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有着狸貓、鱷魚和狗，像繪本般的作品」

1

到了一月四日，過年的氣氛已逐漸轉淡。

等在鎌倉車站月臺上的，不是結束新年參拜準備回家的香客，似乎全是準備外出去哪裏購物的本地人。

我因爲宿醉而皺着臉等待開往東京方向的電車。昨天中午過後，我與高中同班同學久別重逢，不少人都在老家過年，因此我們順便辦了既像春酒又像同學會的聚會。住在腰越的澤本也有到場，不過以前曾經和我交往過的高圾晶穗沒有現身。

聽澤本說，她一月三日就精神奕奕地開工了，我帶着一股不曉得該說鬆一口氣還是擔心的心情，跟着大家一起前往鶴岡八幡宮參拜。

我停留在大銀杏樹根前面的時間比參觀大殿的時間更長。樹齡上百年的大樹被春天的大風吹倒一事我當然知道，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原本一直存在的東西突然毫無預警地消失——雖然與自己沒有直接關係，但仍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

啊，我不是在暗喻其他事情。

傍晚和昔日同窗在居酒屋把酒言歡，最後我借宿在位於林木座的朋友老家。午夜過後的情況我已經不太有印象，隱約記得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因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話題而鼓譟。

美麗的舊書店店長和笨蛋五浦現在進展如何了？追求不成的話就快點被甩，好讓我們有些茶餘飯後的話題可聊——這些老同學個個暢所欲言，我也只好想辦法敷衍。朋芨還款待睡到很晚纔起來的我們喫早餐，直到剛剛纔動身回家。

車身上繪有藍色和奶油色線條的電車駛入月臺。等乘客下車後，我踏進開放的電車門。車上還有空位，不過搭到大船隻有兩站，所以我拉着吊環，無意識地望着車窗外。

「哎呀，喂喂，五浦先生！」

電車開動時，我正好聽見熟悉的尖銳嗓音，不自覺環顧四周。

「你在看哪裏啊？這邊呀這邊！」

穿着白色牛角扣大衣、脖子上圍着毛皮圍巾的嬌小女性正坐在我眼前的座位上。她雖然有張娃娃臉，雙眼皮眼尾的笑紋卻很明顯。我不太知道確實的數字，不過我猜想她的年紀大概將近四十歲。樣子看起來也比之前瘦了一點。

「新年快樂……忍小姐。」

我放開抓着吊環的手鞠躬。她的名字是坂口忍。與年齡相差甚遠的丈夫兩人住在逗子。

大約半年前，她曾到我們店裏要回丈夫賣掉的《邏輯學入門》，因此與我們結緣，後來偶爾會到店裏來走動。話雖如此，她也不是來買書或賣書，只是過來閒聊而已。前陣子還帶了臺灣伴手禮綜合水果乾給我們。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指教，多指教！」

說完，她握住我的手激烈地上下襬動。

「我現在正好要去北鎌倉找你們。書店今天有開嗎？」

「……不好意思，我們休假到今天。」

「哎呀，這樣啊。你好！我是坂口忍。土反坂、嘴巴的口，加上忍者的『忍』。我也經常麻煩他們書店。請多指教！」

「五浦先生，你今天有事嗎？」

她從口袋裏拿出票卡夾貼在自動驗票口的感應器上，進入車站內。既然是過年期間上映的電影，應該是主打兒童市場的動畫電影版。

忍捧着自己的臉頰，沉思着。

我和小菅奈緒退開一步望着熱烈討論這雙鞋子有多麼好穿的兩人。老實說，我們都不擅長與這類熱情的人相處。

此時電車正好減速抵達北鎌倉車站月臺，坂口忍卻沒有離開座位的意思。剛剛纔說改天再來，卻似乎沒打算改搭反方向的電車。

我也順勢回應。旁邊的坂口忍則好奇地盯着奈緒瞧。

「你看！我們穿一樣的鞋子！」

說完，她垂下眼簾，濃厚的睫毛膏在眼瞼上畫出清晰的線條。總之，我先聽她說，明天再代爲轉達給葉子小姐。

文香似乎不打算繼續追究。

「可是一定比我熟吧？我希望能說給稍微懂書的人聽聽……也沒有其他人能夠幫我了。」

「我沒有身體不舒服。」

「總之，我們先走了。動作快。」

「咦？沒有，今天很閒。」

「你等一下要去工作嗎？」

「在等人嗎？」

「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想找店長談談……既然她不在，我也只好改天再去拜訪了。」

搭乘手扶梯時，我轉頭這樣告訴忍。她靠着手扶梯的扶手站立。

她大叫。店裏只有兩個人，而且店員之一還在這裏閒晃，應該早就發覺我們今天沒營業吧。但是——

忍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回答。這麼說來，幾個月前開始，新聞就經常報導所有煙品將大幅漲價的消息。從那之後，戒菸的人似乎也大幅增加了。

話還沒說完，她們兩人突然跑向對方、緊握雙手。

「文香！你好啊！今年也多指教！」

「沒事別多嘴！笨蛋！」

「唉呀，拖這麼久真是抱歉。LUMINE百貨的廁所大排長龍……咦？這不是五浦先生嗎？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看到她除夕那天在店裏一邊講電話，一邊將預定事項寫在一月的月曆上——小琉，十二點。她今人應胲是要和女校時代的好友、瀧野蓮杖的妹妹碰面。她曾說過，每年新年她們兩個女生會一起喫春酒。

「不是吸菸區沒關係嗎？」

「這次要找的是一本我曾經擁有的書。」

我不認爲琴子小姐注意到原因了。過年期間，我收到她寫來的電子郵件，內容只是和賀年卡一樣呆板的新年祝賀，而我也回以同樣死板的內容，這麼想來的確會讓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我問。

不管是小菅奈緒也好，坂口忍也罷，對於平日沒什麼接觸的對象都能夠坦率親近，由此可見筱川文香的八面玲瓏程度無人能及。與琴子小姐正好相反，也許姊姊的溝通能力全都移轉到了妹妹身上。

「……原來你們認識啊？」

「我只是正好路過……是你們兩個有約啊？」

「那麼，我可以先把事情告訴你嗎？是關於一本書。」

「你和店長小姐還順利嗎？」

耳裏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出現的少女身穿紅色牛角扣大衣、綁着馬尾。她是琴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

「小菅？」

「五浦先生和姊姊不在、我一個人看店時，忍姊曾經來店裏……」

「……這樣啊。沒事就好。」

她搖頭。

迷你裙底下延伸出的結實長腿使出摔角比賽的中段踢擊奮力一抬。兩雙鞋子的設計確實一模一樣。

在電車上也不好繼續聊，於是我們在接下來的大船車站下車。和熟客一起走在書店以外的地方感覺怪怪的。

坂口忍精神抖擻地伸出手要握手。儘管她的熱情沒有惡意，奈緒仍舊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小菅奈緒。」

她突然想到要加上一句新年問候，同時輕輕點個頭鞠躬。

「咦？」

當然不是身體的問題。只是去年底聽了一人書房並上老闆那番話之後，我一直放在心上。

「……去看電影。」

（嗯，不過，還真佩服她。）

之前曾經爲了小山清的文庫本而引發一些事端，因爲這個緣故，奈緒在我們店裏認識了無家可歸的背取屋志田。

忍小聲說。我也注意到了，奈緒使用的票卡夾上畫着大耳褐色猴子之類的圖案。我不曉得哪個叫什麼名字，不過最近經常看到。她的喜好真教人意外。

我轉頭看向坂口忍。既然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客人，應該介紹給文香比較妥當。

「我已經不抽菸了。這樣比較好……反正很多人老是勸我戒菸。」

文香還沒有跟上奈緒。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說：

「沒錯沒錯，前陣子奈緒借我她推薦的DVD，動畫的。現在那部動畫的新電影正在上映，奈緒說非常想看，所以……」

忍接着文香的話補充道。我完全不曉得這回事。仔細一想，這兩人的確感覺很合得來。

「新年快樂。」

點完餐點後，我們陷入短暫的沉默。也許是店裏都是單獨前來的老人，所以比想像中安靜。

她一邊揮手一邊小跑步穿過驗票口。

「她也是我們店裏的常客。」

「你最近發生什麼狀況了嗎？身體不舒服？」

「……店長小姐在家嗎？」

「嗯——該怎麼說呢……」

「咦！真的嗎？」

「不是，我今天也休假……」

「咦？怎麼這麼問？」

我問。之前聽說她在朋友開的小酒館幫忙，我記得那家店就在藤澤。雖然說怎麼想都覺得現在這時間去上班似乎太早。

我開口喊她。小菅奈緒看向我，驚訝地睜大雙眼。

「你們要去哪裏？」

「這位是……」

「不是，是這陣子我不再穿靴子或高跟鞋，改穿這個！穿起來超好走喔！」

「姊姊最近很擔心你，她說你看起來有點沒精神，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回應。

小菅奈緒插嘴。八成是等得不耐煩了。

文現里亞古書堂經營到除夕夜，一月則休假到四日。多數店家過年這段時間幾乎不休假，不過文現里亞古書堂的過年營業時間似乎從以前就是這樣。

「忍姊！好久不見！我們纔要請你多多照顧！怎麼了？」

文香點頭，彷佛我的問題很蠢。我對於這對意外的組合感到驚訝。雖然知道她們就讀同一所高中，也經常聊天，但我沒想到她們的交情居然好到會在假日一同出遊。

我看着上方搜尋記憶。最近我和琴子小姐幾乎不聊工作之外的事情。

我和坂口忍走進位在小鋼珠店二樓的咖啡廳。店裏半數的座位都有客人，我們被領到位在牆邊的禁菸區。

「我們還交換了電子郵件信箱，前陣子還一起去喝茶呢。」

「我可以聽你說，但是沒辦法幫你忙……因爲我不懂書。」

「啊，和我的鞋子一樣！」

小菅奈緒連忙打斷文香的發言，故意咳了幾聲。

「不是那本書。」

「不曉……啊，等等，我想她應該不在，我記得她四日有約。」

我雖然不相信井上所說「筱川母女彼此仍有聯絡」那番鬼話，但是筱川智惠子肯定是從某人那裏得知有關我的事，這點毋庸置疑。想到自己受到無形的監視就令人威覺不舒服。也讓我苦惱於能夠對誰開誠佈公到什麼程度。

