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福田定一《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六月社)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2.9萬 字
1
爲了把車子停靠在書店前面,我必須先回轉。
來到T字路上,謹慎地打着方向盤,把車子開出車站月臺旁的小路。在「收購舊書、誠實監價」的招牌前面站着一位戴眼鏡的長髮女子。她身穿胸前綴着毛的夾克與窄版長裙,一身秋裝打扮,手上卻提着不協調的帆布肩揹包,彷彿要用來裝五金工具。
我把車子停在她面前,伸手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讓你久等了。」
她點點頭回禮坐進車裏,以笨拙的動作收起摺疊式柺杖,繫上安全帶,緊抱腿上的包包。
「我們走吧。」
我開口說,聲音中充滿掩飾不了的緊張。
「好的……走吧。」
我放下手煞車,緩緩加速前進。
來到圓覺寺門前,樹葉已經斑駁轉紅。戴着帽子的中高齡觀光團穿過馬路,使車子遲遲無法前進。這種情況在進入旅遊旺季的鎌倉隨處可見。
「……這還是第一次呢。」
筱川小姐開口。
「什麼第一次?」
「我們兩人像這樣出門。」
我稍微沉默。她說的沒錯。我們兩個過去幾乎不曾在書店以外的地方獨處。
不過,我卻沒有因此心跳加速。
「……可是,總有一天五浦先生必須自行前往處理……所以慢慢來也沒關係,請一點一點記住做法。」
「瞭解。」
我老老實實地點頭。
不用說,我們不是在約會。載着我們的車子是停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停車場的老舊廂型車。後面的座位可以收起來,以便容納更多貨物。
「書?」
隔年春天,我勉強考上默默無聞的私立大學經濟學院,晶穗則考上包括公立大學文學院在內的幾間學校。
我的腦子裏冒出一大堆疑問,正要開口,加點的啤酒和炸竹莢魚送來了。澤本啪地一擊掌,彷彿突然想起什麼,說:
但是,我想要好好做個了結。
「也不是那樣……」
「怎麼了?」
澤本不知不覺已經喝光啤酒杯中的啤酒。他有張輪廓深刻的臉龐,濃眉大眼的長相令人既羨慕又嫉妒,而且酒量很好。他的老家在鎌倉市的腰越,世世代代都是漁夫兼營魚店。高中時是劍道社主將,在班上的形象也是個可靠的大哥。
我沉默搖搖頭。澤本瞭解了我的意思,體貼地微笑打圓場:
這幾年應該都會待在牢裏吧。不過他不會被關上一輩子,總有一天,田中很可能再次出現在筱川小姐面前。
只是有個難以啓齒的原因,所以我纔會這麼緊張。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正確來說,跟蹤狂的目標不是筱川栞子,而是她所擁有的太宰治珍本書。那位名叫田中敏雄的男子雖然遭到逮捕,名字也出現在報紙上,不過報導中應該沒有提到筱川小姐的名字和店名纔對。
度過了氣氛尷尬的夏天,由秋天進入冬天之際,她甚至不再傳簡訊給我。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我沒有主動聯絡的話,我們的關係就結束了。我對於產生「即使如此也無所謂」想法的自己感到愕然。
我愣住轉過頭,只見一位苗條女子站在那裏。深藍色洋裝搭配米色外套,這身打扮的確很適合參加婚喪喜慶。及肩的頭髮帶着微微的捲翹,臉上化着淡妝。
他曾經重考過一次,後來進入國立大學,現在即將進入外資電機制造商工作。
「如果無法和我繼續交往下去,就明白告訴我吧。」
後來澤本與女子劍道社的學妹交往,我和晶穗兩人單獨行動的機會愈來愈多。儘管如此,我們既沒有共同的興趣,個性也同樣沉默寡言,不過,光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聊學校裏發生的事情也很開心。
太突然了,我還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我們最後一次碰面是三年——不對,是四年前了吧?感覺像已經十年不見了。
大船車站旁有條歷史悠久的商店街。
我停下正要拿起毛豆的手。高圾晶穗,她是除了澤本之外.另一位唯一和我同班三年的高中同學。
而我們也正置身於其中一家居酒屋,這家店的海鮮下酒菜豐富又便宜。今天一起喝酒的是我高中時代的朋友。
我不聽她送到車站就好的要求,硬是送她到家門口,才知道她家是御成町住宅區數一數二的大宅邸。厚重的大門和日式庭園讓我瞠目結舌,但是更讓我驚訝的,是有一位家人在那裏等着她回家。
「畢竟事件就發生在附近,有流言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咦……」
想了許多,我決定老實說出自己的感受。因爲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跟她說今天要和你一起喝酒,她說也許會過來一趟。」
對方沒有回答。我戰戰兢兢抬起頭,老人以下巴指了指我的女朋友,便不發一語地回到屋內。晶穗也小步跟在他身後,只剩我獨自被留在門外。
「我和你從高一開始一直都是朋友,我不希望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分手。」
「犯人怎樣了?」
與忙於劍道社練習的澤本不同,我和晶穗沒有參加任何社團。她在大船車站前的家庭餐廳打工。放學後,我們偶爾會一起回家,不過感情真正變得更好,則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暑假。起因是我們約在圖書館一起寫作業。
這天也是個看似要下雪的寒冷日子。太陽下山後的公園裏不見其他人影。我們兩人嘴裏都吐着白色氣息。
我不曉得她心裏怎麼想,總之,放學後她說:「等大學入學考試結束後,我們就正式交往吧。」印象中我只回答了「嗯」還是「喔」。那是我們第一次確認彼此的心意。
「怪了,我聽到的是犯人遭到逮捕後,你向她告白……」
「對,房子很大,聽說有個書庫。」
「都是我的錯害得我們迷路……還拖累晶穗,十分抱歉。」
我差點弄掉筷子。此刻的我一定滿臉訝異。
狹長的街道兩旁是櫛比麟次的商店,傍晚前來購物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店家的商品甚至擺到了馬路上,行人往來時很難不碰到別人的肩膀。
「高坂。」
「偶爾打電話或傳簡訊而已。」
「跟誰聊?」
我開始感覺不對勁,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
她的眼窩較深、嘴脣單薄,長相絕對算不上吸引人,不過她有着清亮好聽的嗓音。在溫和的應對下有着強硬的原則,有時也會說出令人喫驚的話,給我的感覺比其他女同學更成熟。
穿過平交道,來到國道上,我稍微加速,跟在橘色的客運後頭爬上緩坡。
高中時代開始交往的情侶進入不同大學後漸行漸遠、最後自然分手的情況隨處可見。
澤本大聲說。
接近傍晚時分,居酒屋陸續開門營業,下班的上班族與附近居民也紛紛聚集在店裏。
「哎呀,我也很高興家鄉還有朋友可以陪我喝酒啊。除了你之外,很少有人能陪我喝了。」
晶穗雖然不滿,仍然遵守門禁,直到有次黃金週和我在橫濱元町約會,才錯過了門禁時間。那次,我們前往參觀位在高臺的老教堂,回程不小心迷了路,連忙搭上根岸線電車趕回家,抵達縑倉車站時卻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嗯?前陣子在電話裏,你不是說得到堉玉還是哪裏的食品公司最後一關面試的機會了?」
我沒有撒謊,客戶是我的高中同學,因此對方委託我們收購老家的藏書,現在我們正在前往客戶家中的路上。
澤本皺着濃眉,似乎在擔心什麼。
「……這個嘛,因爲我們同班……」
「你現在還在舊書店工作嗎?」
第一杯啤酒上桌時,我那位名叫澤本的朋友開口。他是高中時唯一和我同班三年的兩位同學其中一位。
或許是家裏給的生活費不足,晶穗必須同時兼幾份打工。而當時加入大學柔道社的我,也爲了取得段位埋頭練習。
我與澤本變熟是因爲學號相近,再加上剛開始的座位也很近的緣故。
進入深秋之際,只要我們兩人待在一起,幾乎沒有人會介入。
那裏有許多販售生鮮食品與日常用品的店家,而在距離車站較遠處,則可以看到寫着日本酒名稱的居酒屋招牌。
「前陣子辭職了……後來又因爲一些原因復職。」
但是,自從她搬家後,我們相處的時間反而愈來愈少了。
「你們一直都有保持聯絡?」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聖誕節前夕,地點是池袋車站旁的公園。穿着長版軍裝大衣的她瘦了一圈,看起來更顯疲憊。脖子上掛着一臺沉重的單眼相機,不曉得剛纔去了哪裏攝影。
「目前正在接受審判……可能會被判刑。」
我也發現自己太想要假裝自己瞭解晶穗,甚至可以說到了孩子氣的地步,卻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夠填平我們之間已經存在的鴻溝。
澤本咬了一口炸竹莢魚,喝下啤酒。
2
但是她最後選擇就讀的是私立大學藝術學院的攝影系,連同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很驚訝。她似乎打算將來從事攝影工作。
嗯,不過她也沒說真的會過來。親戚的喪禮應該很忙吧。正當我這樣告訴自己——
事後回想起來,那一夜大概就是轉捩點。
「也不是那樣,那是怎樣?」
「不方便嗎?」
畢業之前,我們就和其他乖乖準備大考的情侶一樣,幾乎都謹守規矩。有時去補習班之前會繞遠路,到空無一人的工廠牽手。晶穗的手比我想像中更小、更溫暖。
如果她願意說出自己的疲憊或不滿,或許我還能夠處理,但是她生性不願讓別人見到自己的脆弱。我完全不記得交往期間,她曾經找我商量過什麼事情。
「可是,看你們的樣子,應該不只是單純的店長與打工的關係吧?」
「我們哪有交往?只是在同一家店裏工作而已。」
我皺着臉放下啤酒杯。連這種事情都有人亂傳嗎?不對,也許只是澤本的情報網特別廣。
「有你在,那家書店的人也安心吧。聽說前陣子店長被跟蹤狂襲擊喔?真可怕。」
一位站得筆直的小個子老人站在踏腳石上交抱雙臂。一頭剃短的白髮,身穿作工精緻的深色和服。我想大概是晶穗的祖父,也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吧。他的冰冷視線令我背脊打顫。
進入梅雨季節前,高坂晶穗搬出老家,開始在大學附近一個人生活。單純的我對於她能夠脫離老家的監視感到很開心,也不可否認我曾經天真地期待我們兩人能在沒有外人打擾下獨處。
「你還真清楚啊。」
「對了,你和那位店長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她長得很漂亮吧?」
筱川小姐幾乎不聊書本之外的事情,而我目前也仍然無法掌握與她相處的距離,不曉得在私事上能夠干涉到哪種程度。畢竟我第一次遇到像她那樣的女生。
我僵了一下。
「地點是御成町嗎?」
事情要回溯到兩天前。
「您好,我叫五浦大輔。」
「對了,她昨天也有傳簡訊來,聽說因爲親戚過世,她今天人在老家。」
「大輔,好久不見。」
不過,我腦中的疑問很快就被大考結束的喜悅取代了。
從以前我就注意到她有時約會會帶着一臺笨重的單眼相機,或打工賺錢購買鏡頭,不過當時我還以爲那只是興趣而已。
只是聊聊書,恢復友好關係而已——不過我實在很難解釋清楚。
「你曾經去過那位客人家裏吧?」
高圾晶穗不提自己的事,尤其是家庭環境。我只有聽她零星提過父母已經離異,她現在住在父親的老家裏,自己和同住的親戚處不來等等。
「應該是上個月吧,我們聊到你,那時候,我說你在舊書店工作……交了新的女朋友。」
這個情況影響到了我們的交往,我們約會的間隔逐漸拉長。有時即使空出時間來,晶穗也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愈來愈少看到她的笑容。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她的門禁時間嚴格到讓人無法認同。即使她開始上東京念大學,無論有什麼狀況,也仍必須在晚上八點以前回到鎌倉。她就讀的大學校區位於練馬,往返家裏必須花費三倒小時以上,等於平日沒有任何自由活動的時間。
晶穗爲什麼沒有和我聊過這些事情呢?難道我對她一點也不瞭解嗎?
