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第四話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書房)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2.7萬 字

不知不覺間玻璃拉門外已經一片漆黑,所有的色彩都蒙上一層淡淡的夜色。如盛夏般的夜幕漸漸低垂。

我原本正待在空無一人的店裏整理玻璃櫥窗內的書,不過,一聽到雨聲後連忙衝出古書堂外,因爲必須替百圓均一的置物車蓋上遮雨布纔行。往旁邊的北鎌倉車站月臺望去,原本等車的人們都往屋檐下跑了過去。在上行的月臺上僅一個部分有屋檐遮擋。

因爲擔心隨意放在櫃檯上的商品,所以我急急忙忙又跑回店裏。這時屋內通往主屋的大門打開來,出現一位穿着下襬寬鬆E-恤和牛仔褲的十六、七歲少女。少女似乎已經先回家洗過臉了,瀏海用橡皮筋奇怪地綁成朝上的沖天炮,她是店長篠川小姐的妹妹,篠川文香。

「啊——啊——下雨了呢!」

她說着。以前我一直遭她白眼以對,不過,最近似乎處得比較融洽。從現在的這種裝扮來看,又不免令人擔心該不會融洽過頭了。她是不是忘了我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呢?

「有客人嗎?」

「沒什麼客人……因爲是平日。」

我在玻璃櫥窗前繼續整理書,一邊回答。

一景氣果然不好呢,我們的店也會倒閉吧!」

她口無遮攔地說出不吉利的話。我皺起眉頭,什麼都沒說。我在這裏工作已經一個月了,知道業績比之前差很多。因爲原本掌管店裏大小事的店主已經連續兩個月不在了,業績會好反而才奇怪。

我將包着防潮紙的書擺放在書架上,略爲泛黃的白色封面上,印着手寫的《晚年》這個書名;黃色書腰上則印着佐藤春夫和井伏鱒二的推薦。

「咦?那本書!」

篠川文香訝異地拉高嗓門說道:

「那不是以前曾在我們店裏出現過的很貴的書嗎?就是那個誰啊,非常有名的人。太、太、太、太……」

「……太宰治。」

我拔刀相助,幫她說下去。那是在昭和十一年發行,太宰治值得紀念的處女作品集。遺憾的是,無法看書的我並不知道里面寫些什麼內容。

「這本書也要拿出來賣嗎?之前只有這本書姊姊打死都不肯拿出來賣,果然是因爲最近的生意一落千丈了?」

正要鎖上玻璃櫥窗的我,稍微瞄了一下倒映在玻璃上的少女臉龐。

「……最近有客人想買這本書嗎?」

「完全沒有。」

旁邊還寫着「太宰治」這個名字。我突然覺得手中的書變得異常沉重起來。

「那要怎麼閱讀呢?」

「在文學館展示時,並沒有對外告知是從我們書店借出的,不過,可能是被人發現了吧!因爲祖父和父親曾經把書給來訪的客人看過……問題出在有許多人知道這本書目前在我手上。當回顧展結束後我就收到一封電子郵件。」

「這本書是我祖父從朋友那裏得到的,由祖父傳給父親,父親再傳給我。這並不是販售的商品,而是我個人的收藏。」

「您知道位於長谷的文學館嗎?」

「《晚年》是太宰治二十七歲時出版的,收錄了他過往累積的短篇集作品。不過,其中卻沒有任何一篇名爲晚年的短篇作品。」

微弱的記憶在腦中甦醒。以前好像曾在哪裏聽過這件事——不,應該說是看過纔對,總之我知道這件事。

篠川小姐說完後,解開了睡衣的第一個鈕釦。脖子上的鎖骨輪廓清晰可見,目瞪口呆的我全身凍結,她就在我的面前把手伸進胸口。

「那麼,爲什麼書名會取作《晚年》呢?」

篠川小姐的妹妹站在我旁邊隔着玻璃凝視着《晚年》,傾着頭沉思起來。

我一瞬間停止了動作。雖然外表和姊姊不像,不過觀察力出乎意料地敏銳。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戳中要害。

我嚥了一下口水。不要說是書了,我過去從來不曾摸到如此高價的物品。

我又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就是在打開書本封面後,襯頁上有着以細毛筆寫着的文字。

北鎌倉有很多山,閃電經常會打中建在山頂上的鐵塔。

篠川小姐臉色一暗,點頭表示:

「嗯,是的……」

「我雖然也跟警察報案了,不過警方表示,光是郵件的話無法採取行動。而且對方還是使用國外的免費電子信箱,沒辦法那麼容易就確認使用者的身分……當我遲疑着是否不要多加理會時,那個人就出現在店裏了。」

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我停下手來——怎麼回事?那麼這本《晚年》到現在都沒人看過囉,那豈不是非常珍貴嗎?

「這是未裁切書。」

「姓名和身分都不清楚……只知道是很想要這本《晚年)的人。」

「未必是這個意思……就我的解讀來看,是指活着的每個人都罪孽深重吧!」

「也有人和我一樣喜歡這句話,是太宰治的超級書迷……就是那個人把我推下石階的。」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後,他把身子朝我這邊靠過來,說:

「他一定是想要鼓勵朋友,所以才寫進書裏面吧。市面上並沒有看過其他寫着相同字句的簽名書……『戴罪之子』這個婉轉的說法,或許有什麼隱喻在其中。雖然並沒有收錄在這本書裏,不過在那部名爲《海鷗》的短篇作品中曾出現過。」

我的內心雖然有些動搖,不過,最後總算打斷他的話,將錢還給對方……也再度把寫在郵件上的話重複說給他聽。這是父親留下來的遺物,也是我心愛的收藏,只有這本書絕對無法割愛。聽完後,他就像是要再次確認般問我:

篠川小姐輕輕搖頭說道:

遵照指示打開保險箱後,裏面放着一個以紫色綢巾包起的四方形物品,拿在手上感覺沒什麼重量。我再次坐下後打開包裹,裏面是一本包着防潮紙的書。書封上印着《晚年》,還附着印有佐藤春夫推薦的書腰。

厚顏寄上這封郵件給您,希望貴店務必能將此書轉讓給在下。希望您能寫下金額、匯款帳號、寄送方式等相關交易資訊,並煩請回信到這個電子信箱。」

「……這是裝訂錯誤嗎?」

「思,就是這件事。」

二般來說,書會像這樣摺起來裝訂,然後再將書口和天地部分整齊地裁切好,未裁切整齊前就出版的書稱爲未裁切書……過去曾出版過很多像這樣的未裁切書。」

「……請把保險箱裏的東西拿出來。」

『這裏有四百萬,請把書賣給我。』

她指着郵件軟體內的收件匣,下一封信的主旨是「請告知金額」,對方似乎一廂情願地想要交涉價格,她繼續指着下一封信,這次的主旨是「我需要那本書的理由」。接下來指着下一封信——我的背脊竄起一陣冷顫。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陽光開始變暗。篠川小姐淡淡地說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垂下目光,注視着自己放在牀上的腳。

在她點頭之前,我也已經大概猜到了。這和在(漱石全集)上看到的假簽名明顯不同。彷彿只聞其名的往昔作家,活生生地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樣。

我點點頭。我曾去過一次,在舊洋房改建的建築物裏展示着許多名作的原稿,還有作家相關的作品等。那裏就像文學的專門博物館一樣,和鎌倉大佛一樣都是長谷的觀光名勝。

我點頭示意。雖然沒讀過,但我很有興趣。

留下這句話之後,他就離開了。我突然覺得相當疲憊……因爲,對方一定還會再來吧,但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講才能讓他明白。

無一不是戴罪之予

我瞪大了眼睛,這好像是第一次,從篠川小姐口中聽到她說出自己的喜好想法,「罪孽深重」這個評價倒是令人意外。或許是指自己對書的喜愛吧!

我說謊了,背後的詳情是我和篠川小姐兩人之間的祕密。

「未裁切書?」

失足的我跌落到最下面的石階,因爲身體無法動彈,所以立刻知道自己受了重傷。雖然想要呼救,意識卻漸漸模糊起來……這時,我聽見有人從石階跑下來的聲音。

「感覺像是在講我一樣,所以很喜歡。喜歡一句話的感覺就像這樣吧……」

雖然是本舊書,不過狀態保存得很好,感覺上是一本相當珍貴的書。《晚年》這個書名我有點印象,好像是——

「這麼大的一筆交易,沒有用電話聯絡,只是寄郵件來洽談也很奇怪……總之,我並不打算賣這本書,所以回信告知對方這本書只是個人收藏,是非賣品。結果,不到五分鐘對方立刻又發信過來。」

「這本書初版只印刷了五百本,內頁沒有裁切,又附有書腰,而且還是附上簽名的全新本,或許除了這一本之外,已經找不到第二本了……雖然沒有那個打算,不過如果在我們店裏賣……應該可以訂到三百萬圓以上的價格。」

她搖了搖頭,突然笑了起來:

「之前看到的時候,感覺比較髒一點……書角的部分也是。」

初次見面,我叫大庭葉藏。

篠川文香發出了奇怪的驚叫聲,似乎不是嚇到而是感到驚歎。她腳步輕盈地跑到拉門前,抬頭看向黑壓壓的雷雲說道:

「咦?爲什麼?」

「這是……真的簽名嗎?」

「去年因爲適逢太宰治的百年誕辰,所以在文學館舉辦了回顧展,那時館方拜託我,希望能夠展示這本《晚年》,因此我就借給了對方。」

我開口詢問。突然聽到「被人推下」,讓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其中的涵義。

因爲大家都一樣罪孽深重,所以可以秉持自信活下去的意思嗎——已經搞不清楚這到底是積極,還是消極的鼓勵了。

在差不多快要登完石階時,我注意到在最上方站着一個男人,正當我抬起傘想要看清那人的臉時,我的肩膀就被人用力推了一下。

我再次低頭注視太宰的筆跡。「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字跡細到有點神經質的感覺,唯獨「戴罪之子」這部分的力道比較強。雖然說不上來,但卻是一句引人深思的話。

