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栞子与心手相系之时

第三话 寺山修司《请赐予我五月》(作品社)

《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 三上延 · 3万 字

1

总觉得,只要是打烊前发生的问题,都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我把印着《江户川乱步全集》的成叠月报放入写好收件人的信封里封起。剩下的就只有回家途中去便利商店寄出去即可。

看看时钟,已经是晚上八点,文现里亚古书堂当然早就打烊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前,在网路上买了《江户川乱步全集》的客人打电话来抱怨。他是耳朵有些重听的老人家,我花了不少时间才了解他在说什么,他说没找到应该附在全集里的月报。

他说,店长栞子小姐刊登网页上的目录时,的确有月报。简单来说就是我忘了放进去,而乱放到某个地方去了。我来回翻找店里和仓库,好不容易找到月报后,马上打电话向对方道歉,直到刚网才结束寄送准备。

突然要加班其实也并非全是坏事。栞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叫我进来吃晚餐,好久没在这个家吃饭了。

现在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栞子小姐刚才接了通电话,拿着子机进主屋去了。现在她大概就在门后面吧,我隐约可以听见说话的声音。

那似乎是一通私人电话,不过讲了好久——声音突然停止,栞子小姐拄着拐杖回来了。

她今天穿着浅色牛仔衬衫和长及脚踝的长裙,一如往常戴着朴素的黑框眼镜。我前阵子问过她,听说那副眼镜从国中起就戴着了。

「月报可以在今天晚上寄出去吗?」

「我会在回家路上拿去寄。对不起。」

「没关系。辛苦了。」

她温柔地笑了笑,把子机放回充电器上,我不自觉追着她的一举一动。已经没有其他要忙的事了,我确认玻璃门上锁后,稍微整理柜台里头,只剩下关掉电灯而已了。

栞子小姐拿着掸掉灰尘的小抹布焦虑地擦擦附近的书柜,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转过头来。

「那个,大辅先生。」

「是。」

「刚才的电话……是检察官打来的。」

「检察官……?」

她点头。

「田中敏雄的律师提出保释申请……目前在审议是否核可,所以身为被害人的我情况如何,也成了判断依据之一。」

我缓缓松开不自觉握紧的拳头。我又不是受害者,这么紧张做什么。

「……栞子小妹,好久不见,看你过得似乎很好,我就放心了。」

我从简单的话题切入。老实说这一点我也很好奇。栞子小姐的表情终于软化。问她有关书的事情就对了。

「总之,我先去见见他。」

男人喝光剩下的猪肉味噌汤,看样子已经吃饱了,一边打嗝一边合起双手。

「什么啊,原来姊也认识啊。」

门野澄夫为困惑的我说明。看样子他和筱川夫妻真的很熟识。既然这样,为什么会被禁止进入书店呢?

原因的话,我大概已经察觉了。上个月解开《押绘与旅行的男人》的谜团时,栞子小姐还差一步没能揭开真相,也拒绝了母亲找她一起去确认的邀约。

「他好像是以前经常来店里的人,听说他和爸妈两人都是好朋友。他说是妈妈介绍他来讨论书的事情。」

门野澄夫完全不为所动,用筷子一次夹起三片鲣鱼。

少女回头看了主屋内侧一眼。

原来是这样。我浑身无力。

根本没有人担心,他夸张地说完后走出去。气势遭挫的栞子小姐十分不愉快地紧抿嘴唇。

「三浦是我母亲的旧姓。」

前几天,滝野琉打电话给我,她说栞子小姐没有交待她别说,所以她告诉我栞子小姐打算和筱川智惠子碰面。似乎是有事情必须在答覆我的表白之前和她母亲谈谈,而母亲对于与女儿碰面这件事订出了条件,栞子小姐必须解开她出的「谜题」。

「不是真的姊弟。我怎么可能和这个人是亲戚,别开玩笑了。」

「我想应该不会,但是……那位客人……该不会是门野澄夫?」

我感觉到单纯厌恶之外的其他反应。栞子小姐的态度与面对「天敌」母亲时有些不同。如果那个人只是因为惹麻烦而被禁止进入书店,我想她的反应不会这么情绪化。从他们两人的对话内容,可听出他们过去感情很好。会不会是因为栞子小姐曾经深信门野澄夫才造成这样的反动,所以现在仍旧生他的气呢?

「对对,我遇上一点小麻烦,碰巧遇到智惠子姊就和她商量,她告诉我你有办法解决。」

「嗯……拜托你了。然后,快来吃饭吧……」

「咦?怎么可能。他现在就在那边大口吃饭喔!」

「啊,糟糕,我得去泡茶了。」

「他是前年被我禁止进入本店的人。」

「我后来见过登哥之后就懂了,他真的是很适合智惠子姊的人选呢。啊啊,登哥就是这里的前任老板。」

既然她同意,我也没有资格说话。

该不会有血缘关系吧?不过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滝野琉不希望她们两人碰面,我也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感到不安,但我还是决定相信栞子小姐。不管怎么说,只要她见不到母亲,就不会答覆我的表白。

关于田中敏雄的审判,她之前几乎没有告诉过我。栞子小姐轻轻嘟嘴,用抹布擦着书本与书本的缝隙。与其说她在不满,比较像是在闹别扭。

栞子小姐说。她没有把这男人赶出去,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男人与栞子小姐视线一对上,立刻放下碗筷,离开座垫,手按着榻榻米,深深低头行礼。