御成町是鎌倉車站附近的住宅區,也是我們正準備前去「到府收購」的目的地。
「……怎麼說呢?」
「你聽錯了,我纔不是告白,我們只是聊書……」
高圾晶穗的座位應該也在我們附近,不過我想不起來我們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說話的。等注意到時,她已經笑着和我、和澤本一起聊天了。
高坂晶穗露出貝齒微笑。微笑的方式還是和以前一樣。
現在當然不能轉身逃走。我深深一鞠躬。
結果,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談戀愛,說我們兩人正在交往的傳言已經甚囂塵上。冬天時,我們才聽到那些傳言,不過與不知所措的我不同,晶穗的反應倒是很平靜。
「……算了,沒事。」
「……說得也是。」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她低聲說。聲音與相識時一樣好聽。
「也許我們還是回到朋友關係比較好。」
這句話代表分手。
雖說回到朋友關係,事實上我們後來也沒有再聯絡。很久以後我才發現我們始終不曾向對方說過「我喜歡你」。
「……我當時因爲不習慣一個人生活,還有打工的關係,真的是精疲力盡。」
高坂晶穗表情淡然地說完,一口喝下半個啤酒杯的檸檬沙瓦。
「當然,那時還是有好好上課,還有許多東西必須學……不過我覺得自己沒辦法好好和別人建立起什麼關係。在大學的第一年也多半是自己一個人。」
「嗯嗯,我大概能瞭解,因爲環境改變太大了,」
澤本大聲附和。
「所以,我一直覺得對大輔很不好意思,原本還打定主意一輩子不再見面了……」
「我們現在不就見面了?」
我喝着第二杯啤酒,一邊以食指來回指着自己與晶穗的臉。沒想到再次重逢還不到十分鐘,我已經開始說玩笑話了。
「啊,那倒也是。對不起。」
「……都說了不用道歉。」
當年我也覺得生氣,只是我也瞭解我們無能爲力。
我們的視線碰巧對上,晶穗微笑。我不解地心想,她以前就是這樣嗎?過去的她十分沉着,感覺上現在的她已經超越那個境界,變得有些油腔滑調了。
「高坂也在工作了吧?你之前說在哪裏工作?」
澤本伺機換個話題。平常說話毫不含蓄的他,居然懂得察言觀色。
「在三軒茶屋的攝影工作室。前輩介紹進去的,我在那裏當助理。」
「你要跟我說什麼?」
「家父怎麼了嗎?」
女性充滿魄力的低沉嗓音詢問道。真想不到這個人會彈鋼琴。雖說彈琴與長相無關。
「這麼說來,我還不曉得是你哪位親戚過世了?」
從她的話中透露出沉重的家庭問題。
看着晶穗從容不迫的側臉,我也有些問題想問問她。
「咦?我還以爲澤本的情報肯定正確呢。」
「咦!」
「我曾經聽家父生前和朋友在電話上談過,這裏的藏書之中有一本價值數十萬圓。我不曉得是哪一本,但如果找到的話,請務必確實報價。」
「咧,不用在意。對不起,害你們擔心了。我很早之前就知道父親情況不佳,再說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面了。」
晶穗回答得毫不在乎。席間的空氣瞬間凍結。我甚至直到現在才知道她的父親也住在那棟「老家大宅」裏。我和澤本連忙放下筷子,嘰嘰咕咕地想要表達歉意,晶穗卻苦澀地搖頭擺手。
「原來如此。在店裏工作碰面時,應該會不自在吧?」
剛纔的和服女士也稱那位老人父親,所以儘管年紀相差甚遠,她與晶穗應該是姐妹。
「……今天我來,是因爲有話想對大輔說。」
「今天是頭七,不過我……一直覺得自己還是別在場比較好,所以趁着聚餐時溜出來了。」
她以銳利的眼神緊盯着我們。意思是「你們別想壓低收購價格」。話中帶刺真討厭。再說,你怎麼可以擅自偷聽父親講電話?
「聽說是死者的遺言。會不會是他曾經在我們店裏買過書?」
「沒……沒事……」
之前找工作時,我把原本使用的手機和電信業者都換掉了,結果也因此刪除了晶穗的手機號碼和電子郵件地址。也算是下定決心與過去切割吧。
「……兩位是?」
筱川小姐站在拉門前,按下外型老舊的門鈐。鋼琴演奏聲戛然停止,啪啪啪的腳步聲靠近。霧玻璃後側出現人影,拉門被打開,站在那裏的人——不是晶穗。
「……感謝您的貼心。那麼,這邊請。」
我沒聽說她曾經學過鋼琴,不過如果她有我不知道的一面,我現在也不覺得意外了。那首美麗的曲子節奏相當優雅。
「咦?」
「……我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
筱川小姐看着腳下小聲地說道。
「你說說看啊,我們很願意聽。」
我不禁大叫。遺照中是一位穿着和服的白髮男性;尖銳的顫骨很像和服女士,深邃的眼窩則像晶穗。
我們來到玄關屋檐下停住腳步。感覺屋裏好像沒人在——不對,隱約可以聽見鋼琴聲。
「不要緊嗎?」
輪廓較記憶中溫和,不過他就是我送晶穗回來時,在庭園裏等待的那位老人。
當然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母親不同。
晶穗爲什麼和親戚處不來?爲什麼要從親戚聚會途中落跑?我似乎隱約能夠了解了。晶穗雖然提過父母分開了,卻沒有說是離婚,也沒提過他們結婚。難不成是——
「薪水雖然很低,不過能夠拍攝自己的照片。我有將作品上傳到網路上,等一下把網址寫給你們……」
女性只有在說到「晶穗」兩個字時,聽起來格外不屑。不曉得她們是什麼關係,不過感情大概不算好。
筱川小姐向前一步,深深一鞠躬;她似乎很緊張,連脖子後側都發紅了。
兩人一邊竊笑,一邊故意大聲說。
晶穗的老家就在小學附近,是一棟充滿日式風格的暗色屋瓦宅邸。與過去我送她回來時幾乎一模一樣。
「是的,我要找舊書店收購舊書。」
載着我和筱川小姐的廂型車通過御成町的小學門前。那座聳立的校門有如古裝劇中才會出現的雙開式大門。聽說很久以前,這裏是皇室使用的宅邸。
「……腳受傷很辛苦吧?」
一名身穿淺褐色無花紋和服、繫着灰色腰帶,頭髮灰白的中年女性冷冷盯着我們瞧。她尖挺的鼻子和顴骨更突顯眼神的銳利。
大概是已經習慣與人相處,她說話的次數也比以前更多了。可以想像她在嚴峻的職場上接受磨練的情況。我發現自己聆聽她描述近況時,會不自覺地關注她是否提到男朋友,這一點令我心驚。照理說她現在與誰交往,應該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纔對。
筱川小姐小聲提醒我,我纔回過神來,連忙上完香,起身離開。沒想到當時的老人就是晶穗的父親。我見到他當時已經六十幾歲——不,也許有七十歲了。
我想起很久以前,送錯過門禁時間的她回家那夜的事。站在門內的只有那位貌似祖父的老人而已。
我插嘴。
3
頭七的聚餐怎麼會說「一直覺得自己還是別在場比較好」呢?也許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與親戚們處不來。
筱川小姐說。和服女士轉頭瞥了我們一眼。從表情無法看出她在想什麼。
「晶穗,和我們喝酒沒關係嗎?你不是回來參加喪禮嗎?」
不曉得爲什麼是澤本回答。
他交待等到喪禮結束,一切迴歸平靜時,立刻找人到府監價,並且當場支付收購費用,不值錢的商品必須留下,諸如此類。看樣子他似乎不願意藏書遭到隨意處置。
「聽說他們其實沒有在交往啦。」
「是啊,我們隨時都願意當你的聽衆。」
晶穗的父親經營縣內的連鎖餐廳,最近幾年因爲生病而待在家裏療養,似乎相當固執,對於藏書該如何處理也留下了詳細的指示。
「我想委託文現里亞古書堂收購父親留下的藏書。」
跪坐在靈堂前的我們依序點香,店長筱川小姐在前,我在後。在佛桌前鞠躬後,我抬頭看了遺照一眼。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晶穗父親的長相。
「啊,是晶穗找來的人嗎?」
「你們聊別人的八卦時,別聊得這麼起勁行不行?」
澤本他們進一步打蛇隨棍上,看樣子就是想糗我。也許是酒精開始發揮作用,我們三人之間的氣氛已經愈來愈融洽,就像高中課堂休息時間在教室裏聊天一樣。
「什麼?工作?」
將車子停進大宅內的停車位上,我們穿過大門走向玄關。筱川小姐拄着柺杖的腳步從剛纔就不太穩當,要她踩着踏腳石走似乎很辛苦。
「對了,有件事情希望兩位注意。」
原來當時她的父親也在家嗎?或許他不想在屋外等待遲遲不回家的女兒?