「不……沒什麼事。」

「那個,這本書是姊姊放在醫院保險箱裏面的那本嗎?」

「剛纔也提到這本書是非賣品,是我連同書店一起繼承下來的書。父親告訴我,如果遇到緊要關頭,可以隨意處置……不過,我一直把這本書保管在主屋裏,不曾拿到其他會讓人看見的地方……除了那次例外。」

「咦……」

剛開始在這裏工作時,我曾在網路上搜尋過「文現里亞古書堂」,在舊書迷聚集的論壇上,曾有人寫過這段訊息。這麼說來,寫的或許就是這本《晚年》的事吧。

從中拿出的是系在脖子上的一小把鑰匙。交到我手上的那把鑰匙遺留着明顯的肌膚餘溫。

我不由得插嘴問道。從這封信上可以感受到對方的興奮之情,但是並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

收件匣中有好幾百封,不,是好幾千封來自大庭的郵件,即使不斷地往下拉,都還看不到盡頭。簡直有如跟蹤狂般的執着,只不過,對象並非人而是書。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也就是說對方使用了假名。

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

因爲他臉上戴着一個很大的口罩和太陽眼鏡,所以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他身材很高,年紀看來也不太大的樣子。

「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本書的價值不在金額,而是太宰治寫在襯頁上的那句話。」

我反覆唸着「戴罪之子」這句話。

「那是梅雨還沒結束,只有我一人在店裏的時候,一個提着大行李箱,穿着西裝的男子穿過拉門走進店內。

『我也很喜愛這本書,不管花多少年,不管有什麼阻礙,我都一定要得到這本書。』

「……被人從石階上推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本書有這麼幹淨嗎……」

「……例外?」

接着,他開始說服我把書賣給他。內容大約是,自己雖然也收集其他作家的初版書,不過特別喜歡太宰的初版作品,而這本寫下贈言的《晚年》對他這種收藏家而言,更是完美的珍品,無論如何都想珍藏。

前幾天到鎌倉一遊時順道參觀了文學館,得以拜見了貴店所有的太宰治《晚年》,那實在是令人爲之屏息的珍品,與簽名一同寫下的文句更是震撼人心。

『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不願意割愛嗎?』

「因爲對方的名字。大庭葉藏……這是收錄在《晚年》裏面的短篇小說(小丑之花)的主角名字。」

「《晚年》是太宰治的處女作品集,這一本是昭和十一年由砂子屋書房發行的初版書。」

她將筆電打開,液晶螢幕的光源稍微照亮了昏暗的病房。我望向畫面,看到一封由某人寄給篠川小姐的郵件:

我不希望她觸及這個部分,該如何才能讓她不再繼續盯着書看呢——正當我煩惱之際,店外閃起了一道藍白色光芒,不久,震動空氣的雷聲也隨之響起。

「在說明這件事之前,想要請您先看個東西。」

他低聲自我介紹,接着從包包裏拿出一疊鈔票放到櫃檯上說:

聽到篠川小姐的祕密是在一個星期前,圾口夫婦離開病房之後的事。

「你和姊姊都問了一樣的問題呢,姊姊也常這樣問我……有客人想買這本書嗎?如果有就立刻聯絡我。吶,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那傢伙是誰?」

『我是大庭葉藏。』

「用拆信刀割開閱讀。」

「那件事我好像曾在網路上看過,上面寫着我們店裏的書借給了某某展覽展出……」

「……剛看到這封郵件時,我原本以爲是惡作劇。」

「……大家都是壞人的意思嗎?」

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那天,店打烊後,我前往住在附近的父親朋友家,要拿父親生前借的書去還……我在突如其來的雷雨中爬着陡峭的石階,邊撐着傘邊將書的包裹緊抱在懷中,幾乎只能留意着自己的腳下。

啪啦啪啦地翻了一下書後,我發現了奇怪之處,那就是內頁部分都幾頁幾頁地封在一起,只能跳着閱讀。我從沒看過這樣的書。

「文現里亞古書堂篠川小姐 臺鑒:

這部分我也知道,太宰治最後好像是和情人一起跳入玉川上水自殺。

「喔!」

「好驚人喔!剛剛的閃電一定有打到這附近!」

突然間我想起了人在醫院的篠川小姐,現在也正從獨自一人的病房中眺望天空吧!或許她會很討厭打雷,因爲她曾提到兩個月前被人推下石階時,也是像這樣的雷雨天。

「太宰把它當作自身的遺書而寫。在成爲小說家之前,太宰就曾經試圖和女子一起投水殉情,地點就在前面不遠的腰越……之後也不斷地試圖自殺。」

她指着病牀旁邊的架子。在架子最下層的確有一個小小的保險箱。之前我完全不曾想過裏面到底放着什麼東西。

那個人拿起包裹,打開確認裏面的書。

『真是的,不是那本書啊!』

我聽到了惋惜的聲音。雖然雨聲很大,不過我聽得很清楚,那是大庭葉藏的聲音。因爲他的聲音很特別,低沉卻相當清亮……感覺和五浦先生的聲音很像。

『那本書在哪裏?』

他又繼續追問……我當下就醒悟了,大庭是來搶奪《晚年》的。我當然不願交給他。

『我把它藏在很安全的地方,但是地點在哪裏就不能說了。』

我用盡剩餘的力量答道。其實書藏在主屋中上鎖的櫃子裏,雖然不能說很安全……但總之,我當時只想要讓大庭遠離那本書而已。

大庭看來還想繼續逼問,幸而這時傳來車子接近的聲音。他急忙在我耳邊低聲威脅:

『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如果走漏風聲,我就一把火燒了妳的店。不要逞強了,快把那本書賣給我……改天我會再跟妳聯絡。』

我記得的事情就到這裏。接着醒來時,人就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我沒有把事情告訴任何人,直接就把《晚年》移放到這間病房的保險箱裏。因爲醫院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我覺得應該比我家的主屋還安全。這兩個月對方都沒有與我接觸,當然我也沒有跟對方聯絡……」

「等……等一下!」

靜靜聆聽的我,中途打斷篠川小姐的話。

「莫非這件事也沒有跟警察說嗎?」

「沒有。」

這理所當然般的回應讓我訝異萬分。

「爲什麼呢?妳差點就被殺了耶……」

「因爲不曉得大庭葉藏的真實身分到底是誰。」

她如此回答。

「就算警察開始搜查,也無法立刻抓到人,如果對方發覺我報了案,或許真的會燒了我家的店……我可以戚受到他的決心。失去店鋪是我絕對不想發生的事。」

「可……可是如果放任那傢伙不管的話……」

我暫停發問,抱起手臂思索。不是我要挑毛病,但這個陷阱中帶有危險,我想盡可能把不安降到最低。

我稍微理解了整個計畫。這本復刻版就如字面的意義,是用來引誘大庭的複製本誘餌。雖然使用真品更加可信,不過卻有被奪走的危險。這個戰術的確不差……但真能這麼順利嗎?

我嚇了一跳,開口詢問。

她搖了搖頭道:

她今天身上穿着短袖的罩衫和校裙。我第一次看她穿制服,她和篠川小姐的妹妹一樣,就讀我畢業的高中。

「因爲不知道那傢伙會做出什麼不是嗎?來到店裏就算了,但對方也有可能會跑來醫院加害篠川小姐妳啊。」

「用這條毛巾擦一下吧!」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認爲這也是大庭的傑作……或許他想不透過交易而直接偷走吧?不過,那時我已經把《晚年》移到這裏了。」

似乎有些出其不意,她的表情僵住不動了。

「……知道了,我願意幫忙。」

「……條件?」

她聲音嘶啞地說道。

「遇到那種情況就告訴對方,我們已經跟其他客人簽訂買賣契約了。因爲那只是復刻版,也不能賣那種價錢。」

想要說書中故事的人和想要聽的人,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由書聯繫在一起。而在這間病房內談了許多話之後,感覺這種奇妙關係也讓彼此間的距離慢慢縮短了。至少她相信我,願意信賴我,當然我也相信她。

「是哪裏的傳言?」

「謝謝你……那個,對不起……還把您牽連進來……」

我皺起臉來,當然不可能忘掉啊!

「如果有高個子的陌生客人表示想要買這本書,我想十之八九應該就是大庭。因爲會花三百五十萬圓買一本書的客人應該不多。」

「想要體驗初版時那種方式來閱讀的書迷很多。這本復刻版做得很好,也再版了很多次……就連持有原書的我也買了很多本。」

也就是說我的嘴比較牢靠、能夠沉着應對囉?令人緊繃的情緒持續着,網頁上已經公佈了《晚年》在這家店裏的訊息,換言之,目前大庭隨時都有可能出現。

我站在櫥窗前琢磨着篠川小姐的話。和大庭葉藏的事一樣,她的腳傷同樣令我震驚不已。

這麼說來,當初我在店裏問及姊姊的傷勢時,她也是對我支吾其詞。問到其他事情時明明都滔滔不絕啊。或許她也有她的考量吧!