栞子小姐不悦地为我补充说明。所以结婚之前叫做三浦智惠子啊?我第一次听说。

「强词夺理。」

「你怎么回答?」

他扳着手指数数,嘴上说出年代。

「我因为剧团债务等诸多原因,原本就给大哥添了许多麻烦,便放弃继承大哥的财产……」

栞子小姐不屑地说。门野澄夫一脸认真地点头。

『我认为告诉你这个当事人一声比较好。要怎么做就看你了。』

「我懂事时,她已经是大人了,而且长得很漂亮,包括我和我哥哥们在内,住在那附近的男生们各各都很仰慕她。知道她要结婚时,我们都好难过……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年呢。」

栞子小姐强而有力地说完,状况外的妹妹不解地偏着头。

栞子小姐对妹妹说。

「就是啊,栞子小妹,你还记得吗?大哥他是寺山修司的超级书迷,有许多初版书的收藏。欸,我也是死忠书迷就是了。」

「寺山修司是什么人?」

「不,我想听。谢谢你。」

「我知道,我去参加了家祭。」

「小文——」栞子小姐叫住正要把脖子缩回门内的文香。她似乎听过刚才听到的声音,不晓得为什么脸颊紧绷。

「在判决定谳之前……当然他被禁止接近我,而他也说自己没有那个打算。只是他祖父的忌日快到了,因此希望能在入狱服刑之前去扫墓……」

她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她这么明显讨厌一个人还真难得,对方应该做过什么很过分的事。

『我想栞子打算一试……虽然我不清楚原因。』

「……因为你说不准进入店里,我就到主屋这儿来了。」

我们一进入客厅,只见一位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男人背对着壁宠盘着腿;他充满肌肉的身体晒得很黑,从事的大概是在户外劳动身体的工作;圆溜溜的眼睛让他显得娃娃脸,不过从发际线后退的状况判断的话,他大概超过三十五岁了。

男人悠哉地对妹妹说话。筱川文香大概是受不了现场紧绷的气氛,快速站起身。

2

讨论书的事情——我注意到这句话。也许他就是筱川智惠子出的「谜题」。不过我没料到委托人会突然上门。

问候内容很贴心,但他没等回答就再度吃了起来,想必是个神经很粗的家伙。

「我看到过《离家出走的建议》。」

「什么客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门野澄夫先生。」

「前阵子大辅先生你不是说过吗?……说我隐瞒太多自己的事情。如果你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工作还没结束吗?」

「喂,你也差不多——」

「他是谁?」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欸,我们算是青梅竹马吧。三浦家就位在我老家附近……我们两家是世交。」

「喂!」

「刚结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们去吃饭吧。」

栞子小姐以僵硬的声音说道。

「谁……」

「我们家有三兄弟,上面有两个哥哥,最大的哥哥和我一样很爱书……他也是这里的常客。他和智惠子姊、登哥也是好朋友……不过他上上个月过世了。」

筱川文香低声说:

「这个嘛,很难用一句话解释……他以歌人身分出道,也是很活跃的诗人和剧作家。他是戏剧实验室『天井栈敷』的老板,也是知名的电影导演,在国外也有很高的评价。」

我问。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栞子小姐也同样困惑。

我能够做的,顶多只有直接找栞子小姐谈谈而已。但是,我之前做过了。

「你说是家母介绍你来的,是真的吗?」

「他说和姊姊约好了一边吃晚餐一边谈事情?你没有事先告诉我,我很困扰耶。幸好我今天多做了一些菜。」

也许在乱步那件案子之后拿到店里来的委托,全都和那个女人有关。如果栞子小姐为了解谜而决定接受出招,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栞子小姐的眼睛变得更加冷漠。

「我应该说过,你不准再到我们店里来吧。」

栞子小姐放好拐杖坐下,她妹妹和我也跟着默默坐在矮桌前。今天晚餐是炙烤鲣鱼片、南瓜沙拉、凉拌芝麻菠菜和猪肉味噌汤。还是一样让人想不到这些道地菜色是出自高中女生之手。

当时,筱川智惠子是不是对女儿感到失望,所以想要再一次测试女儿的实力——确认她是否能够胜任自己的伙伴呢?

坦然道谢后,她背着我继续打扫。大概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见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不是,晚餐没关系,是因为客人从刚才就一直在等。」

「他活跃于各类活动,我想没有拘泥于哪个是本行。可以说他的职业就是当寺山修司。他在散文家这一行也广为人知,尤其是《离家出走的建议》、《丢掉书本上街去》等书,现在仍然能够在新书书店里买到。」

她愿意告诉我,我很开心——但是,我现在想知道的不是这件事。

栞子小姐冷冷问道。不晓得是不是太生气,所以平常的扭捏都不见了。

「……这个炙烤鲣鱼片真好吃,南瓜沙拉也是一绝……里头该不会加了松子吧?」

我不是不懂那个男人对祖父的敬意,我听他本人说过他的父母亲经常不在家,他是由祖父养大的。我记得他们的家族墓园应该在长谷。

「请等一下!我帮你添!」

「本行是什么?」

寺山修司。我没读过他的书,不过我知道名字。新书书店里摆了好几本他的文库本。

「咦?你叫她智惠子姊……」

「我没有和任何人约好……小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好意——嗯,可以再给我一碗饭吗?」

「这也是应该的。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走进旁边的厨房,手背到身后关上纸拉门,大概是想在门后偷听吧,不过这么一来,我们也比较方便说话了。

栞子小姐垂头丧气地叹息回答:

我打消一瞬问浮上脑海的想法,她虽然会做些超乎常轨的事,不过应该不至于与那个男人交往。大概是其他关系。

通往主屋的门突然打开,马尾少女探出头来。不晓得她是什么姿势,我能看见的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

(该不会是……不,应该不可能吧。)

走廊尽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声音听来有些低沉,不过很清楚。

「……怎么可能会忘记。」

「意思是他可以放出来了?」

栞子小姐露出我过去不曾看过的苦涩表情。在家庭餐厅吃饭吃到一半,通心粉里爬出巨大白蚁时、到府收购的回程上不得不进入废墟状态的公用厕所时,她都不曾出现这样的表情。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只要他不靠近这家店,我就没有什么意见。」