我們離開和室,再度走向書庫。筱川小姐的柺杖聲喀喀喀地響徹走廊。我跟在她們兩人身後,邊走邊想着晶穗家裏的情況。
「……爲什麼會找上我們店呢?」
「這邊請。」
至於最重要的藏書內容,我沒有仔細問過。晶穗只說有不少舊的古代小說。看來她瞭解得也不多。另外也聽說親戚之中沒有人懂書。
態度雖然算不上伶俐,不過姑且算是很公式化的招呼用語。
「我不認識這位客人……也許是父親經營時的顧客……」
「這棟住宅附近也有幾間舊書店……爲什麼會特地委託我們到府收購呢?」
「我原本打算直接和你聯絡,可是你的手機號碼和電子郵件地址都換了。」
「不,沒事……失禮了。」
萬一她真的「希望複合」,該怎麼辦?我已經有筱川小姐了——不對,她是我的嗎?目前我們根本沒有在交往,誠如澤本所說,我們處於一個「很難定論」的關係。
我的心臟加速鼓動。她打算說什麼?
「咦……」
澤本問。他已經喝光第三杯啤酒。
她打開旁邊的拉門,往裏頭走去。那裏是一間日照良好的和室。落地窗面對着庭園,可一眼望盡鯉魚池及通往大門的踏腳石。
「……五浦先生。」
「是我父親。」
晶穗突然再次面向我。
晶穗說。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沉默,晶穗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晶穗回答。
「據說好像也不只是普通的店長與打工的關係。我覺得很難定論。」
好久沒見到這座有添水(※原爲日本農人以竹子製成,通過水力驅動發出響聲驅趕動物的裝置。後被延伸使用在日本庭園裏,作爲富有禪意的裝飾。)和石燈籠的庭園了。上次來的時候,我也曾經懷疑過高坂家應該相當富有。看看水池裏,還有鮮紅色的錦鯉在遊動。
我緩步走在她身旁,準備在她跌倒時扶住她。
來到走廊盡頭的門前,和服女士回過頭。門後似乎就是書庫了。
「書在後頭的書庫裏。」
她退回架高的木頭地板上催促着。筱川小姐拄着柺杖慢慢脫下鞋子,轉身走向水泥地邊緣。
「是……是的……我們監價時會注意。」
「……大輔現在的女朋友,真的是北鎌倉那家舊書店的大姐姐嗎?」
她說話時沒有回頭。
我垮下肩膀,對於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羞愧。這就是所謂的「自我感覺良好」吧。
等在一旁的女士聲音刺進我耳裏。我嚥了咽喉嚨。
「請……請問……我們是否方便先去替逝者上個香呢?」
和服女士冷冷地說。這番話聽起來反而像是在催促我們動作快一點。筱川小姐和我一踏上架高的木頭地板,和服女士便帶頭走向走廊。
她開始活力十足地聊起自己的作品,比方說,最近前往建於昭和時代的老舊社區拍攝居民與建築物的照片等等。看樣子她仍繼續努力想成爲專業的攝影師。
「……是關於工作的事。」
「……對。」
(咦?)
(……晶穗在彈鋼琴嗎?)
和室壁寵處是一座尺寸驚人的大靈堂,似乎是爲了讓遺體在此安置四十九天而設置。兩側裝飾的花朵幾乎埋沒住遺體與遺照。外婆過世時也曾設置靈堂,不過規模沒有這麼氣派。由此也可看出雙方的財力差距。
「感……感謝您的愛護,我們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前來收購府上的書籍……」
我需要心理準備。必須與分手四年的男朋友聯絡,表示這件事情非同小可。當然,如果是傳教或老鼠會,就另當別論了。
筱川小姐深深鞠躬,聲音比以往更小。雖然還是一樣結巴,不過今天的對答還算莫名流暢。
「拜託你們了。」
再一次叮嚀後,晶穗的姐姐打開書庫門。門後是一間鋪着木質地板的寬敞西式房間。室內昏暗,陽光似乎照不到裏頭。聽說許多人爲了避免書本曝曬於陽光下,會特地將書庫設置在家中向北的房間。
房間內三面牆壁都是特別訂製的書架。晶穗正從堆在地上的紙箱裏取出書籍。爲了方便行動,她將頭髮紮起,身穿素色毛衣與牛仔褲。這身打扮比前幾天的洋裝更適合她。
「啊,大輔……你們已經到了呀。」
她快速站起,面向筱川小姐。不曉得爲什麼這氣氛讓我如坐鍼氈。
先開口的是筱川小姐。
「感……感謝您這次的委託……我是……」
「筱川栞子小姐,對吧?」
晶穗像在確認似地說。
「是……是的……」
「我是高坂晶穗,大輔以前的同學……」
她說到這裏停住,定睛看着筱川小姐。被盯着瞧的筱川小姐覺得很困擾而低下頭。晶穗意有所指地對我笑了笑。
「她很可愛呢。太好了,對吧,大輔?」
爲什麼這時候要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來?我一時間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房間裏灰塵好多,晶穗,把窗子打開。」
和服女士皺起臉插嘴。地上已經擺着大量舊書,大概是從紙箱中拿出來的.長期收着沒動的話,一定積了不少灰塵。
「要開窗不會自己去開嗎?」
晶穗沒有看向姐姐,仍舊帶着笑臉說。
「只會抱怨,明明什麼也沒做。」
「大輔……」
「這本小說有趣嗎?」
「我們差不多該開工了。」
「可是光代姐算是親戚之中比較親切的了,有話會直接當着我的面前說,不會在背後說閒話……錢的事情也是。」
「好……好的。」
所有人默然。從大宅某處再度傳來鋼琴聲。「光代姐」再度開始彈琴了。
我覺得很難不放在心上。
在短短的文字中,居然提到兩次「是出版社要我寫的」。看樣子司馬遼太郎似乎相當不滿。
「這個房間裏能夠賣得高價的書很多嗎?」
晶穗對筱川小姐說。
「那麼,可以委託你們監價嗎?」
「知道了,光代姐。」
「那麼,所謂價值數十萬的書,就是這一本嗎?」
原本望着肩揹包裏頭的筱川小姐停下動作,似乎找不到某個物品。她翻了翻包包後,神色黯然地開口:
「咦?是嗎?」
我問。
「幾乎」這個字眼讓我有些在意。看樣子不是「完全」沒機會。
「對……對不起……我好像問太多了……」
說完便喀嚓關上門。晶穗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彷彿仍留在書庫裏。
她輕輕揮手說:
她突然打了個噴嚏,讓我錯失了機會。對了,結果晶穗還是沒有打開窗戶,書庫里正飛舞着大量的細白塵埃。
筱川小姐從書盒裏拿出書,翻開後面幾頁。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她所指的地方,似乎是作者的後記。
「哈啾!」
她難爲情地縮縮脖子。
「不,沒那回事……」
「不是的,因爲我以前唸的是女校……我在想,男女合校的學生是不是即使是異性,也會直接以名字互相稱呼……應該,不是吧?」
嘴上是這麼說,但筱川小姐毫不掩飾臉上驚訝的表情。或許是沒料到來收購書籍會碰上血淋淋的家人吵架場面吧。我也沒想到她們的關係惡劣到這種地步。
「接下來更驚人喔。」
「怎……怎麼可能?我怎麼會做出那麼蠢……」
聲音中充滿驚訝。怎麼看都覺得她是真的很震驚,似乎完全沒察覺。面對書時很聰明的她,對這類話題卻很遲鈍。
筱川小姐像在說祕密一樣小聲說。
「不是……這本書的保存狀況不佳,而且沒有書腰,頂多……」
書盒裏突然掉出一張紙片。我反射性抓住它,翻面一看,是購買證明。上面印着另一家舊書店的店名與地址章,地址在東京,書的價格是四萬圓整,價格相當高,但是還不到幾十萬。
「臉皮還真厚啊。父親交代處理書籍的人是你吧?告訴父親有這家舊書店的人不也是你嗎?」
我開口問。她沒有停下手上工作,說:
我依照指示把紙箱中的書全部拿出來,堆在地上。爲了方便估價,書背全都朝着同一方向。
離開房間之前,「光代姐」回頭露出白牙,貌似在恐嚇。晶穗則露齒回以微笑。不曉得怎麼回事,總覺得她們兩人的表情很神似。
說到這裏,筱川小姐的大眼睛睜得更大,比平常略有血色的臉頰也變得更紅。
「這樣啊……你們是高中同班同學?」
「……其實我曾經和她交往過,直到大一爲止。」
「這本很少見呢。」
「啊,我不要緊。」
「喜歡偷聽別人說話的習慣真的很糟糕呢。」
我瞠目結舌。第一次見到小說作者親自在後記裏全盤否定某個領域的作品。不曉得買下這本書的人有什麼想法?