「啊,沒關係,不用在意,我也沒有特別想要隱瞞。」

病房裏的空氣整個凝結起來,像是快要發出聲音一樣。

我回頭望了一下通往主屋的門。這麼說來,之前和前來店裏的志田談論小菅奈緒的事情時,篠川小姐的妹妹就在附近。雖然當時沒有提到文庫本被偷的事情,不過,好像有提到西野的名字。這時我想起了「我妹妹的個性不擅長保守祕密」這句話。真讓人傷腦筋。

「……即使不是真品,也有人想要嗎?」

篠川小姐從旁邊的書山中拉出另一個絲綢包裹打開,包裹內是一本用防潮紙包着的書——我驚訝地瞪大雙眼。那是一本包着黃色書腰的《晚年》,與我膝上的那本一模一樣。

「喔!這樣啊。志田老師最近有來這裏嗎?」

我凝視着復刻版的《晚年》,書的外觀看起來和初版相同,不,復刻版的紙質稍微比較結實,封面的髒污也比較少——總覺得好像少了點歲月的痕跡。

「喔!這就是傳雷中那本三百五十萬圓的書嗎!」

「請把這本書標價成三百五十萬圓,放在店裏的玻璃櫥窗裏。我會在網頁上公佈《晚年》的極美初版珍品已經進貨的消息……知道自己想要的書即將販售出去,大庭葉藏一定會前來購買纔對。至少會來店裏確認狀況吧!這時就請五浦先生您立刻報警。」

「我想,他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晚年》的所在之處……所以就從這一點灑下誘餌引他出現吧!」

原本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很少。除了兩位當事者之外,就只有我、篠川小姐和志田而已。應該也沒有人聽到這件事纔對。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帶着憂鬱的眼神看向窗外說道:

突然間,拉門被喀啦喀啦地拉了開來,我反射性地繃緊神經。

篠川小姐曾經提過,她最煩惱的就是不知道是否要讓妹妹知道大庭的事。

「……爲什麼呢?」

「原本要去朋友家準備文化祭,不過卻突然下起雨來……可以讓我躲一下雨嗎?」

「不是的。」

「雖然西野很受歡迎,不過私底下好像也對其他女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做了很過分的事。我的事和他的所作所爲一口氣傳開來,現在學校裏的女生都不理他了……就連男生也不願意接近他。那個人現在幾乎都獨來獨往,似乎也離開熱音社了……」

「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只要跟對方說:『是遵照店長指示拿到店面擺放,並不接受網購、郵購等通訊販售。』這樣的話,他一定會親自來到店裏。」

篠川小姐的妹妹回主屋去了,店裏只剩我一個人。她完全不知道大庭葉藏的事,但當然知道姊姊的傷勢有多嚴重。

白皙掌心傳來的溫暖讓我如遭雷擊一般無法動彈。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的這句話,在我的耳裏不斷迴盪着。像她這麼內向的人,應該不曾如此對別人敞開心屝吧!更何況,是對着我。

原來如此啊。面對微傾着脖子的我,她繼續說道:

「……如果對方沒說什麼的話,就不需要特別在意吧!」

不想讓警察介入,打算自己找出大庭,或許就是因爲想親手做個了斷吧!

「還有一本嗎?」

「下下星期的星期五到星期天。如果方便可以來看啊……」

「再繼續等下去也沒有意義……因爲就算等待,我的狀況也不會有多大改變。」

「思,所以只要他再次出現,我就準備報警,我一直在醫院裏思考如何抓住這個人。」

她訝異地傾了傾脖子。

至少有一個人想要,那就是連住在哪裏都不知道,身分不明的跟蹤狂。

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最近好像會過來的樣子,說是有收購書的事想要來商量一下。」

「那個,會不會等到篠川小姐妳出院之後,再來進行比較好?」

她以男孩子氣的口吻說道,一邊走進店裏。我發現她短髮髮尾上的水珠正啪答啪答地滴落下來,急忙回到櫃檯內側。如果要販售的書被淋溼就傷腦筋了,所以我拿出從家裏帶來的汗巾,往站在玻璃櫥窗前的少女丟了過去。

「咦?……啊,聽妳這麼一說……」

(有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正常行走了……)

「和失意的西野在走廊擦肩而過時,我並沒有幸災樂禍的感覺……他因爲我的事而變成這樣,反倒令我有點過意不去。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

「我的傷並不只是骨折而已……還傷到了腰椎神經。醫生說即使出院也會留下後遺症。要像以前一樣行走,必須花很長的時間纔行。說不定……有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正常行走了……」

「爲了引大庭葉藏出來,可以請您助我一臂之力嗎?雖然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答案根本不用問……我點着頭並緊緊回握住她的手。她那纖細的手指整個包進我的拳頭裏。

「幹嘛啦,表情那麼可怕。」

「如果是常客說要買,那又該怎麼辦?」

小菅奈緒帶着陽光的笑臉接下毛巾,邊擦拭頭髮邊瀏覽着櫥窗內部。

我覺得很有可能,大庭葉藏是個不擇手段的人,闖入別人家裏這種事應該做得出來。

自從偷書那件事之後,小菅奈緒和志田就持續着獨特的交流。聽說兩人會互相借書,然後偶爾會在河邊談論心得。因爲佩服志田擁有的書籍知識,所以小菅奈緒就稱他爲「老師」。志田雖然對突然出現的學生感到難爲情,但也暗自竊喜。

「……你還記得那個叫西野的傢伙嗎?」

我問道。這麼說來,好像暑假一結束就開始準備了。

這句話令她失去興趣的樣子,她轉身背對玻璃櫥窗。

那個表面上和小菅奈緒要好,私底下卻討厭她的同班同學。她之所以偷志田的書就是爲了送禮物給西野。我雖然曾和他說過一次話,不過,對他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咦?」

外面的雷陣雨仍舊下着。

「嗯,那傢伙怎麼了嗎?」

她大大地搖了搖頭說.,

「大庭葉藏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這本書……那個,您知道我家的主屋之前遭小偷的事嗎?」

「完全無所謂……不過,有一個條件……」

我放鬆了肩膀。出現在店裏的人是小菅奈緒,是以前曾經從背取屋志田那裏偷了小山清《舍穗》的少女。把書還給志田賠罪後,好像就喜歡上看書的樣子。偶爾會來我們店裏露露臉。

「……啊!」

「呼——思!」

「不好意思……雖然不是故意說給則人聽的……不過可能被人聽到了。」

「文化祭是什麼時候?」

同樣是未裁切的狀態,那不也是很珍貴的書嗎?

「沒有啦,是我心中的傳書而已,昨晚我瀏覽了這裏的網站……這本書的內容也可以從其他書上看到對吧?這麼貴的書會有人想買嗎?」

「太宰的《晚年》到底是在講什麼故事,可以詳細說給我聽嗎?我之前從沒讀過。」

我記得剛來工作時曾聽篠川小姐的妹妹提過。但好像什麼東西都沒有被偷。

「怎麼會,我沒有跟任何人說喔!」

我問道。大庭葉藏應該也考慮過自己會有被警察逮捕的風險,因此一定會盡量避免與我們直接接觸。

她突然抬起頭來,眼鏡底下的雙眸蘊含着強烈的意志。那是和之前解決書的謎團時一樣,睜得大大的黑色雙眸。她把手伸了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說:

「不過,我妹妹的個性不擅長保守祕密……可能馬上就會把事情說給別人聽吧,而且最重要的是,當大庭出現時,她應該會無法沉着應對。」

「暑假結束後,那傢伙說了很過分的話,甩了我的事也在全校傳開了。那傢伙甚至把我的手機號碼和電子信箱都公佈出來……上個月的事,你有跟我們學校的人說過嗎?」

「可是,我不知道大庭長什麼樣子啊。」

「不好意思,謝謝囉!」

「這星期倒是沒看過他呢。」

玻璃櫥窗里正展示着太宰治的《晚年》——正確來說是《晚年》的復刻版,還附上了三百五十萬圓,極美珍品·附簽名」這樣的立牌。

「如果大庭打電話來洽詢呢?」

在學校原本有良好地位的人,卻因爲一點緣故就完全失勢的情況,我也曾經見過。特別是與生性團結的女生爲敵,那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會落到這種下場也是他自作自受。

「這是在一九七O年代,由HOLP出版社推出的復刻版……也就是所謂的仿製品。如果不看裏面,很難分辨其中真僞。」

「……有人想要喔!」

我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小。握在手中的篠川小姐雙手微微顫抖着,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篠川小姐的神情立刻亮了起來,和拿書給她的時候一樣——不,說不定是更加愉快的笑臉。

「當然沒問題……等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一定。」

「那麼,該如何引誘他出來呢?」

「篠川小姐妳也沒辦法逃吧!所以,稍微等到可以像以前一樣行走之後……會不會比較好呢……?」

「誘餌?」

「嗯……說得也是。」

那種「感覺」是什麼,我稍微可以瞭解。那就是對她而言,西野那個少年已經真的變得無關緊要了。和向志田道歉時說出口的逞強不同。

「……思?」

望着外面的小菅奈緒,突然瞇起了眼睛。我也跟着她的目光往外望去,不過,拉門外依舊是傾盆大雨。

「怎麼了嗎?」

「剛剛有人從路上看着我們,已經跑走了。」

我立刻走出櫃檯,穿過狹窄的通道將拉門拉開。不斷滴落大顆雨珠的路上,所見之處沒有任何人影,或許已經走過轉角了吧!

