謝!你怎麼稱呼?」

「不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我以曖昧又婉轉的措辭打破沉默。

「明天。」

我記得當時應該是下午兩點多沒錯。那時我正和出現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背取屋笠井交談,他表示透過網路收到了舊書收購委託,不過,對舊書不熟的笠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雖然他已經先請志田幫忙,但是,也想麻煩文現里亞古書堂看看是否能協助,當然會給予適當的回報——

「您會覺得他很奇怪,應該還有其他理由吧?」

我如此說道。沒錯,問題就從這裏開始。

「那麼,我家那口子還會過去囉,今天嗎?還是明天?」

我揉着眉心開始沉思。既然知道圾口的名字,也知道他過來賣書的事,應該真的是他的妻子吧!或許對方有什麼緊急的事要聯絡。

「……似乎是個相當有條不紊的人呢。」

「沒有,還只是寄放在我們這裏而已,接下來會請負責人鑑定。」

我沒有什麼事要補充,甚至沒事到讓我隱約覺得不安。

「不過,她來店裏要做什麼?」

篠川小姐在病牀上擠出聲音,連耳根都燒紅了。

「……是的,他有蒞臨敝店!」

「……思……是的,可以……扶着東西稍微走一些……」

「瞭解了。」

即使書況如此,她還是帶着陽光般的笑臉把書收下。雖然說她的反應一如往常,不過真的就像換了一個人般的變化。就像撫摸小狗的頭般,她輕撫着封面說道:

當事情說到這裏告一段落後,篠川小姐開口說道。

「雖然是本好書,不過並不符合舊書市場的需求……而且這本書的狀態也不是很好,大概只能賣五百圓左右吧!」

她有些惋惜地搖搖頭。

「是可以賣到好價錢的書嗎?」

「應該是打算在我們正式收購之前,把書拿回去……因爲她確認了何時會鑑定與丈夫何時會再來店裏。」

「屢蒙關照非常感激,這裏是文現里亞古書堂……」

我將購書單和原子筆放到櫃檯上,以手指指向姓名欄和住址欄。男子拿下太陽眼鏡,拿起筆後開始振筆疾書。他名叫圾口昌志,一九五○年十月二日出生,住在鎌倉隔壁的逗子市。

「這個嘛,大約五、六十歲,穿着西裝……」

「這樣可以嗎?」

說到這裏我就停住了,因爲就算回想起那位客人,也沒辦法三言兩語間就說清楚。

「因爲她說了下次見,我覺得應該是要來店裏的意思。」

「……還真是傷腦筋呢。」

「圾口先生回去之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對……對五浦先生來說,我要是女……女朋友,會很爲難。」

「我叫五浦。」

「我是說被誤解很傷腦筋,不是我自己感到爲難!完全不爲難!我反倒覺得很高興……」

「……請鑑定一下這本書。」

原來如此,如果把她那滔滔不絕的單方面發言拿來思索的話,篠川小姐的推測雖還不能令人心服口服,不過,大致上還說得通。

「這麼說,那是妻子的書嗎?」

「爲什麼您會這麼認爲呢?」

「她是想阻止我們收購吧,因爲自己的書要被賣掉……」

「我覺得並非如此。」

篠川小姐搖搖頭表示:

「如果是這樣,應該會立刻向五浦先生您說明緣由纔對……她不像是會壓抑自己感情的人,對吧?」

「……這樣啊!」

她完全沒有生丈夫氣的模樣,反倒在自稱妻子時還笑得很開心。如果書被丈夫擅自賣掉,應該會稍微抱怨一下才對。

「思?不過這樣的話,應該就是那個叫圾口的人打算賣掉自己的書,但他的妻子卻擅自想要阻止囉?」

「是的,應該就是這樣。」

「那樣不是很奇怪嗎?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篠川小姐讓我看《邏輯學入門》的封面,書名底下大大地印着一個半月形的藍色圖案。過去的書就是這樣吧,封面感覺很不起眼。

「我想這本書裏一定隱藏着什麼祕密。」

她如此說着,同時開始翻開內頁。我也伸長身子瞄了一下,不過,和《漱石全集》那時不同,書裏面並沒有什麼簽名。每一頁都沒有人爲的字跡+書的狀態不佳應該是經常翻閱,而不是受到粗魯對待吧。

「請問,邏輯學到底是什麼?」

我開口問道,雖然這是個粗淺到極點的問題,不過,篠川小姐似乎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

「這本書中解說的內容是數理邏輯學,怎麼比喻呢……舉簡單的例子來說,A等於B、B又等於C,所以A就等於C,像這樣……」

我開始在記憶中搜尋,似乎曾經聽過這個理論。

「……這是不是叫三段論法?」

「那時候我在當酒店小姐……啊,我現在也在朋友開的小酒館幫忙,穿成這樣也是因爲等一下要去工作。

她瞇起眼睛看了一下病房四周,說道,,

我嚇得目瞪口呆。那個銀行職員模樣的男人,竟然是銀行搶匪——真是愈來愈令人無法想像,但從報導看來,除了他,也不做第二人想。年齡完全符合,加上電腦上還有另外一篇報導:

「非常不好意思,我不能把書交給您。」

「好驚人的數量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書呢。那位戴眼鏡的美女就是店長嗎?都已經九月了,今天卻還是這麼熱。我是從大船站那邊走過來的……真受不了……啊,抱歉。還沒有自我介紹就自顧自地嘰哩呱啦起來。」

「轎車撞到民宅土牆時,坂口的臉部等處輕微受傷,現正在醫院接受治療。據說,不至於影響事件的調查。」

她的目光完全沒有離開《邏輯學入門》的最後一頁。像是要遮住新刊介紹一樣,上面貼了一張類似標籤紙的東西。右側印着「私書閱讀許可證」,上面有幾欄可以填寫的欄位,「書名」、「持有者」、「許可日」、「房舍」。「書名」欄上寫着八邏輯學入門》,「持有者」欄上寫着「圾口昌志」。不知爲何,名字上面還寫着二O九」的數字。

稍微加大聲量呼喊她之後,篠川小姐總算開口..

「我剛纔有先到北鎌倉的貴店去了一趟,不過,打工的高中生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在醫院,所以我就搭電車到這裏……啊,失禮了。我竟然空手就來醫院!真不好意思呢,店長小姐!」

「咦?不是因爲已經不需要了,所以纔打算賣掉嗎?」

「那麼要收購下來嗎?這本書。」

她帶着似乎有點難以殷齒的沉重語氣說道:

「如果要說起這件事,可能會說很久,可以嗎?」

感情好到要增加一個甜蜜來形容嗎?篠川小姐好像被戳中了笑點,微笑點頭道:

「那個人……真的有前科嗎?」

「篠川小姐?」

坂口忍常會突然轉變話題,要跟上她的話有些喫力。

「……啊,對不起。」

「他曾在監獄服刑過嗎?」

篠川小姐翻開最後的版權頁如此說道。我再挺直身子看了一下,上面寫的是一九五五年七月一日初版。

我想起了圾口眼角的傷疤,一定就是在這起事件中留下的。

八日下午,一名手持獵槍的年輕男子闖入橫濱市的相模野銀行分店,搶走現金四十萬圓後,搭乘停在外面接應的轎車逃逸。在趕到現場的警方追捕下,搶匪乘坐的車輛猛烈撞上一公里外的民宅土牆上才停了下來,並以強盜現行犯罪名遭到逮捕。犯人是住在附近的前工人——坂口昌志(二十歲),現在警方正深入調查中。」

篠川小姐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知何時,她已經不再躲在我的身後,雙眼直視着坂口忍。

篠川小姐如此說道,忍帶着羞怯的笑容,大大地點了點頭。

「……您和您的丈夫感情真的很好呢。」

「是啊。但絕對有問題!因爲突然說要把一直都很珍惜的書賣掉。不管我怎麼問,也不肯說爲什麼,要他別賣也不肯聽……所以我就想先把書要回來,纔會來這裏。那個,我家那口子說話非常一板一眼對吧?」

「他說,總之那是一個非常艱苦的地方,圍牆很高,既無法到外面去,即使別人要來會面,也只能短暫見上一會兒而已。當他離開修行地之後,看到外面世界變得截然不同的模樣,讓他大喫一驚。」

這時候,安靜無聲的病房外傳來躂躂躂的腳步聲。就在我們回頭時,門已被用力開殷,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走了進來。

「……寺廟是怎麼回事?」

「會那樣說話,也是多虧了《邏輯學入門》這本書的樣子。雖然他年輕時非常不懂事,不過,在寺廟修行的時候,高中時代的老師給了他這本書,說是不斷閱讀之後,就變成能這樣條理分明地跟人說話了。那是本非常了不起,甚至可以讓人改變個性的一本書呢。」

「與往常一樣收購下來就好了,請告訴他這本書的收購價是一百圓.」

「不過,爲什麼打算賣掉呢?絕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他本人什麼也沒說,不知道有埠有人知道呢?」

「妳說希望我們遺書,是怎麼一回事?」

我將手臂交疊於胸。的確,不可能沒有任何理由,就把長期持有的書隨便賣掉。說不定跟圾口妻子電話中所說的事有什麼關係。

篠川小姐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帶着凝重的表情注視着「私書閱讀許可證」。

「那麼,是在舊書店買的嗎?」

即便沒有自報姓名,我也知道她是誰。她鄭重地深深低頭行禮:

篠川小姐緊緊握着書,深深地低頭行禮。圾口忍像是渾身乏力般,腰一沉,坐到椅子上,突然間陷入沉默,但不久之後,她便無力地向篠川小姐笑道:

「啊!」

那個男人的確很怪,但看起來卻不像是會作奸犯科的人。不過,我也不曾見過有前科的人就是了。

「……我在整理舊書時,偶爾會看到這個許可證。」

「嗯!就是啊!雖然結婚到現在已經快二十年了,我們現在還是很甜甜甜蜜蜜蜜呢!」

「許可日」是四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年號可能並非西元而是昭和吧!從上個月《漱石全集》的那件事之後,我就學會了如何換算年號。昭和四十七年就是一九七二年,今年是一○一○年,所以這張標籤貼上的時間,應該已是距今四十年前左右。

這時候,篠川小姐突然發出一道尖銳的叫聲,之後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一樣,連忙捂住嘴巴。她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還真是罕見。

「不過,在這起事件後,『坂口昌志』這個名字就不曾在新聞中出現過……所以,他犯下的案件應該只有這一起,現在也已經洗心革面了。」

我默默地俯視着「私書閱讀許可證」,注視了片刻之後,才瞭解這個許可證的意思。而這個許可證上有圾口的名字就表示——

我也想這麼認爲。只是有些擔心他現在是否真的已經改邪歸正了。畢竟明天要接待他的人是我啊!