說到這裏，她抬頭仰望我。電車停在北鎌倉車站月臺，自動門開了又關上。這段時間，她的視線不曾離開我的臉。

既然連書店休息也執意要拜訪，應該是相當重要的事情。難不成是與丈夫坂口昌志有關？他們兩人是一對感情和睦到令人印象深刻的夫妻，但是坂口昌志有過一段無法告訴別人的過去，也因此罹患了嚴重的眼疾。

「既然這樣，我會告訴姊姊請她放心。好，那麼我先告辭了！忍姊掰掰！」

「是啊。」

我問。

「咦，忍姊，你好像變矮了？」

「……請問，怎麼了嗎？」

「嗯，也不算是，我們剛纔已經會合了，她只是去一下廁所……」

「五浦先生，你怎麼……啊，你住在大船，對吧……新年快樂。」

「你有什麼事要找她嗎？」

2

「哎呀，真的耶！太巧了！」

「那個票卡夾真可愛。」

「筱川，不快點走會來不及喔。」

忍掀起洋裝裙襬，露出原色的運動鞋。文香的眼睛閃閃發亮。

「書？是上次那本《邏輯學入門》嗎？」

「……五浦先生。」

搭乘手扶梯上樓，走出驗票口時，我注意到另一位店裏的常客站在那裏。這位輪廓端正的少女穿着連帽長大衣與牛仔褲倚着柱子，雙手插在口袋裏，憂心忡忡地望着車展大樓的入口。看樣子應該在等人。

她們用足以嚇跑四周所有人的音量大聲說話，連我也被嚇到了。

「五浦先生，你喜歡店長小姐吧？」

忍柔聲說。對方都問得這麼直接了，我也沒辦法刻意隱瞞。另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爲她比較年長，而且是我和琴子小姐都認識的人，所以我也很放心。

「這個嘛……嗯，不過我不曉得她怎麼想。」

「那孩子有點難捉摸呢。或許該說不太願意打開心房吧。有點像我家小昌……啊，拿她和那種老頭相比，似乎不太好。」

「不會……」

小昌是坂口昌志的暱稱。雖說他們兩人性別和年齡全然不同，不過的確也有共通之處。

「那種人反而總是仔細觀察着自己在意的對象，察覺很多事……想要隱瞞他們都不容易呢……」

她的話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也許是針對我和文香的對話有感而發吧。感覺坂口忍似乎在委婉建議我如果有什麼事情，最好還是攤開來說。

「……的確。」

我想了許多，還是沒能得到結論。既然在意一人書房井上老闆那番話，看樣子也只有直接找本人求證了。

此時我們點的飲料送上來打斷了談話。我喝咖啡，坂口忍喝熱牛奶。

「坂口先生身體還好嗎？」

「很好很好。」

坂口忍微微一笑。

「眼睛的情況雖然不太好，不過除此之外都很健康。他正在接受訓練，希望視力更加衰退時也能夠生活無虞、自己照顧自己……我最佩服他這種認真的地方……」

坂口忍拿着杯子陶陶然望着遠處。沒想到這種話題她也能夠陶醉其中。

「……我們來談談那本書吧。」

「咦？啊，好。」

她突然切換話題讓我的腦袋有些轉不過來。這麼說來，這纔是此行的目的。

「剛上小學時，只有一本書我讀完後覺得有趣，但是因爲我不喜歡唸書，對於書的內容也幾乎不記得，只留下『這本書好棒』的強烈印象……最近，我突然想到這本書，十分希望能夠找到它。我的這種心情，你瞭解嗎？」

「……不過，我對這個故事有印象。」

「這個嘛，我不知道。」

「出版社等等也不記得嗎？」

她突然啪地擊掌，響亮的聲音響徹店內。我莫名感到一股不安。

「書名寫着片假名……我從以前就不擅長記住外國名字，所以英文完全不行。」

「咦？真的嗎？」

我在心中暗叫不妙。我都忘了她曾說過自己和雙親感情不睦，所以高中一畢業就離開家了。

我低下頭。她露出雪白牙齒微笑緩頰，說：

「我想想，嗯……出現的角色有狸貓、鱷魚和狗，類似繪本……故事的時代不太清楚，不過地點應該是西方……」

「你怎麼知道？」

坂口忍說過不曉得故事的時代，也沒有具體提到故事發生的地點。

坂口忍語氣堅定地說。我記得這點她剛纔說過了。

她又豎起中指。

「什麼樣的內容呢？」

我不自覺想到坂口昌志和坂口忍這對無論年齡、經歷都完全不同的夫妻。

她重重點頭。我啜了一口咖啡整理思緒。到此爲止還沒有出現任何關鍵名詞。

「然後啊，狗和孤單的獅子成了好朋友。」

「不曉得……啊，我記得是外國人，名字很長，」

「沒錯沒錯，獅子一開始也很猶豫，後來發現體型大小無所謂，於是彼此成了好朋友。不同種類的動物能夠變成朋友，真教人羨慕。」

「無論如何我都想要再一次擁有那本書，所以希望店長小姐和五浦先生能夠幫我找到。如果找到了，我當然會買下來。」

「……主角是狸貓這點我不太清楚。」

「怎麼了？你知道是哪本書了？」

她說到這裏停住，似乎連內容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抱歉……這有點難。」

「不是，主角是狸貓。」

「對吧，是狸貓吧？這隻狸貓遇見了被拋棄的狗、孤單的獅子，還有其他許多動物。」

「抱歉。」

「意思是故事裏還有許多其他夥伴嗎？」

「忍小姐說過自己是剛上小學時讀到這本書，因此這樣推論很合理。當然寫書與出版是更早之前的事……還有一點——」

「對對對，還有一個不會念書的男孩想要交朋友喔。他不斷尋找比自己差的對象，卻怎麼也找不到。」

說完，她折起手指。

「有喔，鱷魚、長頸鹿等動物和人類和樂地生活在一起。啊，不過我記得好像還有動物園……」

「你也沒有任何線索嗎？」

「嗯，對——是我媽在老家附近的書店買給我的。」

我看向擺在櫃檯上的記事本撕頁，上頭是忍昨天畫的故事主角。

故事雖然有趣，不過我不明白這個設定是怎麼回事，類似迪士尼動畫那種感覺嗎？

坂口忍的眼睛閃閃發亮。

「既然這樣要不要問問你的母親呢？」

「狸貓它……想要蓋一棟房子……」

「我記得是非常可憐的故事……剛出生的小狗深受飼主疼愛，但是稍微長大後就遭到拋棄，飼主家裏又找了另一條小狗飼養。很過分吧？」

「沒有什麼特別的……假設忍小姐說的都正確，我頂多只能稍微縮小範圍而已。」

的確很過分。以兒童讀物來說，這種故事未免太血淋淋。

「狗屋嗎？」

「嗯——我記得是更大的房子。能夠收留寂寞孩子們的房子……它們利用大卡車運來大量的紅磚，大家齊心協力打造那棟房子。」

她從手提包裏拿出記事本，用鋼珠筆在紙上晝畫，以超乎想像的俐落筆法畫出一隻短手短腳、一身黑的動物，頭上有兩隻耳朵，只有眼睛四周是白色，還有一條蓬鬆的長尾巴——

「是啊……」

「首先，這本書是一九七〇年代後半由新書書店販售的書。」

「你知道她說的是哪一本書嗎？」

靈光乍現。我居然忘了最根本的可能性。

忍用力閉上眼睛，食指按着額頭，企圖擠出記憶。

「小時候讀過的書，一般來說都不會記得吧？」

「……怎麼了？」

「什麼？」

她偏着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不可思議。只要與書本有關，常識似乎就不適用於她身上。