「那就好……我是来找你商量寺山的初版书。就是那本你也称赞过书况很好的《请赐予我五月》。喔!现在正好是五月。」

「对不起,我去一下厕所。啊,不用,我知道在哪里,用不着担心。」

我说。那个书名我有印象。

「内容是什么呢?」

「那是写给少年、少女看的连载短篇小品文……不过现在读来仍会觉得内容相当挑衅。他要大家暂时从外人角度看自己与血亲之间的关系,主张离家独立。」

内容似乎和书名没两样。国中、高中时代,我和父母亲吵架时,也曾经认真考虑要离家出走。如果我能够看书的话,也许真会买下这本书。

「真的有人因此离家出走吗?」

「有的。经常有离家出走的人去找寺山。这本书四十多年来持续影响着年轻人,也有人是藉口受到这本书影响而尽做些不负责任的事……」

她板着一张脸转头看向走廊,似乎很在意门野澄夫。他还没有打算离开厕所回来。

「如果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不过,那个人做了什么?」

一阵沉默。栞子小姐看向下方,以两只手调整眼镜的位置,镜框隐约发出喀啦的声响。

「家父过世后,我几乎是一个人经营这间店。即使雇用了打工店员,也很快就离开了……我当时比现在更不擅长接待客人,所以客人也流失了不少。」

她淡然开始说明。我听过打工店员跑掉的事,听说是因为受不了她聊书聊太久。少了打工店员的话,接待客人的工作就必须全部由她接手。

「当时他正好回到老家,也经常到我们家来。他没有工作,成了哥哥的负担,我当时因为生病在疗养……烦恼没有办法采购新商品,他一听到我这么说,几乎每天都会带着我们店里想经手的旧书给我。寺山的初版书也是其中一部分。每一本书的书况都很好,所以帮了我大忙,我对他当然很威谢,但……」

她说到这里停住,再次看了看走廊的情况。门野澄夫还在厕所,我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

「没多久,他的哥哥到我们店里来。就像他说的,那位哥哥是我们店里的常客,不过身体状况已经变得很糟,我们也很久没见面。当时我请他看看摆在玻璃柜中的寺山初版书,结果他相当惊讶,说:『这些全都是我的书。』」

厨房里传来气笛声,很快又停止。筱川文香大概在用茶壶煮热水。

「是他偷的吗?」

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栞子小姐点头。

「而且不只是哥哥的旧书……之前拿到店里来卖的书,多数都是从其他店里偷来的商品。」

我的背后飘出讨厌的汗水。意思是他在我们店里销赃。过去在《最后的世界大战》那本书的案子里,曾经听过关于旧书店买卖赃物时的法律责任,只要店家不知道那是赃物,就被视为是「善意第三人」而不会追究责任。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带过吧。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也问了其他亲戚,不过我先生似乎没说过那种话……寺山修司的初版书他尤其宝贝,教人很难相信他会给澄夫……」

现在这时候,我在我的季节入口,

栞子小姐结结巴巴地回应。我们被带领到和室,来到佛坛前上香。

「不,我没有说谎。是真的是真的。」

「那位就是他的哥哥,我记得名字是幸作。」

栞子小姐没有说半句话,也许她觉得很头痛吧。这两个人看来也不像在撒谎,至少应该比那个男人值得信任。

我无法估计筱川智惠子的意图。她为什么要出这么刁难的「谜团」呢?——该不会只是想看看女儿伤脑筋的模样吧?

「也许该说被疾病打倒时,反而能够充分运用想像力……后来他在戏曲中这样写到:『无论哪一种鸟,都无法比想像力飞得更高吧』……」

假日午后,我和栞子小姐相约在大船车站碰面。我们要找门野澄夫的家人谈谈这次的委托,栞子小姐表示希望和他们谈谈,他们立刻答应,说随时都可以过去。

我们同时大叫。刚刚才听说他的家人几乎与他断绝往来了。

「欸,没有调查还说不准……」

他的声音以自言自语来说算是很大声。我的怒意涌上心头,不晓得他这个人是故意挑衅,还是脸皮厚到不行?总之是个令人不愉快的家伙。

「不管怎么说,他拿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去烦你,实在很抱歉。反正一定又是那家伙在撒谎,根本没有其他人听说过这件事……大嫂,你也不知道吧?」

「啊,对了,是关于《请赐予我五月》的初版书。其实呢,我大哥打电话给我,就在他过世前一个礼拜……他说要把《请赐予我五月》给我,就是我以前拿到这里卖的那本。」

「……与这首诗的内容完全不同。」

我踩着树叶,呼唤青春的树林。

「没、没什么……请当作没听到……」

「是的。因为肝硬化和腹膜炎引发败血症……有人说也是肾病的影响,不过他的身体似乎原本就不太健康……啊,就是那栋房子,有气派松树的那间。」

「是的。他是日本侦探小说史上三大奇书之一《献给虚无的供品》的作者,也是知名的幻想文学作家,更是将众多年轻歌人介绍给世人的短歌集编辑。寺山的《请赐予我五月》能够发行,也多亏了中井的努力。」

「寺山罹患肾病倒下,正是他开始各式活动的时候。而中井英夫希望至少能够在这位天才过世之前出版一本书,于是出了《请赐予我五月》。寺山当时当然没有死,出院后以时代的反骨派参与并拓展各式领域的活动……」

「寺山最早的作品集是《请赐予我五月》。一如这首诗提到的,这本书在他二十岁时出版。书中除了诗之外,还收录了他过去写的短歌、俳句、日记,可谓是集结了当时最精采的内容……但是写这首诗时,寺山早已因为肾病住院了。他几乎无法离开病床,甚至有生命危险。」