「是什麼樣的人?」

我向身後的小菅奈緒問道。

「因爲對方穿着雨衣又戴上雨帽……臉雖然看不清楚,不過大概是個男人。那傢伙做了什麼嗎?」

「……沒有!」

我輕輕地關起拉門,如果是普通的客人就沒有逃走的必要。

或許是大庭葉藏現身了也說不定。

「我之後也繼續等下去,但結果那傢伙並沒有再度現身。」

第二天,依舊是文現里亞古書堂。今天是個大晴天,到了下午也沒什麼客人光臨,店裏還是老樣子,只有我一個人在。我正在櫃檯內講電話。和昨天一樣,《晚年》的復刻版依然展示在玻璃櫥窗裏。

「那個……沒事吧?」

話筒的另一邊傳來篠川小姐耳語般的聲音。她特意坐輪椅到走廊上打電話過來店裏。

「關於什麼事?」

「……不是把書……帶回去了嗎……店打烊之後。」

原來是這件事啊,我這才恍然大悟。昨晚打烊後,我把復刻版《晚年》帶回位於大船的家裏,保管在外婆放生意收入的保險箱裏。如果大庭葉藏在舊書店打烊後偷溜進店裏,那麼利用復刻版來引誘他的計畫就會泡湯。

「……沒有,他一直蹲在那個招牌旁邊,還背對着我們。」

「咦,你在那裏做什麼?這樣蹲着身體不要緊吧?」

男子一聽我開口問,立刻像要撞開電線杆般奔逃而去。毫無疑問,那個傢伙一定就是犯人。讓篠川小姐身受重傷,又企圖對書店縱火的男人。絕不能錯失這次的機會,我扔下滅火器從後面全速追上去。

「如果沒遇見你們,我就不會說出祕密吧!」

「好的,我知……」

(是汽油!)

我趕緊扔下話筒,抓起事先準備好的滅火器。一口氣穿過通道,拉開拉門。「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立式招牌已經被橘色的火焰吞噬。明明只是稍微離開一瞬間而已啊,我滿心怒意。燃燒的地方只有招牌而已,並沒有延燒到建築物,這種程度的燃燒,應該很快就可以滅掉。

「我們兩人想趁現在一起多多見識一下世界……在小昌的視力變得更差之前。這是醫生給的建議。」

我大驚失色,招牌被潑灑了汽油。仔細查看之後發現,在不鏽鋼底座附近有一件小東西掉落在旁。一定是逃走的男人丟掉的物品。

「那個……請不要太過勉強喔……要是五浦先生您有什麼不測……我……」

「你好!五浦先生!哎呀!在講電話?那麼不用在意我們,請繼續,繼續。我們沒什麼重要的事啦。」

「要是店被燒掉就爲時已晚了啊!」

我出聲喊道。但對方卻沒有停下腳步,馬上就跑進轉角後不見蹤影。因爲還開着店,所以沒辦法追上去,我再次面向坂口夫婦問道:

「前幾天我把工作辭了,所以呢……」

「……是大庭嗎?」

「啊,好像有客人來了……那我掛了。」

「……總之,就是挾怨報復而已啊。」

我急忙跑出店外——這時,穿着雨衣的男人背對我全速奔離。從他的步伐來看,應該相當年輕。因爲沒有戴起雨帽,所以可以看到髮型。男人留着一頭沒有染燙的短髮,整體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徵。

交談了一會兒後,坂口夫婦往玻璃拉門走去。當我注意到妻子體貼地走在前面時才恍然大悟,他們並非只是因爲感情好才挽着手。而是因爲坂口忍在前牽引着視力逐漸惡化的坂口昌志。

「如果只是爲了要引起騷動,還有很多方法可以不讓目標的書本陷於危險中……例如,在店外發出巨大聲響之類的。」

「那真的是大庭葉藏的傑作嗎?」

「大庭應該會認爲那本書就展示在店裏。那又爲何會做出縱火行爲,讓一心一意想得到的書陷於危險中呢?」

志田向我問道。

篠川小姐咬着牙似地緩緩說道:

西野看到我與她十分熟稔地交談着,發現我就是暑假裏跟他搭話的男人,於是「恍然大悟」下:心想知道自己泄露小菅奈緒個人隱私的人,除了自己,就剩下這個男人了。所以,他便認定我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並說沒有打算要把整間店燒掉,只是想讓我嚐點苦頭而已。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

「啊,抱歉。」

「放開我!」

讓人如此開門見山地道謝還真是不好意思。雖然他說「你們」,不過應該感謝的人並不是我,而是篠川小姐一個人纔對。因爲她僅從《邏輯學入門》這本書以及間接聽到的對話,就完美地解開圾口揹負的過去和現在的祕密——服刑與眼疾的直T我只是在一旁訝異不已罷了。

鬆了一口氣的我環視四周。四周瀰漫着霧氣,視線相當模糊。但我仍然發現在距離十步遠的電線杆後面,站着一個穿着雨衣的男子。恐怕就是剛纔看到的傢伙。

我朝着他們的背影道別。坂口夫婦對我點頭回禮後,跨出玻璃拉門。正當我準備回到工作崗位時……

圾口以清澈有力的聲音打斷她:

西野的說詞如下——他會在學校遭到其他學生孤立,是因爲有人調查了自己的隱私,還私底下散佈出去。最可疑的人當然是小菅奈緒,不過,一定還有其他「犯人」。

迅速趕到現場的員警帶走了西野,並在書店前進行現場採證。除了招牌上留下一大片燒焦的痕跡,以及被滅火器粉末弄髒的道路外,店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損失。

「但是,除了他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會做這種事吧?」

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到底在那裏做什麼呢?我稍微轉動了一下招牌,上面沾滿液體,還發出奇怪的臭味,似乎是揮發性的化學物——

正要回答時,我突然聞到了一股強烈的異臭,像是東西燒焦的味道。抬頭一看,玻璃拉門外已經冒起一陣黑煙,模糊一片。

坂口在太陽眼鏡底下的眼睛注視着我。那鏡片色澤比以前見面時還要深。

改變髮色似乎只有在暑假期間而已。因爲校規禁止脫色染髮,所以他在九月前又把頭髮重新染黑了吧。

兩人一瞬間彼此互望了一眼。

「這是怎麼回事?」

「不用在意,我不是說過要幫忙嗎?」

「……有空請務必再度光臨。」

「總之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因爲已經抓到人了。」

我對着電話發出疑問:

忍呵呵笑着,然後捂住嘴巴。開口提醒的坂口似乎也不是全然不願意。在旁觀看的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兩人從剛纔就一直挽着的手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在那之後,後續的處理進行得很順遂。

我對着話筒說道。說話的對象和剛纔一樣,是篠川小姐。我寄了封簡訊給她,請她儘快打電話過來。

「沒事,什麼事都沒發生。」

高亢的聲音直達腦門。出現在店裏的人是穿着華麗連身洋裝的嬌小女子,與戴着太陽眼鏡的中老年男子。兩人挽着手臂進入店內。

正當我咬牙痛罵時,前方岔路突然出現了兩臺腳踏車。一臺是置物籃又大又破的城市單車,另三口是看起來頗快的越野公路車。騎車的是小平頭男與模特兒氣質的美形男奇妙二人組——也就是背取屋志田與笠井。逃走的男人差點撞上志田的腳踏車。

「歡迎光臨,有什麼事嗎?」

「老實點!大庭!」

坂口昌志指了指旋轉的招牌。

「糟了!」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

「咦?」

志田語帶輕蔑地說着。他從剛纔開始心情就不好,因爲西野那傢伙也說了對這家店縱火之後的預定計畫。他好像也打算對小菅奈緒家做同樣的事,到時就不見得能像我一樣順利滅火了。

「思……就照您說的報警比較好呢……既然發生了這種事……」

「對不起……還把您牽連進這種事……」

我不由得用力握住話筒。「我……」的後續呢?雖然豎起耳朵,不過店內卻響起了拉門被拉開的聲音。

我不瞭解篠川小姐執着的理由爲何,她所說的只不過是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喂!等等!」

也許是滅火器比較老舊,始終沒辦法把火熄滅。火都還沒熄,粉末的氣勢就開始減弱,眼看火焰就要反撲起來——完蛋了!正當我萌生這樣的想法時,火總算熄滅了,只剩下煙霧還殘留在空中。

「忍!」

我雙手使力地向他如此大喊。在極近的距離俯視下,他的臉比想像中還要年輕許多。應該才十幾歲吧,臉上還留有些許稚氣。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不,仔細一看,我好像曾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連問都不用問西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因爲在警察抵達現場之前,他就對我們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如果把他對我的設罵與惡劣行徑都省略掉的話,幾乎可以歸納成一句話。

少年痛苦地呻吟着。我不由得瞪大雙眼,因爲他的頭髮染回了黑色,所以我遲了一會兒才發現——我現在制住的人是小菅奈緒的同班同學——那個叫西野的少年。

志田大叫起來。那名男子爲了避開這兩人而停了下來。就在這瞬間趕到的我,緊緊抓住他的雨衣衣領。

在警察撤離之後,笠井錯愕地說道。我與志田、笠井三人圍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櫃檯旁。他們兩人剛好爲了商量賣書的事而前來我們店裏,所以也一直陪我等到警察撤離——不僅如此,他們還在我向警察說明情況時,順便幫我顧店。

從坂口夫婦離開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的背脊不禁感到涼意,如果那兩人沒有恰巧過來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說不定現在這家店早已化成灰燼。

「只是……有一點令人戚到介意。」

注1:柔道招式,以雙手繞住對方脖子使其無法勤彈的招式。

「之前向他問話時,他是金髮啊!」

「出發前就想先來打聲招呼!來這裏之前也去醫院拜訪過店長小姐了。」

我還來不及阻止,電話就掛斷了。雖然覺得有點意猶未盡,不過也沒時間繼續依依不捨了。或許大庭葉藏現身了,我握着話筒直接回頭望去。

「說得也是……雖然有點麻煩,那麼可以請你幫忙聯絡一下警察嗎?」

他一直跟蹤小菅奈緒到這家店——這還真是小題大作。昨天小菅奈緒看到的可疑人影,就是正在偷窺店裏的西野。

「嗚哇,危險啊!」

「一開始見到時都沒有發現嗎?你們之前不是曾見過面?」

「大庭是誰啊!喂,你太重了啦,蠢蛋!」

「真的要感謝你和篠川小姐。」

原本以爲立刻可以追上,因爲我對自己的腳力相當有自信——但對方跑得更快,距離逐漸拉開。明明人就在眼前,但看來應該無法抓到他了。

「好久不見了,之前真是承蒙照顧了。」

兩人輪流以不同的聲音與語調向我說明,讓我一時間有點混亂。這時坂口忍突然一副認真的模樣向我說道:

我也跟着嘆了口氣。

「……打算去歐洲旅行一個月。」

雖然有點擔心回家途中會被偷襲,不過完全沒看到什麼可疑男子。

「……或許是想先引發騷動,然後再趁亂偷書?」

「似乎只是這樣呢。」

玻璃拉門外響起圾口忍的聲音,她停下腳步對某人開口問道。看來似乎還有別人在門外。

我拉起滅火器的安全插銷,將塑膠管指向火源、壓緊握杆。白色粉末發出嘶嘶聲響從塑膠管前方噴射出去,覆蓋住飄竄起的黑煙。

轉過身來的男子想將我的手指扳開,不過,我好歹也擁有柔道段位。抓住對方的手腕之後,直接給他一個側盾摔,將他的後背摔在柏油路上,接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他一招袈裟固(注1),讓他肩部以上完全無法動彈。

「是什麼呢?」

「請問有看到剛剛那個男人的臉嗎?」

「總之,可以在這裏逮到他實在是萬幸。否則放任不管的話,事情一定會變得不可收拾。」

「不,那件事……」

「可惡……」

「……我認爲還是該把大庭葉藏的事情告訴警察比較好。包括至今爲止的所有事情。」

男子——圾口昌志如此問候着。這兩位是圾口昌志和他的妻子圾口忍。之前曾發生過丈夫打算賣掉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的《邏輯學入門》,但妻子不願賣掉而前來取回的插曲。他們是一對年齡和個性完全相反,感情卻相當融洽的夫婦。

我如此間道。圾口昌志先生和之前不同,並未繫上領帶,雖然穿着外套和打摺褲,不過仔細一看,好像並非上班族穿着的西裝。

「今天去領了申辦的護照,因爲我們當初沒有去蜜月旅行……」

那是可拋式打火機。

「儘量少叫我『小昌』,在旅行時也是。」

笠井笑着安撫,志田也點頭說道:

「……算了,說得也是!」

我也跟着陪笑,但對這家店來說,事情還沒全部解決,關於大庭葉藏的事等於又回到了原點。這兩天大庭葉藏完全沒有動靜,來店裏的人都只有志田他們這些熟客而已。

我已經事先傳簡訊給篠川小姐說明西野縱火的事。因爲狀況有變,雖然向警察隱瞞了大庭的事情,不過還是打算晚一點到醫院和她商量今後的對策。

「喔!這不是《晚年》的初版嗎?竟然有進這樣的珍品。」

站在玻璃櫥窗前的志田發出感嘆的聲音。

「不是的……這本書是店裏原本就有的收藏……」

我語帶模糊地說道。對書籍不熟的笠井還另當別論,但我不想讓眼光銳利的志田看得太過仔細。

「男爵你也來看一下,初版的未裁切書可是百年難得一見喔!」

「咦?那麼稀有嗎?」

笠井也朝玻璃櫥窗靠了過去。

「你開什麼玩笑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咦?喂!這不是復刻版嗎?」

尖銳的聲音在店內響起。我咂了一下舌頭,被拆穿了嗎?真的沒辦法騙過志田的眼睛。

「啊——果然被你看出來了?」

「這還用說嗎!紙太新了!爲什麼會賣這種東西?應該不是真的想用這種價格來賣這本復刻版吧!」

「怎麼可能……那是……爲了安全才沒有展示真品。所以纔拿這本書來代替展示而已……」

我語無倫次、支支吾吾地解釋着。不過,志田卻明顯地露出不能接受的表情說:

「這家店做的事還真古怪……如果有見過的人看到的話,一定立刻就會被拆穿不是嗎?至少要把封面弄髒纔行嘛!」

「我倒是覺得滿像真的。」

笠井在玻璃櫥窗前抆着腰,歪着頭說道:

我的目光沒有從笠井身上移開,開口問道。

「志田大叔你和笠井先生認識很久了吧!」

我抬頭看向大樓上方,病房大樓裏的每個窗戶都緊閉着。這條綢巾肯定是從屋頂掉下來的,雖然不知道是故意丟下,還是偶然落下,但可以知道的是,篠川小姐現在人應該在屋頂上,希望她沒有被大庭找到。

「這是怎麼回事?」

真的初版《晚年》由住院的篠川小姐保管着。

從篠川小姐口中聽到大庭葉藏的事情那時開始,我就覺得有點疑惑。就是爲什麼這兩個月大庭都沒有和篠川小姐聯絡——他雖然恐嚇篠川小姐交出《晚年》,但是,不可能毫無行動便將書得手。那麼,他暗中在籌劃些什麼呢?

【往屋頂逃。製造破綻。麻煩了!】

志田突然如此說道。

或許他正在進行一些必要的準備?首先和認識篠川小姐的志田混熟,摸清楚這家店的動向,接着再與我這個店員接觸。這一切都是爲了套出《晚年》所在位置的步驟。

「病房裏面有保險箱喔!」

「並……並沒有……」

「啊,大庭,現在方便嗎?」

兩個月的話,剛好是篠川小姐受傷的時候。突然間,我由笠井的背影聯想到另外一個陌生人。雖然不想無的放矢,不過笠井的身高比常人高很多。

「……請讓我考慮一下。」

正當我朝自動門衝過去時,眼前似乎落下了一條布製品。那是一條紫色的綢巾,我正打算揮開時,卻發現這條綢巾有點眼熟。那是包裹《晚年》的那條綢巾。

志田的身體往櫃檯靠了過來。我的眼睛不由得迴避了他的目光。

「你們連我的本名都不知道,只要離開這裏,就算警察想逮捕我也很困難。之後,只要換張臉,換個地方重頭來過就行了,暫時到國外避避風頭也行。」

志田很乾脆地搖搖頭說:

原來有這樣的由來啊,我想都沒想過。不,比起這點更讓我在意的地方,就是以小說中的主角名自稱——最近纔剛聽過這樣的人。

大庭低語一聲就衝了出去。騎上停在店旁的腳踏車後,他立刻以飛快的速度逃逸。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那巨大的背影消逝在傍晚的暮色中。雖然那迅雷不及掩耳的逃脫速度令我一瞬間茫然失措,但全身的汗毛也隨即直豎了起來。

他應該已經發現我在試探他了,不過,還是打算徹底主張自己並非大庭——可惜,這樣裝糊塗是行不通的。

「……真令人意外呢,不只是那個女人,你也是個名偵探嘛。」

「有什麼關係,這本書上不是有寫嗎?『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這句話就是在祝福我這種人。我只要有書,其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不管是家人、朋友還是財產,甚至連姓名都可以不要,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不管要做出多大的犧牲,不管要花多少年,我都一定要得到這本書!」

他以開朗的聲音回答着。我渾身僵硬,果然是這傢伙沒錯,我心中的懷疑已經變成確信。我緩緩地搖搖頭道:

我隱約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大庭的這段話與篠川小姐說過的話很像。但,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你應該有看過那傢伙的名片吧!笠井菊哉,那是梶山季之寫的《背取男爵數奇譚》的主角名字,內容就如同書名,是一本以背取屋爲主角的小說。所以我才叫他男爵啊!」

他之前曾提過,因爲對書不熟,所以買賣的商品以遊戲和C D爲主。

正打算衝入兩人之間的我,霎時間呆若木雞而停下了腳步。大庭的手上拿着一把大剪刀,就是以前曾說過會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把剪刀。銳利的尖端正朝向篠川小姐姣好的臉龐。她臉色蒼白地以眼神向我示意——似乎是叫我不要輕舉妄動。

我的背脊突然竄起一股冷顫。

我瞬間停下了腳步,那是大庭的腳踏車。雖然已經猛催油門了,但似乎還是無法趕在他的前面。那個男人已經在醫院裏了吧!

我急忙將思緒拋到腦外,不,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因爲他假裝像是不知道《晚年》的初版,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

大庭手上的剪刀尖端,朝向篠川小姐抱着的《晚年》指去。

「我可不這麼認爲。」

「拜託幫我看一下店!」

帶着嘲諷的語氣,笠井菊哉——大庭葉藏如此說道,我只是默默地瞪着對方。就是這個男人讓她受了重傷。我告訴自己,他是一個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男人。當我全神貫注地擺出陣勢以便隨時都能制住他時……

長谷這個地名聽來耳熟,那就是篠川小姐展示《晚年》的文學館所在地。如果歷代祖先都葬在那裏的話,就有可能前來掃墓。之後順道遊覽附近的觀光勝地也就不足爲奇了。

大庭前往的方向是醫院。刻不容緩,必須儘早告訴篠川小姐危險已迫在眉睫纔行。我按着手機按鍵的手指微微顫抖着,簡訊寄出後立刻便前往醫院。

「在這個業界只要是喜歡書的人,提到背取屋和笠井,應該都會察覺纔對……不過算了,你就算不知道也不能怪你。」

「這個女人和我很像,和我有着相同的味道……只要被書包圍着就能感到幸福。」

「……他住在這附近吧?」

沉默持續着。眼前的男人輕輕瞇起了眼睛。

志田的臉皺得愈來愈厲害。

大庭葉藏——收錄在《晚年》的短篇故事裏面的主角名。

「差不多也該結束話題了吧!你可不可以也替我勸勸她,叫她快點把書交出來。」

我指向道路。剛剛正好有一個看似要去購物的主婦通過店門口,聽到人呼叫陌生的名字時,通常會認爲對方是在叫附近的人才對。若非曾聽過這個名字,否則不會立刻做出反應。

「你啊,那是謙虛啦,謙虛!聽他的名字不就知道了?他可是男爵喔!」

我儘量以不刺激他的口吻,平靜地說服他。

走出櫃檯後,我謹慎地走近笠井。這時他剛好向對方道完謝,結束通話。面對着將手機放進口袋的笠井,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向他搭話。剛結束通話的瞬間,入都會稍微放鬆一下。