我把坂口忍剛纔畫的主角插畫收進口袋裏。每個片段都可能隱藏着線索。如果還有其他人能夠提供這本書更詳細的資訊，應該會有辦法——

「也許那本書還在老家。」

「……的確是狸貓。」

「可是插畫看起來很像狸貓。」

坂口忍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狸貓做了什麼？」

沒有回答。看樣子她正在努力思索答案。過了幾十秒後，她像浮出水面般呼地吐出一口氣。

「沒問題。」

「作者的名字是？」

我點點頭。不見得是書，我也曾經強烈地希望得到小時候喜歡過的東西。

我的確沒有辦法。雖然很希望能夠幫上忙，但是按照目前擁有的資訊，恐怕連琴子小姐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你說是小時候閱讀的書，所以那本書是童話故事嗎？」

「……看樣子果然沒辦法找到吧？」

「狸貓？不是外國的故事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

忍的聲音突然變小。

「什麼意思？」

不知怎麼回事，坂口忍的表情變得有些緊繃，搖搖晃晃地把原本正要端起的杯子放回桌面。

3

我忍不住大叫。

「嗯……大概懂。」

我們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線索太少，感覺實在無能爲力。

記憶如此零碎也許是因爲她只挑喜歡的段落反覆閱讀吧。小孩子的讀書方式通常是這樣。

意思就是委託找書。這也算是舊書店的業務之一，並不罕見。即使我們店裏沒有那本書，也可以幫忙找尋其他有販售的書店。

原來如此，我點頭。但是，二十世紀初到一九七〇年代還是很難鎖定。範圍果真只是稍微縮小了一點。

我說。小孩熱衷閱讀的書本，父母親應該會有印象。

「……體型差真多啊。」

「狸貓是自古就出現在日本故事中的動物，生活範圍主要是東亞，歐洲人應該不認識這種動物。也許是其他動物……」

細弱的聲音遺憾地說。我覺得她沒必要道歉。只憑這些線索，應該沒幾個人能夠想出答案。

「有狗！」

「書名是什麼？」

她說完，豎起食指。

「故事的年代大約是二十世紀後，地點則是以二十世紀後的歐美城市爲藍本。」

「故事中出現以大卡車搬運紅磚，對吧？卡車的發明是十九世紀末……真正普及則要到二十世紀初。再加上內容提到動物園，因此地點很可能是城市。」

「書中沒有寫到『狸貓』兩個字……不過我清楚記得那個插圖！等我一下！」

「我只記得這些，完全不記得結局是什麼。」

一早在空無一人的文現里亞古書堂裏，我說完昨天的始末後，觀察着琴子小姐的反應。她從剛纔就偏着頭，僵着不動。一絡長髮掛在鏡片上似乎也不以爲意。

「嗯，欸……有可能……」

「可能是。書中有不少插圖，不過字也很多。除了平假名，還有標註假名的漢字。」

「好妙的故事……裏頭也有人類嗎？」

我第一次聽說外國的童話故事會出現狸貓。忍偏着頭，似乎也沒什麼把握。

「什麼？」

「沒關係，沒關係，你說的沒錯。不管怎麼說，我原本也就打算回老家一趟問問父母……啊，有了！」

「啊，可是也僅止於此……有點奇怪，如果是其他事情也就算了，我幾乎不曾忘記自己讀過的書的作者和書名啊，怎麼會這樣？」

「你們方便和我一起回去嗎？回我的老家！」

「想到要和父母親說話我就覺得心情況重……」

「……還記得其他的嗎？」

「咦？是這樣嗎？」

「那麼，主角就是那隻狗和獅子了？」

「不是，我只是想到那本書會不會還在你的老家呢？應該是父母親買給你的，對吧？」

「要去忍小姐的老家嗎？」

坂口忍認爲「帶着懂書的人一起回去比較方便」，簡單來說也就是她不想一個人回去。

「要。」

琴子小姐立刻回答。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一本書。」

我也抱持相同意見。雖說帶着舊書店店員返鄉似乎有點奇怪。

「對了，忍小姐有沒有告訴她先生這本書的事呢？」

「咦？」

「她的話裏不曾提過她先生的反應，所以我有點好奇……」

仔細想想的確如此。既然要陪同忍返鄉，坂口一定也會自告奮勇要跟着去——不，也許有什麼想去卻不能去的原因。我們還不曉得忍那對據說十分嚴厲的父母是否贊同她與年紀相差甚遠的男性結婚一事。

「可是好像也沒有理由隱瞞吧？會不會只是因爲坂口先生也不曉得是哪一本書，所以忍小姐纔沒有提起呢？」

曾說周無法對丈夫有所隱瞞的人，是忍自己。琴子小姐也微笑點頭道：

「也對，是我想太多……我們差不多該開始工作了。昨天接到不少網路訂單……」

「琴子小姐。」

我叫住正要走進書牆後面的琴子小姐。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告訴她。

「事實上我前陣子去了一人書房一趟。」

我把筱川智惠子寄耶誕卡片給井上老闆的事，以及井上老闆的懷疑全都說了出來。

琴子小姐沒有開口，幾乎面無表情地聽着我說。「很抱歉我一直沒告訴你。」最後我道歉完，她纔看似不悅地把頭撇向一邊。

「我既不曾和母親聯絡，也不曾和其他人談論過大輔先生的事。假裝這種事情毫無意義……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也是……對不起。」

「我想她的父母，特別是母親，應該也是同樣想法。問題是她們兩人只要一見面，恐怕又會發生爭執……我不會要求你們幫忙修復她們的親子關係，但能否至少幫忙避免她們爭吵得更激烈呢？」

「什麼是奇怪的事？」

她斜眼一瞥，確認我的表情。老實說，她當時說的話雖然有些奇怪，不過那稱喝醉方式並不討人厭。應該說完全相反。

坂口婉轉地說。想必當時對方一定說了什麼難聽話。後來的發展大致如預期，但是也不能就這樣不繼續話題。

聲音愈來愈小。這個人平時明明很聰明，卻總在奇怪的事物上猜錯。我強忍笑意，說：

坂口不給琴子小姐回答的機會，繼續說：

「你爲什麼要……」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難道是他自己招供的？

「……對喔。」

「父母親也會做出無法原諒的事。一般認爲母女若是感情不好，原因多半出自母親。」

「沒錯沒錯，店長小姐說的是。一般來說就是這樣。」

「我們開始工作吧？」

「我懂！」

「如果井上老闆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母親是從誰那裏得到這些消息的呢……？」

「可以……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的。」

坂口昌志向我們鞠躬打招呼。

「真的嗎？沒有瞞我？」

坂口一邊拿下圍巾，冷不防就切入正題。那條圍巾的針眼雖細卻很厚實，一看就知道是手工製品。

「我一直想着你最近怎麼了……我們曾經一起去喝酒，對吧？就是把《蒲公英女孩》拿回來的前一天。」

「看來很多事情還是沒什麼改變。」

我一問，坂口重重點頭。

既然琴子小姐沒有和母親聯絡，表示做這件事的另有其人。在我們身邊的某個人偷偷把我們的事情告訴筱川智惠子。當然，那個人肯定知道筱川智惠子的消息。

（……是這樣嗎？）

「我聽說忍爲了小時候讀過的書來找你們幫忙。能否簡單告訴我經過？」

「……什麼意思？」

「嘴巴自己就說出來了。」

我點頭。

「那個人對小昌說了那些話……就算我們是有血緣關係的母女，不能原諒的事情還是無法原諒。這種心情不是當事人根本無從瞭解……」

「她的父母是相當嚴謹的人。兩人現在都已退休，父親長年在神奈川縣政府工作，母親經營補習班。她還有個年紀差很多的弟弟，我沒見過，不過聽說在外商證券公司工作。」

忍用手指彈了下海報上政客的額頭，接着打開門。門柱上的門牌以黑色楷體字刻着「川端」。這是忍的舊姓。她皺着臉在罩着白色塑膠套的田埂的停下腳步。

「母親對於忍的管教格外嚴厲，兩人之間衝突不斷。忍高中畢業後便開始一個人住，她們的關係曾經一度趨緩……卻又因爲和我結婚而引發問題。忍爲了嫁給我，不惜與不承認這段婚姻的母親斷絕關係。二十年來不曾回老家一趟。」

坐在廂型車後座的坂口忍說。

我屏住呼吸。事情已經過了幾十年，坂口昌志過去曾經有搶銀行的前科。他當時因爲企圖逃避警方追捕而受傷，傷口就在眼睛附近，眼疾也是那起事件造成，想當然耳，這不是件能輕易說出口的事。

「這個……是什麼？」

「也沒有和父親或弟弟見面嗎？」

「地點是中華街一家歷史悠久的餐廳，忍的父親還幫忙預約……久未見面，大家這一餐喫得和樂融融，忍和母親也聊起許多過去的事情。我在用餐過程中，爲了避免打擾他們三個人的對話，因此很少開口。」