「我不知道他做了多么失礼的事……但请你别客气,尽管告诉我们,我们会尽力补偿。」

她闭上眼睛继续背诵。背得很完美,毫无停滞。

「他什么时候去世?」

总之,我禁止他进出我们店。他的家人似乎也和他断绝往来了。」

「啊啊,原来是那件事啊。」

不只是我,就连提出要求的当事人自己也瞠目。

「呼——抱歉抱歉。」

最近我经常整理侦探小说的书柜,印象中曾在书背上看过这个名字。栞子小姐微笑点头:

视线前方是一栋两层楼的老建筑。或许是因为盖在斜坡上的关系,水泥地基格外高人一等。从地基上的停车位,走出一位身穿西装的中年秃头男子。打扮很得体,不过身形和大眼睛都与门野澄夫神似。

「……茶还没好吗?」

「那、那个……呃,前几天、前阵子的休假,澄夫先生来到我家……找我和、这边这位大、不对、呃、五浦、谈话……」

「这样一来,我们店里不是蒙受很大的损失吗?」

门野幸作亲切地说,一直盯着栞子小姐的脸看。短暂沉默之后,他马上回过神来。

「他惹出过……很多事情吗?」

五月的阳光照着房舍屋檐和绿树。延伸到大海那头的蓝天,已经有初夏的徽兆。

3

「为什么你大哥要把那本书给你呢?何况还是《请赐予我五月》的初版书,绝对不可能。」

「一九八三年,四十七岁时。」

店里的厢型车煞车有怪声,所以送厂维修中,我们搭乘单轨电车抵达门野澄夫老家所在的深泽。沿途因为有许多转弯,所以左右摇晃激烈,速度莫名地快也是单轨电车的特色。不过,因为轨道在高处,窗外看到的景色很棒。

「谢谢你们特地过来,我替我弟惹的麻烦致歉。我也才刚到……」

逝者名叫门野胜己,只根据遗照判断的话,大约不到五十五岁。装饰在旁边的全家福照片上,除了妻子之外,还有两个儿子和抱在怀中的三毛猫,不过现在住在这个家里的好像只有妻子一个人。那只猫也许在某处。

「是啊。」大嫂点头。

他说过自己有三兄弟,所以那位大概是二哥吧。对方注意到我们之后,深深一鞠躬,栞子小姐连忙回礼。

简直恶劣到极点——我心想。在书拿到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卖掉了吗?而且还是哥哥的遗物。无论他说什么都教人很难相信。我认为他只是为了抢夺珍贵的初版书,才说了这番谎言。

「那是什么?」

「我报警了,不过他的家人想办法让他获得不起诉处分……我把店里剩下的旧书赃物送回原本的书店。他的哥哥也去拜访各间受害的书店,赔钱和解。不过我没有收下。」

正好单轨电车抵达湘南深泽站。我们下车来到月台上,平日午后,在小型无人车站下车的乘客很少,鎌仓的这一带几乎看不到观光客。

「什么?」

情况看来根本不是踩树叶的时候,让人很难想像这是重病患者所写的东西。

二十岁,我在五月诞生。

我走出车站后问。虽然我不清楚歌人或诗人应该在几岁左右出道。

她无力地回答。看来不太有自信。

腼腆地走向鸟儿们,

「我也很喜欢呢。这是寺山修司的〈五月的诗〉,收录在《请赐予我五月》开头的作品。」

她的脸上牢牢贴着「非我所愿」几个字。她当然不是因为个人喜好才想要帮忙,我想应该是为了见到母亲,所以无法拒绝母亲安排的「谜团」。

二十岁,我在五月诞生。

他回到位子上再度盘腿坐下。我感觉自己正看着来路不明的生物,给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女性添了莫大的麻烦之后,他怎么还能够毫不在乎的样子。

「其实,我已经找到买家了,剩下的只是把书交给对方而已。事到如今我却拿不到书,这该怎么办?钱我也已经收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呢?」

栞子小姐流畅地说明。申井英夫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大辅先生也这么觉得吗?」

我可以理解栞子小姐的态度了。被原本信赖的人背叛,愤怒程度自然会加剧。厕所响起冲水声后,门野澄夫大声踩响地板回来了。

「……很年轻呢。」

「我也不晓得原因。大哥说,下次碰面时再告诉我详情,结果我们还没碰面,他就死了。而且,我在大哥过世七七四十九日时要把那本书拿走,却被在场所有人阻止。就算我解释了原因,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什么时候必须拿到?」

前来玄关迎接我们的是一位打扮朴素的中年女性。没有化妆的脸上有几颗大大的痣,瘦弱脖子上的皱纹引人注目。

我忍不住问了门野幸作。看样子那人不只做过偷书卖给文现里亚这一桩坏事。这么说来,我几乎不知道关于那个男人的过去。

「总之先进来吧,大嫂应该在等我们了。」

「欸,最晚下个礼拜之内……咦,你愿意帮我想办法啊?」

她立刻拾起脸来,眼镜后头的大眼睛闪闪发光。

「呃,没问题吗?」

男人不正经地一边笑一边回答。我从来不晓得「是真的」这句话可以听起来这么虚假。

「中井英夫……是不是也写小说?」

「总之……我先调查是不是真的。」

栞子小姐毫不留情地说。

「在闪耀的季节……」

他率先迈步。看样子他不是住在这里,应该只是为了和栞子小姐谈话才特地过来一趟吧。看他的打扮,也许是趁着工作空档过来。还真是热心啊。就算是与弟弟有关的事情,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有必要这样做。