「真品放在哪裏呢?」

不理會我的回應,志田繼續說道:

眼前是一整面由白色護欄圍住的水泥地空間。此時夜幕低垂,似乎沒有人會特意前來此處,陰暗的屋頂上只有兩個人影。

笠井也開朗地表示。

大庭以清晰的聲音喊道:

「是沒錯……不過,好像有點複雜。他原本是出生於長谷的富貴人家,祖先們好像也葬在那裏。但是後來欠了不少債,金額愈滾愈大,在他父母那一代時就把房子賣掉搬離銾倉。有一陣子好像住在東京,不過因爲工作關係,才又搬回縑倉。」

在騎着速克達前往醫院的途中,口袋裏的手機傳來一陣陣震動。我儘可能在不減速的情況下拿出手機,低頭瞄了一眼手機畫面,是篠川小姐回覆的簡訊。簡訊上寫着極短的內容:

我和志田盯着笠井的背。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比拉門的門楣還高,從我站的地方只能看到他耳朵以下的地方。

「你爲什麼會認爲我是在叫你呢?」

雖然我如此反駁,但腦中卻閃過病房中堆滿舊書的情景。篠川小姐喜歡書這點無庸置疑,但她和這個男人卻有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她不會傷害別人、欺騙他人,這點我非常清楚。

「我叫笠井啊!」

「放在病房啊,真是太不謹慎了。」

「……我跟你說……」

我對着瞪大雙眼的志田大叫一聲,帶着手機騎上停在店門口的速克達追了上去。既然真面目被識破,那麼不用說也知道接下來他會做什麼。就是不擇手段地把《晚年》搶到手。

「我不是跟你說過,夏天來到這裏之後才認識他的嗎?應該還不到兩個月吧!」

我挑了最短的捷徑,大概五分鐘左右就抵達了大船綜合醫院。將速克達停在正門時,我看到了二口眼熟的腳踏車橫倒在花圃附近。

「是嗎?」

「我雖然不會傷害書,但對人卻毫不留情喔。」

大庭輕哼了一聲笑道:

「……就算把書搶走,也無法逃離這裏吧!」

「大庭!」

「……爲了區區一本書,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如此叫着,笠井微傾着脖子疑惑地回過頭來。很可惜他並非粗心大意的人,沒有反射性地回答「是的」,而是帶着自然的笑容指着自己說:

「你不是笠井,而是大庭葉藏。雖然那也不是你的本名。」

他滔滔不絕說出的計畫,規模大得令人震驚。但如果從他推落篠川小姐、移居鎌倉、使用僻名來接近書店等種種事情看來,會想出這樣的計畫也不足爲奇。

大庭紅着眼大喊。我的背脊震了一下,原以爲只要抓到這個男子一切就可以解決,但顯然他不是那麼好對付。即使遭到逮捕被判有罪,離開監獄後他依然還會想盡辦法來奪取《晚年》吧!或許他會纏着篠川小姐一輩子。

是笠井的手機響了。他鑽出拉門走到店外,開始講起手機。他正口齒清晰地說明遊戲機的收購價格。似乎有客人想要賣遊戲機。

「故意展示覆刻版的舊書店可是非常不尋常喔。我不認爲那位店長小姐會故意欺騙客人……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呢?」

剛纔他詢問時,我沒有留意就隨口回答了。

「發行量極少的書,歷經人們之手還能保存得這麼完美,可以說是一種奇蹟。完全不知道這點的人才更令人驚訝。除了書的內容之外,這本書所歷經的命運也有故事……我想要連同這段故事一起佔爲己有。」

看着回過頭來的兩人,我的手腳不由得僵硬。一個是坐在輪椅上的篠川小姐,胸前緊緊抱着《晚年》。在她面前幾步之遙的人是高跳的捲髮美青年——大庭葉藏。他找到篠川小姐了。

「就算是從別人手中硬搶過來也無所謂嗎?」

與做作卻親切的「笠井」有着相同的語調,我腦中混亂不已。看着眼前說話的人,實在讓我不敢置信,真的就是這個男人將篠川小姐推下石階嗎?

不,我完全不懂。男爵不是志田從外表替他取的外號嗎?當我還一頭霧水時,志田受不了似地嘆了一口氣:

我帶着祈禱的心情穿過玄關,跑向電梯。門診的掛號時間已經結束,沒有點燈的大廳上幾乎空無一人。兩部電梯也都跑到其他樓層了。

「如果能力所及,我會盡量幫忙喔!因爲一直都很受你們照顧啊!」

「……男爵這傢伙今天有點古怪。」

「像你這種人怎麼會懂?就算這本書就在眼前。」

「啊,對不起,好像是客人的電話。」

「由住院的篠川小姐保管着。」

「沒辦法了!」

我不假思索地說。這時,大庭的臉上突然浮現出輕蔑之色。有如看着廚餘般,他嘲諷地瞥了我一眼。

「沒有,也沒有很久啊!」

闔起手機後,我開始思考簡訊的內容,因爲在病房很危險,所以要逃到屋頂的意思吧!這點我可以瞭解,但「製造破綻」指的是什麼呢?

「沒錯,他還是不要動比較好。」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頭霧水。到底是怎麼回事?」

篠川小姐也說,大庭葉藏的身高很高。

「別把她跟你混爲一談,你們根本完全不同。」

「笠井怎麼可能是本名?只是耍帥地自稱而已啊!」

我咂了下嘴跑上樓梯,自己的腳步聲聽來異常響亮。心中對剛纔在店門口讓大庭成功脫逃的事深深懊悔,應該更早一步發現的啊!——我通過幾層樓梯的轉角平臺,粗魯地打開位於盡頭的大門。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試探。

「我也會幫忙,雖然對書籍的事不是很懂。」

我稍微陷入沉思。把所有一切告訴兩人,請他們幫忙也不錯啊。不,還是先跟篠川小姐商量一下?她應該不希望把連我以外的第三者也牽扯進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她私人的事件。

我向兩人回答。這時候,傳來細微的手機震動聲。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而已,沒有任何證據,我也沒有任何盤問人的技巧。

「他不是對書籍不熟,不知道也很理所當然吧?之前他也這麼對我說過喔。」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大庭之所以沒有強行奪取篠川小姐手中的《晚年》,是因爲他害怕把書弄破或弄髒。正因爲知道這一點,所以篠川小姐也緊緊抱住那本貴重的書。

「……我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時間呢!」

大庭慢慢地將剪刀尖端朝她的臉接近。雖然動作非常謹慎,但是若篠川小姐不把書交出來,他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這麼一來,別說什麼保護自己了,如今連走路都有問題的她處境相當危險。

我下定決心要趁隙飛撲過去。第一要務是保護篠川小姐,其次纔是《晚年》。雖然還有點距離,但只要能抓住身體的某個部位,就算遭到掙扎我也有自信能制服對方。我以滑步方式緩緩接近大庭,並稍微降低重心。

「我和你不一樣,大庭葉藏先生。」

就在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篠川小姐突然慢慢開口說道。我不由得停下動作。她以蘊含強烈意志的眼神看向大庭,似乎完全無視剪刀的尖端一樣。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大庭也爲之一愣。

「我一直在想……比起舊書,我還有更重要的事物。所以應該讓一切都劃下旬點吧。」

她利用還能行動的左腳踢了一下地面。輪椅迅速地往後退去,在撞到距離一公尺左右的護欄後停了下來。大庭與她的距離片刻間稍微拉遠,正當大庭想要再度拉近距離時……

「不要過來!」

篠川小姐像盾牌一樣舉起《晚年》。紙的質感與放在店裏的復刻版不同,這一本看起來比較老舊。在逐漸被黑夜籠罩的屋頂上,篠川小姐翻開了封面的襯頁,以空洞的眼神望着太宰的親筆文——「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

「太宰大概是想要鼓勵某人才贈送了這本書。在祖父獲得之前,這本書到底有怎樣的經歷我並不清楚。但是,我卻因這本書而受了重傷。你大概也會被警察逮捕吧……經過七十年的光陰,這本書已經和太宰活着的時候不同,變成一本無法讓任何人獲得幸福的書。」

她把手伸進睡衣的胸前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

「這本書是一切的罪魁禍首,所以……」

黑暗中響起的凜然聲音,稍微有點顫抖。從指縫中看見她拿出來的東西,讓我不由驚叫出聲。那是可拋式的打火機。

「就讓一切全部結束吧!」

「住……住手!」

就在大庭吶喊阻止時,打火機也同時點燃。火勢轉瞬間從包覆着封面的防潮紙蔓延開來,她毫不猶豫地將《晚年》往護欄外丟去。

宛如自己遭火紋身一樣,大庭發出尖銳的哀號,企圖越過護欄,追上以拋物線被拋出的《晚年》。我急忙也追了上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正朝空撲去的大庭腰帶。

「笨蛋!你在幹什麼!」

這家醫院有六層樓高,跳下去可是會沒命的。就算如此,大庭依然大吼大叫地拚命掙扎。《晚年》掉到了門口上方突出的混凝土屋檐上,持續燃燒着,已經不復書的原狀。

聽着聽着,一陣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的生平有些地方竟與我如此相似。讓我不由得感到一股莫名的親切感。