突然被對方叫到,篠川小姐立刻滿臉通紅。

接着,圾口忍嘆了一口氣,面向天花板瞇起眼睛。

「總之,我覺得還是不賣比較好。不然將來一定會後侮……吶,放在那裏的那本書,是不是就是我家那口子的?如果還沒收錢的話,應該可以讓我拿回去吧!」

「嗯,說得也是呢……正如店長小姐所說。我不是很擅長思考,還說了些勉強你們的話……非常抱歉。」

「……這是初版呢。」

「這張標籤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呢?」

「不會吧,怎麼會……」

篠川小姐將放在邊桌的筆電拿到自己身前,以我也能看到的角度啓動電腦。原本有點期待能夠看到可愛的桌面,不過,螢幕上出現的卻是書的封面,還真是令人失望。書名是《晚年》,篠川小姐真的很喜歡看書呢,驚訝之餘更讓我佩服不已。

篠川小姐嚴肅地重重點頭說:

「啊——抱歉抱歉。我家那口子二十歲出頭就出家了,似乎在某個類似寺廟的地方閉關了五年左右。雖然他不是真心想當和尚,不過,好像發生了很多事,必須得入寺纔行。」

我知道這是在獲取情報。這時忍的表情突然鄭重起來,挺起上半身靠近我們。

我勉力保持嚴肅的表情。坺口似乎不曾向太太說明自己有前科,反而還說什麼在寺廟修行。

一瞬間,我和篠川小姐互相對看了一眼——寺廟?

真的與往常的鑑定一模一樣。就如同她所說,不論對方是誰,以相同標準來收購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要說毫不擔心的話,也是騙人的。

「是什麼呢?」

高亢的聲音真可說震耳欲聾。女子身穿紅色連身洋裝,棕色頭髮的髮尾燙得捲翹;雙眼皮、渾圓的臉部輪廓,整體戚覺起來很年輕,只不過下垂的眼角和嘴邊都有一些皺紋。她的年紀大概在三、四十歲上下吧,一臉濃妝讓原本平坦的臉硬是表現出立體的輪廓。

「那就是爲什麼圾口先生要賣掉書?還有他的妻子爲什麼要阻止他賣掉?」

那還真是不太可能呢。連家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怎麼可能會「有人知道」呢——不,這裏就有一個。我回頭看了篠川小姐一眼,她正是擅長解開這種謎團的人。

「咦?可以查得到嗎?」

她滿臉通紅地打開瀏覽器。筆電側面插着無線上網的行動網卡,以便從這間病房也可以連上網路。連上的網站是知名報紙的資料庫,篠川小姐立刻在搜尋欄上輸入「圾口昌志」。

「……是吧!」

「只是,我有個在意的地方。」

她怯生生地回答。剛纔她就已經稍微挪動了下身體,像是要躲在我的身後一樣。總之,如果不開始談論和書有關的話題,這個人就會一直緊張不已,無法放鬆。我稍微清了下喉嚨咳了咳:

「咦?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不行?」

篠川小姐將書中我夾入的購書單抽了出來,以食指指着出生年月日欄。坂口昌志,一九五○年十月二日出生——原來如此。這本書初版時坂口昌志才五歲而已,這本書不像是幼稚園兒童會買來看的書。

聽到邏輯道理,讓我想起了那個名叫坂口的男人,就是因爲喜歡看這本書,所以纔會變成說話如此條理分明的人吧!

遭到強烈拒絕的忍瞪圓了雙眼。

「是您的丈夫想把自己的書賣給我們對吧?」

「沒……沒關係,不需要那麼客氣。我……我叫篠川……初次見面……」

「你……你就是五浦先生嗎?剛纔在電話中講話的人?個子真高呢。比我們家的小昌……啊,不對,是比我老公還高大呢。」

那正是她開口談論書時的模樣。

我不禁在心裏暗自嘀咕,這不是幾乎把正確答案說出來了嘛。聽到這裏還沒有發現他形容的是監獄,看來坂口忍是那種很容易聽信他人的人呢——

「我是圾口昌志的妻子忍,請把那本文庫本還給我!」

圾口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着篠川小姐放在膝上的《邏輯學入門》,感覺就像立刻要強行拿走一樣。我正猶豫着要不要阻止時…:

唯獨手上那副遮陽的長手套,樸素得讓女子的整體戚變得極度不協調。總而言之,看起來就像是上班前的酒店公關小姐。

看到我們兩人默默點頭後,她就毫不遲疑地開始滔滔不絕:

「圾口昌志先生好像不是在新書書店中購買這本書的。」

不,並不只是這樣而已。她是打從內心深處信任自己的丈夫。

標籤紙看來不像是圖書館的借閱卡。「私書」、「房舍」這幾個不常看到的名詞,還挺令人在意的。

「午安!店長的病房就是這裏嗎?」

「……恐怕是這樣,這個『一○九』應該就是受刑人的號碼。」

坂口忍笑嘻嘻地說着,同時擅自將圓椅拉到身邊坐下。在這段期間也完全沒有停口,一直滔滔不絕地說着話。雖然相貌普通,不過她的表情卻十分豐富,感覺是個很容易親近的人。

「那……那個,請不要看桌面……」

「有線索的話,或許查得出來。」

「……要不要調查看看他是否真的服過刑?」

「遇到我家那口子,是在我高中畢業的隔年……」

「咦?……嗯,算是吧……」

篠川小姐如此說道,同時闔起筆電,把身體轉向我。

我很快就明白她的企圖。只要「圾口昌志」有犯下什麼案件,報紙或許就會報導。我完全沒想過要用這樣的方法來調查。就這樣屏息凝視着搜尋結果。電腦畫面上出現了幾篇大幅報導,全都是同一起事件。新聞日期是一九七一年一月九日,也是那份許可證發出的前一年。

「不過,這可是他持有了將近四十年的書吧?他說收購價多少都無所謂,所以也不像是手頭不方便。也不可能因爲沒地方放一本文庫本而感到困擾吧……一定有什麼非得把這本書賣掉的原因纔對。」

「保土之谷銀行搶劫/光天化日下的追逐戰

「請問您跟您的丈夫是怎麼認識的呢?」

「是的,以數學符號來解釋邏輯理論,就稱爲數理邏輯學。這本書是翻譯自俄羅斯……當時還是蘇聯,學校裏所使用的教科書。內容當然是數理邏輯學的入門書,不過,例題中有出現『勞工』、『集體農場的農民』等內容,相當有意思。書中還偶爾會引用史達林的着作。」

小昌,應該是對坂口昌志的暱稱吧——先不去深究這個暱稱是否和她的丈夫形象相稱。

「爲什麼妳會知道呢?」

「這本書的主人是您的丈夫,而您的丈夫希望把書賣掉……身爲買賣舊書的人,不能無視客人的意願。如果您想要阻止這樁交易,希望請您直接說服您的丈夫而不是我們。」

「或者是別人送的……啊!」

「監獄的圖書館等地方借給受刑人看的書,上面會寫上『官書』,而受刑人自己帶來的書上面就會寫上『私書』……這個就是貼上『私書』的許可證。」

以前我和父母相處得並不好,我的父母都是頭腦很好的人,也都畢業於名門大學。不過,我對唸書卻完全不行,從小就一直被罵是笨蛋、笨蛋……所謂重視教育的人就是像這樣吧,不過這實在很令我討厭。

高中畢業後我馬上就搬出家裏,一開始也是在普通公司做行政工作。不過,因爲做事不得要領,公司覺得我沒什麼用,半年之後就把我解僱了。

因爲要生活下去,所以我到處打工,不過,還是一樣老是捱罵……我覺得應該會有適合自己的工作纔對,最後就決定到酒店工作。

最近,酒店很少見了呢。就算在我年輕時也已經很少了,不過,在橫濱車站的西口附近有一家老牌的大酒店,我去面試之後,很幸運地就先被錄取了。

你們看,我現在也很聒噪對吧?和那時候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呢。酒店小姐的工作就是要服侍客人,但我卻老是喋喋不休地說自己的事……來店裏的客人都是大人,實在很難接受一直聽高中剛畢業的小丫頭說話。雖然我自認工作非常認真,但還是不斷惹客人生氣,上頭說再這樣下去,就要把我辭掉,正當我覺得非常沮喪時,那個人剛好獨自一人來到店裏。

天氣明明相當熱,他卻穿着整整齊齊的西裝,背也挺得筆直,外表和現在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不過,那時他也已經是上了年紀的大叔了……當然,還沒有結婚,他說平常不會到有女孩子坐陪的店裏喝酒,但那天想來放鬆解悶。

我一開始覺得他很恐怖,都不主動開口說話,講起話來也很一板一眼,感覺跟我的爸爸很像。我猜想他或許是名校畢業,然後在銀行之類的大公司上班吧,因此就緊張了起來……差不多三十分鐘左右我們幾乎都沒講什麼話,只是一直喝酒而已。

接着,那個人突然開口了:

『我不擅長講自己的事,我希望聽妳的事,不管什麼話題都可以,我都想聽。』

以往只有被講過不要光講自己的事,像這樣要我隨便講自己的事還是第一次。雖然有點嚇到,但人家已經這樣說了,我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所以,我開始把想到的事情一股腦地跟他說,包括昨天晚餐喫了什麼,小時候養的狗等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漸漸地我也放鬆了下來,剛剛不是說過我正面臨失業的危機而感到沮喪嗎?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好像在接受心理輔導一樣,哭哭啼啼地向對方訴說着自己的悲慘人生。因爲太笨了,什麼都做不好,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等等……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對方真的是很有耐心地傾聽。而我真的都只是在抱怨而已。