「有沒有需要什麼東西?如果有的話,我去拿過來。」
「讓你們見到丟臉的事情,真是抱歉。」
直到剛纔我才確定。現在看起來雖然若無其事,不過以前應該不是這樣。因爲我們還在交往時,她甚至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
「那個時代正好流行社會派懸疑小說,印象中這本書是出版社要求他寫的。故事講述女主角得知男朋友意外死亡,便與擔任報社記者的朋友一起解開謎團……你看這裏。」
「……我第一次聽說。」
「不好意思,讓你們看見丟臉的場面……請別放在心上。」
現在是問這個問題的好時機。雖說我原本希望問得更若無其事些。
這時她似乎突然想起房間裏還有外人,輕輕瞥了我們一眼,板起臉說:
「你和姐姐……平常就是這個樣子嗎?」
「筱川小姐沒有在交往的對象嗎?」
被識破了嗎?——我心想。哎,明眼人一看也知道吧。雖然我不想談,不過也沒必要隱瞞。
「……寫了很驚人的事實呢。」
「你是依據什麼來分類這些書呢?」
在令人胃痛的針鋒相對結束後,書庫裏只剩下我們三人。晶穗轉向筱川小姐低下頭說:
「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因爲……我是情婦的小孩,你忘了嗎?」
在學校時,這樣叫我的只有晶穗。不過那也是我們開始交往之後的事。
「咦咦?這……這樣啊?」
「應該是透過郵購方式購買的吧。」
「不……不用……沒有特別……」
「這本小說沒有列入司馬遼太郎全集之中。其他也有一些沒有被列入全集的作品,而一旦有書收錄這些作品,則每一本部具有收藏價值。」
「你想知道什麼?」
「必須單冊監價的書、必須成套監價的書,以及幾乎不值錢的書……監價書籍數量多時,我大多會先這樣做。我相信應該還有其他做法……哎呀。」
「……我嗎?」
筱川小姐站在書架前從上到下確認書背,一一抽出每本書,分別堆成幾座小山。雖然還要顧及自己的腳,不過她的分類手法很熟練。
她伸出食指指向自己,似乎不瞭解這個問題的意思。我靜靜點頭後,她激烈搖頭,黑色長髮幾乎要形成漩渦了。
「總覺得直接叫男人的名字,感覺真好……我過去幾乎沒有這種機會……」
4
她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向走廊。走過我面前時,看了我一眼。
她靜靜闔上《豬與薔薇》。
「……她這樣稱呼你呢,五浦先生。」
「好,我去找找。」
這種事情需要沮喪成這樣嗎?晶穗微笑點點頭。
我愣了一下。那位老先生過世後,晶穗應該也會繼承部分遺產。既然與親戚處不來,八成也會爲了錢的問題爭執。
……寫這本書沒什麼特殊動機,只是因爲出版社說:「現在流行推理小說,你也寫一部!」
我不喜歡偵探小說中出現的偵探角色。爲什麼有人如此執著於大肆揭發別人的祕密呢?我不瞭解那股熱情來自何方。我認爲,那些偵探們詭異的搜索癖好,才應該當作小說的主題,甚至是精神病學的研究對象吧。
晶穗的姐姐特別交代賣書錢可別打馬虎眼,表示這些藏書或許也是遺產的一部分。
「很抱歉……那個,如果方便的話,有沒有便條紙之類的……我好像忘了放進來……」
「是啊……她都是這樣叫我。」
「我是耳朵好。再說,你和父親的聲音都很響亮,而且一碰面就只顧着討論……」
房間裏的溫度似乎瞬間下降了。我想起剛纔的鋼琴。晶穗在這裏弄得一身灰塵時,那位女士正悠閒地彈着鋼琴。
「……總之,後頭的事情交給你了。賣書得到的現金請確實交給我。別想打馬虎眼。」
我有些後悔自己先坦白——那麼,剛纔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不,是我自己要說的……」
筱川小姐將《豬與薔薇》放回書盒,擺在其中一疊書堆上。那一疊似乎是「必須單冊監價」的書。
「內容是寫什麼呢?」
她突然抽出其中一本書舉向我。黃色書盒上印的書名是《豬與薔薇》。作者是司馬遼太郎。
「這個嘛,很難斷言能不能夠賣得高價……只能看出書主對於買書與保存方式有相當獨特的規則。」
晶穗的臉上還是保持笑容。論魄力,她也不輸對方。
「推理小說。」
她謹慎地又確認了一次。眼鏡後側的眼睛欲言又止地仰望着我。
「這個嘛……作品風格相當黑暗,不過不能說很拙劣……我認爲人物的描寫相當出色。」
「推理小說?不是歷史小說?」
司馬遼太郎這名字我聽過。曾經在電視上看過改編成連續劇的《坂上之雲》。《豬與薔薇》這本書倒是第一次聽說。
和服女士沒有激動,只是以優雅的語氣冷冷回應。那股沉穩的模樣反而更有威嚴。
筱川小姐若有所思地說。一瞬間我還以爲她真的叫了我的名字。
「工作加油羅,大輔。」
「通通風吧?」
也沒必要用「蠢」字形容吧?總之大概可以確定她沒有男朋友。我稍微鬆了口氣,正想要順便問問她喜歡的類型、現在有沒有心儀的對象等等。
我對推理小說幾乎不感興趣,也沒有這方面的才能,更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既然叫我寫,也只好硬着頭皮寫出來。我甚至可以說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寫推理小說了。
大略環視書庫中收藏的書籍,我注意到大多都是藤澤周平、司馬遼太郎、池波正太郎等作家的古代小說與歷史小說。另外還有經濟、公司經營相關的商管書。除此之外的類型,幾乎沒有。
「咦?怎……怎麼了?」
她指着其中一個書堆。那一疊是商業禮儀、英語學習法相關的實用工具書,以及過期的經濟雜誌。
「那些是不值錢的書,我很少見到有人保存這類書,但高坂先生似乎也不是經常拿出來閱讀……大概是很排斥把書丟掉吧。我想高坂先生也許相當愛惜物品……」
「從擁有的書也能夠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嗎?」
「……我相信書能夠反映出一個人的個性。有的人甚至只要看看藏書,就能夠準確預測出書主的興趣、職業、年齡……」
筱川小姐也是其中一人吧。也就是說有些人對於書有驚人的觀察力。
「請看看這裏。」
她指向還沒動手整理的書架。上面整齊擺着成排的舊書。有吉佐和子的《華岡清州之妻》、《火焰》,井上靖的《敦煌》、《天平之甍》、《流轉》——
「有吉佐和子與井上靖的小說多半以現代爲舞臺,不過高坂先生的收藏裏卻連一本也沒有。他似乎只對古代小說、歷史小說感興趣。」
「可是,剛纔那本《豬與薔薇》……」
「啊。那本是例外。一定是基於其他考量纔會買下。」
她一邊說着,一邊從書架上拿下襬在最旁邊的《流轉》。紙質原本就不佳,不過書況更是惡劣,好像曾經弄溼過,書的上下緣、書口部分全都扭曲變形。
封底的扉頁裏挾着售價標籤,居然要價五萬圓。上面印的書店名稱與《豬與薔薇》購買證明上的一樣。
「這本是這一排書之中最罕見的一本……可是價格也高不到哪裏去。如果書況好的話,價格應該能夠更高。」
我低頭看向隨手放在一旁的《豬與薔薇》。她也說了那本書狀態不佳,所以價值不高。
「看樣子高坂先生似乎不太在意書況。」
「或者說他購買舊書時有一定的金額上限……總之,現場的書看來都在某個價位以下。」
這麼說,所謂「數十萬」的書根本不存在。也許晶穗的姐姐偷聽到的內容一點也不可靠。
「……果然很奇怪。」
筱川小姐攤開五萬圓的《流轉》,小聲說。
「什麼事很奇怪?」
我不懂的是這一點。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只在四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我。
「那也不太方便。」
「不要緊……謝謝您的便條紙。」
「我也不用……呃,有件事情可否請教一下?」
「他留了一張便條給我,交待我處理藏書。老實說我也有些驚訝。上個月提到文現里亞古書堂時,父親還說他沒去過呢。」
筱川小姐靦腆接過手工制的便條紙。
進來的人是晶穗。
「令尊怎麼說?」
「說得也是,我拿去那裏試試看。」
晶穗回答。看起來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嗯,是的。」
說完,她遞給筱川小姐一疊紙;那是用夾報廣告裁切而成的便條紙。外婆也會那樣做,不過我沒想到住在大房子的人也會在這種小地方節省。
我認爲不是因爲家裏規矩如此,而是晶穗自己想這麼做。畢竟這是父親交付的最後一件事。
「啊,那是……」
這麼說來,筱川小姐仍穿着夾克。我則是早就把外套丟在地上了。反正不是太貴的東西,沾到灰塵等一下再拍一拍就好。
我和筱川小姐將書分成幾十本一疊,統一好書背的方向,並用塑膠繩捆成一字型。
以現在來看,這個觀念還真是傳統——不對,他本來就是那個時代的人,有這樣的想法也是理所當然。
「……關於令尊……」
「爲什麼會提到我?」
「不需要我幫忙嗎?我正好沒事。」
「謝謝。那個……很抱歉,我一直追根究柢問些怪問題。」
「價格很高呢。那麼就交給你們了。」
沒想到他如此多才多藝。我偷窺筱川小姐的側臉,好奇她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但我發現她的臉上毫無表情。
「吵架?」
「咦?嗯,好像是父親的習慣。他不喜歡浪費東西……你怎麼知道?」
「這個嘛……他只說了『一個人經營一家店很辛苦呢』之類的話,然後就開始裝模作樣地說教,結果我們又吵了起來。」
「不……只是隨便猜猜.」
「嗯,我記得他說:『文現里亞古書堂沒有帶走的書,也要全部搬離這個家』……仔細想想,看來我只好帶回家了。如果要資源回收的話,必須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夠拿出去……哎,算了,反正我有車。」
筱川小姐問。這麼說來,印象中高坂先生生前是在經營連鎖餐廳。
說完便向我鞠躬。雖然我不認爲她需要向我道歉。
「今晚在這裏過夜,等到明天早上再拿出去不行嗎?」
「拿到兼營新舊書的大型書店去,請他們幫忙看看如何?」
筱川小姐說。
「不是因爲晶穗推薦我們店的緣故嗎?」
「……總覺得我好像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
我不發一語目送晶穗微笑離開房間。以前,如果我多問問她有關父母的事,她會告訴我嗎?假如我們現在仍在交往,她會告訴我對父親的回憶嗎?
(我想高坂先生也許相當愛惜物品。)
我轉向筱川小姐道歉。她這纔回過神來。
「我是從澤本那裏聽說的。據說是綜合各方傳言後得到的結論。」
「真的很抱歉。」
儘管那件「重要的事」已經有線索卻沒頭緒,筱川小姐仍然迅速俐落地進行着工作。
僅僅一瞬間,晶穗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手擦着腰環視書庫,想要揮去感傷。
「我想那只是個契機。對於舊書有自己一套規則的人會把自己珍藏的書賣給不認識的舊書店,實在不太自然。」
「不能麻煩姐姐幫忙在收資源回收垃圾時拿出去嗎?」
「爲什麼會提到我們書店啊?」
「這個是從你父親的房間裏拿來的嗎?」
「我不用……」
筱川小姐找來晶穗,將寫着收購金額的便條紙給她過目。雖說書況不佳,但也許因爲內含好幾本罕見舊書的關係,我覺得收購價格相當高。如果那本「數十萬」的書也在其中的話,可就不只這個價格了。
「那個,方便的話,我幫你把外套拿去掛着吧?這裏的地上都是灰塵……大輔的也給我。」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她的薄脣露出苦笑。晶穗突然開始一個人住,大概也是和父親起衝突的緣故。他們的關係也許近乎決裂。
此時,房門打開。
看樣子從藏書真的可以猜出書主的個性。
「……我覺得他自己還不是一樣,光是會教訓別人。最後我強調自己絕對不會辭掉工作,因爲我在做喜歡的事,說完就回家了。之前也是這樣。」
我咂舌啐道。在綜合各方傳言之前,不會先問過我嗎?