试着挥起手。

「……要说谎也该看看情况。」

「然后呢?你有什么事?」

但是,栞子小姐却没有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不、不会。我、我们才是受您先生、照顾了……」

栞子小姐再度开启话题。男人仰望天花板后,终于想起似地拍了一下手。

很适合清爽的窗外景色。我一点也不懂诗,不过我感觉刚才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文字。

「二十岁就出道,不算早吗?」

我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情况。商品被送回其他被偷的旧书店,商品无法送还的店家就赔钱。文现里亚古书堂将买下的赃物直接送还各店家。也就是说——

她的视线一与我的眼睛对上,就降低音量,红着脸低下头。

「澄夫从小就爱撒谎。不管做了什么坏事,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绝对不会道歉。」

「我的小叔给你添麻烦,真的很抱歉。」

走上缓坡,我配合拄着拐杖的她放慢脚步。偌大的独栋建筑连绵不绝直到远处,可看见有着亮泽狗毛的大型犬睡在木制露台上。

委托人虽然就在眼前,但我还是对着栞子小姐小声耳语。调查了真相之后,应该就能清楚结果了。

「对、对不起,都怪我没有说明清楚……今、今天我们来访,是因为澄夫先生找我们商量。听说各位不晓得胜己先生要把书给他这件事……所以希望身为第三者的我能够出面调查……」

「我是门野久枝……给你们添麻烦了。」

「出道是更早之前的事。他十五岁就开始创作俳句和短歌,与同世代的同好们广泛交流。高中时还曾经主办全国学生俳句大会。他十八岁时从出生长大的青森来到东京,投稿《短歌研究》杂志,被当时的总编中井英夫选为特选……以十几岁的天才歌人之姿受到瞩目。」

「嗯?是啊。」

栞子小姐突然说。我们坐在四人座位上,她坐在我对面,抱着拐杖看着窗外。

相信你才有鬼吧。门野澄夫对着无比惊讶的我们继续说:

门野幸作皱起脸来。

「谁能歌颂那张风帆?刹那间,我流逝的时间啊……」

端出茶后,遗孀立刻也说了和门野幸作一样的话。打招呼的对象一一道歉,让栞子小姐也变得很紧绷。

「后来怎么解决呢?」

「可是,是很好的一段话。」

「不会,因为已经卖掉的赃物有赚钱……卖价减掉进货价格虽然是赤字,不过比起被偷的书店,我们的受害程度不算大……而且我没有看出那是赃物也有责任。

一如往常地,一讲到我她就舌头打结。和平常一样的叫法不也可以吗?听着她说话的两人脸色变得阴郁。门野幸作以沉重的语气率先开口说话:

我与栞子小姐面面相觑。看样子他误以为我们是为了门野澄夫在店里引发的麻烦,而登门抱怨。怪不得他们那么干脆就同意了我们的见面要求。

「我们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说来丢脸,也因此没有好好管教身为老么的他。等他长大,习惯愈来愈差劲,他会从钱包里偷钱,或是在超市偷东西……老是给代替父母照顾我们的大哥添了不少麻烦。」

我想起佛坛的牌位并非只有一个,其他的大概是他们兄弟的父母亲的牌位吧。

「您的父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呢?」

「一九八〇年。他们两夫妻在结婚纪念日那天去了温泉,结果旅馆失火全烧光了……大哥当时二十岁,我十三岁,澄夫才五岁。」

他对每个数字如数家珍,显然这件事情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大哥从大学休学后,进入叔叔的公司开始工作。因为他年纪还很轻,也因此没有多余的心力吧,他对不听话的澄夫十分严格。澄夫上高中后就几乎不再和大哥说话,最后终于离家出走,加入了小剧团。」

「离家出走……」

我喃喃自语。前阵子才听过这个词。

「欸,大概是受到寺山修司的书影响吧。因为他曾经偷偷跑进大哥的书库里,擅自把书拿走阅读。包括随笔和戏曲在内。」

原来是真的实践了《离家出走的建议》吗?看来即使看书的喜好相近,也不表示彼此能够互相了解。

「虽说是剧团,不过也顶多是学生演戏的程度,每次公演就会增加债务,为了填补债务,他就会去做些奇怪的打工……他曾经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买高级锅具组或是净水器之类的。售价高到难以置信。」

我努力不在脸上表露情感。那个大概是被直销商教唆的吧,我也曾经过过那种不断推销的家伙。收入不稳定的人特别容易被盯上。

「大概是三年前吧,他终于付不出债务,请大哥代为偿还。因为他说付不出房贷,所以大哥就让他住在这个家里。他趁着渗透你们店时,做出那样的事……这次还大言不惭地撒这种谎……我们真是怎么道歉也道歉不完。」

他再度鞠躬道歉。看样子他似乎养成了只要提到那个男人就会道歉的习惯。

「……请问——」

一直沉默的栞子小姐开口。她诚惶诚恐的态度已经消失,不晓得何时已经变得抬头挺胸。

「事实上我有点在意,我认为不能断定澄夫先生是在撒谎。」

门野家的两个人睁大着双眼。不只是因为她的这番话,也许也是因为她的改变。她的那个开关似乎再度打开了。

「……什么意思?」

门野久枝问。

「他开始对澄夫严厉也是同一时期。我也曾经觉得奇怪……原因或许就是这件事……」

「这是小时候的澄夫,背景大概是这间书库吧。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

「《请赐予我五月》进行出版作业时,寺山已经因为肾病而住院。长期的疗养生活已经带来经济上的负担,他也经常写信向恩师讨钱,因此平常不一定有稿纸。

我问门野幸作,不过他没回答,一直看着以手指抚摸书背的栞子小姐。「请问……」我出声喊他,他才终于有反应。

我想起了什么。好像最近才听过。

栞子小姐翻完整本《请赐予我五月》后,静静合上,原本夹在里头的东西当然也恢复原状。

我终于明白他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栞子小姐看的原因了,因为她和她母亲年轻时很神似。门野澄夫也提过大家都很仰慕智惠子小姐。