接下來呢,從這裏開始纔是重點!在吐了一番苦水之後,我這麼說:

『酒店小姐並不適合笨蛋,因爲我是笨蛋,所以不適合當酒店小姐。』

那個人雖然之前都只是安靜地聆聽,但這時卻突然將酒杯放到桌上。因爲聲音很大,所以我嚇了一跳,以爲惹他生氣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那個人帶着非常認真的表情說道:

『妳現在以三段論法比喻了妳自己,笨蛋是不會用三段論法來比喻的……所以妳絕對不是笨蛋。』

很奇怪吧?說什麼三段論法,誰知道啊?不過,我明白他是要鼓勵我,那份心意已經傳達到了……心臟突然怦通怦通地跳了起來,因爲幾乎不曾有人鼓勵過我。

於是呢,那個人緊緊握住我的雙手這麼說道:

『比起我年輕的時候,妳的頭腦已經好太多了……現在妳正以這雙手養活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明。不管別人說了什麼,妳都不需要感到可恥。』

……我呢,聽到這句話之後,第一次覺得就算跟這個男人發生關係也無所謂。應該說我自己主動想跟他發生關係……然後也真的這麼做了,最後就順水推舟,像是半強迫一樣和他結了婚。呵呵呵呵!

雖然周圍很多人都指指點點地說,年紀差太多啦、個性太古怪啦,我對那些話根本毫不在意。在那之後雖然已經過了很久,但是到現在我依然覺得很幸福。那個人看起來很可怕對吧?其實他是很溫柔的人,可能因爲年輕時喫過苦吧!像他這麼好的人,這個世界上已經很難找到了,是配我都嫌浪費的好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往篠川小姐的身邊靠近。

「唔……」

出現的人是圾口昌志。

「……但是,爲什麼不告訴你太太呢?」

坂口臉色鐵青,似乎已經發現篠川小姐在講前科的事。太陽眼鏡底下的眼睛瞇成一條線,來

「來坐這裏,這裏這裏!」

如此說的同時,她手上還做出翻書的動作。篠川小姐的臉色明顯出現變化——和發現《漱石全集》真相時的表情一樣。

忍的話讓我睜大了雙眼,篠川小姐也一臉爲難的樣子。

有什麼祕密?篠川小姐又是怎麼發現的呢?她知道的事情,我應該也全都知道纔對啊?

圾口偷偷瞄了我們一眼,雖然表情還是不變,但脖子上卻冒出大顆的汗珠。圾口還真是可憐呢,如果一直讓這個女人說下去,夫婦間的隱私就要公諸於世了吧。

立刻就直搗核心嗎?坺口緊閉起嘴角。

她帶着笑嘻嘻的笑容,天真地伸出手來。等發覺時我已經開口說話了:

「就算有什麼難以殷齒的事都無所謂啦。不管你的眼睛看不看得見,我一定都會陪在你的身邊……如果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我就會在聽得見你聲音的地方……因爲,那樣絕對會比較開心。」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面對着啞口無言的坂口,她接着說:

「小昌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吶,那本書可以借我一下嗎?我想稍微看看。」

「你們爲什麼會發現呢?我應該已經掩飾得很好了纔對。」

「那是我家那口子很珍惜的書,我又看不懂……啊,不過,之前打掃時曾經翻了一下。雖然放在起居室的邊櫃上,不過堆滿了灰塵,所以我就稍微清了一下。那時啪啪啪地翻了一下。」

篠川小姐出聲提醒,我纔回過神來。糟糕,一不小心就多嘴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篠川小姐卻搖搖頭說道:

「最近,您的丈夫有沒有出現什麼奇怪的舉動呢?」

圾口忍再拉了一張圓椅放到自己旁邊。圾口昌志只是默默坐下。兩人坐在一起的模樣,雖然看起來感情和睦,不過與其說是夫婦,更像是久違歸鄉的女兒和父親。

忍高興地揮了揮手。

我詢問坂口。一般而言,應該會第一個跟家人說纔對。圾口突然垂下目光。

「剛纔也解釋過了,我已經無法閱讀。書就是爲了讓人閱讀才存在的,與其丟掉,還不如轉手給其他人比較好……」

「結果,你到底是爲了什麼纔要把書賣掉呢?」

「我患了眼疾,一種眼睛積水的疾病。遺憾的是目前無法醫治,我運氣不好,年輕時受了傷,似乎因此令病情惡化得很快……所以纔想要賣那本書,因爲我已經沒辦法再讀了。」

坂口帶着自嘲的口氣低喃,.