收下收購現金的晶穗傷腦筋地說。那些書正好裝滿一大紙箱。最上面是書腰寫着「日本的好景氣將會持續到二十一世紀」的過時書,對於現在這個時代沒有絲毫用處。
筱川小姐沉思着,臉上難得出現嚴肅的表情。
筱川小姐的話閃過我的腦際。難道——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連忙打斷她。筱川小姐則呆愣在原地。我們既沒有在交往,而且我也只是幫忙顧店而已。更重要的是,筱川小姐上個月已經出院了。
「不,沒關係……我才應該道歉。」
「他們的估價方式不同,所以在我們店看來不值錢的書,也許在那裏能夠賣錢……而且他們也願意免費回收不值錢的書。」
我插嘴說,晶穗有些難以啓齒地以手指搔搔眼尾。
「……原來如此。」
晶穗沉默了一會兒後搖頭。
接着她用手指抵着下巴。
「父親年輕時在工作上也喫過很多苦,所以我能體諒他對我說教。但是隻要一談起自己的經驗,他就會開始滔滔不絕。」
「怎麼了?」
「令尊一直都是從事外食產業嗎?」
「我們總是這樣。父親似乎不希望我在工作上喫苦,老是喜歡說:『快點找個對象結婚,進入家庭吧』……」
筱川小姐眼睛圓睜。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晶穗也有些不解地點點頭說:
「在我們家裏,誰接到父親命令,那個人就得從頭到尾負責完成……這是我們家的規矩。」
晶穗面無表情地坦然說出我們的過去。幸好筱川小姐已經知道了——不對,與其笨拙地隱瞞,用這種方式讓她知道比較好嗎?
「咦?令尊是關西人嗎?」
「大約一個月前,我再次回到這個久違的老家。不過我沒有打算在此久住,只是暫時回來走走而已……然後,我和父親在客廳裏閒聊時,他突然提起:『以前那個送你回來的高大傢伙,現在怎樣咧?』」
筱川小姐的口語表達比剛纔更流暢,看樣子總算進入狀況了。
書主的女兒當場回應,交易成立。筱川小姐簡單說明每本書大約多少錢。她雖然不是高手,不過熟練的說明方式簡單易懂。晶穗也一邊點頭一邊聽到最後。
5
「只要沒什麼重要的事,我通常不會在這個家裏過夜。比起光代姐,我更不希望見到其他人……再說明天還要上班。」
「請問指定我們書店的,是令尊嗎?」
她偷着我的表情。到底怎麼回事?她面向筱川小姐繼續把話說完:
「等一下—事情怎麼會扭曲成那樣?」
「這項收購委託,似乎有什麼更深層的涵義……」
「高坂先生似乎經常向東京的舊書店購書。既然如此,爲什麼委託我們收購藏書呢?……照理說,如果想要好好處理藏書,一般都會選擇認識且值得信賴的書店纔是。我始終猜不透他特地指定我們店的原因。」
「我找了一下,發現家裏沒有像樣的便條紙……這個可以嗎?」
「他對於我們書店,還說了些什麼嗎?」
接着筱川小姐又回到話題上,似乎還有想要釐清的地方。
房間裏一片靜默。不曉得什麼時候,鋼琴演奏聲已經停止。「光代姐」大概也彈累了,不過她並沒有出現。
從開始寫紙條到計算完收購價格,才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覺得速度已經很快了,但是當事人似乎有些遺憾。
「已經有這麼多線索了……但我依舊毫無頭緒。」
開始住店裏工作後我才知道,搬運舊書時,不能裝進紙箱裏,多半要用繩子綁起。如果裝進紙箱裏,必須一一打開箱子才能確認內容物。只用繩子捆起的話,一看書背就曉得書名了。
我想起那位老先生的模樣,的確不像是個會聽女兒意見來做出重大決定的人。
「……沒想到這麼棘手。」
「那個笨蛋……」
晶穗搖頭。
原本,到府收購通常出門一趟就必須前往數戶人家家裏進行,因此相當講求速度與正確性。
她一口氣把堆滿房間的舊書分類完畢,將寫着數字的紙條貼在值錢的書上,不值錢的書則整批放進空紙箱裏。
我對這一點也有些好奇。晶穗爲什麼對父親提起文現里亞古書堂?照理說高坂先生應該不曾來過店裏。
「所以我就把目前知道的事情告訴他,比方說,大輔現在和北鎌倉一家舊書店的店長交往,代替住院中的女朋友自己一個人掌管書店生意等等……」
「是的,他在大阪出生……聽說年輕時纔來到鎌倉。」
「沒那回事,我無所謂……反正從來沒有人間過我父親的過去。」
「不是,在外食產業之前,聽說他換過許多工作。曾經在橡膠工廠製作長靴、也爲了準備考執照而在畫廊當過櫃檯,還在夜總會擔任法國香頌歌手的鋼琴伴奏等……」
「不值錢的書該怎麼處理呢?」
有人嘆了一口氣,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我也不曉得,也許是想知道女兒有沒有結婚對象吧。因爲我一說早就和你分手了,他馬上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塑膠繩捆成十字形的只限大開本的書籍,一般開本的書全捆成一字型。捆一字型時也有訣竅,太鬆的話,馬上就會鬆開,太緊的話,書的兩側會留下繩子痕跡。
「……那些書比較貴,碰到繩子的地方必須夾入紙片。」
筱川小姐指示道。她繼續工作的同時也仍在思考。平常只要是與書有關的謎團,她往往能夠立刻解開,難得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
找尋用來夾入繩子的紙片時,我看到以夾報傳單製成的便條紙,取下幾張,小心翼翼地夾進書邊,此時晶穗正好回到書庫裏來。
她穿着苔蘚綠的外套,帶着毛線帽,將收購金交給那位「光代姐」之後,似乎已經準備要回家了。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
「啊,好……」
原本坐在木頭踏臺上的筱川小姐起身鞠躬。我姑且也有樣學樣。
「感謝您將重要的藏書讓給敝店。」
「不會,我纔要謝謝你們……那麼,我就把不值錢的書帶走了。」
晶穗以爽快的口氣說完,準備拿起大紙箱,等一下拿去兼賣新舊書的書店。
「你打算去哪一家書店?」
「手廣那邊有一家,我打算去那家。」
這麼說來,我記得曾經在手廣十字路口看到兼賣新舊書的書店廣告看板。
「你要把那個紙箱搬到車上?」
「沒問題沒問題,我習慣粗重的工作了。」
說完,她真的輕鬆舉起那個裝滿書的箱子。
「再見,大輔。改天和澤本一起喝酒時,記得找我。」
「……好。」
我心底突然有股焦躁感,感覺自己似乎有什麼話應該對她說。同時心裏也知道無論我要說的話是什麼,都不是晶穗所要追求的東西。
「這一點我也很好奇……」
我看着前方說,腦海中想到的是外婆。我的外婆五浦絹子將絕對不能告訴其他人的祕密隱藏在《漱石全集》裏。
「測驗?」
「……果然沒錯,我一定漏掉什麼了。抱歉,其他的可以晚點再說嗎?」
大概是晶穗拿來的其中一張便條紙吧,紙片背面朝上掉在地上,上頭微弱的字跡寫着:
原來還在繼續剛纔的話題啊——我停住拿繩子的手。
接着她便靜靜走開。我關上敞開的書庫門,轉身面向「專家」。
我想起那位穿着和服的女士,也就是晶穗那位自稱「耳朵很好」的同父異母姐姐。晶穗與親戚處不來,而這本書又牽扯到金錢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倒黴的就是受贈的晶穗了。
「晶穗!」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正打算拿起包括《山田風太郎忍法全集》等在內的那疊書時,我注意到地上有張小紙片。
我們繼續工作。途中,筱川小姐開始負責捆書,而我則負責把書堆搬到廂型車上。在停車場與書庫之間來回了幾趟之後,成堆的舊書逐漸由書庫中消失。
她再度坐回木頭踏臺上,從舊書堆裏拿起兩本書給我看。一本是《豬與薔薇》,另一本是《街道漫步》。兩本的作者都是司馬遼太郎。
「結果到底是哪一本書摻雜在裏面了?」
「你看這個。」
「是的。他剛出道時,在《產經新聞》的大阪總公司擔任文化組副組長。昭和三十一年(※一九五六年。),憑着只花兩個晚上完成的小說《波斯幻術師》參加徵稿獲選,我記得……」
我隔着車頂大喊,她睜圓了眼,說:
筱川小姐突然變得口齒流利,開口問道。或許是覺得可疑吧,晶穗的姐姐眯起眼睛,說:
「……對了,我沒有問她手機號碼。」
當時過上連書名都不會念的我,晶穗的父親還笑我是「大外行」。爲什麼他決定讓僱用門外漢的舊書店經手重要的藏書呢?
