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是我
《古書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2.9萬 字
1
文現里亞古書堂隸屬神奈川縣舊書商會湘南分會。
位在戶冢的湘南分會舊書會館,每週舉行兩次供會員買賣舊書的舊書交換會。今天是星期一,舉行的是買家看過會場裏的舊書之後投入投標單的「置放投標」。
抵達舊書會館時,路上除了我與栞子小姐開來的廂型車之外,已經有成排載著貨物的貨車。舊書會館是屋齡十五年的四層老建築,腹地範圍內沒有大型停車場,太晚抵達的書店人員只能夠把車停在路邊。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來這裏了。」
栞子小姐邊下車邊這麼說。她的聲音有點虛弱,恐怕不只是因爲酷熱,也是因爲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使她精疲力竭。「是啊。」我回應;最後一次來這裏是我受傷之前,已經過了兩個月。
我們到這兒來是爲了買回第一對開本的復刻本。栞子小姐通知水城英子那本書將被拿去書市拍賣之後,今天早上我們收到聯繫,表示希望我們代爲投標。至於水城隆司是否已經與父親談過,這部份她什麼也沒說──栞子小姐似乎也沒問。畢竟不是當事人的我們也沒有立場主動發問。
順便補充一點,今天筱川文香將去水城家拜訪。昨天晚上聽了來龍去脈的她,連忙打電話去問候外婆,並且約好要見面,甚至做了水果果凍當伴手禮。
我們在報到處掛上店名名牌後上樓。整個二樓都是置放投標的會場。距離開標還有不少時間。會場裏滿是舊書店店員,擁擠不堪。空調似乎壞了,黏膩的熱氣蒸騰。
今天有很多等待投標的商品。附近那一桌用繩子捆起的漫畫書與文庫本堆得比我的身高還高。書背一致朝著這邊,方便大家確認內容;各個舊書堆都分別夾著一個黃色信封,那些信封就是用來裝投標單的。
雖然有許多互相認識的人在四處閒聊,但現場的氣氛並不祥和;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環視著會場,仔細判斷哪些舊書是自己店裏需要的。這就是置放投標市場平常的樣子。
我們正在找通知我們復刻本消息的滝野蓮杖。他應該在這兒的某處。
「你們也來啦。」
一個令人害怕的低沉聲音向我們搭話。一回頭,只見一名目光銳利、骨瘦如柴的男人拄著粗手杖;那頭白髮與掛在額頭上的眼鏡還是老樣子,不過他的頭髮剪得比以前更短了,穿著全新的白襯衫。
「井上先生,好久不見。」
我們鞠躬。井上太一郎──在藤澤辻堂的一人書房老闆。因爲與筱川智惠子的過往,對文現里亞古書堂充滿敵意,不過自從我們替他解開江戶川亂步收藏家的遺產之謎後,他對我們的態度也變得親切許多。
「你的傷已經康復了嗎?」
他問我。
「是的。雖然還不太能夠出力。」
「少了你就無法到府收購了吧。今天來採購嗎?」
「對,聽說有我們想投標的東西……」
裝幀的確很華麗;平滑的天地與切口皆貼著金箔,書背與書封角落覆著不同材質的黑色軟皮。那邊或許就是修補過的地方吧。
頁碼是指印在頁面角落的數字。當然我也是在舊書店工作後才知道的。
「第一對開本的文字原本是印在框裏,框外四周留白。但這本復刻本的留白部份卻是黑色。一般的復刻本不會這麼做……」
我忍不住大叫。看到我的反應,栞子小姐微笑。
「好久!」
「是的,這個拼寫就是『茱麗葉』。十七世紀的英文與現代的字母表記方式不同,可用其他字母代替,或是使用與現在不同的文字。J可以用I、U可以用V、W可以用VV表示。《羅密歐與茱麗葉》在不同頁上的拼法也不同。」
「書背的皮革凹凸不平,是有什麼原因嗎?」
滝野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前理事長的話題似乎告一段落了。
她只是簡單說明,沒有提起吉原。
「我也不清楚……完全沒頭緒。」
「哪裏奇怪?」
栞子小姐說。看不出書名與作者名字,書封表面鬆鬆綁著一條塑膠繩,夾著投標專用的信封。信封上潦草寫著:「The Norton Facsimile,自家裝幀 有修補」。雖然從信封看不出是誰拿來拍賣的,不過一定是吉原。
「女主角的名字不是茱麗葉嗎?」
「嗯?可是這是復刻本吧?又不是年代那麼久遠的東西。」
「……麻煩您了。」
見栞子小姐說得遲疑,井上稍微蹙眉。或許是察覺到背後的原因不單純。
栞子小姐向滝野蓮杖道謝。
「……他們沒有想過要統一嗎?」
「這個稱爲線裝,書背底下有繩子固定書頁。在手工書專用的強力膠尚未問世的時代,都是用這種方式裝訂書本。」
擺在臺子角落那本尺寸大一圈的黑色皮革書引起我們的注意。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因爲突然不曉得自己翻到第幾頁了。《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幕是七十八頁,下一齣戲從七十九頁開始,但是從八十一頁之後,正文的角落卻沒有標示頁碼。接下來也一樣。我快速翻過去,翻了幾十頁都沒有頁碼。
說完,他環顧會場後方,不過人似乎不在。
「我是想問問筱川這本書爲什麼在這裏……這書原本是誰的?」
「紙質很顯然是現代的東西……只是有個地方很奇怪。」
我提出這一點。信封看起來鼓鼓的,似乎已經有幾家店投標。
「我們最近見面了。她住在深澤……果然也是愛書人。」
「不是,毫無疑問是復刻本。」
井上正打算走向堆著舊文庫本的桌子,卻突然轉身。
受到稱讚固然開心,但其實我不是特別清楚。只是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銀河鐵道之夜》(注7:《銀河鐵道之夜》 日本作家宮澤賢治在一九三四年出版的著名童話作品。)的卡通版,對貓外型的主角在撿活字的畫面留下印象而已。
「是的。即使內容相同,不同的書也有誤植多或少的差別,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尤其是印刷第一對開本的賈加德公司聽說是錯誤很多的業者……除了外觀之外,每一冊的內容也稍有不同。還有許多現在無法想像的情況。例如每位排字工的喜好不同,詞彙的拼字也不同;或是印刷途中臨時想收錄新的劇本,頁碼就變得亂七八糟等等……」
「外婆──也就是筱川阿姨的媽媽吧。你不是沒見過嗎?」
「欸……」
這個人斷言自己不清楚,倒是很罕見。舊書收藏家或舊書店不會做這種事。可以確定的是,這本書不只是普通的復刻本,當中隱藏著什麼祕密。
「我們是接到蓮杖先生的通知纔過來的,您知道他在哪裏嗎?」
有人從背後叫住我們。一回頭就看到留著少許鬍子的修長男子站在那兒。明明是夏天卻穿著黑衣,外頭套著紅色圍裙。
我突然想起她的母親。學生時代的筱川智惠子研究的是「近代歐洲的出版通路」。是否就是因爲感受到栞子小姐現在所說的這種感覺呢?
「因爲裝幀很漂亮又引人矚目……不過我想持有人沒有打算隨便賣。除了我們之外,應該也沒有人會出高價了。」
「不好意思,聽說你們在找我。」
與滝野談話之前,我們決定先去看看第一對開本的復刻本。
這意思是他剛剛就已經在旁邊聽我們說話了。
栞子小姐小聲低喃。以認真的眼神看著印有肖像畫的跨頁,然後連忙快速翻過書頁,似乎發現了什麼重大的事情。我嚇了一跳,心想該不會是──
「沒錯。歐洲的舊書收藏家不只修補損傷與髒污,也多半會把舊書整理得像新書一樣漂亮。他們取得書之後,會稍微切掉天地與切口,並且換上新的書封與書背。因此現存的第一對開本真品每一冊的外觀也都截然不同。」
書背上有好幾處條狀凸起。這麼說來,我記得在某處看過的外文舊書也是這樣。
我的懷疑立刻遭到否定。
「就是這個吧。」
窗邊的檯面上有許多等待投標的單冊書籍。除了被稱爲「黑書」的專書或珍本書之外,還有類似舊電影海報、江戶時代的古地圖之類的物品。
我說不出話來。就算說是留白,範圍也不小,而且這本書的厚度跟百科全書沒兩樣,一頁頁塗黑要花上不少時間啊。
「或許是刻意重現外文舊書的裝訂方式。還有一種情況稱爲疑似線裝,就是配合持有人喜好,故意加上條狀凸起當裝飾。」
「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我道歉,滝野把手舉到面前揮了揮。
栞子小姐說到這裏停住。也就是說那通電話是滝野主動打來的。我還以爲是栞子小姐拜託滝野有消息的話,打電話通知一聲。
「聽說他的店收了。身體狀況似乎很不好。」
「是的。事實上我原先也打算向你打聽這本書是否會出現在今天的書市上……」
「你爲什麼會聯絡我有人拿這本復刻本出來賣呢?」
繼續往下翻,我發現《羅密歐與茱麗葉》後面收錄了別出戲──《THE TRAGEDIE OF Troylus and Cressida》──是我不知道的劇名。
「咦?但是這樣就必須把書封等處都拆開吧?」
這就是莎士比亞的長相。
「這是手塗的……不是印刷,而是用墨水或其他東西,將框外的留白全部塗滿。」
「過去的印刷……我記得是撿出一顆顆的金屬活字,裝進像是箱子的東西里面排好……」
「你們兩人感情還是一樣好,太好了。」
「真抱歉沒注意到你。」
滝野說完微笑。
「啊,我不是在嘲諷或潑冷水喔,而是真的覺得很好……話說回來,你們只要一談起書就渾然忘我了。」
「《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悲劇》……就是那出知名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沒有。在家父過世之後,我和他只有互寄賀年卡的交情而已……在舊書會館也沒有遇到他。」
我又看了一眼最後一個字。「IVLIET」──怎麼念都不會念成「茱麗葉」。
這麼說來真是令人費解,畢竟這本書與文現里亞古書堂沒有任何關係。滝野難爲情地搔搔頭。
但要是說這是真品的話,情況可就不同了。
「……怎麼回事?」
她一手撐著臺子,把臉湊近到眼鏡幾乎要貼在書上了。她按住長髮避免碰到書的動作令我心動。
周圍變得更嘈雜了。我們沉默地低頭看著攤開的書頁。事實上我從剛纔就對很在意這上面印的劇名。「THE TRAGEDIE OF ROMEO and IVLIET.」。最後一個字不會念。伊芙……什麼的吧?