「……坂口先生!」

她拿出夾在《邏輯學入門》裏面的購書單。坂口探出身子,注視着她手上的購書單。

這點我也想要知道——到底之前的對話中有出現什麼線索呢?轉頭看向病牀後,篠川小姐從容地說道:

「不好意思,這件事我心意已決,因爲不想要了,所以決定賣掉。」

又回到了之前的稱呼。這次圾口並沒有反駁。

圾口緩緩摘下太陽眼鏡,花了很長的時間注視着妻子的臉之後,一道平靜的聲音輕輕響起:

看來她非常在意這副太陽眼鏡呢。不過,聽到她這句話之後,圾口的眼神開始遊移了起來,似乎有點不知所措,有人會因爲太陽眼鏡而驚慌失措嗎?

篠川小姐輕聲低喃起來。我也稍微有點了解真相了——貼在這本書上的「私書閱讀許可證」與坂口昌志的前科有所關聯。如果被發現,婚姻生活可能就此發生危機,這麼想的坂口爲了稍微避開危險,想把書賣掉也可想而知。

「坂口太太您有讀過這本書嗎?」

回注視着我們。

二直瞞着妳,很抱歉!」

「……請進!」

「不是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有說錯什麼嗎?

「我不會再說要拿回去了,只是想看看這本書到底在寫些什麼。回想起來,我好像還不曾仔細讀過,好啦,只是稍微看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我來讀不就好了?我讀出聲音來。」

「……那時候您丈夫在附近嗎?」

她大力地搖了搖頭說道:

「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叫我『小昌』,以前也提醒過妳了。」

「五浦先生!」

「啊,對不起,那個,小……昌志!不要把書賣掉嘛!」

「我知道你不擅長說自己的事。」

「小昌,我不知道。」

我又啞口無言了。這麼一說,事情就如篠川小姐說的一樣。

他向妻子低頭道歉。圾口忍皺起眉頭,抱起手臂。可能是因爲娃娃臉的緣故,她和愁容很不配,過了不久,她帶着一如往常的高亢聲音說道:

聽着聽着,我的心情便沉重起來,內心對圾口感到非常同情。對於一直以來如此信任自己的妻子,怎麼有辦法說出自己有前科呢。也能體會他爲什麼會扯出出家這種彌天大謊了。

「當時是怎樣呢?我想想……啊,思,好像有,我說要打掃,請我家那口子到緣廊去,他在緣廊上聽收音機。最近他很喜歡聽收音機……」

「咦?」

「這本書裏有什麼祕密嗎?」

坂口面無笑容地說道,接着再以同樣的表情補了一句:

「這是圾口先生您在我們店裏寫的,不過,文字卻超出欄外——一絲不苟的人會寫成這樣就有點奇怪了。」

她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道:

「……我甚至連寫字超出欄外部沒發現。」

「……線索就是這個。」

「怎麼可能不想要!你不是一直都很寶貝那本書嗎?」

「……當時,我並不是想靠那本書來追妳。」

「總有一天,周圍的人選是會知道,這並非可以隱瞞到底的事……和其他的事不同。」

「可是我因爲這樣被你追到了,所以都一樣啦—之後跟你告白了,你不是也吻了我嗎?」

「……不知道什麼?」

「怎麼回事?你們在講什麼?」

就在此時,一道敲門聲傳來。我鬆了口氣輕撫了一下胸口。

「因爲明天行程有變,就打了電話給舊書店,對方說妳去醫院了,於是我就過來了。」

忍如此說着,手指向《邏輯學入門》。

「不過,如果有什麼煩惱請告訴我,求求你!」

「有些事正因爲對方是家人,才更不容易說出口。或許這世上有很多人不這麼認爲,但像我這樣的人不一樣。」

那不是最無關緊要的地方嗎?篠川小姐將《邏輯學入門》的封面給忍看了一下,問道:

「如何?他真的是一個很棒的人對吧!」

圾口抬頭看着我。我這才第一次發現到,彼此目光無法交會在一起,這應該是他沒辦法看清楚的關係吧!

他的妻子發出震驚的聲音。

這時忍開口道:

「……即使靠得這麼近,我也沒辦法再看清楚妳的臉了。甚至連現在自己是閉着眼睛,還是睜開眼睛都不清楚。」

「我可能會失明,今後若想要生活下去,就必須藉助他人的力量纔行。目前的公司再過不久就可以退休,不過,今後已經沒有希望再繼續工作了。將來的經濟狀況也可能會變得很困苦……嫁給年紀相差這麼多的我,已經讓她受了不少苦。在向她開誠佈公之前,我還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現在連自己寫的字都看不到……只是因爲這點小地方就發現了嗎?」

「看來你們好像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

話說回來,篠川小姐甚至沒跟坂口說過話,只靠聽說就看穿了對方一直隱瞞着妻子的祕密。

她只在最後的一句話用力說道。果然有點奇怪,這句話很明顯是在指除了前科之外還有其他祕密。我回想起「不是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事遲早會被周圍的人知道呢?