他也是直到幾個月前，才親口告訴妻子忍這件事。

「咦？」

琴子小姐小聲說。好。就在我點頭的同時，玻璃門大聲打開。回頭一看，一位戴着太陽眼鏡的中年男子站在入口，身穿沒有裝飾的灰色羊毛外套，圍着深紅色的毛線圍巾。

「是的……」

「新年快樂。」

「你們知道忍與老家的父母不合吧？」

「是的，多少聽過一些。」

「果然沒錯。」

琴子小姐指了指木頭打造的小屋子。那間木頭小屋看來年代久遠，屋頂似乎重新上過許多次油漆。屋子裏空蕩蕩，不過看得出來打掃得很乾淨。

「真是的，完全不是那樣啊。我真的打從心底不想見到那個人，今天心情也很差，你們看我的臉。」

琴子小姐戰戰兢兢地發問，坂口輕輕點頭後繼續說：

「你們去了嗎？」

「我想她的目的恐怕不是那本小時候曾經讀過的書，而是想要去見父母。」

坂口深深鞠躬。

「然後，後來……」

他深深嘆息。多年來懷抱祕密的痛苦，以及無論如何都想坦白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瞭解。就算這樣，也應該稍微——

「小昌真的這麼說？說我想和我媽重修舊好？」

「可是，都這麼多年了，父母親那邊的想法應該也改變了吧……忍雖然沒有提過，我想她一定也希望有機會和解。孩子到了父母親的年紀時，自然能夠懂得父母親的心情。

坂口說到這裏突然停住。我們看向他的臉。毫無血色的額頭上滲出大顆汗水。

他低聲說。

談到母親，忍就會變得很尖酸刻薄。這對感情不融洽的母女似乎有些相似之處。

我不自覺地開口追問。我是真的不懂。而琴子小姐的臉也益發紅潤。

我開始注意到不對勁。看樣子忍並沒有把這次的事情清楚告訴丈夫。短暫沉默後，坂口緩緩開口：

「忍爲了我與家人鬧翻，但是我剛纔也說過，她的內心其實也渴望和解，尤其是最近，她經常陷入沉思……我問過她，她說是爲了以前讀過的書，但我想這恐怕不是事實。我認爲她是煩惱着與父母親的關係，而在尋找與他們見面的藉口。」

「呃？嗯，是的。」

「你沒做那些事。」

她沒有看向我，說：

「可以的話，改天再一起去喝酒吧？」

「……我再考慮考慮。」

我篤定說完後，難得鼓起勇氣問：

他說話的方式還是一如既往，簡單扼要、有話直問。那一瞬間，我和琴子小姐面面相覷。

坂口說出了我的想法。看來還是當事人自己最清楚。

去年十一月，她的父親主動聯絡我們夫妻倆，提議四個人一起喫飯……我猜想他也許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找機會修復與忍的關係。」

我不自覺低聲問。坂口的手指伸進太陽眼鏡底下，按着眼睛上方。

坐在我隔壁副駕駛座上的琴子小姐點頭。我們三人選在隔週的公休日一同前往忍位在戶冢的老家。

「後來話題講到了我的眼疾，他們相當認真地聆聽，也十分關心我們……問題出在於他們詳細問到造成眼疾的原因。」

「我應該稍微看一下時機、場合……」

「害我整個過年期間都在擔心。」

「啊，這個是狗屋。我小學時……沒想到這個屋子還在啊。」

坂口淡然說明的嘴角微微扭曲。不管忍怎麼想，他都認爲造成妻子不與家人往來的原因是自己吧。

我不解地回應。這時候爲什麼會提到那件事？也不曉得爲什麼她的臉頰有些泛紅。

沿着JR的鐵路走了一會兒之後，廂型車停在河濱附近一棟獨棟的住宅前面。房子不是新屋，不過很寬敞，寬廣的院子裏還有家庭菜園。水泥圍牆上貼着某個政黨的海報。

「我想對岳父母坦白，但是忍叮嚀過我絕對不能提到有前科的事。既然我已經好好坐牢，也重新做人，就沒有必要再次提起……我也姑且答應了她這點才和他們一起喫飯，但是——」

「我過來是想找你們談談我妻子的事。現在方便嗎？」

「我媽雖然喜歡自己種植有機蔬菜，但是種出來的菜卻沒有好喫到足以自豪，每種菜都長得很差，也沒有味道，可是隻要一提到種田的事，她就會很開心。」

這個疑問瞬間閃過我的腦海。至少和我談話時，她是打從心底不想回老家，而且也是真心想要找到那本書。

4

身邊的人突然變得不可信，反而感覺不舒服。

「那天真的很開心……我喝得比平常多，想不起來自己說了些什麼，所以擔心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麼奇怪的事……」

我看看後照鏡，原本一臉嚴肅的忍整張臉連嘴脣都發白了。光是和父母見面就會身體不舒服到這種地步嗎？看樣子坂口的猜測有誤。

琴子小姐莫名用力點頭。

琴子小姐抓着副駕駛座頭枕，開心地向後探出上半身——我覺得這說的只是她自己的狀況。

我老實轉述了坂口忍所說的話。聽到老家父母時，坂口的臉色突然暗了下來。

「偶爾會講電話，不過幾乎不曾碰面……她經常笑說自己與家人的緣分淺薄。」

「請問……您說要談談有關妻子的事，是指……？」

「難道你說了？」

沒有被拒絕，我暫時放心了——突然，我注意到琴子小姐的表情暗了下來。

我想起忍曾說父母親「頭腦很好」、「重視教育」。既然是從事這種工作，自然能夠理解她爲什麼這麼說。

「她委託我們找書，不過不曉得那本書的書名、作者名字。忍小姐希望我們能夠陪她回老家去向她的父母打聽……」

「就是，那個……比如說笑個不停……或是一直哼歌……打瞌睡之類的……」

「當面欺騙他人會讓我感到愧疚……等我回過神時，已經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過去。岳父還願意聽我說話，岳母就……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想聽……」

「原本有義務讓她們和好的人應該是我，但是岳父母禁止我進入他們家門，想要與他們聯絡也聯緒不上……我的內心雖然痛苦，仍然希望你們兩位務必幫忙。」

「忍反駁母親，你來我往，最後吵了起來。那一餐就這樣結束……一切都是我搞砸的。」

「……是的。」

（到底是誰？）

平日的縣道不會太擁擠。只要按照這個路況開下去，我們應該能夠比預定時間早一點抵達。

琴子小姐說。

坂口挺直腰桿默默喫着中華料理全餐的模樣，彷佛曆歷在目。感覺上不管他是否參與對話，仍然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小屋入口上方寫的文字受風雨洗禮到幾乎要看不見了，不過勉強還能夠辨識。

「和樂融融之屋」

「……『和樂融融』是那隻狗的名字嗎？」

這名字還真怪——結果忍噗哧笑了出來。

「討厭啦，五浦先生。『和樂融融』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狗狗是叫其他名字。」

「……」

原來就是「一家子感情很好」的意思。飼主或許真的和自家狗狗感情很好，不過爲什麼要特地寫在狗屋上，我不懂用意是什麼。直接寫上狗狗的名字不是比較好嗎？

「那麼狗狗的名字是？」

「託比客。」

她回答。

「我在河邊撿到它，硬是留下來養……它大概在這裏生活了三年左右吧。我媽老是嫌東嫌西，說託比客常亂叫，真是一隻笨狗。」

忍蹙眉，彷佛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託比客的確腦袋不怎麼靈光，散步時也經常想要逃走。小學畢業旅行回來後發現它真的跑得不知去向。」

「爲什麼取名爲『託比客』?」

真是個怪名字，不像隨便取的名字。

「我想想……記得應該是……啊啊，對對，我想起來了！」

她的表情突然亮了起來。

「狗狗的名字就是出自那本書！我說過書中那隻狗因爲長大而遭到主人棄養，對吧？它的名字就叫做託比客。」

姑且知道了主角——不對，其中一個配角動物的名字，道名字感覺不像英文，故事背景也許是英國或美國以外的地方，當然也有可能是完全虛構的國家。

琴子小姐突然低下頭，手握拳抵着脣邊。看來似乎想到些什麼了。

二樓後側似乎就是忍的房間。從半開的門縫看看室內，只見榻榻米上擺着雪白的牀鋪、衣櫃和書桌。傢俱設計上有許多誇張的曲線，與和室不太相襯，看來就像飯店的空房間一樣整理得乾乾淨淨。

「那是你上高中那天拍的紀念照吧……這孩子上了國中之後，就一直是那個風格。真是個蠢蛋。」

「裏頭沒有半本文字書。這孩子從小就討厭書。有時買書給她，她也幾乎不看。」

「她幾乎每天晚上都在橫濱車站附近遊蕩。我記得好像是高中一年級的事吧……她在自動販賣機買啤酒，結果當場被警察輔導。」

之前她曾經因爲發高燒而遲遲沒想起某本珍貴舊書的資訊。但是，琴子小姐搖了搖頭。

我問。忍沉默點頭。紙箱裏的確塞滿了書之類的物品，但似乎全都是直到高中爲止的教科書和舊少女漫畫。

「真抱歉啊，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家女兒真是個蠢蛋……你們好，我是川端水繪。」