「對。……不只是書中的劇本,書本的製作和流通過程,也有著與現代截然不同的故事,十分有趣。」
栞子小姐所說的「頁碼亂七八糟」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大量的書頁都沒有頁碼,亂七八糟的,這個時代的書可能都是這樣吧。
「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事情,儘管告訴我別客氣,畢竟我欠你們一份人情……就是直美的事。」
「滝野的話,我剛剛還在那邊看到他……」
「……書籍持有人重新包裝書本,這種情況很普遍嗎?」
2
「筱川、五浦。」
「跟現在這個時代相比……當時對於書的感覺很不同呢。」
或許這母女兩人最後還是走上了同樣的路吧。
(嗯?)
他們兩人的聲音愈來愈小聲。我也沒興趣聽自己沒見過的人的八卦,所以假裝在檢查攤開在《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復刻本。雖然栞子小姐說紙質與現代書籍不同,但我也分不出來;畢竟我沒有接觸過外文舊書。
「而且十七世紀的印刷技術水準不是很高,活字錯誤也很多……一方面也是因爲書的原料紙張很貴,就算印刷途中有訂正錯誤,已經印好的書頁仍會繼續使用,不會丟掉。」
「啊……原來如此……」
滝野驚訝地張大雙眼。他與栞子小姐認識多年,很清楚筱川家的情況。
「……然後呢?你們今天來這一趟,就只是爲了這本莎士比亞的書嗎?」
「是我外婆珍藏的書。幾天前因爲某個原因不得不放手……她希望能夠透過我買回來。」
「不要緊。第一對開本的話題很有趣……啊,對了,筱川,你聽說卷田先生的事了嗎?就是筱川伯伯擔任理事時的理事長……」
「……裏面已經有投標單了。」
「那個時代沒有這種觀念。假設想統一,也可能遇上印刷需要的活字不夠用。而且當時活字很昂貴,印刷廠沒有太多活字。第一對開本一次也只能印刷幾頁而已。」
「中世紀歐洲的書店只賣新書的內頁。買書的客人可向手工裝幀店訂購各種客製化服務,請店家代爲做出一本書。如果買的是舊書,書主也會依個人喜好重新裝幀。」
「那麼,印錯的書頁也會變成書的一部分嗎?」
肖像上方印著「Mr. WILLIAM SHAKESPEARES EDIES, HISTORIES, & TRAGEDIES.」,我想意思是「威廉•莎士比亞先生的喜劇、歷史劇、悲劇」。字體與現代不同,印刷也有些模糊,對我這樣的外行人來說,看起來就是很老舊的書,這真的是複製品嗎?
栞子小姐以單手解開繩子,捧起書。由於看來頗有份量,所以我也從旁幫忙。襯頁的紙與書封角落一樣是黑色的;接著是好幾張相同顏色的扉頁,似乎是配合封面的用色。翻了一會兒,有肖像畫的頁面終於出現了,寫實地描繪著一位頭髮禿到頭頂、留著鬍子的中年男子。這就是所謂的銅版畫吧。足以遮住耳朵的長髮、圍著脖子的巨大衣領都很有古歐洲的風格。
我低頭看向面前那冊大開本的書。原來就是這種細節讓它看起來很像真品。水城英子也說過不清楚久我山特地把復刻本裝幀得很華麗的動機。
說完女人的名字,他就像是要掩飾難爲情般地大步離去。鹿山直美是在一人書房工作的井上的青梅竹馬。栞子小姐幫忙解開身爲亂步收藏家女兒的她對於父親的誤解──以結果來說也製造了她與井上互訴情衷的機會。我聽說他們正考慮要結婚。井上似乎是因爲這件事而認爲文現里亞古書堂對他有恩。
「沒關係……我們纔不好意思,謝謝你的聯絡,蓮杖先生。」
「這是哪一齣戲呢?」
「這該不會是第一對開本的真品吧?」
「我看到他的話會通知你們。」
「當時必須一張張印上墨水來印刷,因此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約有九百頁的第一對開本的印刷就花了兩年。」
栞子小姐指著翻開的書頁。印在劇名底下的臺詞分成左右兩段,就像戲劇簡介一樣。原本應該留白的文字四周卻與襯頁一樣是黑色。
「沒錯!那就是活字印刷。大輔,你知道的真清楚。」
栞子小姐一頁頁往下翻。每一頁的最上面都印著劇名,不過茱麗葉的名字有時是「I」,有時是類似「J」的文字,沒有統一,看得令人心煩。
在提起年紀、個性、職業之前,先報告對方愛不愛書,實在很有栞子小姐的風格。
「這樣啊,我想也是。」
滝野也很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回答。仔細想想,這個人也很愛書。
「我曾經在文現里亞古書堂見過這本書,大約是十年前。」
我們嚇了一跳。大約十年前的話,就是筱川智惠子自告奮勇要幫母親修補這本書那時候。栞子小姐偏著頭。
「當時擺在店裏嗎?」
「不是擺在書架上待售的書籍。當時我代替我爸送東西去文現里亞,正好看到筱川阿姨在櫃檯貼這本書的書封……因爲是難得的經驗,我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我一直以爲這是阿姨的藏書。」
「關於這本書,家母說了什麼嗎?」
「除了提到這是莎士比亞舊作品集的復刻本之外,沒有說得很清楚。她很專注地在修補,店裏也不見筱川伯伯或客人……等等,這麼說來,我記得她說了一件怪事。」
「怪事……?」
栞子小姐小聲重複。
「她說,這是經過特殊裝幀的復刻本……一共有三冊,不過顏色都不同。」
「你問過她還有什麼顏色嗎?」
「我記得應該是……紅、藍、白。記得我當時還心想,跟法國國旗的顏色一樣。」
我不自覺低頭看向復刻本。這一本的書封是黑色,不是紅色、藍色也不是白色。
「把這本也算進去的話,全部就有四冊了吧?」
我插嘴。滝野一邊點頭一邊摸著下顎的鬍子。
「是啊,我當時沒注意,不過現在想想也覺得奇怪。我不認爲是自己記錯……」
「蓮杖先生,你剛剛說的,確切來說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栞子小姐突然氣勢過人地快速問道。
這個用語連我都知道;來參加過幾次市場所以見識過。
栞子小姐往前一步制止我。
我不認爲她是真的相信那個老頭的良心;應該只是希望多少能降低他放入高價底標單的可能性。書市投標有個稱爲「修正」的制度,可以透過追加的方式,再放入金額更高的投標單。賣書的持有人的底標單也有同樣權利。也就是說,吉原有心的話,一定有辦法抬高投標價格,而我們卻沒有方法阻止他。這也是即使未必會生效,也只能訴諸良心的原因。
我們在這裏的期間,會場仍在開標。我回想栞子小姐與吉原剛纔的對話。
「可以讓我喝一口嗎?」
這位老先生似乎也沒料到情況會是這樣。栞子小姐目光嚴肅地緊盯他的側臉。
「哼,沒問題。我今天原本就沒打算放入高價底標單。我就在一旁看著你得標。」
她吐出長長一口氣,腳尖與斜放的柺杖朝同樣的角度伸展。她今天穿長裙,沒穿絲襪的腳下踩著涼鞋。腳上塗著帶橘色的漂亮指甲油。
「蓮杖先生就讀大學一年級那一年,我是國中三年級,家母就是在那一年的九月中旬離家……應該就是在修復外婆的書之後不久。」
如果是這樣,她在追尋的是完全無關的書嗎?我當然也無法確定志田的話有幾分真實。
我一轉身就僵在原處。身穿白西裝的矮個兒老先生在我面前微笑。或許是圓胖的體型與衣服顏色的緣故,他今天不止腦袋,整個身體看來都像一顆蛋。
「什麼喫苦……還不是你的威脅造成的。」
滝野這麼說完便離開了。在神奈川舉辦的交換會開標過程,是在會場裏的長桌上進行,由活動管理人一一打開每排長桌的信封,確定得標者;至於尚未開標的區域,仍然可以繼續投標。我們所在的長桌是最後纔開標,所以還有時間。
直到我開始焦慮時,她終於靠近擺在一旁的投標單。那是以純白的便條紙做成的小紙片,可以從最上面開始一張張撕下使用,在會場裏隨處可見。
栞子小姐在預估的決標金額五萬日圓之上又多寫了其他金額。即使吉原的底標或其他書店的投標金額高於五萬,只要低於七萬兩千,就是我們得標了。比方說,其他書店的最高投標金額是六萬的話,我們也能夠以投標單上第二高的六萬兩千得標。
栞子小姐的上半身往前傾。我連忙扶著她的肩膀。她似乎快到極限了,不過還是以強烈的目光注視著吉原。原本在觀察她的吉原突然把視線轉開。
「我上大學那一年的……九月初。橫濱車站地下街舉辦的特賣會,我們書店和文現里亞都有參加,因爲我們店裏運回的商品裏混入了文現里亞的商品,所以由當時正在放暑假的我開車送回去。你和文香那個時候已經開學了。」
「咦?」
撕下的投標單從她的手中飄到通道上。她會出現這種疏失也很罕見。我連忙撿起,折成四折放入信封裏。她的臉色變得比剛纔更差。會場裏很悶熱,空氣也不算好,而且人潮也多。
我在心中自言自語。投標金額高的場合,可在投標單寫上多筆金額,最高金額如果在五千日圓以上的話,可以寫兩筆;一萬以上的話三筆;五萬以上的話四筆,分別稱爲二投標、三投標、四投標。投標單的金額愈高時,可以利用這種方式確保操作空間,不過我很少看到四投標。
我點頭催促她繼續。相較於一般書籍還是很貴,不過以這種大尺寸的專書來說,不是什麼特殊情況。
「好……我相信您。」
我在走廊休息區的長椅上等她出來。成排的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發出低鳴。這裏以前是吸菸區,自從館內禁菸之後,使用的人就少了。現在這裏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
(那家店爲什麼……)
老先生故意怪腔怪調地回應。怎麼聽都像在挑釁。
「這樣啊,那很好。」
聽說這麼做是爲了防止拿出來賣的舊書得標價格太低。栞子小姐剛纔說過吉原應該不打算把這本書賣給文現里亞古書堂以外的人;如果真是如此,他一定會放入沒人能夠得標的高價底標單。
「我無所謂,不過警方應該也不懂你們爲什麼要報警……畢竟我只是拿出從客戶那兒得到的照片罷了。」
「栞子小姐,你還好嗎?」
「這到底是……」
我對她說,她點點頭坐在我旁邊。這裏是走廊盡頭,冷氣比人多的會場內涼爽。
我旁邊傳來低沉的喃喃聲。身穿白西裝的吉原就站在我身邊。他的招牌笑容此刻已經消失。
栞子小姐把拳頭擺在脣邊沉思,似乎難以做出判斷,靜止不動了一、兩分鐘。這段期間,開標作業仍在我們身後順利進行。
「水城家的人希望買回這本書……也儘量準備了足夠的費用。可是,我希望交易金額至少要公正。您也是加盟了舊書商會的專業人士,應該具備對等的良心吧。」
「滝野先生,要開始了。」其他活動管理人呼喚他。滝野瞥了手表一眼。
(四投標嗎?)