「上個月的詢問是個測驗。」
「必須在高坂小姐賣掉那些書之前,阻止她。」
「這個嘛……數十萬可能有些困難,不過狀態好的話,應該超過十萬。」
筱川小姐對跟着走上走廊的我說:
我想光代姐應該不至於嚇一跳,不過耳朵好似乎是真的。
「……也或許因爲他們是同鄉。」
「你叫得好大聲,害我嚇了一大跳。」
筱川小姐突然喃喃自語道。
「也許還有其他原因……總之,連我也看漏了。那本書摻雜在不值錢的書中,我雖然一度察覺,但沒有想起來……看樣子我的火候還不夠。」
要去哪裏?——我還來不及開口,筱川小姐已經拄着柺杖走出書庫。我以眼睛向晶穗的姐姐致意後,連忙追出去。
我正要從口袋拿出手機,突然想到:
她緊咬嘴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筱川小姐露出這種不甘心的表情。原來她也有這一面。
看見目的地書店的廣告招牌後,我放慢廂型車的速度。
「其實,那個紙箱裏……」
「謝了……店長,我先失陪了。」
晶穗不曉得筱川小姐已經回到店裏,直接把來自澤本未經查證的傳言告訴父親。當時的問題或許是爲了確定經營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真的只有我一人。
「測驗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店員對於舊書的瞭解程度如何……因爲你通過了那項測驗,所以高坂先生纔會委託我們收購藏書。」
「唯獨司馬遼太郎的作品無論現代小說或散文小品都有收集,因此我想這位作家對於高坂先生來說,意義重大……」
蹬了踏臺一腳後站起的筱川小姐,拖着行動不便的那條腿走向我。看樣子大事不妙。
「啊!」
「你知道高坂小姐的手機號碼嗎?現在馬上撥給她!」
我握着方向盤一邊思考。廂型車此時爬上位在長谷的緩坡,穿過紅葉覆蓋的隧道。
將廂型車駛離高坂家後,筱川小姐馬上遺憾地說。
筱川小姐叫住她。走到門外的晶穗抱着箱子轉身。
「……要找出特意隱藏起來的東西,原本就很困難吧?」
「葛木曾棧》」
正當我也蹲下身,準備繼續工作時。
正講到有趣的地方,筱川小姐卻突然中斷話題,手指按着太陽穴,像是要把記憶擠出來。
「就是那本價值數十萬的書嗎?」
「司馬遼太郎是大阪人嗎?」
「他曾說過司馬遼太郎就像是生意興隆的守護神……只要工作上有煩惱,他一定會拿出司馬遼太郎的書閱讀。專家對這種事情果然比較有研究。」
「這樣啊……」
她微笑着說:
「咦?什麼意思?」
「不曉得……我只知道她公寓房間的門牌號碼。」
「怎……怎麼了?」
「啊……」
這麼說來,在那通電話上,對方曾問我:「店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筱川小姐將那兩本書放回書堆裏,再度開始捆書。剛纔的問題也與「爲什麼委託我們書店前來收購藏書」的謎題有關係吧?
「我是說高坂小姐的父親和司馬遼太郎。因爲同鄉而對作家有親切感的例子並不少見。」
我愈來愈混亂了。也就是說他委託我們找尋他已經有的書嗎?這到底是爲了什麼?
「晶穗的手機嗎?號碼的話……嗯?」
筱川小姐正要開口,我注意到位在與書店同側的便利商店門口,一位身穿熟悉苔綠色外套的女子正由打開的店門口走出來。她大概是進去買了飲料,正邊走邊打開寶特瓶的瓶蓋。
我屏住呼吸。這個內容我有印象——就是上個月傳真到店裏來詢問是否有庫存的單子。內容寫着找尋桃源社出版的國枝史郎《完本蔦葛木曾棧》。
在她的熱烈注視下,我很難靜下心來,應該說感到十分困窘。我重重咳了一聲。
「光代姐」由大開的房門走進書庫來。
「可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6
接下來該怎麼做,筱川小姐似乎瞬間就做好了決定。
「沒錯。高坂先生需要的就是資歷尚淺的舊書店店員。這次的委託,他打一開始就計劃好讓你一個人進行到府收購。收購時間訂在喪禮一結束,也是因爲高坂先生希望一切能夠在我回到書店之前處理完畢。」
「十分抱歉,請原諒我們暫時離開。剩下的書晚一點會過來拿,請保持原狀……五浦先生,我們走。」
「您曉得高坂晶穗小姐的手機號碼嗎?」
他由晶穗那裏聽說了文現里亞古書堂這家店,便透過電話簿或其他管道查詢到聯絡方法。然後,他將傳真原稿回收當作便條紙再利用。
車子裏一陣沉默。我的側臉上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斜眼看了下副駕駛座,只見筱川小姐睜大溼潤的雙眼凝視着我,似乎是我剛纔那番話哪裏打動了她。雖然我說這番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
「高坂先生似乎也有不少傳奇小說呢。」
我點點頭。沒錯,當時傳真過來的就是晶穗的父親。
「……找尋這本書的客人,是不是操着關西口音?」
「啊,好。」
「既然如此,何必這麼麻煩?用普通方式交給晶穗不就好了?他們上個月碰面時也可以拿書啊。」
我們乘坐的廂型車穿過單軌電車的高架橋後就快到目的地了。如果晶穗已經把書賣掉,要拿回來可就難上加難。究竟來不來得及,也只能看運氣了。
現在本來就是工作時間,聊書的話題反而奇怪。
我撿起傳真紙的一角遞給筱川小姐。她似乎瞬間瞭解了我的意思。
「……呃?」
「是的。」
「路上小心。」
「你怎麼知道?」
「怎麼回事?」
在居酒屋裏碰面時,晶穗告訴我的聯絡電話只有這間房子的室內電話而已。她的手機號碼老早就被我刪除了。
我們很走運,對向來車與跟在我們後面的來車車距都還很遠。我連忙打方向燈,強行開進便利商店的停車場裏,熄掉引擎,奔出車外。晶穗正要坐進那輛紅色的老舊小客車裏。
她剛纔說過要將裝書的紙箱帶回自己的住處。假如筱川小姐沒有提供建議的話,情況就會是如此。
「請仔細回想他對高坂晶穗小姐要求的內容——估價必須當場進行。值錢的書讓書店收走,不值錢的書留下,但是不值錢的書也必須搬離大宅……如果確實遵守這些指示,你認爲會發生什麼事?」
「大輔……怎麼店長也來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令尊最喜歡的作家是司馬遼太郎嗎?」
「缺乏經驗的店員監價時,往往會出現失誤,很可能漏看不易估價的書……高坂先生的目的是希望透過這種方式將某一本特定的書送到女兒手上。」
筱川小姐突然大喊,聲音在房中迴盪。
「與火候成熟與否無關……要解開屬於某個人的祕密,原本就不容易。」
也就是說,這是一份精心設計的禮物。
「……晶穗就必須帶走不值錢的書了。」
「啊,高坂小姐。」
書堆裏有好幾本國枝史郎的作品。從書盒上薄薄的灰塵看來,可知那些都是很早以前購買的書,包括《八嶽魔神》、《神州纐纈城》——順帶一提,這本書名我也不會念。然後旁邊是《完本蔦葛木曾棧》,與我們店裏那本完全一樣。
「這樣的話,不太對勁吧……爲什麼委託我們收購呢?」
「我應該早點發現的。」
「……我們要去手廣的書店。」
「他們兩人的對話很可能被第三者聽見。萬一父親贈送高坂小姐昂貴的珍本書一事被其他親戚知道的話……」
「咦?我對書根本一無所知啊。」
筱川小姐指着全部捆綁完畢的書堆。
「你已經去過那家書店了嗎?」
「咦?嗯。剛剛纔離開,正準備回東京。」
沒想到我們儘快趕來還是遲了一步。我無力地支着車頂。如果提早五分鐘就好了——
「嗯?」
隔着車窗,我看見副駕駛座上擺着半開的大紙箱。裏頭塞滿了舊書。
「那些書你沒賣掉?」
「啊,那些……」
晶穗輕輕聳肩。
「我剛纔有拿去店裏,不過後來還是改變心意。這些也是父親的遺物,我想暫時先擺在房間裏……」
我忍不住撫胸。難道晶穗的父親早已預料到女兒的行動,知道她不會輕易處理帶走的藏書?
「很抱歉,可以再讓我看看紙箱內的書嗎?」
從廂型車上下來的筱川小姐說。
「好是好,不過……有什麼問題嗎?」
晶穗說。
筱川小姐將紙箱卸下,擺在停車場的柏油路上,坐在汽車副駕駛座上確認紙箱的內容。
我則負責向晶穗說明事情經過,告訴她這個紙箱中安排了一本必須交給她的珍本書,我們追到這裏來是爲了阻止她賣給書店。
「很難想像那個人會送給我那麼貴重的東西。」
她的表情半信半疑。
「就連上個月見面時,他也沒提到半個字……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他不該先透露點自己的打算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覺得不解。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告訴晶穗那本書的真相吧?原因或許與高坂先生固執的個性有關。
「司馬遼太郎……福田定一擔任記者時,隸屬《產經新聞》的文化組,必須撰寫藝文界的動態,自然需要進出美術館、畫廊等地方。因此他們可能打過照面。」
晶穗冷哼自嘲。她父親上個月打電話到店裏來時,也出現過類似的冷笑。
「什麼意思?」
「恐怕是當時的工作無法滿足身爲作家的他……儘管如此,仍有許多人讀過這本書,發行後很快就再版加印了,而且還曾以其他書名重新發行過兩次。」
她望着遠方說,記憶一點一點逐漸甦醒。
「咦?」
「真的是這本書嗎?」
我終於想到了。那次我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前遇見筱川小姐。但是我記得那次沒有和她說話就回家了。然後,印象中隔天在學校好像曾經和澤本他們提過這件事。晶穗聽到了嗎?