「啊啊，就是你說小時候讀過的書吧？」

「我已經戒酒了。再說那時點了整瓶紹興酒的人是你吧？」

「在二樓後面的房間……進來吧。」

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們走向玄關。已經站在門鈴前了，忍還是遲遲沒打算按門鈴。看樣子她真的不想與家人見面。

我催促她繼續說。

我自告奮勇地說。她用力搖搖頭。

「既然狗已經不在，應該用不到那問狗屋了吧？我說錯了嗎？」

忍說。

那股氣勢就連川端水繪也忍不住閉嘴。

「不了，沒關係，沒關係。」

這下子我可以確定了——琴子小姐是對這位川端水繪感到生氣。

「我來吧？」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白髮女性起身面向我們。她有着一張與忍一樣的圓臉，不過眼睛和嘴巴的比例特別大，清楚露出像在演戲一樣的表情。現在她的脣邊正掛着嘲弄般的微笑。

「咦？真的嗎？你想起來了嗎？」

「真抱歉，我們恐怕沒辦法馬上找到那本書……後續會持續注意。」

（……嗯？）

「……啊哈哈，真討厭……你們兩位就當作沒看過這張照片吧。」

「您的先生知不知道那本書呢？」

「他們就是你提過的舊書店朋友？好年輕啊……嗯，應該說剛剛好，因爲你看起來就跟小孩子一樣幼稚。」

毫不在意地稱自己的女兒是蠢蛋後，她突然低下頭鞠躬。我們兩人也連忙回禮。或許是被對方犀利的說話方式嚇到，琴子小姐的眼神四處遊移。

「說戒酒也不過兩個月而已。你那天心情可真好啊，老公倒是一直板着臉不說話，令人不悅，沒想到一開口就突然說出那麼……」

哼哼。川端水繪冷哼。我漸漸感到不悅。這個人每次開口說話都非得損一損女兒才滿意嗎？

「託比客這個名字取自那本書中啊，我當時一直覺得名字很難記……對喔，那本書後來怎麼了呢……」

「是的。他和我媽完全相反，是個十分沉默的人，已經幾十年沒有和我好好說上一句話了。從以前就是這樣，不曉得是不是我們個性差太多。

「……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想到開口大喊的人居然是琴子小姐。

忍太陽穴上爆出粗大的青筋，以近乎要噴火的氣勢轉過身——

琴子小姐連珠炮似地繼續說。看樣子她的某個開關又打開了，但是這回連我也無法推測她的用意。狗屋又怎麼了？

琴子小姐問忍。

「……那……那些書後來怎麼處置呢？」

房間裏陷入一陣沉默。或許是室內沒有暖氣的關係，所有人都吐着白霧。忍的母親環顧房間，想要找尋線索，最後還是搖搖頭。

「我能夠記住自己讀過的書中一定比例的資訊……所以多半隻要知道其中一個角色的名字，就能夠想出書名。但是現在卻想不出來……」

「媽呢？」

忍一邊脫下運動鞋，一邊爽快地說。換個角度來說，她的父親似乎也和母親不和。

「如果真的很珍愛那本書，應該要好好擺在手邊纔是。你別再拿這種無聊事麻煩別人了，就是這樣我纔會一直叫你蠢蛋。」

「請進請進……啊，雖說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川端水繪從白色書桌底下拉出一隻大紙箱。

「你留下的東西之中只有這裏有書。嗯，裏頭都是一些無聊的東西。」

「你們特地從北鎌倉過來的？」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咬字很清楚、不顯老。給人的印象就是一位強勢又能幹的女性。

「……我們回去吧，該辦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哎呀，要走了嗎？記得代我問候你那位可怕的丈夫啊。」

問題是照片中的女學生。脫色的頭髮燙得捲曲，長裙蓋住鞋子，雙手還插在裙子口袋裏，從正面瞪着相機，活脫脫就是老派漫畫中常見的「不良少女」。沒想到這種人不僅存在於漫畫或連續劇裏，也存在於現實生活中。

忍嚴肅地直接進入主題。或許是想要在耐性用完之前趕快把事情辦完。

琴子小姐說完，低頭鞠躬。忍輕拍琴子小姐雙肩，露出皓齒微笑說：

「……關於忍小姐在尋找的書，請問您有沒有什麼印象呢？」

「這樣啊……」

「……唉，毫無頭緒地找一本幾十年前的書，怎麼可能找到？」

一邊聽着她說明，我一邊將紙箱內的東西全數取出確認，連箱底也不放過。果然沒有任何一本童書。在我無奈地準備把教科書和少女漫畫放回箱子裏時，從《鹹蛋丫頭》和《HOT　ROAD》這兩本漫畫中間滑出一張舊照片，落在榻榻米上。似乎是偶然夾在其中的。我靜靜地撿起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內容卻讓我瞠目結舌。

「我還是想不起來耶。」

尖銳的聲音響徹房中。她愕然仰望天花板。

「您爲什麼直到現在仍留着那間狗屋呢？」

「故事裏有一隻叫託比客的狗，我想那本書出現在這個家，大概是開始養狗之前沒多久。」

「前陣子我在電話上提過的那本書。」

川端水繪洋洋得意地說。

忍速速靠近琴子小姐凝視着她。被這麼一盯，琴子小姐稍微往後退。

「我今天狀況很好……總覺得很不甘心。」

「……我對託比客這個名字有印象。」

忍冷不防伸手用力一揮，打向旁邊的牆壁，那股衝擊力道幾乎壤整棟房子振動。

「……歡迎。」

然後反覆深呼吸幾次。大概是做好心理準備了，就在她將手指往後一拉，準備用力按下門鈴時，玄關的大門突然自己打開了。一名前額全禿的年老男子探出頭來。下垂的眼睛和圓臉竟然與忍如此相像。

忍的母親突如其來就語帶嘲諷。她的毒舌程度超乎想像。忍的臉一下子變得緊繃。

忍突然搶回照片，捏成一團塞進牛角扣大衣口袋裏。

照片中，身穿水手服的少女與穿着深藍色套裝的中年女性站在嵌有「川端」門牌的門柱旁邊。中年女性去除白髮與皺紋的話，與眼前的川端水繪極爲神似。

忍的母親脣邊帶着一抹不解的冷笑。我明白琴子小姐爲何有這麼大的反應，因爲她也有一本暗自想要找卻找不回來的書，就是她母親過去留下的《Cracra日記》。

蠢蛋這兩個字還特別強調。房間裏的空氣瞬間變得更冰冷。我感覺到一股視線而環顧四周，發現剛纔在玄關見過的川端伯父正站在走廊上，帶着擔憂的眼神看着我們。但是情況演變成這樣了，他仍沒有打算介入調停。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發現他的存在。

「……話是沒錯，但我留下狗屋又有什麼不對？」

「啊啊，那隻笨狗。」

「怎麼了？」

化妝不一樣，所以我一時間沒認出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個少女的輪廓看起來很像是坂口忍。應該說，就是她本人。

「我記得很久以前就處理掉了。原本直到這孩子離開家之前，都擺在櫃子裏不管……先不論其他東西，我想書應該是不需要了，所以就清掉了。也許那本書就混在其中。」

「呃，不……我知道的只有這樣……不……不過……」

「想要找回曾經遺失的書，這種行爲不是無聊事。請您修正說法。」

她笑了笑，試圖打圓場，似乎想要忘掉那段過去，她的母親卻立刻補上一刀。

說完，她露出皓齒微笑。

「我的意思是聽從命令去買這個行爲本身就很蠢。況且你本來就很喜歡喝酒。前陣子在中華街碰面時，也得意忘形地喝個不停。」

「我剛纔也問過他了，他說不知道。那段時期我丈夫很忙碌，幾乎都不在家，應該不曉得孩子看過什麼書。」

「那位是令尊嗎？」

「……不過？」

坂口忍一邊大口吐氣一邊說，手裏緊緊握着拳頭，不過似乎還能夠控制住自己。我蓋上紙箱上蓋後也站起身來，這個家攘人無法久留。

「川端太太！」

「什麼？」

「這不是無聊事。」

原本不發一語的琴子小姐戰戰兢兢地發問，似乎是懼於眼前這位女性的魄力。

川端水繪不屑地說。

川端水繪對着我和盤子小姐開朗地說，彷佛在說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他轉開視線小聲說。聽起來不像真的很歡迎，甚至讓人感覺他可能接下來就會把門關上。

「……我可以打開嗎？」

「……這兩位是北鎌倉一家年代久遠舊書店的工作人員，筱川小姐和五浦先生。」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你要嘮叨我無所謂，敢說小昌的壞話，那我就把你打出窗外。」