「說威脅太過分了吧,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的。這種情況下,就必須猜測吉原先生的底標價可能是多少。」
我爲什麼沒發現呢?明明知道筱川智惠子離開文現里亞古書堂是在大約十年前。
「她該不會是在找第一對開本……」
「……或許是。」
巧個鬼──我心想。他一定是算準了栞子小姐會來投標。
鬆鬆綁在書上的塑膠繩上貼著一張投標單。按照規定是貼上投標金額最高的投標單。若是底標金額更高,就會貼上底標單。
她暫時脫下套在右腕上的柺杖,以不穩的姿勢挨著臺子,把金額寫在投標單上──七萬兩千、六萬兩千、五萬兩千、四萬兩千。
栞子小姐突然大聲說。不是因爲她恢復精神了,看她微微起伏的肩膀也知道。
「我們沒有打算擺在店裏賣,所以無須考慮獲利。出價五萬日圓應該可以得標……但是也有可能設定了底標。」
「……裝幀和書頁色彩等雖然經過許多加工,內容還是復刻本。一九六八年出版的The Norton Facsimile在日本的舊書店也能夠買到。即使是限定版,零售價也幾乎都在五萬日圓以下。除此之外的版本交易價格都在一萬日圓左右。」
他以事不關己的表情回應。老實說,我不認爲準備萬全的吉原會留下任何可能被視爲是威脅的發言。找上警察的話,身爲第三者的水城隆司也可能會因此暴露隱私。這一點他早看穿了吧。
寫好金額之後,栞子小姐還是沒有立刻投標;她似乎很猶豫。她把原先寫好的投標單撕下,再花時間寫了新的投標單,可是最後寫出來的金額與第一張完全一樣。
「我們無意把事情鬧大。」
貼在那裏的是栞子小姐的投標單,還是吉原的底標單呢?──我和栞子小姐同時湊近看向那張紙。
她的回答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視線落在面前的書上。我也把疑問嚥下去。
「啊……」
「沒關係……要喝東西嗎?」
我開口問出剛纔忍著沒問的問題。我還以爲她會猶豫,沒想到她立刻回答:
簡言之,如果那本書拿不回來,也就無從得知答案了。
「啊……」
當中也有些第一對開本被偷之後下落不明,不過那些書如果出現在書市的話,比較有可能會物歸原主,不是發現者可以隨便弄到的東西……不管怎麼說,我不認爲她的離開與外婆的復刻本有關。」
「你用照片威脅他們吧。我們可以去報警。」
「這是那一家書店呢?」
3
「在這種地方相遇還真巧。」
以前我聽背取屋志田說過,筱川智惠子正在追蹤一本「不是真心想要的話,無法得到的驚人舊書」,而且她直到現在仍在尋找。
舊書店店員們紛紛前往確認投標商品。那本復刻本也有幾個人在確認,不過所有人都一臉疑惑地搖頭離開,似乎沒能得標。
「意思是與那本書有關嗎?」
他的咬字比平常含糊了一些。看來再怎麼樣他也不會說出「誰在乎良心」這種話吧,他還是有這點自尊的。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關於現存已知的所有第一對開本,每一冊的特徵與擁有者資訊都可以查得到,大部分都在研究機構或知名的舊書收藏家手上。沒有計劃、漫無目的地追尋的話,是得不到的。
「那麼,請您別在背地裏做出提高得標價格的行爲……以您的良心發誓。否則大輔可以像剛剛說的,找警方談談。」
我瞠目。貼在哪兒的投標單兩者皆非,單子上寫的金額由高到低是九萬零三十、八萬五千零三十、八萬零三十、七萬五千零三十──每筆金額相差五千日圓的四投標。單子上第二高的八萬五千零三十畫著圈,表示這是決標金額。金額下方有店名,寫著一人書房。這是一人書房的井上的投標單。
既然已經投完標了,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裏。栞子小姐一邊將手臂套進柺杖裏,一邊點頭。
吉原喜市拿下帽子打招呼。
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害水城英子再次嚐到苦頭的人,就是這位老先生。
一瞬間,吉原似乎被澆了冷水般陷入沉默。唯有通過審查、加盟舊書商會的業者,才能夠拿書出來參加舊書交換會的拍賣。
我正要站起,她卻指著我剛喝過的瓶裝水。
「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碰了她的肩膀,她才轉向我。
「不好意思,差不多要開標了。如果你要投標那本書的話,快點投吧。」
「那本復刻本的開標差不多結束了……走吧。」
「……好喝。」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把瓶裝水遞給她,但沒有說那瓶我喝過了。這種時候我纔有自己正在和這個人交往的感覺。我不自覺看著她白皙的喉嚨上下滾動。
走廊另一頭的電梯門打開,堆放舊書的手推車與身穿圍裙的某家書店店員從電梯中出來。他在搬運得標的商品。
「不過,那本復刻本里也許有線索。如果得標的話,我打算取得外婆的同意,仔細調查一番。」
栞子小姐把右臂套入柺杖後站起。
一人書房是專營懸疑及科幻類的舊書店,也買賣國外作品的原著及雜誌。不過我沒聽說他們也經手莎士比亞這類英文文學經典。
她捂著嘴往會場出口走去,我也連忙跟上。走到門前一回頭,只見老先生把帽子抵在胸前,正以誇張的動作目送我們離去。
二樓會場的開標作業即將結束。結帳完畢的舊書由店員們四處堆放在手推車上。擺著那本復刻本的窗邊檯面此刻正好結束開標。滝野正在收拾用以擋住通道、避免閒雜人等進入的長杆。
我問栞子小姐。但是她的視線茫然遊移著,沒有回答;側臉看來很蒼白。
價值數億日圓、全世界只有兩百幾十冊的珍本書。如果不是真心想要,的確得不到。
「底標是指拿書出來賣的持有人放入信封的投標單吧?也就是他們可以自行決定最低得標價格……」
她乾脆地說,表情痛苦地扭曲。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人對投標這麼猶豫;不僅因爲難以判斷,剛纔與滝野那番對話也多少有些影響吧。
我看到栞子小姐從廁所出來。她正低頭看著手機。是收到電子郵件嗎?注意到我在這裏,她拄著柺杖快步過來。身體狀況似乎好了不少。
「兩位好。」
「……好。我們下去。」
「我們下去一樓吧?」
「還好……必須先投標。」
「你爲什麼要向滝野先生確認你母親修復那本書的時期呢?」
「……我當然會秉持良心。再怎麼說我也是在你出生之前就開始做這份工作了。」
「我昨天見過外婆了。」
「修補這本書的時期怎麼了嗎?」
栞子小姐走入一樓的女廁。
「英子女士從年輕時就喫了不少苦,所以有你這樣能幹的孫女,她一定很欣慰吧……不,遺憾的是她現在似乎也還在喫苦,與繼子爲了某件事漸行漸遠……」
「抱歉,我離開一下。」
聽不出他的話中有任何樂意的成分,不過這樣反而比較真實。
「吉原先生,您果然投了底標單吧,在我們離開會場之後。」
她指著寫有一人書房的投標單。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第二高的八萬零五千日圓是得標價格,也就是在八萬零三十日圓與八萬五千零三十日圓之間有人投標。當然是比栞子小姐的投標更高的金額。老先生也沒有打算否認;他一點兒也不在乎曾經講好要秉持良心。
「你纔是動了什麼手腳吧。」
微笑終於回到老先生嘴邊。可是他的雙眼窺視著四周,沒有平常的親切。
「看樣子順利得標了。」
井上頂著一頭白髮現身對栞子小姐說:
「這樣可以嗎?我姑且是按照你的指示投標了。」
「是的……有勞您了。」
「舉手之勞。改天碰面時再給我錢就好。這本書你要現在帶走也行。」
我有些明白了,是栞子小姐請他幫忙投標這本書。這麼說來,她離開廁所時正拿著手機,一定是寫電子郵件或透過什麼方式拜託他了吧。
「謝謝您的幫忙。那個,我一定會回報……」
「不需要,我不是說了還欠你們一份人情嗎?」
井上不太自在地說完就離開了。栞子小姐正面迎上吉原的視線;大大方方抬頭挺胸直立著的她,對上臉色比平常更無生氣的老先生──稍早的立場似乎顛倒了。
「吉原先生,我有事想跟您談談……方便借我一點時間嗎?」
4
「不過你還真是比我想像中更強勁的對手。這麼簡單就瞞過我了。」
我們來到舊書會館附近的連鎖咖啡廳。我去收銀臺買好咖啡、回到座位上時,吉原面對栞子小姐說:
「我還真是大意了。分明是愚者還以爲自己很聰明。」
「而賢者認爲自己是愚者……這是引用自《皆大歡喜》吧。」
栞子小姐冷冷接完後面的話,絲毫沒有被老先生的奉承打動。她似乎對於結果也不是很滿意。
「雖然最後還是由我買下,但我花了比原本更高的金額買到這本復刻本,這點還是沒有改變。」
吉原的話裏沒有對於戰敗的遺憾,聽來是由衷地在稱讚,反而讓我有股帶刺的不悅感。彷佛這位老先生的評價愈高,被評價的人就愈不正派。
「就算我沒有出現,你應該也有事情要找智惠子女士商量,不是嗎?……比方說,令妹的學費。」
聽她這麼說,我纔想到滝野通知我們,也是因爲碰巧在文現里亞古書堂看過那本書。栞子小姐雖然說過原先有意要確認這書是否有被拿出來賣,不過那也是因爲昨天接受了水城祿郎的委託;即使吉原能夠預見水城家會找上栞子小姐諮詢,也無法預估會在什麼時候。
我住院時,來探病的筱川智惠子也提過與水城英子見面的事──這麼說來,她應該是有事找水城英子吧。雖然她說只是去打聲招呼就離開了。
「我們也沒有能夠確實聯絡到她的方法。除非她自己願意,否則沒有人能夠與她取得聯繫。外婆的確在五月時與家母見過一面,不過她也不清楚聯絡方式。」
「也就是說,你和英子女士都沒有聯絡智惠子女士啊。」
「沒那回事。」
吉原停筆沉思。
「只要努力一點,學費還是籌措得出來。我是靠雙親的錢上大學的,不希望只有小文要爲此喫苦……」
「把筱川家與水城家逼入窘境、讓我們陷入驚慌,我們當中的某個人或許就會找上您的老朋友,也就是家母商量……您不就是爲了收集做這些事的材料,才收購久我山家的藏書嗎?」