「我不清楚你在想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和你交往了。」
「我記得曾經見過父親拿着這本書小心翼翼閱讀的樣子。」
晶穗拿起《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仔細看着封面。
「是的,高坂先生要送給您的就是這本書。」
說完自己要說的話,晶穗大步朝自己的車子走去。她的背影彷彿在阻止我開口。我只好也邁步回到廂型車旁。
「……這是簽名書嗎?」
「這本書是在他以小說家身分出道的前一年,也就是昭和三十年發行……當時,司馬遼太郎在報社工作,因此的確是一名上班族。這部作品和《豬與薔薇》一樣,都沒有納入全集之中。」
找大聲說清楚每個字。
「……不知道。」
我小聲反問,筱川小姐點點頭。紙上的字跡比起寫傳真到我們店裏來時更加虛弱,就像快斷線一樣。也許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寫內文了。
聽到筱川小姐的問題,晶穗默默點頭。
「大輔總是會吸引到這一類的女孩,從以前就是這樣。」
「……明明到那個家是爲了收購舊書,她卻連一句『希望您把這本書賣給我』也沒說……這本書應該很珍貴吧?」
「一件事?發生了什麼事?」
晶穗說。站在便利商店停車場的人只剩下我和她。她說希望能和我兩人單獨聊一會兒,所以只有筱川小姐一人先回到車上。
接着,她稍微牽動嘴角微笑看向筱川小姐。
我心想,既然寫了這本書,作者應該沒有必要妄自菲薄,自比泥巴,不過他似乎也只是位十分普通的上班族而已。
「父親既傲慢,又嚴肅,我很難親近他……即使見面,也不曉得該如何相處纔好。我們總是聊着一成不變的話題,然後演變成吵架……父親一定也不曉得該如何與我相處纔好。我們父女倆還真像。」
「這本書爲什麼稀奇?」
「澤本他們很興奮,一直勸你再去找她主動說話。你似乎沒有勇氣這麼做,但是我當時差點斷氣……一直有股很不好的預感。如果大輔認識了那個人,也許會順利交往……所以我盡全力阻止,先以不會嚇跑你的方式接近你,慢慢培養感情,然後放出我們在交往的傳言……這些全都是我設計的。」
筱川小姐挺直腰桿坐在廂型車的副駕駛座上,刻意體貼地不看向我們這邊。
「……只有這樣?」
「咦……」
有個東西正在我心底深處蠢蠢欲動。那是很久以前就錯失具體成形機會的感情。
正要打開駕駛座車門時,我回過頭。任何感情只要放着不管,都只會遠去、消失在某處。如果現在不開口,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晶穗的臉色暗了下來。
「我們當時說好要一起寫暑假作業,所以經常約在圖書館見面。澤本因爲社團活動和約會而不能來,所以總是隻有我和你兩個人……」
我注意到晶穗在說的是她自己。
筱川小姐果斷地說。我代替沒打算伸出手的晶穗接下書,連忙翻開一看。正如書名「名言隨筆」所示,內容是收錄古今中外名言的輕鬆小品。關鍵的「名言」包括德川家康的遺訓,也引用了歌德著作的內容以及某些政治家發表的言論。老實說內容不太一致。
父字」
筱川小姐把對摺的紙片放在晶穗手中。
「給晶穗
「我特別挑澤本不能來的日子約在圖書館集合。我們變成兩人單獨見面並非偶然。我想澤本也隱約察覺到了。」
「……別看她那樣,她也經歷過很多事。」
「不,我的意思不是那樣……抱歉。」
「後來雖然如願與你交往,但是我才注意到自己從來不曾告訴你關於我自己的個性、父母親的關係、與親戚之間的是是非非。我是個無法與人分享自己一切的人,就和我父親一樣。」
「很久以前,在我剛被送到鎌倉的大宅時……我始終不敢和父親說話……父親有時會從書本里抬起頭,但是也沒有和我說話……爲什麼他要給我這本書……」
對了,我的書里加上了「上班族論語」這個副標題,不是基於打算建立昭和論語,藉此對抗孔子的理論這種可怕的想法。畢竟我只是個小小上班族,與孔子相比,可說是有如雲泥。
這本單薄的實用書瞬間看來像是另一本書了。自稱是「小小上班族」的人物,在過世後仍是受到許多人喜愛的知名作家,當時的司馬遼太郎本人也沒有想到未來會變成這樣吧?
「可是,因爲一件事,我改變了老是等待的態度。如果不積極行動的話,我就沒有機會了……大輔會變成其他人的。」
我們忍不住驚呼。筱川小姐繼續說:
書名是《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副標是「幽默新論語」。作者是福田定一——一個我不曾聽過的名字。
「他不曉得該如何開口送這本書給我……因爲他總是沒辦法好好表達自己想說的話……就像這封信一樣……」
聽到筱川小姐的話,我們靠近紙箱。她遞出的是一本薄薄的實用書。看得出來書主閱讀時相當寶貝這本書,不過書本身很老舊,橘色與黑色的書封已經褪色,書的四個角落也有損傷。
看樣子我還是不瞭解舊書定價的依據。
思考了一會兒後,筱川小姐搖頭。
那是一張小小的信紙。晶穗拿着書,緩緩打開信。
「……啊。」
我一臉困惑地點點頭。爲什麼要突然提這個?
翻回開頭的序,我看到如下的內容:
「……福田定一時司馬遼太郎的本名。」
「我想就是因爲如此,他纔會更加認爲你需要守護神。」
信紙上只寫了名字,沒有內容。
「晶穗!」
7
筱川小姐伸出手翻開封面,扉頁上有個很有特色的字跡寫着——「福田定一」。
「我想說的是,祝你幸福。你只要把和我交往的那一段當作是繞遠路就好。我誠心希望你能夠和喜歡的人順順利利。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先走了。」
她以無神的眼睛仰望無雲的秋日天空,喃喃地說:
「你果然沒發現,對吧?那是刻意安排的。」
晶穗的眼睛突然溢出透明的淚珠,順着臉頰流下。
「咦?記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哭。
「你知道父親費了這麼大的功夫只爲了送書給我的原因嗎?」
「……意思是高坂先生在司馬遼太郎出道之前就認識他了?」
此時,我與抬起頭的筱川小姐對上視線。她或許是在意時間吧。我們收購的舊書還擺在高圾家,不好放太久。
「令尊曾說司馬遼太郎的書是『守護神』,對吧?自己的同鄉能夠從一介上班族變身成爲大作家,他的著作對於飽嘗工作辛勞的令尊來說,的確就像守護神一樣。我相信他一定是希望這本書今後也能夠守護你。」
我想了一會兒。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也無法確認這簽名是否爲真跡。不過我是第一次看到司馬遼太郎以本名簽名……暫且假設是真跡好了,如果這是他成爲作家後的簽名,沒有加上筆名也很奇怪。我猜想應該是還沒有使用筆名時……至少是還沒有正式使用筆名時,受託而寫下的簽名吧。」
筱川小姐流暢地說出與舊書有關的資訊,似乎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我和大多數高中男生一樣,對男女的感情很遲鈍。除了晶穗之外,和其他女同學也不熟。
驚訝之餘,我也明瞭爲什麼傳雷出現時,晶穗那般不以爲意了。
「司馬遼太郎鮮少在作品中提到自己的成長過程,不過他曾在這本書中以散文的形式記述自己二十幾歲時的體驗。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回到日本的青年福田定一待過幾家報社,喫過各種苦頭。當時的讀者大概也對他描寫的內容相當有共鳴……我想高坂小姐的父親也是其中一人。」
我喃喃說。這本舊書不只珍貴,而且還有簽名。也許價值二、三十萬,或者更高。
晶穗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個,找到了。」
「……或許有些人就是不喜歡說出自己的想法吧?」
我有些意外。光看到書封,只會覺得這是一本專門寫給上班族閱讀的書。實在很難想像這本書值錢。
「我和父親的感情一直很不好。」
晶穗仔細折起那封信,夾進書裏。
正要坐進自己車裏的她抬起頭。
「從一年級開始,我就一直注意着你。擦盾而過時的肩膀觸碰、換位子時坐到隔壁……光是這些事情就能讓我怦然心動。我一直祈求希望有一天你能夠發現我的心意……可是你完全沒注意到。」
「什麼?」
「不過,我喜歡過你……真的喜歡過你。」
「大輔,你沒必要道歉。」
「這……這樣啊……」
「這個掉在紙箱中,我想原本應該是夾在書裏。」
「結果我把你耍得團團轉,最後走向分手……我原本真的打算一輩子不再見你了喔。我無法原諒自己,甚至希望自己消失。所以,當我從澤本那裏聽說你們兩人正在交往時,我打心底鬆了一口氣。總覺得因我的任性而停下的時間,終於又動了起來。」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當時的確完全沒留意。現在我應該感謝她當年的愛慕,或者該爲了自己沒有發現而道歉呢?
晶穗淡然地繼續說道。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
「我也是這種人吧?」
「……他明明一直都很反對我工作……」
「我也是這麼認爲。高坂小姐說過父親曾有一段時期在畫廊擔任櫃檯,對吧?」
晶穗手上是父親留給她的《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我搔搔頭,感覺無法簡單以「善良」兩個字來形容筱川小姐。
「她不只可愛,人也很善良。」
「你有個星期天把教科書忘在學校,特地回學校去拿,就在高二暑假之前。還記得回程途中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還記得我們兩人開始單獨碰面時的事情嗎?就是高二的夏天。」
我呆然了。事情的牽連實在太過不可思議。筱川小姐讓晶穗的手牢牢握住《給上班族的名言隨筆》
晶穗呆立在原地。那一瞬間她在想什麼,我還是不清楚。最後她終於露齒微笑,以興奮的聲音說:
「……再見了,大輔。」
「嗯,再見了。」
我們互相道別,各自坐進自己的車裏。雖然說了再見,但我覺得也許不會再見面了。
目送晶穗的車子離開停車場後,我突然回神。
筱川小姐正呆然張着嘴。此刻她的臉就像用熱水汆燙過一樣滿臉通紅,連發際線也紅通通的——仔細想想,我剛纔好像一把車門打開後,就大喊了「我喜歡過你」。
「聽到這些話……真……真抱歉。」
「啊,不,我纔要道歉,讓你聽見那些話……我和她明明已經分手了……」
感覺似乎愈描愈黑了。我們就在尷尬的氣氛下循着來時的路返回高坂家。
也許是因爲我們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因此很快就把剩下的書搬運完畢。我唯一一次停下腳步是在走廊上被晶穗的姐姐叫住時。
「我不曉得你們去了哪裏,請你們儘快把書全部搬出去。」
「非常抱歉。」
我抱着三疊書鞠躬。這個動作讓我看到她手上拿的現金袋。收件人欄位上以漂亮的楷書寫着「高坂晶穗」。
「我必須在今天之內去郵局辦點事情。請你們快點搬完,我才能在郵局關門前趕上。」
「啊,好的……」
爲什麼要送錢給晶穗?而且必須在今天之內?這件事雖然不是我這個外人應該詢問的,但我就是很好奇。
「你對這個很好奇吧?」
也許是我的視線太明顯了,晶穗的姐姐舉高現金袋對着我,方便讓我看到。
「這些是你們今天收購舊書付給我們的錢。等一下我要送給晶穗。剛纔雖然就想要交給她,可是她硬是不肯收下……真是的,就是愛浪費我的時間。」
她露出尖銳的虎牙,啐了一聲。這是我生平頭一次看到有人咂嘴咂得這麼有氣質。
如果我早點發現就好了。
畫中那名一頭長髮的女子身穿白色女用襯衫與長裙,低頭看書。眼鏡收起擺放在腿上。
「嗯,原本就有點快感冒了……她卻說:『必須教五浦先生工作內容纔行』。我想一方面也是因爲她昨晚在做準備工作。都三更半夜了還在寫一堆筆記,比方說要如何對客人打招呼、監價的步驟之類的。」
她這樣叫我,我很開心。感覺我們似乎更親近了。
「……那麼,我也可以直接叫你栞子小姐嗎?」
「好,我知道了……咦?」
「你不是很久以前曾經送晶穗回來,還大聲報上自己的名字叫『五浦大輔』的傢伙嗎?」
我認爲自己只是有一點點好奇。
但是,三十年前栞子小姐還沒有出生——這一定是別人。
口中反覆小聲念着,像在背誦一樣。這麼說來,她稍早也說過很想叫叫看男生的名字。
「大輔先生……大輔先生……」
「我的耳朵很好喔。」
8
這樣太奇怪了。看似水彩的顏料褪色得相當嚴重,畫布也有點髒,至少能夠確定這不是最近幾年的作品。
「栞子小姐?」
「對……對不起,因爲高坂小姐一直叫你的名字,我好像不自覺就……跟着一起叫了……」
畫中的人物到底是誰?