琴子小姐顯得很失望。結果到這裏來，還是沒能夠獲得什麼線索。看樣子擅長解開書謎的她，這次也無能爲力了。最重要的是沒有半個人知道書名。

琴子小姐低聲說道。我偷覷了她的側臉。也許是我多慮，她的表情似乎很僵硬，和剛纔明顯不同。

「……那是學姊叫我去買，不得已才照做的，又不是我想要買。當時我已經解釋過了啊。」

我和琴子小姐還來不及打招呼，對方已經把頭縮回門內。我們踏進屋裏時，走廊上已經不見他的人影。

「哎呀，別這樣，店長小姐，該說謝謝的人是我纔對。感謝你多方幫忙……我也會繼續找，反正還有時間。」

「哎呀，沒想到你居然準時出現，真難得。」

「喂，喂，五浦先生，那個還我。」

「狗不在已經過了許多年，那間狗屋卻仍受到良好的照顧，意思不正表示歡迎狗狗隨時回來嗎？不正代表着你們希望它回來嗎？」

川端水繪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皺起眉頭彷佛哪裏疼痛般。

「我可沒有希望它回來……純粹是我們一直捨不得丟掉。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情況吧？」

「捨不得丟掉的，只有狗屋嗎？」

川端水繪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僅僅一瞬，她望了自己的女兒一眼。

「……你們所有人，現在立刻給我離開這棟房子。」

她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沙啞地說。

5

將坂口忍送到逗子車站後，我和葉子小姐回到文現里亞古書堂。時間已經接近傍晚，我把廂型車停進停車場後，還是接受琴子小姐的邀請進入主屋。我知道她有話要說。

外頭隱約聽見平交道的響鈴聲。

我們面對面坐在筱川家客廳的圓矮桌兩段。這間和室客廳還有壁龕和檐廊，古色古香，反而使去年新買的大型液晶電視和DVD播放器顯得突兀。

最近我即使待在主屋裏，也不再緊張了。我雖然有段時期儘量避免進來，不過前陣子開始已經不再在意。因爲筱川姊妹的邀請，讓我有愈來愈多機會進來享用三點的下午茶或晚飯。

「……我原本沒有打算以那種口氣說話。」

琴子小姐的聲音很消沉。自從被趕出川端家，她便不斷反省自己的發言。

「我不小心火上加油了。明明坂口先生也拜託我們替忍小姐和她母親的事情盡一分力……」

「那樣也很好啊。她們兩人要吵架，我們也無能爲力。」

結果找書行動雖然失敗，回程路上，忍倒是意外地平靜，幾乎沒有開口抱怨母親。

「你剛纔指的是我們談話的那間房間吧？」

和狗屋一樣，忍的房間與傢俱都好好保存着，即使是「無聊的東西」也沒有被丟掉。丟掉的只有書，不過那是在女兒離家出走之前就處理掉了。

他們雖然還不至於希望女兒回家，但也沒想過要把女兒的物品丟掉。這或許表示萬一女兒回來時，他們仍願意接納她。

見到母親的反應時，忍或許也發現這點了。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坂口忍之前完全沒有提到任何期限，只說因爲自己非常想念那本書，所以決定找回來。

我問。文香又喝了一口牛奶。

自那之後過了將近一個星期，我們才與坂口夫婦碰面。

「小文，歡迎回家。」

「託比客？」

「咦？唔，嗯，我回來了……」

「意思不是指沒有馬上找到書也沒關係嗎？」

文香以手指輕輕摸了摸掛在車布拉希卡旁邊的小狗。

「如果又被妹妹聽到不太好。」

我知道這些角色很可愛，也覺得電影很棒，但是車布這些動物所做的事情沒有獲得回報，這點讓我覺得受騙上當。所有角色固然開朗，卻似乎都有陰影牽絆，讓我心裏不免存在着疙瘩。

「怎……怎麼了？」

這些形單影隻的動物們聚集在一起，打造了「朋友之家」，雖然屢遭喜歡惡作劇的頑皮婆婆阻撓，所有動物仍舊齊心合作，房子完成時，它們已經成爲好朋友，也不再需要什麼「朋友之家」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看樣子似乎還有其他謎題尚待解開。

「好像是你們接受忍姊老公的委託，卻還是變成忍姊和媽媽吵架的局面……忍姊老公雖然說得沒錯，但是……只聽到這樣。」

「喝牛奶的時候，還是先把書包放下比較好。」

琴子小姐的視線落在我的胸口，發尖碰着我的膝蓋。這下可糟了。我心想。我雖然很想保持理性，雖然真的很想。

琴子小姐冷冷地說。

琴子小姐保持伸直右腿的姿勢湊近我眼前。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膝蓋就快碰在一起了。她隔着眼鏡仰望我。這個人臉上看起來依舊脂粉末施。剛纔還沒有想到，現在突然直接感受到她的頭髮與肌膚香氣。我想應該不是用了香水。

不斷說女兒是蠢蛋的川端水繪，過了幾十年仍然沒有把女兒的物品丟掉；而自稱打心底不願意見到母親的忍，或許也同樣抱持複雜的想法。

坂口忍開口，彷佛有東西哽住喉嚨。那位男性是忍的父親川端。

「抱歉抱歉，我忘了書包……啊，真的很抱歉。」

發現我們兩人正膝蓋碰着膝蓋，文香誇張地別過頭去閉上眼睛。雖說我們並沒有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書的謎題雖然解開了，不知爲何琴子小姐的臉上卻仍舊有陰霾。

「……怎麼了嗎？」

她豎起食指要我保持安靜，以伸直右腿的側坐姿勢移動到紙拉門前，手指勾住門把，一口氣把門打開。

她一如往常地微笑打完招呼，才發現店裏早有其他客人在。一位圓臉的年老男性背對玻璃櫃站在那裏。

「嗯，知道了……對不起。」

沒有人願意飼養它，所以它住在電話亭裏，與正在招募朋友的孤單鱷魚蓋納成了好朋友。而前面提過的狗和獅子，就是看到招募前來的孤單動物。

我轉開視線不看向低着頭的她，看見文香忘記拿走的書包。書包提把上掛着幾個吊飾，其中混着一個有對大耳朵、貌似猴子的玩偶鑰匙圈。不對，可能是小熊，不是猴子。

「嗯，對……嗯？你們爲什麼那麼驚訝？」

「啊，小文，等一下！」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掛在書包上那個類似猴子的東西叫什麼名字。」

我必須非常遺憾地表示，這根本就是全部的內容了嘛。唉，或許也要怪我們太不小心了。

「……我很好奇你找的那本書是什麼書。」

琴子小姐似乎注意到我正在看某個東西，也跟着轉頭看向書包。雖然那東西一點也不重要。

「雖然與那本書的線索無關，不過在川端女士家裏發生的事情讓我有些在意。」

姊姊毫不在乎地叫住她。幾乎已經關上的拉門又開了一半。

最後它們把完成的房子捐給幼稚園，也與頑皮婆婆成爲好朋友，第一集到此結束。

「總之，你千萬別告訴其他人。」

「新電影也很棒喔。這個鑰匙圈就是那天買的。這隻狗也好可愛。」

綁着馬尾的腦袋低頭鞠躬，文香起身後退關上紙拉門。我們等着腳步聲走遠。

「這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想到幾個原因，不過……目前還沒有辦法確定。」

「記是記得……」

川端口齒不清地回答。與其說他冷淡，實際上應該是不擅長說話。幾天前，他打電話到店裏來時，也重複了好多次想要知道關於女兒在找的那本書。我們一提到已經訂到那本書，並且和忍約好拿書之後，他便提議希望也能夠到場。也許是想要見見女兒吧，只是他自始至終都只提到書的事情。

DVD一共收錄了四集故事，坂口忍尋找的原書，就是DVD第一集的內容。

接下來繼續調查的話，應該能夠找到忍在找的那本書。

我和琴子小姐同時大聲說。

「啊……對喔。」

「童書原本就很少流通於舊書市場上。」

想不起來。這種反應倒是新鮮。仔細想想，她所知道的知識主要都與書本有關。碰上非文章類的東西，或許就無法發揮超羣的記憶力了。

「……爸？」

「因爲讀者是小朋友，因此很少有保存狀態良好的書品。多半是直接丟掉。」

「……怎麼了？」

文香低頭看看自己的書包，抓起那隻猴子。一隻小狗玩偶也掛在同一個鑰匙圈上，看來那兩個是一組的。

老實說我沒有放在心上。

「你爲什麼在這裏？」

我們算完收銀機的營收時，坂口忍與手搭在她肩膀上的丈夫一塊兒走進來。

「可是，那句話感覺好像有期限呢！」

再加上經手童書的舊書店原本數量就少，即使曉得書名，也不容易找到書。這次可以說是運氣很好。

「我想坂口先生對於川端水繪女士的看法正確……不過，對於忍小姐，倒是看走眼了。」

她被紙拉門的聲音嚇得跳起來，手中玻璃杯的牛奶差點灑出來。看樣子她真的是剛進門。肩膀上還揹着書包。

坂口昌志認爲那對母女在心中找尋和解的機會。

「小文，不可以偷聽。」

書送來之前，我在出租店借了「小小車布歷險記」的DVD。拿着封面上有玩偶角色特寫的DVD去櫃檯結帳實在丟臉，但是我對於內容十分好奇。

琴子小姐難得出現像個監護人的舉動。文香難爲情地跨過門檻，把書包放在榻榻米上，端正跪坐好。她的表情雖然很詭異，不過還是沒忘記喝一口牛奶。

「……咦？」

「咦？我想想……好像有在路邊哭喔，後來遇到車布拉希卡他們，還和獅子成了好朋友。」

此時紙拉門突然打開，筱川文香再度現身。她已經從制服換成運動服了。

車布拉希卡。這麼說來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我一邊在家裏看DVD，一邊聽母親抱怨「外表高大壯碩借這種東西回家，有夠不適合」。結果後來，連母親也安靜看入迷了。