「可是您的目的應該不只是金錢上的利益。您把《人肉質入裁判》交給我們時,我就感覺到了,不過今天的事情讓我有些明白了……如果您的目的只是爲了高價賣出水城家的復刻本,拿到書市上競標就沒有意義。就算是想要找我們麻煩,我們也有可能沒注意到您把書拿出來賣了。」
「原來……你是爲了讓他看見,所以才故意弄掉投標單吧。」
老先生稍微交抱雙臂,目不轉睛地凝視栞子小姐。看似無話可說,也像是在評估對方。
我的心裏感受到一陣衝擊。在此之前,我自以爲懂得一切,其實根本什麼也不懂。她在吉原身上看到的,是外公尚大的影子;她不想認爲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外公,以及在他身邊的人都缺乏良心。
「欸!」
復刻本被裝進紙袋裏,擺在栞子小姐的腳邊。
「你知道得這麼清楚,卻還獅子大開口嗎?」
「你爲什麼不找母親商量?」
「良心那番話是我的真心話……我只是寫了電子郵件拜託一人老闆如果看到您再次投標的話,請他按照我寫的金額投標。我在心裏期待著您是可以信任的人……畢竟您曾經替我外公工作。」
她說得吞吞吐吐。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對了,栞子小姐難得對於投標猶豫不決,重寫了投標單,還掉在通道上──我突然懂了。
我愣了一下。她該不會是打算接受這個老頭的要求吧?
「哎呀呀。」吉原誇張地縮起肩膀。
「關於文香的學費,是真的嗎?」
「究竟是否正當,我對於這一點的見解不同,不過姑且就不在這裏討論了。你繼續說。」
也就是說,她利用暴露自己底牌的方式,來操控吉原的底標單金額。吉原萬般佩服地對栞子小姐微笑。
「她本人反對吧?」
老先生原封不動地重複了一次,彷佛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栞子小姐滿懷歉意地垂下視線。
「……不是。」
栞子小姐沒有回答。筱川智惠子離家時,留給栞子小姐的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記》裏寫著聯絡用的電子信箱。但是現在用那個信箱與她聯絡,也不會得到回應。
助學貸款必須償還。我身邊也有幾個靠助學貸款上大學的人;雖然可以慢慢償還,但是揹負著幾百萬日圓的債務,處境還是很嚴苛。
「你沒說出最重要的關鍵,我是希望誰主動聯絡……」
我想起吉原造訪文現里亞古書堂時的情況。這位老先生突然問我們是否從筱川智惠子那裏聽說過他;在水城家甚至還拿出筱川智惠子的照片出來聊了一會兒。仔細想想,兩邊的交易都與她無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對不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筱川家的戶頭裏幾乎沒錢了。過世父親的龐大醫藥費,再加上建築物因爲前陣子的大地震需要做耐震補強。幸好房子是自己的,經營雖然辛苦,也不至於需要把店收掉……但是,妹妹文香小姐就要升學了。她很堅強,似乎打算用助學貸款上她想去的大學……」
「您是從哪裏……」
「現在回頭想想,你早就安排讓我嗅到水城家有意用更高價格買下那本書的味道。良心等等幼稚的話也是故意說的吧,想要藉此誘使我放入修正的底標單來諷刺你……以即興演出來說,你的心理戰術頗爲周全呢。」
咖啡杯鏘地一響,我不自覺握拳敲了一下桌面。我氣自己的無知。上大學很花錢。筱川姊妹一定對此很煩惱。
「沒關係。不過爲什麼要演那場戲?」
完全被擺了一道。我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
「我想談的是吉原先生您真正的目的。」
「很遺憾,尚大先生是個大壞蛋。只有表面看似親切,實際上卻不把人當人看。他年輕時因爲沒學歷也沒錢,被人整得很慘,喫了不少苦頭,所以直到很久以後仍然懷恨在心。他經常說,這份工作需要不擇手段取得或賣出商品的熱誠與覺悟。也就是說,不管書還是錢,都要從別人身上榨取。他是個很糟糕的人,與光明正大八竿子打不著邊。
栞子小姐卻立即否認。
「您從真理婆婆那裏收購了久我山家的藏書,因此在這幾天裏從我們這兒獲得了高額的獲利。把太宰的《晚年》以不合理的高價賣給文現里亞古書堂,又以不正當的手段拿走水城家的第一對開本復刻本……」
那時候我一轉身就看到吉原站在我們旁邊。
「我環顧會場時注意到吉原先生在觀察我們,於是……」
「我的母親,筱川智惠子。還用得著說嗎?」
沉默降臨在我們這一桌。
栞子小姐直接說出了名字。
吉原不等我們回答,徑自打開公事包拿出文具。
戲劇性地停頓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對栞子小姐露出滿是皺紋的不祥笑容,說:
「當然是有事找她商量。」
「這個嘛……」
「請告訴她,吉原說:『剩下的全部都在我這裏。』只要這樣說,她應該就懂了。」
什麼叫做「得有能力喫下條件」。一副跩樣。我們不可能再與吉原交易。如果他想見筱川智惠子,就自己想辦法去找──我是這麼想,沒想到栞子小姐的反應卻不同。
吉原的喃喃聲聽來像是獨白。沒等栞子小姐回答,他繼續往下說:
吉原突然緘口,露出的苦笑彷佛在說自己透露太多了。他似乎不打算說完接下來的話。
「爲了讓某人注意到你做的事情,促使對方主動聯絡您。或許是您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又或是對方不回應,所以您費了一番苦心。」
栞子小姐冷冷回答。
我說的是另一件事。比起對任何人,我當然對吉原最感到生氣。他居然對年紀足以當他孫女的姊妹兩人如此窮追猛打。
「假如你能夠聯絡上智惠子女士,而她也因此與我聯絡的話,《晚年》剩下的費用就不用付了……啊啊,如果你覺得不能這麼簡單就相信我,我現在就立契約。」
「獅子大開口這話說得可真難聽……既然你這麼說,剩下的四百萬一筆勾銷也無訪。」
「什麼?」
「原來如此。我拿那本復刻本出來賣的動機,你怎麼想呢?」
栞子小姐問。老先生興沖沖地拿開咖啡杯,打開報告用紙;底下有墊板,似乎是可以複寫的紙。
「我認爲是想要吸引家母的注意……您找她八成是爲了某件與莎士比亞有關的事。商會里有許多家母認識的人,他們有可能會把消息告訴家母。」
吉原強迫我們接受他振筆疾書寫好的契約之後,就起身離去。我們還有話要談,所以繼續留在店裏。
明明說著一連串他的壞話,吉原的語氣卻像是在緬懷故人。我甚至覺得他話中的意思是完全相反的。
栞子小姐靜靜點頭。她爲了什麼事情找吉原,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那麼,你認爲我的打算是什麼呢?」
「假如這就是我的企圖,只要老實拜託你或英子女士轉達,不也可以嗎?」
我不禁看向栞子小姐,完全不明白吉原指的是什麼。栞子小姐臉色鐵青。
(不對,等一下。)
「與蓮杖先生說話時,我是真的有些暈眩,後來有一半是演的……我本來想跟你解釋,卻錯過了時機。對不起。」
進入正題之前,我戰戰兢兢地發問。除了栞子小姐拜託井上投標之外,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知。
笑容遠離吉原的臉,只剩下夕陽般的憂鬱。他突然變成普通老人常見的冷靜表情。
吉原打斷栞子小姐,轉向我繼續說:
「……咦?」
「哎呀,原來連五浦也不知道呀。」
「假如我能夠聯絡上家母,您希望我怎麼跟她說?」
「事到如今瞞著你也沒有意義。總之我弄到智惠子女士應該會有興趣的東西,那是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有莫大利益的東西……其實不是和智惠子女士,和你交易也可以,不過你得有能力喫下我開出來的條件纔行。」
「您以爲那個人有那種良心,只要看到自己的女兒或母親有困難,就會出面相助嗎?」
吉原這樣說著,拿下鋼筆的筆蓋。
「大輔加入我們之後,店裏有過幾樁大批收購吧?所以我們也開始能夠存錢了。之後只要我賣掉自己的藏書或申請貸款的話,應該可以渡過難關……」
如果只是聯絡,或許不是什麼壞事。栞子小姐只是被捲入吉原與筱川智惠子的糾紛中。對方雖然獅子大開口,不過無須支付剩下的四百萬的確幫了大忙。
我換到對面的座位上,問栞子小姐。她輕輕地閉上雙眼幾秒,似乎很掙扎。
「我還沒有說完。結果您找家母是爲了什麼事?」
我終於掌握情況了。我們無法防止吉原抬高投標價格、阻止得標。但倘若吉原知道栞子小姐的投標金額,他就沒有必要再隨便補一張高額的底標單;畢竟應該也沒有其他舊書店的投標單會比文現里亞古書堂更高了。所以他的底標單金額只要高過文現里亞一點點就行了。
「因爲她是十年前就拋家棄子離開的人。」
「栞子小姐想要從我這兒知道尚大先生的事情吧。」
「我沒有期待那麼多,不過常言道良心(注8:良心一詞的日文音同雙親。 )有千百之舌;就算是再小的聲音,只要開口呼救,相隔再遠都能傳達。至少能夠引起她的好奇……你應該也有一個她私人的聯絡方式吧?」
「這麼說來,這一趟是你找我,不是我找你吧。我還沒聽到你找我的原因。」
「但是他臨死之前卻是個寂寞又孤獨的人,彷佛獨自徘徊在荒野中……所以我才……」
你的爺爺,也就是聖司先生,與其他徒弟們相繼離開、智惠子小姐不聽他的話,這些也是無可厚非。他傲慢、自以爲是、吝嗇,而且還是個偏執狂,實在很難找到他的優點。」
她朝我低頭道歉。也就是說有一半真的是身體不舒服。這麼說來,她從廁所出來時,精神好了不少。她也許打算在休息區向我說明,我卻開口問她與滝野談話時察覺到什麼。
昨天早上談到《晚年》的費用時,栞子小姐說要找時間與我好好談,就是這件事吧。考慮到文香有偷聽的習慣,栞子小姐不方便在店裏告訴我。
5
「變成等待回應的一方,您就無法掌握主導權。因此您無論如何都希望是家母主動與您聯絡。而您找她是爲了一樁連小細節都必須小心翼翼的事情。就像魔術師不會做全盤說明就開始變魔術一樣,都是爲了控制全場。」