小心閃過堆積如山的書堆,我抱着栞子小姐來到二樓的寢室,將她放在窗邊的牀上。她閉着眼睛痛苦喘息着。
「……不重嗎?」
(……可惡。)
「……她身體不舒服嗎?」
接着她從衣櫃裏拿出睡衣和內衣褲,一個接着一個丟到牀上。我姑且不看向內衣褲。
那本書之前曾擺在均一價置物車上販售,也曾經是粟子小姐的藏書,但是因爲栞子小姐無法喜歡而將它賣掉了。
看樣子她沒有誤會。文香跑出房間、奔下樓梯,回來時,手上多了冰枕、毛巾和水壺。
「……可以的話,你最好抓緊我。」
時值秋天的夕陽西下時分,沐浴在夕陽下的銀杏樹梢閃耀着柔和的光芒。
栞子小姐扭動身體把鞋子脫在玄關的水泥地上。我也急忙踹下鞋子。她的寢室在二樓。走過嘎吱作響的走廊,仰望陡峭的樓梯。萬一抱着她一起滾下來可就糟了。
「回到店裏後,今天就收工了……書等到明天再整理吧……」
我伸出手抓住畫布邊緣。不曉得爲什麼,腦海閃過了白天看到的司馬遼太郎的文章。
我話還沒說完,文香臉色一變,連忙靈巧地閃過書堆跑到牀邊來。
我的手臂繞過她的雙膝後側與背部,將她抱起,直接朝着玄關快步疾走。
(我不喜歡偵探小說中出現的偵探角色。爲什麼有人如此執著於大肆揭發別人的祕密呢?我不瞭解那股熱情來自何方……)
湊近看看畫布角落,上面找不到畫名與作者名字。我翻過畫布確認背面,那裏有幾個潦草的鉛筆字。
1980.6.24
「我們的生活沒有困頓到需要錙銖必較……哎,雖然家族裏可能有人會說話。」
「哎,不過姐姐看起來很期待就是了。」
「咦……」
話雖如此,我仍不認爲自己的聲音有辦法傳到大宅後側。這個人當時一定待在能夠看見庭園的房間內吧?不曉得她是擔心站在踏腳石上的父親,或者是在等待年齡差距猶如親子的同父異母妹妹。不過這些也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我仰望天空想了一會兒,看樣子只有一個方法了。
「啊!」
我聽見細若蚊蚋的聲音,但是等了一陣子,她還是沒有起身,似乎根本使不上力氣。
「嗯,就像遠足前一天的小學生一樣。」
文香一邊嘆氣,一邊把體溫計塞進姐姐嘴裏。最近我才知道原來筱川家負責做家事的是妹妹,所以不管她做什麼事都看起來很俐落。
「五浦大輔先生,麻煩你也告訴她,要她收下這筆錢,別再退回來了。我可不想再寄一次。」
我從牆壁和書堆之間抽出那幅畫擺在椅子上。畫中是一位年輕女子。背景是大量堆疊的書。白色小鳥則停在椅背亡。
我原本打算說得若無其事,其實我也不曉得聽在她耳裏會是什麼感覺。總之,她沒有回答。如果要拒絕,這樣一句話都不說,我也很困擾。
我們結束到府收購,正在返回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路上。
「沒關係,就叫我大輔吧。」
(……咦?)
回答完後,我突然感到困惑。大輔先生?看向副駕駛座,她正用雙手搗着嘴。
她十分驚訝地蹙眉。
「……你在做什麼?」
「什麼?我當然曉得啊。」
筱川小姐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是她上車後第一次開口。我早已恢復平靜,不過看樣子她似乎還沒有,還是一樣滿臉通紅,鮮少開口。
前襟綴毛的外套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我想還是先把外套脫下來比較好。我戰戰兢兢地伸手解開她的扣子。雖說是不得已,不過還真希望這種場面別被人撞見——
「我……我不要緊……我站得起來……」
麻雀的法文是cracra。畫中的小鳥是否爲麻雀不得而知,不過自從上次看到這幅畫,有件事就一直擱在我心裏——畫布的其他部分到底畫了什麼?
我開始覺得自己真沒用。今天一整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無論是栞子小姐的事或是晶穗的事,我全都沒有察覺。
轉過鶴岡八幡宮前的交叉路口,來到縣道的上坡,廂型車突然減速。都怪後車廂堆滿了舊書的緣故。
「……大輔先生也回家去好好休息……明天會很忙。」
栞子小姐以不穩當的手勢解開安全帶,拄着柺杖下車。我捏了一把冷汗看着她,柺杖底端觸碰地面的金屬套環突然一滑,栞子小姐跌向前。
「你稍微忍耐一下。」
「咦……?」
廂型車穿過防止落石的拱門,進入下坡。我戰戰兢兢地偷看她的側臉,才發現她緊鎖眉頭閉着眼睛。在生氣?不對,感覺像是在忍痛。再加上她的呼吸紊亂——
(不對,等等。)
老實說我很緊張,根本沒注意到她是輕是重。她從外套口袋拿出鑰匙打開門,家裏一片靜悄悄。看樣子和她同住的妹妹還沒從學校回來。
文香邊說着,邊從姐姐的手臂開始脫下外套。
背後傳來聲音,我愣了一下回頭,只見穿着深藍色西裝制服、頭綁馬尾的高中女生交抱雙臂站在走廊上。她是栞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
(原來如此。)
「啊,不……我們去客人家裏收購舊書,結果她好像發燒……」
緊張讓我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原本以爲她會猶豫一陣子,沒想到她倒是很老實地伸出雙臂抱住我。碰觸到那對比我想像中還要豐滿的胸部雖然讓我心驚了一下,但是眼前更重要的是小心爬上樓梯。我同時感受到來自於她的體溫與心跳,只得儘量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
「你的手好冰……好舒服。」
畫中的女子看起來很像她。不曉得是誰畫的,相當出色——
雖然只是一樁小事,不過我還是先告訴各位。
她以細小的聲音回應,半睜開眼鏡後側的雙眼。我這才鬆了一口氣,上半身探向前,伸手摸摸她的額頭。不出所料,她的體溫相當高。
「……是……」
「好……我就這麼叫你。」
我忍不住拿起來確認。果然是同一本書。也就是說,她仍保有這本無法喜歡上的書嗎?
我只猶豫了一秒。我不想當偵探,而這個究竟是不是別人的祕密也不得而知。也許這幅畫沒有太深遠的涵義,只是擺在這裏而已,只偷看一眼應該沒關係吧?
她的反應意外乾脆。
停在建長寺前的紅綠燈前,我出聲喊她。
主屋的玄關位於文現里亞古書堂後側。我把廂型車停進停車場,從車外繞到副駕駛座打開車門。
「您認識我嗎?」
「您原本就打算把書錢給她嗎?」
說完,又補充一句:
「不會……別擔心。」
她縮起雙臂。
我說不出話來了。時間距離現在正好三十年前。不可能啊。我再度端詳畫中的女子,怎麼看都覺得畫裏的模特兒就是栞子小姐。
屋頂的電燈照着走廊上堆積如山的書本。書本的種類似乎與我之前上來這裏時不一樣。應該說,稍微增加了。這樣繼續下去,栞子小姐的書應該真的會蔓延到樓梯最下階。
「……期待?」
手拿着畫布,我呆立在原地。
這時我突然感到不解。這個人以爲我和晶穗很親密。晶穗連這種事情都告訴她了嗎?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幸好栞子小姐的感冒沒有大礙。雖然擔心,我還是決定直接回家。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臂勉強在撞上地面之前接住她。滾燙的柔軟身體傳來陣陣的肌膚香氣。
(栞子小姐……?)
正當我無意識地環視走廊時,注意到牆邊的書堆,一個眼熟的灰色書盒就擺在最上面——是坂口三千代的《Cracra日記》。
栞子小姐要換睡衣,於是我離開房間。
我稍微改變了對「光代姐」的看法。還以爲她和晶穗感情不好,但看樣子並非只是如此。既然她的父親個性如此,這個人大概也不擅長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吧。
從這場混亂之後,我開始喊她栞子小姐。所以往後記錄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事情時,我都改稱呼她爲栞子小姐。
她有些口齒不清的嘴邊稍微浮現微笑。情況有點不對勁。她的臉色莫名紅潤,進入書庫時也沒打算脫下外套,而且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才解開書本謎團。毫無疑問地,她的身體不舒服,而她還不斷勉強自己。
「都說了到府收購太勉強……來,姐,嘴巴張開一下。」
「啊,果然!等一下!」
我不解偏着頭,把書放回書堆裏,突然看到書堆後側的畫布一角。畫中是以書堆爲背景的白色小鳥。我記得之前看過這幅畫。
也就是說她是爲了我才勉強自己。她今天的對答格外有模有樣,原來是做足了準備。
燈號變綠後,我用力踩下油門。
耳裏聽不見任何鳥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