「這件事我怎麼沒聽說？」

琴子小姐問。

「坂口先生說的沒錯。」

「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你們放心繼續慢慢來……」

「啊，那個褐色的東西對吧……我記得過年時曾經看到小文在這裏看DVD，它好像叫做……」

琴子小姐突然閉嘴，斜眼看向通往廚房的紙拉門。

「店長小姐，五浦先生，晚安……」

「那個掛在書包上的褐色猴子，叫什麼名字？」

6

「……那麼，我們繼續。」

我終於懂了。前陣子看到小菅奈緒拿着車布拉希卡票夾，因爲她是這部動畫的粉絲，而當天她們正好兩人約好一起去看這部新電影。

「沒什麼……雖然已經知道是哪本書了，不過……」

特別強調「最近」反而讓人更加不安。我曾聽琴子小姐說「妹妹的個性就是藏不住事情」，看樣子也的確不擅長隱瞞。

「……怎麼了？」

故事發生在俄羅斯的城鎮，由來自美國的貨物中混進了一隻身分不明的動物拉開序幕。其他人想讓那隻動物坐下，它卻馬上倒下，因此被取名爲「車布拉希卡」，意思是「噗通倒下的傢伙」。

「嗯……對不起，今天社團活動提早結束回來，我打開冰箱想要喝牛奶，就聽到你們兩人的聲音……啊，不過我沒有聽得很仔細喔！」

「唔哇！」

我們請坂口夫婦在打烊時間後到文現里亞古書堂來一趟。

也許是琴子小姐近在眼前的影響，我不假思索地說出腦袋裏正在想的事情。她的注意力也跟着轉向那邊，手指扶着鏡框，眯起眼睛看向書包。

聽到文香困惑地回答，我和琴子小姐面面相覷。狗狗和獅子變成好朋友，主角另有其人——這些都與坂口忍的說法吻合。她讀的那本書，也許就是這部電影的原作，或者是先有電影纔出書的。琴子小姐的印象這麼模糊，也是因爲這個故事是電影而不是書。

「你是說這隻嗎？這隻叫車布拉希卡，好像是俄羅斯還是哪裏的偶動畫主角。」

「你從哪裏開始聽的？」

那個圖案前陣子也出現在小菅奈緒的票卡夾上。名字我想不起來，不過似乎很流行。

「你還記得忍小姐說：『反正還有時間』嗎？」

穿着西裝制服的筱川文香正把耳朵對着我們站在那兒。怎麼看都覺得她正在偷聽我們說話。

「這隻狗名叫託比客，是車布拉希卡的好朋友……」

樑子小姐馬上就鎖定了坂口忍在尋找的書，不過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實品，並收購訂貨。那本書沒有出現在舊書店的網路商店或拍賣網站上。琴子小姐請教了專門經手童書的舊書店才總算找到。

「這隻狗被飼主拋棄了嗎？」

「奈緒借給我這部動畫的DVD。電影本身年代久遠，不過很好看。可愛卻又寂寞。這部作品的最新電影最近剛上映……就是前陣子和奈緒一起去看的那部。」

「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們放心——真的！我的口風很緊，尤其是最近。」

琴子小姐說。

她小聲說着，彷佛在說什麼祕密。雖然她靠近的理由很正當，但是也讓我很困擾。

她留下宛如旅館女服務生會說的臺詞後，抱着書包正要關上拉門。

忍不滿地瞪着我和琴子小姐。她和父親的感情絕對算不上好，她也說過自己不曾和父親好好說過話。

「五浦有通知我，只是我忘了說。抱歉。」

坂口昌志冷靜地道歉。他應該是故意不說的吧。忍也不再提父親的事，轉向琴子小姐。

「我讀過的那本書，真的找到了嗎？」

「是的，我想應該沒錯。一如我在電話中說過的，那本書是『小小車布歷險記』這部偶動畫的原作……」

「啊，那部動畫，從你這裏聰說之後，我們也借來看了。真的好可愛！你看！」

坂口忍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擺在櫃檯上，手機上掛了抱着橘子的車布吊飾。

「我買了這個，可愛吧！」

「呃……嗯……」

琴子小姐含糊笑了笑。她對於這類可愛的小東西大概沒什麼興趣。忍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車布的大耳朵。

「可是，這個和我記憶中的車布完全不一樣耶……是不是我弄錯了？」

我也注意到了這點。忍畫的車布是黑色狸貓，跟這個車布娃娃一點也不像。就算有錯也未免差太多了。

「不，您沒弄錯。您畫的車布確實掌握住了特徵。」

「咦？可是……」

「請看看這個。」

琴子小姐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本書，那是由新讀書社出版、伊集院俊隆翻譯、烏斯賓斯基所着的《車布與他的朋友們》。藍色封面正中央站了一隻長頸鹿，咬着寫有書名的板子。旁邊是猴子、鱷魚和類似黑色狸貓的動物。

「啊，就是這個！就是這本書。我畫的就是這隻！」

忍用力指着那隻黑色動物。只看臉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小熊，但是長尾巴又很像狸貓，跟忍所畫的絲毫不差。

「這就是車布嗎？」

我問。琴子小姐點頭。雖說看不出來它是什麼動物，但也未免差太多了。兩隻車佈擺在一起，應該不會有人認爲它們是同一只動物。

我要經營一間和樂融融之家。

「說我也就算了，我忘不了那個人怎麼說小昌。既然她不願意道歉，我也沒打算見她……」

他簡短否定。

坂口嚴肅的聲音響徹店內。

「不，這本日文翻譯版是一九七六年出版的。」

「……不是。」

坂口小聲開口。他的妻子一臉蒼白，或許與前往川端家時一樣身體不舒服。

「你不是蠢蛋，這點我可以保證。」

「……你媽告訴過你託比客失蹤時的事嗎？」

「……川端先生。」

「當時『小小車布歷險記』的動畫的確已經出到第二集了……不過市面上很少放映前蘇聯的偶動畫，因此這部作品本身在日本幾乎沒有人知道。所以我想也沒有人會採用電影版的人物造型設計。」

原來如此，是電影決定了這個角色的造型。雖然說這本書的車布也別有一番風味。

「這本書雖然已經絕版，二〇〇一年，同一家出版社再次重新包裝出版。封面上畫着與電影版設計相同的車布，不過內文插畫仍然與舊版相同。」

他的聲音帶着些許哽咽。

忍把臉湊近翻開的書頁，開心地笑了出來。小時候的她或許也像這樣閱讀這本書吧。

「咦？」

「所以現在在一般書店也能夠買到羅？」

坂口總算清楚提出疑問。難得他會結巴。

也就是說，這本日文翻譯版與電影幾乎沒有關係，只把這本書當作是童話作家烏斯賓斯基的作品出版而已。

歡迎所有需要朋友的人進來。

琴子小姐以這句話開始說明。我和坂口夫婦圍在櫃檯四周。

忍停下原本正要抽出鈔票的手，以傷腦筋的表情環顧在場其他三人之後，對琴子小姐虛弱地微笑。

「……忍小姐。」

「我希望你能找個時間見見你母親。」

「咦？爲什麼？」

忍的聲音莫名開朗乾澀。

「沒關係……我不是在生氣。我也從來不聽媽的話，還擅自撿回託比客，在家人反對下執意收養它……爲所有人帶來許多麻煩，我也覺得以前的自己真是個蠢蛋。」

川端突然轉變話題。忍一瞬間露出倉皇失措的表情。

「我……的確對你的事情一無所知。」

坂口忍拿出錢包，店長仍然沉默站着不動。

「……和樂融融之家就是這個啊？」

「小昌，你現在光是煩惱自己的眼睛就煩不完了。而我也一直在煩惱着該選在什麼時機告訴你，一直瞞着你，對不起……我可以生下這個孩子嗎？」

我原本以爲是因爲香菸漲價。香菸的確會對胎兒造成不良影響，一開始她本人便早已經說出提示。

我回想起今年初遇到忍時的對話。

「……如果你願意生下我的孩子的話……」

川端雖然面有幾分難色，還是從口袋裏拿出老花眼鏡來。忍不發一言地把書交給父親。好一陣子店裏只聽見些微的翻書聲。

「我……是在逃避你，因爲我很害怕。」

「……店長小姐？」

「嗯……一九六九年，我還沒出生呢。這本書是更早之前就出版了嗎？」

「真的耶，好懷念啊……這本書的內容也和動畫有點不同。一隻犀牛從動物園跑出來，在鎮上到處亂跑……啊，找到了。」

「什麼意思？」

「……我在想，您最近戒掉了不少東西。香菸、酒、高跟鞋……還有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我母親也曾經有過這段時期……就是在生我妹妹之前。」