「……真正的目的啊。」
「原來她連你也沒說啊。怪不得你擔心她的樣子那麼真實,原來是你也上當了……這位小姑娘演了一場戲。連身體不舒服都是裝的。」
栞子小姐搖頭。她們的確在四月之後見過幾次面,不過這不代表她們已經和解了。筱川智惠子究竟是我們的敵人還是夥伴,現在仍不清楚。
吉原將掌心朝向栞子小姐,催促她繼續。這個動作莫名能夠挑起別人的不耐。
「可是她最近幾個月不時會回來北鎌倉,也曾去英子女士家裏拜訪過一次……不是和家人和解了嗎?」
老先生的話中摻雜著嘆息。他承認了──我心想。我這個旁聽者原本還半信半疑──不對,他這反應或許也是裝出來的。
這一點我還察覺得出來。栞子小姐遺憾地點頭。
「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姊姊,所以我想盡我所能……但在這點上我們的想法一直是平行線。」
我瞭解她身爲姊姊的心情,不過我不認爲那個妹妹會乖乖接受她的安排;畢竟文香十幾歲就在記家計簿,對於筱川家的金流應該很清楚。她一定不希望害姊姊爲了自己而喫苦。
「結果因爲那個老頭,所有計畫都付諸流水了,是嗎?」
原本就已經是「只要努力一點」就可以負擔學費的狀態了。沒想到對方要求八百萬,就算只需支付一半,一定還是很喫力。
「是的。昨天已經把緊急預備金,以及原本要當學費的錢全都付出去了……但是如果有一筆大宗的舊書交易的話,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我一時間不懂她的意思。我雙手撐著桌面,上半身探向前。
「你該不會是想要答應他剛纔的要求吧?」
能夠帶來莫大利益的東西──聽來沒有比這更可疑,像踩地雷一樣危險的話了。畢竟那是久我山尚大的前任掌櫃,找上前繼承人之一的尚大女兒進行的交易;一個弄不好,可能會同時落入雙方的陷阱。
「……不,我不是在考慮那個。」
她口氣強烈地否認。可是在她開口回答之前,卻奇怪地停頓了一會兒。
「我只是在考慮與母親聯絡的事。我剛纔只是想要從吉原先生那兒取得情報,雖然我心裏還沒有明確的答案。」
總之她的行爲是有含意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交易呢?只要栞子小姐不是被這個挑起興趣就好。
「『剩下的全部』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認爲跟這本復刻本有關。」
栞子小姐垂下視線,看向腳邊的紙袋。影子遮住她畫著淡妝的臉頰。爲了舊書而陷入沉思的她,果然很美。
「家母在五月底前往深澤拜訪外婆一事,大輔早就知道了吧?」
「咦?啊,是。」
看她看得入迷的我連忙回到現實。
「不過我聽她說馬上就離開了。」
她難爲情地把頭轉向一邊。就算是關係交惡的母親所說的話,只要是引用自書裏,她一不小心就表現出可以理解的樣子。
「我解釋一下爲什麼排列順序改變了,頁碼數字卻連貫。《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原本預定排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之後,印刷到一半卻臨時變更順序,改置於悲劇的開頭……在這種情況下,變更之前印好的開頭幾頁也就這麼繼續使用了。我沒有機會確認第一對開本的實際情況,不過如果按照原本的排列順序,頁碼應該不會連貫。」
我小聲問,栞子小姐微微點頭。
「……我們回店裏吧?」
配著飯上的炸雞塊一起送入嘴裏。一如往常的美味。我正在家裏與母親坐在餐桌前喫晚飯。我們母子兩人住在距離大船車站徒步幾分鐘、已經歇業的日式簡餐店二樓。
「咦?外婆是指我們家的?爲什麼要提到她?」
我本能地離開座位,雙手緊緊夾住她的臉。店裏的冷氣不強,她的皮膚卻好冰冷。不曉得爲什麼,我很慶幸她在我的手還能夠觸碰到的範圍之內。
「平日就喝那麼多,這樣好嗎?」
我的母親──五浦惠理在橫濱的食品公司擔任業務。和我一樣身形高大體力好,最可憐的是連長相都很神似。
說完,她放下啤酒罐。身爲大人的她,似乎察覺到我爲什麼想讓她與栞子小姐見面。
我以輕鬆的口吻這麼說,栞子小姐的臉卻突然緊繃,好像開關被關上了,身子動也不動。
「既然如此,這裏是裝訂出錯……咦?可是頁數是連貫的。」
對於相隔十年才現身的女兒來說,這問題還真是單刀直入。不過以水城英子直言不諱的個性來說,她會這麼說也不奇怪。我可以想像那場面是什麼模樣。
劇名寫著「TRAGEDIE」,因此我以爲一定是悲劇。
「內容也有諸多差異。第一對開本里是否有收錄這也很難說,因爲目錄裏沒有《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
沒有回答。腦子大概又在全速轉動了。我很清楚她在思考書本祕密時的模樣──至少我本來以爲自己清楚。但是她今天的樣子有些不同。筱川栞子一點兒也不像筱川栞子,彷佛有另外一個人坐在這裏。我的背後竄過一陣顫慄。
「是的。我問過外婆,她也說家母只在書房站著聊了十分鐘左右……但是家母當時似乎有拿起這本復刻本翻閱。相隔十年後突然出現,卻只爲了仔細觀察這本書,外婆也覺得很奇怪。」
我愣住,我對這事完全不知情。
「就連收錄在哪裏,都有一番迂迴曲折的故事,所以《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幾乎都沒有頁碼。」
栞子小姐點頭。
她的聲音突然變小。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吧。
我從離她很近的地方呼喚她。情緒慢慢回到她猶如彈珠般的眸子裏。我鬆了一口氣。熱度也回到她的雙頰上──不對,應該說她的體溫急遽升高。
我這才注意到,連忙坐回椅子上。我的背上能夠感受到四周其他客人的視線;因爲我剛剛太大聲了。我想,如果現場有一對情侶隔著一本大書,以詭異的方式打情罵俏,我也會感到好奇吧。
「就是你受傷住院的時候。我趕到醫院時正好遇到筱川小姐,她向我道歉,說害你被捲入她的問題,她很愧疚。明明不是她的錯……結果她就把事情的經過全部都告訴我了。」
「這一頁怎麼了嗎?」
翻開下一頁,從七十八頁開始是「THE TRAGEDIE OF Troylus and Cressida」,也就是《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我看不出來哪裏不對勁。
我改聊其他話題。《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原名是「THE TRAGEDIE OF Troylus and Cressida」──我對於內容當然也一無所知。
「這也是有原因的……我之前說過,第一對開本里收錄的戲劇是根據類型分類,所以頁碼也是按照每個類型獨立編碼。
「……這是什麼答案。」
「很多啊,當然也有筱川小姐家裏的事,還有你開始在那兒工作之後這一年發生的事……珍貴的太宰治著作被奇怪的跟蹤狂偷走之後,連警方都騙的事,你因爲這樣一度氣到辭掉店裏工作的事。這次則是與之前的跟蹤狂聯手對付其他怪書迷云云……」
我想導火線是我提到戲劇的順序,但我也不清楚爲什麼有關。不過,在打烊下班之前,她問我:「如果方便的話,明天的公休日能否來店裏一趟?一切到時候再說。」我回答:「一定會到。」也沒有其他事情比這個更重要了。
她真的說得很深入──我不自覺地冒冷汗。
「問題劇?不是悲劇?」
她稍早在舊書會館也提過,即使內容有誤,經過修正,已經印好的書頁還是會繼續使用。
「也就是說,她是特地去看這本書的嗎?」
「在不同書中連劇名也有可能不同啊。」
「話說回來,怎麼到這邊才七十或八十頁呢?」
「特洛伊羅斯和克瑞西達都是登場角色的名字。這是以特洛伊戰爭時代(西元前一一九三~西元前一一八三年)的特洛伊與希臘爲舞臺的問題劇。」
「我很早就醒了,所以去附近走走。從大船觀音往玉繩臺的方向繞一圈後回來,回程還去了一趟花藝中心……你也要活動身體啊,受傷之後很容易發胖。」
我再次放下湯匙,稍微咳了咳,清清喉嚨。
「你不懂,對大人來說,什麼事也不做纔是最奢侈的放假方式。再加上最近忙翻了,更覺得如此。」
「哪裏不對勁?」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告訴母親有關筱川家的情況,應該也沒有其他人會告訴她吧。
「那出戏的內容稱爲悲劇的話,實在諷刺過了頭……這出戏是難以分類的那一型,因此後來的研究學者稱之爲問題劇。《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在第一對開本之前也曾經出版,不過不同版本的劇名也不同,有些有加上『TRAGEDIE』,有些則否。」
她拿給我看的是七十七頁。正文上方印的小標題是「The Tragedie of Romeo and Iuliet.」,照例是用「I」代替「J」,所以這篇是《羅密歐與茱麗葉》。正文底下寫著「FINIS」,還大大印著類似家徽的標誌。看來這篇劇本到這裏就結束了。
「我不是在袒護母親。」
「我想這是爲了表現──在這裏的自己是虛假的,真正的自己應該在別處──這種焦慮感吧。現實生活中也常有這種情……」
對開本所收錄的內容,首先是喜劇,接著是歷史劇,最後是悲劇,因此即使到了後面的頁數,頁碼的數字也不大,感覺就像是將喜劇、歷史劇、悲劇這三本書合成一冊。」
「咦?目錄裏沒有,書裏卻有嗎?」
原來如此,怪不得一本書裏的頁碼會分開計算。我漸漸感受到這本書與現代書的不同。
「你說什麼傻話?我當然是聽筱川小姐說的啊。」
「可是……自己就是自己吧?」
「我現在才聽你說……我今天早上起牀時,你不在吧?」
聽到母親的聲音,我重新握好湯匙。昨天煮的咖哩已經熱好擺在我面前冒著熱氣。