坂口像雕像般沉默不語,不久,嘴角終於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篠川小姐問道。這時忍的表情突然沉了下來。

「不是,我剛剛從尊夫人口中聽到您最近的舉動後才發現的。喜歡聽收音機是因爲很難再閱讀報紙了,對吧!戴太陽眼鏡是爲了保護眼睛避免遭到陽光直射,書會堆積灰塵也是因爲不再看書了……這些全都可以聯想成視力退化後的舉動。」

「這樣啊……」

篠川小姐緩緩地開口說道: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差一點我就要舉起手來——不,我並不知道內情,請不要打我。除了四十年前的事件外,還

篠川小姐並沒有回答。病房裏變得鴉雀無聲——我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懊悔不已。現在如果把書給她看,或許她就會知道我們倉皇失措的原因是出在「私書閱讀許可證」上;可是,如果不讓她看,又顯得更可疑。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忍輪流望向我和篠川小姐後,將目光停在《邏輯學入門》上。

不管是坂口服刑的事、他持有的《邏輯學入門》上貼着「私書閱讀許可證」顯示出服刑的事、最近看到他的妻子接觸那本書之後,就來我們店裏打算把書賣掉——從這種種跡象來看,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想要隱瞞前科。難道還有其他不同的答案嗎?

「……我知道了,謝謝妳!」

病房瞬間鴉雀無聲。坂口轉向我們。

「明明追我的時候也是靠那本書!上面不是寫着三段論法嗎?對我來說,那也是很值得紀念的一本書!」

篠川小姐回應後,房門被輕輕開啓。身穿西裝、眼戴太陽眼鏡的高大男子走了進來。看起來像是在趕路,肩膀上下震動地喘着氣。

「至少告訴我爲什麼要把書賣掉嘛!你最近好奇怪,都不怎麼說話,也很沒精神,還有那副太陽眼鏡!總之就是奇怪到家了。」

「啊,小昌!」

「那是對小昌你來說很重要的書對吧!我每天讀給你聽。因爲沒有朗讀過,一定會唸得很差勁,不過,這樣就可以不用賣書了吧!」

之後,圾口忍也繼續稱讚自己的丈夫好一陣子,然後挺起胸膛說道:

「咦……」

「大約一個月前左右,他的樣子稍微有點古怪,不但比以前更沉默,也都不笑,甚至也不正眼看我……啊……還有那副太陽眼鏡!那是之前買的,品味實在很差!那副眼鏡最奇怪。」

連我都知道他是在說自己的前科。圾口原本就是一個帶着祕密生活的人,或許因此才更不願說出事實吧!

「嗯!沒有耶!」

「那個,每個人都有着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東西……」

「對不起,我不打算賣那本書了。可以還給我嗎?」

篠川小姐深深地點了點頭,將《邏輯學入門》交到圾口的手上。

「當然可以,這就還給你,請收下!」

拿到文庫本的坂口回到妻子的身邊說道:

「在妳上班前還有時間嗎?我想找個地方談一下今後的事。」

「思,沒問題喔!」

如此回答後,坂口忍站了起來。我在內心鬆了一口氣,似乎在泄漏圾口的前科之前,事惰就圓滿解決了。打從注意到坂口的視力開始,篠川小姐的心裏一定就盤算着要把事情引導成這樣的結果吧。

是否要將過去的事情全盤托出,就由圾口自己今後慢慢花時間去決定吧!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當坂口突然開口時,我還沉浸在剛纔的戚慨之中。他的妻子抬頭注視着丈夫問道:

「什麼事?」

「我有前科。」

「咦!」

發出驚叫聲的人並非圾口忍,而是我和篠川小姐,好不容易沒有讓前科的事曝光,爲什麼要自己抖出來呢?

「出家的事並非事實,我二十歲的時候被工作的工廠解僱,連明天是否有飯喫都成問題……那時我開始想着只要能獲得一大筆錢,讓生活不愁喫穿,不管什麼事我都會不擇手段去做,因此就從朋友家中偷走汽車和獵槍,搶劫了附近的銀行。當然馬上就被逮捕了。」

就像報導新聞一樣,坂口若無其事地淡淡道出自己的前科。忍則是張開嘴巴注視着自己的丈夫。接着,圾口指着自己的眼角傷痕說:

「這個傷痕就是當時留下的……一直瞞着妳、欺騙妳,我很抱歉。」

坂口深深地低下頭。雖然不知他的表情爲何,不過,可以清楚看出他的背在顫抖着。連在一旁的我們都緊張到手心冒汗,這是一段重達二十年的深情告解。

他的妻子嘆了一口氣,由下往上注視着丈夫的臉。最後,打破漫長沉默的人是圾口忍。

「真討厭,突然一本正經了起來……我還以爲要說什麼事呢。」

「……我想聽。」

「思,只要不是笨蛋就會知道啊!」

我回答着,心跳跟着加速,戚覺會聽到相當驚人的事情。

「咦?可是她說早就知道了啊!」

「……可以!」

即使如此也沒有關係,像現在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咦……」

突然覺得全身發熱,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又坐回了椅子上。

圾口夫婦離開後,感覺病房變得異常寬廣,就像暴風雨過後一樣。

最後只聽見坂口口中傳來這句低喃,房門再度關了起來。

「我是被人從石階上推下來的。這兩個月裏,我一直在尋找那個犯人。」

「如果她說不知道的話,就等於丈夫欺騙了妻子二十年啊。雖然這是事實,不過,圾口先生連生病的事都沒有說,自己一個人煩惱着。所以圾口太太應該是不希望丈夫變得更加自卑……我想這就是說謊的理由,應該沒有其他解釋了。」