「狗屋上面寫的『和樂融融之家』。」

「……謝謝。」

忍露出微笑。川端靜靜拿下老花眼鏡，闔上書，交回給女兒。眼神變得有些飄渺。

「我想要屬於自己的『和樂融融之家』……所以決定高中一畢業就離家出走。我對那個家厭惡到甚至想吐。」

「對，就是出自這本書。」

我忍不住叫出聲。聽到這句話，我終於也懂了。除了這本書之外，琴子小姐很在意的謎團就是這件事。

「小昌，我懷孕了。」

「她怎麼可能是爲了這種正經理由，那個人明明一看到我的臉只會叫我蠢蛋。」

坂口嚴肅地說：

「你發現了嗎？」

「她說想要在你畢業旅行回來之前找到，所以工作也請假……結果還是找不到，後來還趁着休假的日子一個人默默尋找。這幾十年來打掃那間狗屋的人也是你媽媽……她的嘴巴確實很惡毒，但那也是基於責任感。她絕不是個冷漠無情的人。」

「這怎麼行？這筆錢我一定要給。」

我一頭霧水。忍身邊的坂口昌志也一臉驚訝。

「對我們夫妻來脫，你的個性和價值觀都不一樣……尤其是自從你上國中之後，我更是不曉得該如何和你相處。你嗎也和我一樣，除了挖苦之外，她不曉得該用什麼方式跟你溝通……現在也還是這樣。」

「不收費。」

「忍……？」

坂口原本抿成ㄟ字型的雙脣不住地顫抖。可以肯定他的心中一定充滿各種情緒。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

「我從以前就一直說了……」

「你怎麼發現的？……好了，快告訴我。」

「童話作家烏斯賓斯基於一九六六年寫了《車布與他的朋友們》……原本的書名直譯是《鱷魚蓋納與他的朋友們》……這個故事發表之初，車布的設計尚未定型，而這本書的插畫在一九六〇年代中期由阿爾菲夫斯基（Alfeevskiy Valeriy Sergeevich）繪製。」

「那麼，當時已經有動畫了吧？」

「我查過不少資料……」

「我聽說是我去參加畢業旅行時，家裏正好在修門，託比客就從縫隙間跑出去了。那隻狗很笨，所以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不對嗎？」

「原來如此……」

琴子小姐點頭。

「你第一次問我……應該說，爸和媽從來部沒問過我任何問題。爸爸不和我說話，媽媽則老是在罵我。家裏沒有半個人知道我在想什麼……」

忍緘口不語。川端水繪無法丟掉那間狗屋。不單單只是狗屋，就連離家出走的女兒的物品也是如此。

川端毫無保留地坦白一切，讓我愕然。忍皺起臉撇過頭去。

忍問得若無其事。

「啊……」

「我可沒想過要生其他男人的孩子啊，你這個笨蛋！」

說完，她抬起頭看向櫃檯後側的琴子小姐。

「爲什麼差這麼多？」

琴子小姐靜靜開口。

忍雙眼圓睜。

「那麼，設計是什麼時候確定的呢？」

「爲……爲什麼……第一時間沒有告訴我？」

川端終於和女兒面對面說出口了。或許是緊張的緣故，他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水。儘管如此，忍仍舊沒有點頭。

說完，他把攤開的書頁遞給女兒看。

記得代我問候你那位可怕的丈夫啊。川端水繪的話言猶在耳。那個不是諷刺，不對，儘管其中含有不少諷刺成分，態度卻很真誠。

我也很驚訝。這書是我們書店先墊錢幫坂口忍向其他書店訂購，雖說不是多昂貴，但也不能免費贈送啊。

「不介意的話，您要不要看看呢？」

「一九六九年發表偶動畫版第一集之後。由當時擔任導演的羅曼·卡察諾夫0;Roman　Abelevich　Kaov　1;與美術導演雷歐尼德·蕭沃魯滋曼0;Leonid　Shvartsma1;不斷討論、琢磨出來。」

忍把書放在櫃檯上，換個表情重新面對自己的丈夫。坂口太陽眼鏡底下的眼睛大睜着，似乎也發現真相了。

（我已經不抽菸了。這樣比較好……反正很多人老是勸我戒菸。）

忍的左右手食指互相推來推去。原本一邊點頭一邊聽的琴子小姐也臉紅了。

「我一直沒有懷孕，本來以爲生不出來，再加上我們的年紀也不適合努力生產……可是你看，我們最近幾個月經常去旅行，旅途中也玩得很開心，對吧……」

「咦？」

「謝謝你找到這本書。我想要買下它，多少錢呢？」

「……忍，你還是見見她吧。」

坂口忍拿起《車布與他的朋友們》開始翻開。

「當然啊，我們一直都不曾好好說過話……一方面也是因爲你很少在家，工作又忙碌——」

我屏住呼吸。撿回被拋棄的小狗，養在所有孤單人物聚集的「和樂融融之家」裏。她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做出這番舉動，十分明顯。

忍問。

「不，確實是那樣……我想說的是，你媽媽當時一直到處尋找託比客。」

「不用。這本書就送給您……當作賀禮。」

忍看向手中的《車布與他的朋友們》，不斷翻看正面和背面，彷佛在確認什麼。

「講和吧，我說話也該看時間、地點。你母親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琴子小姐突然叫住忍的父親。只有他一個人禮貌地站在遠處。

「我猜得果然沒錯，是嗎？」

我想起川端家的狗屋。也許就是電影中出現的「朋友之家」吧。孤零零的人都可以入住的房子。所有角色同心協力完成這間豪華的房子，最後大家卻沒有使用。和託比客一樣，那個名字也是出自於這篇故事。

「您還記得那間狗屋嗎？」

忍露齒微笑。

這時我注意到川端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離開櫃檯，背對着我們站在昏暗的書架與書架之間，用手機小聲和某人對話。

「那麼，你也知道我找這本書真正的原因吧？」

坂口忍問琴子小姐。

「這個嘛……一方面的確是您想要重讀這本書，另一方面則是希望有一天也能讓孩子讀一讀……我說對了嗎？」

「沒錯。店長小姐果然很聰明。」

原來如此，我心想。一開始找不到那本書時，她說「還有時間」，原來是這個意思。這麼說來，孩子能夠看懂這本書，的確是很久之後的事。

此時川端正好講完電話回來。看到他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站在櫃檯旁邊，他的女兒皺起眉頭。

「你打電話給媽嗎？」

「……沒錯。」

川端乾脆承認。

「你媽也注意到你身體不舒服，說你可能是懷孕了。她一直都很擔心你……所以……也就是說……」

他或許是想叫女兒與母親見見面。我、琴子小姐和坂口也屏息等待忍的回答，她卻氣呼呼地把頭轉向一邊。

「既然這樣，她不會自己來問我嗎？用電話透過第三者問情況，到底哪裏看起來像是真的擔心我了……」

看着店門口的忍突然緘口。好像有人站在門簾和玻璃門後側。那道女性特有的嬌小剪影，我一看就知道是誰。

「她也一起來了……雖然只到北謙倉的車站。」

川端尷尬地解釋。門外的來者還在猶豫，最後還是打開拉門，從兩片門簾中間現身。

忍的母親背對着店鬥口，一雙大眼睛凝視着女兒，動也不動，也沒有看向其他人。

「你應該去過醫院好好檢查了吧？」

語氣還是一樣帶刺。

「孩子的爸，我先回去了。」

她的語氣比以往和緩了些。

「……你真是個蠢蛋。」

忍緩緩開口。

忍點頭。川端水繪無奈地搖頭。

「媽，我——」

店裏一片靜悄悄。川端水繪看着女兒，好一會兒都像裝飾品一樣動也不動。

「你真的想生嗎？」

儘管如此，忍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她比剛纔更用力地點頭。

她轉身走向店外。看樣子想要和解果然很難吧。我們正感到失望時，原本要關上拉門的川端水繪回頭看了女兒一眼。

「……去過了。」

「小時候很想去和樂融融之家……希望擁有一個不覺得寂寞、能絢安心生活的家。和他結婚之後，我知道自己找到了夢想中的家。」

「忍，改天回家一趟……帶着你老公一起。」

「我們還有許多關於未來的事情，必須好好談談。」

母親一臉驚訝想要回應，卻被忍阻止。她繼續說：

「你也不年輕了，一直照顧比你年長的丈夫，還要生孩子的話，可不是普通辛苦。你真的有好好考慮清楚嗎？」

最後她重重嘆息後開口。

「我說，忍……」

「可是，只有這樣真的不夠。這次，必須由我來收容其他人，因爲，我已經不再是孤單的孩子了，因爲我長大了，稍微堅強了……我絕對不會放棄這個即將降臨我們家的孩子。再辛苦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