「有什麼關係?我明天也休假。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不,我們還沒有談到這部份……」
如果發生在現代,應該就必須全部重印了。雖然覺得那個時代的書很珍貴,所以這類流程應該會做得更徹底纔是,不過似乎也不完全是這樣。正因爲珍貴,所以才無法隨便重印吧。
「這個月中旬應該沒那麼忙吧。我隨時都可以,需要請假也沒關係。」
這麼厚的一本書已經翻到後面了,怎麼看都是幾百頁纔對啊。
「……她有提到外婆的事嗎?」
「……不對勁。」
外婆過世之後,我們基本上都是各自解決三餐,不過一個禮拜裏偶而會有幾次像這樣一塊兒喫飯。我認爲我們母子之間的關係不算差。
「等一下,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我知道啦。你既然休假,怎麼不去旅行呢?」
6
她突然又像開關被關上,話說到一半就停住;整個人仍然面對著前方,視線卻不是對焦在她面前的我身上。她凝視著遠方的某處,雙眼卻不安定地閃閃發光。
正在仰頭灌啤酒的母親眯起眼睛。那對足以與大船觀音匹敵的三白眼雖是遺傳自外婆,但露出這副表情並非她心情不好,而是正在認真思考。
「栞子小姐?」
「什麼時候?」
我剛纔在舊書會館也注意到了。當時不知道自己翻到哪一頁,感覺很奇怪。
我憂心忡忡地開口喊她。她突然判若兩人,動作變得敏捷,從腳邊的紙袋拿出那本黑色的書,咚地一聲重重放在桌上。那本厚重的大書引起旁人注意,不過她絲毫不在意,以驚人的速度翻著書頁,仔細檢查她要找的書頁正反面。
我自己也前後翻動書頁,數字是一個不差地連貫,七十七之後是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不過接下來好幾頁都沒有頁碼。
「那麼應該是有人擅自更換了順序吧?爲了讓《羅密歐與茱麗葉》與《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頁碼連貫。」
「啊,不,我很餓。」
栞子小姐雖然不像翻開那本黑色復刻本時那麼奇怪,還是比平常寡言。她說了「自己也不擅長這領域,今晚需要好好調查」之後就一直在沉思。難得見她對於書的話題這麼沉默。
真是令人生氣的回答。被那種像是年輕人要找尋自我的理由拋棄,家人情何以堪。
「或許是……我不知道是否有關,不過外婆問了家母一個問題……問她爲什麼拋棄自己的家人。」
「你真是蠢斃了。應該先問筱川小姐纔對吧?這種事情當然是你們兩個談好之後,再來告訴我吧。如果她沒有來打招呼的打算,你該怎麼辦?」
隔著一大盤凱薩沙拉坐在我對面的母親,正喫著烤雞肉串配啤酒。烤雞肉串和炸雞塊是從車站前商店街的熟食店買回來的。桌上還有她自己做的燙菠菜。
「怎麼?你沒食慾嗎?」
經營日式簡餐店的外婆在兩年前過世。家父也在我出生之前就辭世。我是由外婆和母親兩人養育長大的。
母親的三白眼突然白光一閃。這次真的是因爲不高興了。
「我是沒問題,不過筱川小姐的時間呢?你們說好要挑那一天了嗎?」
我雖然很不甘心,不過她說的是事實。因爲栞子小姐提過有考慮要來拜訪我的母親,所以我忍不住就這麼問了。
「全部……是從哪裏說起?」
「什麼?」
「筱川小姐跟你不同,她有很多事情要忙吧?有工作,妹妹又要考大學了,而且父母都不在……嗯?不過她最近是不是和母親見過面了?」
「她說因爲她發現『現在的我不是我』。」
「過一陣子,我想請栞子小姐來家裏一趟……你大概什麼時候有空?」
「這麼說來,我剛纔在翻開的復刻本里看到了《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不過我不曉得正確該怎麼念。」
「別……」
「是的。第一對開本收錄了三十六篇戲劇,不過目錄只有三十五篇。據說是著作權的取得過程不完善,纔會挪到最後才印刷。」
回到店裏之後,這天幾乎無法工作。
「栞子小姐?」
「那麼,也就是因爲諸多原因,這篇纔會排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之後吧?」
「啊,確實是。」
「那句話也是引用自莎士比亞。反襯……也稱爲矛盾修辭法,是表現矛盾內容的方式,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經常出現。最有名的應該就是《馬克白》裏的『乾淨就是骯髒,骯髒就是乾淨』。至於『我不是我』,則是出現在《第十二夜》及《奧賽羅》。《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當中也有類似的表現。」
我問已經拿起第二瓶啤酒的母親。
「我也是這麼認爲。雖然不清楚是在哪個時代,不過恐怕是書的持有人對於戲劇的排序有所疑惑──」
「請看這裏。」
「你母親怎麼回答?」
「別、別人……在、在、在看……」
「《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這篇不應該擺在這裏。在其他第一對開本里都是緊接在歷史劇之後……也就是擺在悲劇的開頭。據說編纂者之間對於這篇劇本應該歸爲哪一類也是意見分歧,因此將這篇擺在歷史劇與悲劇之間。」
她的雙脣稍微動了動。
「栞子小姐,看著我!」
她的反應似乎不是在裝傻。看樣子栞子小姐瞞著五浦絹子與田中嘉雄的祕密沒提,只說了跟自己有關的事情。
「啊,呃,因爲外婆很久以前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客人,經常光顧文現里亞的其他愛書客人也是我們簡餐店的常客……所以我纔想說她可能會提到。」
我連忙敷衍。母親沒有露出懷疑的表情,只隨口漫應一句「這樣啊」。
「這麼說來,她好像提過我們家的日式簡餐店與他們家的舊書店有很久遠的關係。不過頂多就是這樣吧。她怎麼可能提起那個人,那個眼神兇惡的老太婆就是一個不起眼的日式簡餐店老闆娘罷了。」
母親說著說著突然變得刻薄。從我懂事起,外婆與母親的關係就很不好;但是長相與個性最像那位眼神兇惡老太婆的人,也是這個人。
「……沒想到栞子小姐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會說這麼多話。」
畢竟除了聊書之外,她的個性相當怕生。母親像突然想到什麼,噗哧一笑。
「雖然算不上口若懸河,不過我對她很有好感呢。因爲她很努力想要親口向我解釋。一般人應該不想告訴男朋友的母親,自己的母親離家出走這種事情吧。」
我深有同感的重重點頭。這麼說來,她們都與親生母親關係不睦,而且兩人也都像極了自己的母親。
「話說回來,筱川小姐真的很喜歡你呢。」
母親握著啤酒與烤雞肉串,笑著調侃我。
「咦?」
「咦什麼咦。總之她對你稱讚個沒完;一提到你,眼睛都發亮了。她說,大輔溫柔又可靠,直覺敏銳卻不會刻意賣弄,腦袋也轉得快,長相和舉止也無可挑剔……我大概問了她十次,你說的人真的是我家那個傻大個兒嗎?」
「你說的傻大個兒是你兒子吧,居然還問了十次……」
先不計較傻大個兒這個形容,換成是我,八成也會確認個兩、三次吧。很難想像她說的人是我。
「她說,一開始原本只打算和你維持店長與兼職人員的關係,沒想到心裏漸漸地有了你,有時一起工作甚至會心跳加速到無法好好做事。你向她表白那一夜,她太開心了,甚至無法看書……欸?冷靜想想,這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吧?」
「很了不起,以那個人來說的話。」
原來她對我的想法是這樣。我雖然也聽得心跳加速,不過還是希望這些話能從她本人口中聽到,而不是透過這個在家喝酒的老媽子滿是酒精味的嘴中說出來。
「不過,既然都已經聊了這麼多,也算是打過招呼了吧?」
我還沒有正式拜訪──栞子小姐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應該也沒有其他話好說了啊。
「日式簡餐店已經不在了,不是嗎?在這裏出生、長大的人也已經離開,留下這個房子也沒有意義吧。」
「我有關於這本書的事情想要請教她,所以特地請她過來一趟。」
「是的。外婆本人也提過,她對第一對開本不是很清楚,所以纔沒有注意到吧。關於這一點,我接下來也會說明。」
「那麼,是從其他書複製而來的嗎?」
栞子小姐伸出一隻手翻開黑色書的書頁,打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兩冊的這一頁同樣印著「FINIS」的字樣與家徽,似乎完全相同。
「是的。複製自The Norton Facsimile應該是久我山尚大先生的謊言吧……從墨水的擦痕等也可以清楚看出不同。使用了被淘汰的書頁,表示這本復刻本的原版是非常特殊的第一對開本。而且尺寸也是重點。」
也就是說桌上的兩冊都是第一對開本的復刻本。
「……啊!」
她這樣說,同時將手指一根根的豎起。我揉了揉眉間,拚命地整理思緒。
「但是,《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最後被安排爲悲劇的第一篇,至少開頭第一頁在《羅密歐與茱麗葉》最後一頁背面的這些頁數必須重印。《羅密歐與茱麗葉》最後一頁所在的位置則爲了配合頁數,印上了原本不需要的序章。
我儘量以開朗的態度回應。雖說還沒有完全復原,不過我不希望造成她更多的負擔。
不管怎麼說,既然寫信給我,我就讀吧。畢竟人是會改變的。我是無所謂,不過我希望她好好向栞子小姐道歉,也期待她們和解的日子到來。雖然我這樣想或許太天真了點。
「我說你啊,你打算結婚後就搬出去嗎?」
畢竟外婆的口頭禪就是「無論任何東西都無法帶去另一個世界」。她對於有形的東西似乎不太執著。
隔天的天氣也好到人神共憤。
「這本是The Norton Facsimile,在此之前發行過兩次,這本是比較舊的版本。」
「或許她認爲結婚前的正式拜訪跟閒聊是兩回事吧。如果對方這麼想,我當然很高興。不過嫁給你實在浪費,她認真又漂亮,身材又好,胸部又大。」