如此一來,就沒有人知道我外婆和田中嘉雄的關係了吧。雖然無法得知詳細內情令我感到遺憾,不過,外婆的祕密也因此得以石沉大海,這也讓我感到安心。

一瞬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確有段交情,但是並非我們,而是祖父母那個世代。

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我開口問道。因爲當初開始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也是認爲或許可以打聽到田中嘉雄的消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已經沒有其他任何可能了。

「那本《晚年》,很有可能原本是我爺爺的收藏品。」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的爺爺就是田中嘉雄……這關你什麼事嗎?」

「咦?」

我不由得如此問道。到現在我還無法相信,她這個愛書狂竟然會這麼做。篠川小姐沉思了一會兒後,斷然說道:

大庭已經無法再威脅她了,事件就此落幕。

雖然,那本書已經蕩然無存了。

「但是,因爲公司經營不善,沒錢之後大家就各奔東西了。在我出生時,除了房子以外就已經沒有任何財產了。爲了多少賺回一些財產,我的父母拚命地工作,我則是由爺爺撫養長大……幾乎都是過着兩人相依爲命的生活。

這纔是他的本名吧!既不是笠井菊哉,也非大庭葉藏。怎麼說,還真是滿不起眼的名字,會使用假名或許也是這個緣故吧—

「之前,我們是不是曾經在哪裏見過?跟你說話時,很容易會不由自主地一直說下去……總覺得我們好像有過一段交情。」

「是的……非得這麼做纔行。」

「他說篠川小姐喜歡書是騙人的。」

「是個身材相當高的人,看照片的話我和爺爺長得很像。聽說他是個喜歡照顧人的老好人,交友也相當廣闊。似乎和電影演員、導演也有來往,常一起喫飯、喝酒的樣子……那個,大船以前不是有一座拍攝片廠嗎?」

田中一點也沒有起疑,點頭說道:

(就算不擇手段也要把書留在自己的身邊。)

這個男人沒資格對篠川小姐說三道四。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無話可說了,田中咂着舌,把臉鑣到旁邊說道:

可是,田中敏雄並不打算否定自己的說訶。

「篠川小姐妳喜歡書對吧?」

「話說回來,那女的如何了?還是老樣子在醫院裏悠哉地看書嗎?」

「……」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們隔着透明的分隔板面對面。在田中遭到逮捕後的第五天,我到拘留所與他會面。

篠川小姐發現到坐在旁邊的我,似乎感到難爲情,又急忙低下頭來,假裝調整眼鏡來掩飾通紅的臉頰。

「沒有啦,其實,你爺爺好像跟我的外公外婆感情很好,還曾經來我家玩的樣子……所以經常聽到你爺爺的名字。」

田中在我背後出聲說道:

「……這樣啊。」

田中敏雄帶着自嘲般的說法笑道。他的鬍子已經長長了,看起來有如狂野的型男。讓我不禁覺得人長得帥就是有這種好處。

「……那……那句話是在說什麼事情呢?」

「……是嗎。」

腦中那幾股懸而未決的異樣戚,好像突然相互連在一起。

「沒錯,我可以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就我所知,收藏家是絕對不會燒書的,就算不擇手段也要把書留在自己的身邊纔對。」

田中像是興致勃勃地挺起身子,雙手撐在透明的隔板上。監視的員警雖然皺起眉頭,不過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

「你怎麼了?臉色很差喔!」

「你爺爺……那個,已經去世了嗎?」

那回答,像是已經把真相全都說出口了一般。

那時我雖然非常喜歡舊書,但都只是聽爺爺說而已,完全沒書可看。是一個想看書卻無法如願的小孩……」

不管是誰都可以看出,篠川小姐是非常喜歡書的人。我也知道這樣的人,因爲在我的家人之中也存在着「書蟲」。

「……真的沒關係嗎?」

「我爺爺在十五年前就去世了,就在賣掉鎌倉的房子,舉家遷往東京不久之後。」

她默默地解開睡衣的鈕釦,把手伸進胸口。不常曬太陽的她,肌膚看起來相當蒼白,從胸口拿出的是一把小小的鑰匙。我收下鑰匙,打開保險箱。

「爲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武斷?」

根據刑警表示,口供問得相當順利。不管是推落篠川小姐的事,還是闖進篠川小姐家主屋的事,他都坦率地認罪了。田中因傷害、竊盜未遂、恐嚇等多項罪名遭到起訴,所以應該無法避免實際入監服刑。

她的黑色眼眸一動,稍稍瞧向了我。這時一連串的事情突然湧進我的腦海……

感覺好像稍微能瞭解田中對《晚年》如此執着的原因了。他把那本書當成是爺爺的遺物了吧!舊書除了書中的故事之外,那本書本身也擁有故事——這時我深深地體會到篠川小姐曾說過的這句話。

趁着大庭的力道稍有鬆懈之際,我以裏投(注2)的技巧將對方摔到水泥地上,接着扣住他的關節,並將身體壓了上去。雖然他的體格和我差不多,不過我還是順利壓制住他。大庭似乎沒有學過武術。

「……咦?」

篠川粟子正閉着眼睛,躺在可調式病牀的牀墊上,膝上放着一本打開的書。和我初次來到這間病房時的情景非常相似。

她以嘶啞的聲音說着,將那張卡片拿給我看。在昏暗的夜色中,我儘可能把臉靠近過去。那是一張駕照,照片上的人是大庭,不過,名字卻不同,

「對不起,我是臨時順路過來的。」

「告訴你一件事……一件我不曾跟任何人講過的事。」

田中詫異地盯着我的臉,我則緩緩搖頭。這是絕對不能讓田中知道的事。

「……莫非……你的爺爺是田中嘉雄?」

「如果不那麼做,她絕對不會交出那本書……我會這麼認爲,是因爲那女的一看就是我的同類。只不過我搞錯了,那女的並不喜歡書,喜歡舊書的人絕對不會那麼做。」

「可以再讓我看一次那個保險箱裏面嗎?」

我的心裏突然隱約掠過一股異樣感。五天前在醫院屋頂上時也曾有過相同的感覺。

我呼了一口氣回頭看向篠川小姐。她渾身乏力般地癱坐在輪椅上——這時我忽然想起了她寄來的簡訊內容。「製造破綻」這句話,一定就是指剛纔的事吧!打從知道大庭要來醫院時,她就打算要把《晚年》燒燬吧!

注2:柔道的技巧之一,抱住對方將對方身體往左後方投擲。

五天前的那時——不,應該說更早之前我就覺得有些奇怪。在店裏等「大庭葉藏」上鉤時也是,在那之前被告知《晚年》的事情時也是。

我掩飾着表情點頭示意。感覺好像知道了田中嘉雄與外婆認識的機緣。

「上個月見面時,我就覺得了。」

「我們田中家從明治時代起,代代經營貿易公司,在爺爺繼承家業時,生意據說還相當興隆。但最後就只剩下我存活下來……現在又落得這副下場。」

她有點心神不定,眼神四處遊移。不過,我覺得和一個月前相比,這樣已經好很多了,她想講什麼也更容易瞭解。此時,正是她不知所措,感到害羞的表現。

她如此簡短地回答。因爲她沒有問我到底談了些什麼,所以我只好繼續說道,,

「我今天和田中敏雄見了面!」

椅腳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因爲腦袋中想的事情太多,不覺有些疲憊,已經無暇保持安靜。她慢慢地張開眼鏡底下的細緻眼瞼。

「因爲妳把《晚年》燒掉了。」

(……嗯?)

這時,田中突然不屑地說道。看來他好像還怨恨着把《晚年》燒掉的篠川小姐。我下意識地回瞪過去。

「……爲什麼呢?」

「……我覺得是。」

志田好像曾提過,他出生於鎌倉的長谷,歷代祖先也葬在這一帶。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麼這個男人的祖父自然也曾住在鎌倉纔對。

價值數百萬的書就這樣化成黑色灰燼,在空中四散而去。她以沉穩的眼神注視着。那平靜的模樣令我感到驚訝,感覺像是不曾失去任何東西。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當然是在說篠川小姐妳不喜歡書的事情,其他還會有什麼事嗎?」

略帶秋意的柔和陽光灑滿屋內,她那滑順的臉頰和手上的汗毛散發着白色的光輝。心想着她果然是個美人的同時,我將椅子拉近坐下。

她沉默了。我的神情和僵硬的語調已經道出來這裏的原因了吧!她似乎也感覺到了,不過,還不打算向我坦白的樣子。

想到接下來不得不說的事,我的心情沉重了起來。

不僅如此,在深入調查田中敏雄的過去後,發現過去惹出的問題也多不勝數——他以前曾經在舊書店工作,但卻把店裏的商品據爲已有當成自己的收藏。被書店解僱後,他在網路上從事舊書的買賣生意,不過也引發了詐欺的爭議糾紛,似乎還犯下過許多起漏網的罪行。

「沒有啊,我們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

篠川小姐伸手撿起一件物品,那是男用的皮製卡片夾,因爲不是我的東西,所以一定是大庭掉的。對摺的卡片夾裏面掉出了數張卡片,她抽出其中一張,一看之後臉色大變。

我低聲問道。田中嘉雄,或許是外婆的情人——而且,也可能是與我血脈相連的人。田中敏雄扭曲着嘴脣看着我說:

「我問他爲什麼可以說得這麼武斷。」

我一陣錯愕,一個月前我曾見過類似的名字。我低頭俯視自己壓制住的男子。身材和我一樣高大,這麼說來,篠川小姐曾說過我和大庭葉藏的聲音很像。

樓梯傳來一陣喧嚷與腳步聲,一定是發現到這裏的吵鬧吧!應該馬上就會有人過來。大庭在我的壓制下還企圖掙扎,悶悶的呻吟聲聽起來像在哭泣一般。

又這麼說了,我雖然想要反駁,但又啞口無言。

「……關於這件事,五浦先生您有說些什麼嗎?」

「你爺爺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差點就脫口說出再來看你這句話,不過最後並沒有說出口。只要沒有坦白彼此血脈相連的事,我跟這個男人就已經無話可說了。之後也沒有見面的必要纔對,我向員警打了聲招呼,打算離開會客室時…:

「那……那個,對不起……因爲……我沒有聽說,您……您今天會過來……」

「……還在醫院啊,造成這個原因的人就是你!」

爺爺很熱心地照顧我,從小就一直說舊書中的故事給我聽。因爲他年輕時是舊書收藏家。關於舊書的知識幾乎都是爺爺教我的……不過,那時候家裏已經連一本舊書都不剩,全都拿去典當變賣了。

我指向放在架子下層的保險箱。

「……你一直問我爺爺的事呢。」

敲了一下病房的房門,但沒人回應,我便直接打開門進入房間。

「我爺爺經常感嘆……因爲缺錢所以把未裁切的《晚年》簽名書賣掉,不過卻被低價買走了。相當不甘願的樣子!」

「五浦先生……這個……」

「田中敏雄」

「咦?」

我雙眼圓睜。那反應似乎讓他感到很滿意,他繼續說道:

「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很差勁的名字對吧?只是把自己的名字稍微改了一下而已。」

保險箱裏放着一個紫色綢巾的包裹。很遺憾地,一切都和我的猜測一樣。

我坐回椅子,打開膝上的包裹,綢巾裏出現了一本書,發黃的白色封面上,印着手寫字的書名。未曾裁切的書頁仍封在一起,當然書腰也在。

謹慎地打開封面後,襯頁上以細毛筆寫着字。全部都和以前看到的一模一樣——「秉持自信而活吧 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子」。

在我膝上的這本書,是應該已經燒燬的初版《晚年》。

「這一本是真的《晚年》對吧!」

我如此說道。這句話並非質問,只是單純的確認。

「那時燒掉的書也是複製的假書。」

「……您爲什麼會知道?」

篠川小姐低聲問道。

二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爲什麼……」

正打算開始說明的我發出苦笑。這樣的前言並不適合我。一直以來都是她在訴說真相,而我只是聆聽的角色——雖然立場顛倒,不過也只能繼續說下去了。因爲,這次的解謎者是我。

「爲什麼不報警處理?即使不報警,爲何也不求助他人呢……就算有各種理由,但只憑我和篠川小姐兩人獨自去找出『大庭葉藏』還是太奇怪了。」

「……」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在五天前。之後我想了一下……當我寄出有危險的簡訊時,爲什麼妳沒有向醫院的人求救。」

而且還特地逃到人跡罕見的屋頂上。明明只要逃到其他有人的地方,就可以不用受到那男人的威脅了。

「我覺得這一切可能都是妳精心策劃的。選在沒人的地方和『大庭葉藏』對峙……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妳要讓他親眼看到《晚年》被燒掉。爲了不讓異常執着的他再度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獵物消失,我有說錯嗎?」

我把話說到這裏,等待她的回應,不過,只有凝重的沉默籠罩着病房。沒有任何辯解的她令我感到異常火大。

「不過,無緣無故引他過來然後燒書,只會令人覺得不自然而已。所以,妳就設計了讓他找到《晚年》的下落,再前來醫院奪取的戲碼…:

志田大叔說過,『笠井菊哉』並非本名的這件事,『在這個業界,只要是喜歡書的人應該都會察覺纔對』,所以妳應該早就知道了吧?當然,也早已推測出『大庭葉藏』和『笠井菊哉』就是同一個人。因此,妳就將計就計利用了他進出我們店裏的事……」

話題應該已經切進核心了,但是她仍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沉默地低垂着頭。她無動於衷的態度令我愈發怒不可遏。

「五浦先生……那……那個,我還有話……」

「……欺騙了您,我很抱……抱歉……」

病房裏鴉雀無聲。我將雙手放在膝上等待回應——不久,篠川小姐終於輕敢雙脣。

有如遭到雷擊般的心情。因爲在醫院屋頂上和那男子對峙時,我說得相當清楚——爲了區區一本書,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雖然……我曾想過非得信賴您不可……」

「我要辭去書店的工作。」

果然就如您所說呢,外婆!

(因爲書蟲會喜歡同類,可能有點困難呢。)

我轉過頭去。遭人如此欺騙、利用,當然令我相當生氣。不過,我生氣的理由另有其他,那纔是最令我感到生氣的原因。

另一方面,妳卻很用心地僞裝要燒燬的那本書。把紙張加工成老舊的質戚,在襯頁上模仿太宰的筆跡,寫上一模一樣的字句和簽名……手邊就有真品,只要道具齊全,要仿造成乍看之下沒有破綻的相似物,並非難事。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告訴我,目的是要保護真《晚年》,也跟我說『笠井』很可疑的話,不就可以不用冒這麼大的險了嗎?」

「因爲……您並不是愛讀書的人……」

這一個月,我們應該搭配得天衣無縫纔對。喜歡說書中故事的她和喜歡聆聽的我,雖然只有一絲絲,但我們之間,應該已經培養出某種特別的情感。至少,我一直以來都這麼相信着。

「那……那個,真的……非常抱……」

「我原本以爲,五浦先生您……可能不會幫我……」

展示在店裏的那本,只是粗糙地隨便僞裝而已。如果連我和妳妹妹都能分辨……一定也會被『笠井』看穿,然後藉此讓他向我打聽真品,這就是妳的目的。相信他的我,很自然就把真品的下落告訴了他。

「咦?」

對這個人的事我完全不瞭解。到最後,我只是一個即使在緊要關頭,也無法得到她信賴的人而已。

「這個,還給妳。」

「妳本來就持有好幾本《晚年》的復刻版。告訴我復刻版的事情時,妳自己也說過曾買了『好幾本』……所以妳準備了兩種,一種是用來展示在店裏的,另一種則是用來燒燬的,對吧?

那細微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以爲,您或許蕪法理解,就算不擇手段也要把最喜歡的書留在身邊的那種心情……因爲只不過是區區一本書而已。」

我開口說道。

她有點難以殷齒地如此低喃:

那是深深刺痛她的一句話。剛開始在這裏工作時,不能說我沒有抱持那種想法。不管怎麼說,我之前並不是經常接觸書本的人,根本不瞭解珍視書本的人那種愛書的心情。就連這一點她也完全看穿了。

她睜圓了雙眼。她如此驚訝反倒令我覺得意外。

五天前,如果稍有不慎,篠川小姐或許就會被那男人殺害。如果事先讓我知情,應該就可以更安全地引誘「笠井」前來醫院,燒書給他看纔對。明明如此謹慎地設下圈套,爲何還要故意選擇那麼危險的方法。這點就是最令我感到生氣的地方。

我把寄放的書店鑰匙塞到她放在毛毯上的手掌裏。接着,後退一大步和她隔開一段距離。

「雖然相處時間很短,承蒙您照顧了。」

聽着她有如從遠方傳來的聲音,我緩緩地站了起來。怒氣早已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剩下的只是想要儘快離開這裏的心情。結果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地想和她順利相處而已。

我不理會聲音聽起來有些慌亂的她,深深地低下頭來。我已經不想要再聽什麼道歉了,因爲那反而只會令我覺得更可悲。

那天傍晚,我們明明都沒能看仔細,就完全斷定那是真品……那是因爲之前妳已經先讓我們看過了粗糙的仿製品,所以我們纔會很自然地斷定那本用心仿造的復刻版就是真品。妳就是想要這樣的心理效果對吧?我和田中敏雄完全被妳騙得團團轉。」

一口氣把話說完後,我才喘了一口氣。我的推理應該沒錯,在這裏的這本真《晚年》就是最佳的鐵證。

原本在牀上不動如山的她,突然間深深地低下頭來。口中發出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

「爲什麼?我不可能不幫妳啊!」

「爲什麼妳要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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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巖波書店)
  4. 04第二話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
  5. 05第三話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邏輯學入門》(青木文庫)
  6. 06第四話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書房)正在閱讀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與她的謎樣日常

  1. 01插圖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Ⅰ
  3. 03第一話 安東尼·伯吉斯《發條橘子》(早川文庫NV)
  4. 04第二話 福田定一《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六月社)
  5. 05第三話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後的世界大戰》(鶴書房)
  6. 06終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文藝春秋).Ⅱ
  7. 07後記

第三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與無法抹滅的羈絆

  1. 01插圖
  2. 02序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話 羅伯特·F·楊《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庫)
  4. 04第二話 ???「有着狸貓、鱷魚和狗,像繪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話 宮澤賢治《春的修羅》(關根書店)
  6. 06終章 《國王的驢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與雙面的容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戶川亂步《孤島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團》
  5. 05第三章 江戶川亂步《押繪與旅行的男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與心手相系之時

  1. 01插圖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3. 03第一話 《彷書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話 手冢治虫《怪醫黑傑克》(秋田書店)
  5. 05第三話 寺山修司《請賜予我五月》(作品社)
  6. 06終章 理查德·布勞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愛的去向》(新潮文庫)
  7. 07後記

第六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與迂迴纏繞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樂斯》
  4. 04第二章 《越級申訴》
  5. 05第三章 《晚年》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七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書架

  1. 01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遺 小山清
  3. 03聖殿 威廉·福克納
  4. 04背取男爵數奇譚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記
  7. 07蔦葛木曽棧 國枝史郎
  8. 08二人物語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羅伯特·富蘭克林·楊
  10. 10弗洛鐵公園殺人事件 F.W.克勞夫茲
  11. 11春與修羅 宮澤賢治
  12. 12有關被收錄作品的種種

第八卷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與無止盡的舞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悅之外的思緒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覺悟就是一切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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