4

「……会不会是因为脚受伤的关系?」

「这就是那本初版书吗?」

打开门,门后面是一间日照很差的房间。铁制书柜就像图书馆内一样摆成川字型,里头只摆了一张椅子,没见到其他家具。

「智惠子小姐开始在旧书店工作后,仍然常常来我们家里玩。直到大哥结婚、生小孩之后才开始疏远。」

「不好意思,打扰了。」

「……大哥就是从那时开始将书库上锁。」

栞子小姐的身体变得僵硬。田中敏雄引发的事件也上了电视新闻。被害人的名字虽然没有公开,不过有不少在地人和他一样都知道。

栞子小姐问。

看似从素描簿上撕下的图画纸和彩色铅笔散落在他身边。他似乎正把好几张图画纸接在一起,画成一幅巨大的图画。我想大概是战舰,不过老实说画得很丑。当事人或许也有自觉吧,画出界的线上打了好几个叉。

扉页底下出现一位青年穿着黑色毛衣的照片,这位一定就是寺山修司了。真的很年轻。二十岁的话,年纪比我还小。

勉强可辨识出大约写了三行字,而且只有开头的几个字。「闪耀」、「谁」、「刹那」。

「看样子图画纸不够他画呢。」

栞子小姐拿着纸张的手突然微微颤抖,仿佛看见什么可怕东西股双眼大睁,脸色变得铁青。

「……久枝小姐当时已经在这个家了吗?」

全是因为图画纸不够的关系吧。他因为骨折,脚不能动,懒得去拿新的图画纸,所以用了这间书库里找到的纸张——结果让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珍贵亲笔草稿就这样消失了。

「……啊。」

「怎、怎么了?」

就连栞子小姐也抱持同样看法。或许是因为过去遭受的种种牵连,所以这三个人对于门野澄夫都没有什么好感。

「因为这张纸不是很厚,也许他怕透过去……事实上背面好像也写了什么,不过完全看不出来背面的内容……」

「寺山的初版书几乎都是购自文现里亚。都是当时还是打工唐员的智惠子小姐……你的母亲替大哥找来的,当然《请赐予我五月》也是。澄夫应该不知情。」

书库位在一楼后侧。替我们领路的只有门野幸作一人,因为大哥的遗孀预约了要去医院看诊,因此充满歉疚地出门去了。

原来如此。照片上的确没拍到这个部分,一定是拍完照之后才画的。

(嗯……?)

来到上锁的门前,他一边翻找口袋一边说。

门野幸作以低沉的声音对栞子小姐说。

大嫂很委婉地责骂门野澄夫,亲生二哥也交抱双臂点头。

「这是……寺山的笔迹……」

大哥不可能把这本书留给门野澄夫。绝对不可能。虽然不晓得原因是什么,但是那个男人肯定在撒谎。

她小声说道。身为旧书店老板的她,对于母亲的手腕似乎充满着复杂的心情。

「这个房间只用来摆书吗?」

「大辅先生……这、这里……」

「是的。很少能看到状态这么完好的旧书……到底是从哪里采购来的呢?」

栞子小姐以沙哑的声音说。对了,就是〈五月的诗〉。

再者,他也曾在信中感叹作品要出版了,却没有人能够帮他誊写,这至少可以说明作品是有草稿的……因为内容几乎都被擦掉,所以无法断定,不过这张纸很有可能是《请赐予我五月》的草稿或笔记……」

逝者的弟弟徐徐开口。

「在闪耀的季节……谁能歌颂那张风帆?刹那间,我流逝的时间啊……」

「大哥大学时念的是国文系,他似乎想要研究战后的短歌和现代诗。若不是父母亲发生那样的事,他或许能够成为研究员……会沉迷在喜欢的领域中,这点他和澄夫一样。只不过澄夫迷的是演戏。三兄弟里头只有我是半吊子,我也受到影响稍微接触了一些,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他们的热衷程度我比不上。」

而且还有亲笔签名。卖掉的话,价格应该相当高。

这么说来,当事人也因为不明白原因而困惑着。虽说他困惑的同时,已经把书卖了,还收下了订金。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才看到小男孩右脚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门野幸作拍了一下手说:

「请进。」

「是的。大嫂原本是大哥大学的学妹。还没有结婚之前,就经常到家里来,也帮我们照顾澄夫。虽然他和人嫂不亲……不过,他会在家里乖乖画画,还真罕见呐。我还以为他只喜欢在外头到处乱跑。」

栞子小姐发出声音。书里夹着一张摺起的纸和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短裤的五、六岁孩子躺在地上,手里拿着彩色铅笔,一脸严肃地转头看向镜头,似乎正在说「滚开」。

栞子小姐把照片摆在腿上,摊开对折成四角形的纸张。看到纸上隐约有横线,我猜这原本大概是便条纸。纸张很旧了,上面画着满满像是灰色尖山的东西。

我想多间问关于筱川智惠子的过去,但是碍于栞子小姐在场,很难问出口。她将视线看向手上的书,试图转移话题。浅绿色的封面上印刷着树叶插画和《请赐予我五月 寺山修司作品集》的书名。没有褪色和变色,不过看来是相当老旧的书。

门野幸作不解地偏着头。也就是说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照片了吗?不过照片完全没有褪色,看来莫名新颖。

我的背后一阵颤抖。不只是因为我联想到了过世大哥的病徵,而是因为我明明没有见过郁郁苍苍的山河,那幅景象却莫名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短歌我只在教科书上读过,没想到会留下这种印象。