我緘口。畢竟這是隻發行大約七百五十本的書,或許沒有機會跟其他本比較,也難怪會有這種誤解。
久我山鶴代以摻雜緊張與疲憊的聲音說。她指的大概是之前向我道歉的事吧。她及肩的長髮夾雜著之前沒有的白頭髮;原本宛如少女般豐腴的臉頰也瘦了不少,看起來好像突然老了十歲。
「或許可以跟喜歡書的女孩結婚呢!」
「我說要改建是因爲我以爲你暫時還會住在這裏。我對於這棟房子和日式簡餐店都沒有留戀。我打算在公司附近的大樓租一戶……啊,或是買一間便宜的舊公寓也不錯。賣掉這裏的錢分給你之後,剩下的應該夠支付頭期款。住在走路就可以到公司的地方是我的夢想呢。」
我感到佩服。這個人的房間我當然也進去過幾次,不過印象中都是日文書。沒想到她皺起臉來,說:
7
「……情況似乎不是這樣。」
「呃……所以這本黑色書封的書,到底是哪本書的復刻本呢?」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就此道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是最近這一個月,她的心境有稍微改變了吧;又或者只是希望藉此留給法官好印象。我無法判斷。
「外婆在另一個世界會不會生氣呢?」
栞子小姐低頭道謝。我沒有看到她妹妹。文香提過要去補習班報名短期講座,大概已經出門了吧。
「嗯。」
「事實是我不知道。」
「恐怕是因爲《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更動位置的關係,所以頁數的計算有誤。這本書裏經常出現這種錯誤,不過這纔是原本的排序……接下來收錄的戲劇是《雅典的泰門》。」
她彷佛在說什麼祕密似的,小聲對我說。
「原來如此……」
她這麼說,聲音比平常沙啞;有些浮腫的眼皮底下的眼睛潛藏著詭異的光芒。她或許沒怎麼睡。我期待的同時,心裏也隱約掠過一陣不安。
「我又不是看胸部挑女友!」
你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外婆的聲音又回到我耳邊。在她過世前不久,我去看她那天,外婆問了我這個問題。我當時回答「結婚還早得很吧」,至今也才過了三年。事實上我還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結婚,不過我相信外婆後來說的沒錯。
栞子小姐在矮桌前等著我。桌上是昨天從書市帶回的大開本黑色復刻本,還有一本比它略小的綠色書。綠色書的書封似乎是布質的。
「她哪有可能生氣。我問外婆本人要怎麼處理她的書時,她也說了財產隨便我們處置。」
「不對,事實上這兩本書裏收錄的書頁也不同……請看這裏。」
「啊,原來不是一頁頁按照順序印刷啊。」
「原來如此……頁碼也不同。」
「寬子表示自己害得五浦先生受傷,真的十分抱歉……她寫了道歉信給你和栞子小姐。」
「我不清楚……也許是忘了畫×,也可能是在某個階段消失了……我想,正因爲如此,持有人才會更動書頁的排序。《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原本甚至沒有列在目錄裏,持有人也不曉得它正確的位置;他一定以爲自己擁有的是裝訂錯誤的版本,認爲《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被擺錯位置了吧。」
「重要的不是房子或歷史,而是活著的人。你外婆那個人啊,一定也會優先考慮我們的幸福或夢想的。」
「這樣啊……」
「可是……這房子是大家出生、長大的地方吧?這裏的日式簡餐店也頗有歷史啊。」
「你不是說要改建?更重要的是,賣掉這裏的話,你要住在哪裏?」
「我剛纔在門口遇見鶴代女士了。」
我在一如往常的上班時間抵達文現里亞古書堂,不過今天不必開店。我把輕型機車停在建築物後側主屋的停車場裏。拔下車鑰匙,把安全帽放進座墊底下時,主屋的門正好突然打開。
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一邊說。
「可是隻要和其他的第一對開本比較,不就可以……」
我知道。已經另組家庭的伯母她們認爲最後照顧外婆的是我和母親,因此放棄財產繼承權,把房子讓給了我們。
「咦?可是,等一下。這本黑色書是一頁頁拍下照片複製而成的吧?就算《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不可能有兩種版本,只要更換書頁順序不就好了嗎……」
「《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位置果然和黑色這本不同。」
「也就是說,《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有兩種。一種是背面印著《雅典的泰門》第一頁的原始版,另一種則是印著《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版本。」
「欸……那麼,這本黑色書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最後一頁不是會重複嗎?」
「久疏問候……前些日子感謝你撥空。」
我保持沉默地點點頭。突然出現專業術語,我不是很懂,只記住了她最後那句話。
「謝謝你特地來一趟。」
「不知道?」
聽說久我山寬子被送進拘留所了。算算時間,判決也快出來了。她在六月那起事件中,雖然和我一起滾下石階,但只受了輕傷。
「真相恐怕是,《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一開始是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一起印刷的。」
「爲什麼沒有?」
栞子小姐把兩本書都翻回《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分別指著兩本書的角落。The Norton Facsimile這本是七十九頁,黑色那本是七十七頁。我也理解了。
「情況有些複雜……待我依序說明。」
「對開本是把對摺成兩半的紙,每三全張疊在一起,也就是六張十二頁,稱爲『臺』。印刷是以一臺爲基本單位,一臺臺往下印,這個階段的工序非常複雜。如果印刷錯誤,要只替換出錯的那一頁也很不容易。在這個前提下……」
她慢條斯理地湊近兩本書,打開綠色那本。大概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拿出來透氣吧,那本書散發出一股潮溼的黴味。跟我昨天翻開的黑色書封復刻本不同,這本的留白處和一般書一樣是白色的,也看得見環繞正文的方框。
話雖如此,眼前這位女子就連幾百年前的印刷狀況以及持有人的行動都能夠推測出來,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對於年紀差不多可以當她兒子的我說話這般低聲下氣,我都覺得心疼了。都怪她母親及女兒的行爲,使得她在我們面前抬不起頭來。
「我前一陣子去看了寬子……」
我沒有按門鈴,直接打開玄關的門說了聲「早安」。玄關附近的和室裏傳來『請進』的回答。
「有什麼收穫嗎?」
「是的……不過問題不在那裏。」
「頁碼跑掉了。」
母親仰頭喝啤酒,一邊仰望特別高的廚房天花板。這棟房子從曾祖父那一輩開始就不斷擴建,所以格局很奇怪。每個房間的天花板高度也不同。
我不想跟母親討論這種話題。母親打開第三罐啤酒時突然像是酒醒了,表情變得嚴肅。
「沒錯……你看這裏。」
說完,她同時翻開兩冊的下一頁。The Norton Facsimile這本是《雅典的泰門》的第一頁,黑色這本是《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第一頁。兩本都沒有什麼奇怪的──
她翻開下一頁,標題寫著「THE LIFE OF TYMON OF ATHENS.」,開頭的頁碼是八十頁。
「請仔細看。」
既然有舊版書頁被直接拿來使用,表示也有重新印刷過的版本吧。栞子小姐點頭。
但是就如我之前所說的,那個時代的書頁即使印錯也不會丟掉,仍會拿來使用。這一頁也不例外。所以有一部分的對開本中用了舊版的書頁──我這樣說應該比較好懂吧?對這一點感到疑惑的持有人,認爲是裝幀時戲劇的順序放錯了。畢竟只看頁碼的話,會這樣想也是合理的。」
她翻開黑色那本的《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後面幾頁,翻到印著「FINIS」的最後一頁,跨頁的右邊那一頁什麼也沒印,左邊卻突然出現《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背面則是《雅典的泰門》。這排列順序還真奇妙。
我記得水城英子說過是The Norton Facsimile的復刻本。但根據栞子小姐的說法,似乎並非如此。結果她的膝蓋突然碰上我的膝蓋,抬眼靠近我。我的視線緊緊跟著她。
「久我山尚大是把這個The Norton Facsimile……翻拍後重制?再經過許多加工,做成這本黑色復刻本嗎?」
「本來在使用舊版書頁的情況下,會在重複的頁面打上×做記號,但是這本黑色書卻沒有。」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繼續在文現里亞幫忙,所以打算住在那邊。那邊的主屋很寬敞。」
我忍不住插嘴。我雖然不曾看過以前的印刷機器,不過栞子小姐昨天說過是一張張印上墨水來印刷的。
打算離開這個房子的我,根本沒資格說這些話;母親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其實我很清楚自己爲什麼放不下。