她帶着意味深長的表情對丈夫一笑:

篠川小姐與我目光相交。那是蘊藏着強烈意志的眼神——是解決書籍謎團時的那雙眼。

沉默籠罩,我慢慢地吞了口口水問道:

「啊,是的。」

我不由得感嘆。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麼當聽到丈夫荒唐的過去時,可以完全不露驚慌之色還笑容以對的她,就等於在說謊。真的如同坂口所說,她不可能是笨蛋。

「……其實並不是這樣嗎?」

雖然腦袋還有些混亂,不過我還是清楚地答道。她確認了門已經關好後,以細微的聲音娓娓道來:

「這件事我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講過……不過,我希望能說給五浦先生您聽。可以嗎?」

我凝視着篠川小姐的側臉。這三個星期間她說了很多關於書的事情,但我對她本身的事卻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喜歡舊書,喜歡說和舊書有關的事,僅此而已。不只是圾口昌志,她自己也是個不擅長坦白心事的人吧。

「如果和剛纔的圾口先生一樣,我也有隱藏的祕密,您會怎麼辦?」

「不,她之前應該不知道。」

還是老樣子,這個人真是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感覺好像只要和舊書有關的事,不管什麼謎團她都能解開。

我開始回想起圾口忍說的話。的確,如果早就發現丈夫有前科,就不會這麼隨便談論關於「出家」的事了。

一直讓篠川小姐的妹妹代爲看店,如果不趕快回去,應該會捱罵吧!

「如果真的早就知道,就不會隨便跟我們談論她丈夫的過去,談論時也會很小心留意,不讓我們發現到祕密纔對。」

篠川小姐似乎已經看穿了我剛纔在想什麼。我感到有些困惑,她到底要說些什麼呢?

「我早就知道了啊,那件事。」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店裏了。」

坂口抬起眼詢問。

「之前,您曾經問過我……爲什麼會受傷吧?」

「我不是笨蛋吧?所以啊,我很久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啊,這也是三段論法?」

「我認爲坂口先生也知道妻子在說謊,從邏輯角度來思考,妻子的言行舉止並不一致……不過,揭開這個謊言沒有任何意義,所以就當成丈夫接受了妻子的體貼心意吧。」

「您想要聽嗎?」

「……和妳結婚真是正確的選擇。」

他們兩人轉向我們點了個頭,然後手挽手離開了病房。

我和篠川小姐又再度驚叫出聲,從剮纔開始就不斷被這對夫妻嚇到。

挺直腰打算離開圓椅時,我停下了動作。篠川小姐白皙的手指緊緊扭着襯衫下襬,露出猶豫不決的深思眼神。

「可是,她爲什麼要說謊呢……」

「……不知道坂口太太是從何時知道的呢?」

「啊——……」

我喃喃問道。或許一起生活之後就知道了也說不定,不過,應該是有什麼契機才發現的吧。但此時篠川小姐卻搖了搖頭說:

她點了點頭。不知不覺間我們的距離已經近到額頭都要靠到一起了。

接着,她挽起了丈夫的手臂。

「……怎麼了嗎?」

「咦?」

「兩個月前,我前往住在附近的父親朋友家,他們家位於山坡上,在途中我從陡峭的石階上跌落下來……因爲那天下着大雨……一不小心就滑倒了,我是這樣向大家解釋的。」

「妳早就知道了嗎……?」

「啊,是的……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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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巖波書店)
  4. 04第二話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
  5. 05第三話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邏輯學入門》(青木文庫)正在閱讀
  6. 06第四話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書房)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與她的謎樣日常

  1. 01插圖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Ⅰ
  3. 03第一話 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早川文庫NV)
  4. 04第二話 福田定一《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六月社)
  5. 05第三話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後的世界大戰》(鶴書房)
  6. 06終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Ⅱ
  7. 07後記

第三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與無法抹滅的羈絆

  1. 01插圖
  2. 02序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話 羅伯特·F·楊《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庫)
  4. 04第二話 ???「有着狸貓、鱷魚和狗,像繪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話 宮澤賢治《春的修羅》(關根書店)
  6. 06終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與雙面的容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戶川亂步《孤島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團》
  5. 05第三章 江戶川亂步《押繪與旅行的男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與心手相系之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3. 03第一話 《彷書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話 手冢治虫《怪醫黑傑克》(秋田書店)
  5. 05第三話 寺山修司《請賜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終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7. 07後記

第六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與迂迴纏繞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樂斯》
  4. 04第二章 《越級申訴》
  5. 05第三章 《晚年》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書架

  1. 01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遺 小山清
  3. 03聖殿 威廉·福克納
  4. 04背取男爵數奇譚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記
  7. 07蔦葛木曽棧 國枝史郎
  8. 08二人物語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羅伯特·富蘭克林·楊
  10. 10弗洛鐵公園殺人事件 F.W.克勞夫茲
  11. 11春與修羅 宮澤賢治
  12. 12有關被收錄作品的種種

第八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與無止盡的舞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悅之外的思緒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覺悟就是一切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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