栞子小姐的笑意消失。

栞子小姐让我们看看照片角落的日期。啊啊——门野幸作开口:

「大哥罹患的是肺癌,到了后期,出院在家里疗养,这也是所有家人的希望。但是,对于大嫂是很大的负担……弄得她现在身体状况也不是太好。」

我以为他是在对我和栞子小姐说,但是栞子小姐只顾着在后侧看藏书。我只好含糊地点点头,我不晓得这样算不算冷门。

听见我发问,栞子小姐把画转了个方向。我这才了解意思,大概是战舰的舰首。前后没有清楚区分,所以也有可能是舰尾。总之上头有炮台。

门野幸作伸出手指轻轻敲着短歌那一页。

「……能否让我看看胜己先生的书库?也许我能够从中找到答案。」

她的舌头打结,难得看到她谈旧书时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应。我凑近看向她手指着的地方,那儿隐约留着圆圆的铅笔字迹。

他怀念地眯起眼睛。我也稍微环视藏书,其中一个书柜塞满寺山修司的着作和研究书,寺山修司之外的诗集、歌集也相当多。书柜一半都是《现代诗手帖》、《短歌研究》等过期杂志。

他感慨地说着,视线仍旧跟着栞子小姐。眼神虽然没有下流的感觉,但还是让人十分在意。

「从字迹特征来看,恐怕没错……」

说到不晓得原因的还有一件事——结果,筱川智惠子想要给女儿的考验是什么?这个答案很清楚的「谜团」,究竟存在着什么意义?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开口。有人擦去寺山亲笔写的字迹后,在纸上画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太想知道。

「包括限定版和共同着作的作品在内,寺山的着作几乎都齐全了,而且保存状态很好,是相当充实的收藏。」

「这里的藏书都是大哥的骄傲。他曾经开心地说,智惠子小姐总是能够帮他找来珍奇的物品。我想他最宝贝的就是这本《请赐予我五月》……啊啊,对了,他提起过这首短歌,就在过世之前,最后一次和我说话时。」

也就是说,筱川智惠子理应很清楚这里的《请赐予我五月》。很难想像这桩谘询只是来自于旧识的委托,包括找上栞子小姐帮忙在内,整件事情应该存在着某种意义。

「啊啊,是的。大哥决定这里只用来摆自己的书。他想要打造一个只有爱书的空间……父母亲过世之后,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假日也经常躲在这里。」

「大概是澄夫在照片上画的图画的延伸。」

「……果然没错。」

栞子小姐拄着拐杖摇摇晃晃走进书柜之间。

「能够让我看看里头吗?」

「确定是寺山修司写的没错吗?」

「拍摄日期是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日……似乎是最近才从底片洗成照片。」

「哇啊,好惊人……」

栞子小姐致歉,门野幸作摇头。

这时候,她终于转向我们,兴奋地红了脸颊。

「但、但是,这应该不是这本书的原稿吧?如果是要出书的原稿,应该不是用这种普通便条纸,而是好好写在稿纸上,不是吗?」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行动不便还特地前来。我在报纸上看过,你也遇到不好的事。」

「这张照片大概是大嫂拍的。当时我们家的相机都很老旧,没有加上日期的功能。」

「我想起来了,因为他从渠道的桥上摔下去骨折,我和大哥还轮流背着澄夫上医院。只要稍一不注意那家伙,就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我很谢谢你的体贴,但会不会是他根本没想到你说的那些事呢?澄夫有时……就是会这么漫不经心。」

「是的。大概是送给相关人士或熟人的公关书。《请赐予我五月》只印了一千本,当时没有成为话题,因此几乎卖不掉。寺山的名声大开,获得很高的评价之后,这本书也没有再版。而且装订很讲究,现在在旧书界已经有相当高的价格了。」

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已经过世的大哥也说过智惠子小姐总是能替他找来珍贵的东西,这肯定也是筱川智惠子找来的。当然,他一定很珍惜,因为就连只剩下隐约亲笔字迹的草稿,他都这样好好保存着。

门野幸作小声笑了笑。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也有过这么天真无邪的孩提时代。但是,有件事让我很好奇,不论是这幅画还是这帧照片,都和《请赐予我五月》一点关系也没有,到底为什么会夹在这里呢?

「我家兄弟各自都受到智惠子小姐的影响而开始看书。为了尽量和她多聊一会儿,唯一的方法只有聊书了。三兄弟之中,最早淘汰的就是我。」

我说。没必要特地把字擦掉吧。

小孩子不懂作家亲笔字迹的价值吧。如果他看得懂也很奇怪,所以他想要清除挡路的文字在上面画画,这样做也很合理。

「这是什么?」

胸口疼痛的话,合上画有郁郁苍苍山河的素描簿,闭眼入睡。

取得逝者弟弟的许可后,栞子小姐在椅子上坐下,以熟练的手势翻开书页,她细细的手指很快就停在印有书名的扉页上,那儿有个像是用钉子画出来的字迹写着「寺山修司」。

「站在旧书店工作人员的角度来看,这些书也很冷门吧。」

这下子我无话可说。背面被擦掉的很可能是诗或短歌或俳句等其他草稿。

「那是真的签名吗?」

「一定是澄夫做的没错吧。」

「一般来说,撒谎时,我们都会让谎言听来像是真的。但是澄夫先生没有提到胜己先生把初版书交给他的原因,如果他真要骗过所有人,首先应该会注意到这点才对。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如果没有原因也没有证据的话,不会有人相信他说的话。」

下一页是〈五月的诗〉。这本书里收录的不是只有诗,还有短歌和俳句。

「或许的确如此……」

「是的……从这幅画看来也没有其他可能性……」

「……怎么不画在背面就好了呢?」

5

栞子小姐没有立刻联络门野澄夫。知道他在说谎后,逼问他就很简单了,但是,这么一来,她也无法达成想要见母亲的目的。我一开始一直以为她在烦恼着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我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因为栞子小姐问我,今天晚上下班后有事吗?