「不是……這是家母留下的藏書,所以我幾乎沒有拿起來看過……」
出來一位穿著卡其色樸素洋裝的嬌小女士。在我開口之前,她站好朝我深深鞠躬。
栞子小姐翻開的是The Norton Facsimile後半的書頁。那一頁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頁碼是七十九頁,但是在這個跨頁左側的前一頁卻是七十六頁,少了七十七頁、七十八頁。
我們的對話就到這裏結束。她會出現在這裏,應該是有事找筱川家吧。我還猶豫著該不該發問時,對方彷佛下定決心,率先開口:
「傷勢已經痊癒。我也回到店裏工作了。」
「你的身體後來怎麼樣了?」
「你結婚之後打算搬出去的話,我想賣掉這房子。反正這房子現在已經在你和我的名下了。」
我終於也發現了。假如有人在重新裝幀時,把整篇《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移動到這裏的話,這種時候應該會連同背面那一頁,也就是前一頁的內容一併挪過來,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後一頁無縫接合。
栞子小姐點頭。
我因爲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而驚訝。在此之前她對我們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我心中也隱約有這個念頭。與其說是念頭,不如說覺得有些寂寞吧。
水城英子這樣說過,她說久我山尚大是這樣告訴她的。但是栞子小姐搖頭。
久我山鶴代行禮後離去。她的女兒因爲討厭栞子小姐,所以加入外婆的計畫。我對於她害我受傷一事不是很生氣,甚至可以說我很高興只有我一個人受傷。因爲那種情況很有可能有更多人受傷。
幾乎──真有這個人的風格;即使是她多年無法原諒的母親的藏書,仍然至少拿起來看過一次。
「栞子小姐,你連這種外文舊書都有啊。」
「……尺寸?」
我重複她的話。我很努力專注在談話上,她卻不斷逼近。
「我說過以前的外文書可以按照持有人的喜好裝幀吧?天地及切口也會在每次更換持有人的時候被切齊,所以第一對開本的書頁大小不一……這一點也成爲鑑定時的線索。現存的對開本之中,最大本與最小本相比,縱長、橫寬的尺寸各有四公分到五公分左右的差距。」
「差這麼多嗎?」
我也很自然跟著小聲說話。她的眼鏡就在我鼻尖前。
「雖然不清楚這本黑色書的書頁是否爲原始尺寸,不過就我測量,縱長是三十五公分,橫寬爲二十二•五公分,相較於現存最大的對開本又大上了幾公釐……過去沒有這種第一對開本。因爲大本可以切小,可是小本無法變大。」
她睜大的眼瞳隱約帶著點藍色,眼底深處的不安定光芒變得更加強烈;與她昨天在咖啡廳裏流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突然懂了。那個時候她注意到的就是這件事;不只是戲劇的順序被調換了,還使用了不同的書頁──也就是說,這本黑色書複製的不是The Norton Facsimile,而是其他對開本。大概是因爲我提到頁碼的連貫性。
我感覺到與當時相同的寒意。讓她發現這件事或許是我的一大失誤。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無法挽回了。
「過去沒有……每一冊第一對開本有什麼特徵,不是都有詳細資料嗎?」
現存已知的兩百幾十冊第一對開本的特徵與擁有者資訊都可以查到──我記得她這麼說過。
「是的……不過──」
栞子小姐的脣邊露出微笑,這個表情不曉得爲什麼讓我想起她的母親。
「如果是尚未爲世人所知……未被確認過的第一對開本,可就另當別論了。而這本書就是那本對開本的復刻本。」
8
「久我山尚大曾經持有那種第一對開本嗎?」
「我是這麼認爲……日本國內目前有十五冊第一對開本,購入的時期大多是一九七○年代到八○年代中期。當時日本經濟處於高峯期,有能力購買歐美珍本書的顧客也愈來愈多,國外舊書店到日本拓展市場的情況也很常見。」
栞子小姐流利地說下去。我稍微拉遠身子,儘量保持冷靜,側耳傾聽。
「久我山尚大也是從國外的舊書店買來的嗎?」
「我不確定,不過……假如他是透過國外專賣店購入的話,應該會有些傳聞纔是。久我山書房在外文書這一塊有自己的採購管道,所以或許是透過那個管道祕密取得尚未被發現的第一對開本。」
栞子小姐的手指依戀地撫摸著黑色皮革書封。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重複著這個動作。
(剩下的全部都在我這裏。)
「尚大先生從來不對鶴代阿姨提工作上的事,所以她也不清楚細節……不過她記得賣掉別墅不久之後,就有大開本的書送到久我山家。包括這本黑色的,還有三冊顏色不同、外觀卻相同的書,共有四冊。」
「話說回來,要是尚大先生過世之前真的把第一對開本賣到國外去了,消息卻沒有傳開也很奇怪……根據這本復刻本來看,真品的狀態應該相當好。變成國際新聞也不奇怪。」
「你的母親是不是爲了追那本書而失蹤的呢?」
「我也是那麼想,不過……這樣解釋也很奇怪,比起特地賣給家母個人,拿去蘇富比等有實際成績的拍賣行拍賣,應該可以獲得更多利益。再加上尚大先生爲什麼要放開已經得到的珍品呢?這本書還藏著許多謎團……」
『我回來了……』
需要花上一棟房子的價值完全合理,不如說很便宜。
「會不會是那個老頭偷偷得手之後一直藏著呢?他昨天不也這說了?」
「我有事想找你們談談……方便打擾嗎?」
她的眼睛清楚說著──總之我想親眼看看。她的樣子令我擔心。世界級珍本書之謎就在眼前,出現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但我認爲她對舊書的態度比平常更積極。
我們聽到玄關門打開的聲響,筱川文香的聲音跟著傳進和室。看來她從補習班回來了。但我們卻沒聽到接下來的腳步聲與關門聲。我和栞子小姐不解偏著頭。這麼說來,她的聲音也少了平常的活力。
「應該是吧。」
「午安,昨天承蒙關照了。」
栞子小姐先一步拄著柺杖起身。我也跟著來到走廊上。筱川文香背對著夏日陽光,仍舊站在門檻外側。
我也聽筱川智惠子本人說過與鶴代從以前感情就很好,她還說鶴代是「那個家裏最正經的人」。久我山鶴代是否知道智惠子是她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呢?
「爲什麼要做類似的復刻本呢?」
「大約十年前,她們曾在這間和室裏一起喝茶,不知不覺聊到家人的回憶,家母若無其事地從阿姨口中得知她曾經在尚大先生過世前不久幫忙寄書,也請阿姨查日記確認過。就是家母離家失蹤的前幾天。」
比起母親的事,她似乎更關心第一對開本之謎。我正要開口,突然想起吉原喜市委託我們代爲傳話的內容。
「事實上我剛剛也向鶴代阿姨請教了這件事。」
「呃……」
滝野曾經聽失蹤前的筱川智惠子提起關於這本黑色書的事──同樣的書一共有三冊,顏色都不同,分別是紅色、藍色與白色。
「你回來啦,小文……怎麼了?」
栞子小姐開口。她的妹妹垂著八字眉,一臉困擾,不悅地緊抿嘴脣──此時從她背後的陽光裏出現一位身穿白西裝的小個子老頭,大大方方地穿過玄關門走進來。大概是在玄關前偶然碰上了從補習班回來的文香。
「就是第一對開本嗎?」
「剩下的三冊當中有一本是真品吧?甚至不惜賣掉別墅也要買下的書,爲什麼又那麼乾脆的賣掉了呢?」
「顏色不同……該不會是滝野先生說的?」
也就是與水城英子委託她修補黑色書是同一個時期。怎麼想都不覺得是巧合。筱川智惠子是故意引久我山鶴代把事情說出來的吧。
也就是說剩下的三冊──紅色、藍色與白色的書全都在他手上嗎?
「大輔當時這麼說過吧,你說:『把這本也算進去的話,全部就有四冊了吧?』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有一冊是真品的話,算起來的確是四冊。真品經過一番重新裝幀之後,又做了三冊類似的復刻本……動機真令人好奇。」
栞子小姐的笑意擴大。我的胸口再度騷動起來。
「她聽說在尚大先生過世的前一年……一九七六年,也就是三十五年前了,尚大先生曾經從國外購買昂貴的珍本書。當時尚大先生甚至賣掉輕井澤的大型別墅來籌措資金……」
栞子小姐坦率地點頭。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得知母親十年前失蹤的真相,這個人卻莫名淡定。
「沒錯,一般人很難想像……而且還有一點,家母也從鶴代阿姨那兒聽說那三冊被賣到國外去了。家母開始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時,就和鶴代阿姨關係很好……」
「如果只是爲了紀念未免太多此一舉,我認爲應該是有其他目的。更詭異的是,書做好不久之後……尚大先生過世之前,他就把紅色、白色與藍色這三冊賣給了國外的業者。聽說鶴代阿姨當時曾經代替身體已經不行的尚大先生寄書。」
我想起在主屋玄關遇見的女士。知道當時的情況並願意告訴我們的久我山尚大親屬,除了她再沒有別人了。
吉原喜市拿下帽子,親切地打招呼。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四冊當中有一冊是第一對開本的真品,而這本黑色書封的是復刻本,那麼──
我的腦子總算把一切連在一起了。受託修補黑色書的筱川智惠子,是不是得到了與栞子小姐相同的結論呢?用來比較的The Norton Facsimile也是她的藏書。她知道久我山尚大買下了尚未被世人知道的第一對開本之後,連同復刻本一起賣到國外去的話──
「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