「我有些关于《请赐予我五月》的事情想要谈谈。」

我虽然对于她想要谈的内容没有线索,不过既然她特地确认我的行程,表示这事情很复杂吧。看样子事情不是得知门野澄夫撒谎就结束了。

我坐立不安地工作着。表面上时间毫无停滞地过去,到了准备打烊的时候。但是从结论来说,我当天没有机会问她关于《请赐予我五月》的事情是什么。因为有位意外的客人来访。

我将旋转招牌收进店里时,「请问……」有人对我说话。

「昨天很抱歉……有件事很希望找你们谈谈。」

气色不佳的中年女性穿着不合季节的深蓝色厚外套。她就是之前才见过的门野久枝。

早就整理完收银机的零钱,做完打烊工作的栞子小姐正热衷于看书,一见客人进门来,连忙把书塞进柜台角落。她正在看的书是《作家自传40 寺山修司》。既然是自传,应该是寺山自己写的传记吧。书中还收录了〈任谁无不思故乡〉和〈橡皮擦〉。

这本是我们店里原本就有的库存书。她或许是为了那桩《请赐予我五月》的委托,正在调查些什么吧。

门野久枝简单问候之后,便进入正题。

「昨天,我听幸作说了……澄夫毁了先夫原本拥有的寺山修司原稿,这是真的吗?」

「……可以确定的确与他有关系。」

栞子小姐谨慎回答。

「那个东西很贵吗?」

「我没有见过实品,所以难以判断,不过……我想的确有书迷愿意花大钱收藏。因为寺山的亲笔原稿在他死后,位于旧书界的价值又更高了。」

「这样啊……」

她看向下方,表情没有惊讶。可看见她紧咬牙根似乎在忍痛。

「我原本想要直接和他谈,但是他的手机好像已经停用,联络不上他……我想他也许最近会过来这里,能否麻烦你们到时把这个交给他?」

她从包包里拿出厚厚的信封摆在柜台上。那一包显然装着现金,而且是不少钱。栞子小姐不解地凝视着对方。

「澄夫毁了那张原稿当天,我也在那个家里。打从他们父母亲双亡后,我就经常进出他们家帮忙做家事。」

我仔细盯着栞子小姐瞧,她的眼神很认真。我终于注意到原来她从未排除门野澄夫说实话的可能性。她的沉默只是在整理思绪,或许原本打算今晚就和我讨论这件事。

「用什么?除了橡皮擦之外……嗯?」

「我也有问题问你。」

「咦?」

「已经没有问题要问,你可以走了。」

「您认识我的母亲……筱川智惠子,对吧?您们应该见过。」

她的说法莫名委婉,无法清楚指责是他撒谎吧。

她的问题似乎已经问完了。遗孀脸上充满困惑地离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问,这点很重要吗?」

「谢谢,很抱歉拦住您。」

说完,他拿起《作家自传40 寺山修司》,对我和栞子小姐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呃……」

「我想你也许会需要。」

大嫂诚惶诚恐地开口。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给小朋友听。

我们面对面坐在前天来过的那间和室里。我完全不晓得从栞子小姐的口中会说出什么样的真相。因为知道在这里就会听到答案,所以我之前什么也没问。

不晓得她明白了什么,她轻轻点头。

她的视线在照片上游移,似乎在找寻那个「线索」,但是她又立刻抬起头。

栞子小姐拄着拐杖,一边脱下短靴一边问。玄关处摆了成排的男鞋,一定是过世的丈夫与孩子们的鞋子吧。里头还混了一双格外破烂的运动鞋。

「你说过令兄过世之前正在读那本书,真的吗?」

这件事对于逝者来说大概有什么意义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她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看样子她似乎误以为只要我们去店外进行某些调查之后,就会有大笔采购进来。大概是四月那趟江户川乱步收藏的收购,让她产生这样的误会吧。这次栞子小姐的目的是其他事情,就算解开谜团也不会得到什么,不过我们没有告诉她。

「他的人格无法相信……但是,只有这一次,他很可能是说真的。」

栞子小姐突然叫她的名字。

「大嫂,你果然在这儿。」

门野幸作不在这里吧。欸,社会人士平日应该是要上班的。

「那么就算给我钱也没有意义了。」

门野澄夫走近柜台。他们两人面对面比较之下,服装的落差更加明显。

「您一个人吗?」

「他大哥或许真的要把《请赐予我五月》给他。」

我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看起来很冷静,但总觉得有些刻意,举止和声音都比上次更僵硬。

栞子小姐断然这么说道。

她似乎认为应该对于不是自己造成的错误负责。感情恶劣是他们当事人之间的问题,而且造成这种情况的主因是门野澄夫。她以这种方式给他现金,又能够解决什么呢?

「久枝女士。」

「我们的确见过,从我和先夫结婚之前,就知道她了。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请赐予我五月》的初版书早就摆在矮桌上。

「……意思是你不愿意把《请赐予我五月》交给我吗?」

「然后,你说有事……」

栞子小姐完全无视他的问题,继续说下去:

「……不了,告辞了……」

「不管是好是坏,我母亲都是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的人。知道她的人,几乎一定都会告诉我他们认识……除非有人因为什么不想说的原因而不提。」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氛。能够擦掉文字的工具应该只有一个吧?

「午安……应该说晚安吧。然后呢,《请赐予我五月》的结果如何了?有办法处理吗?」

「幸作先生说过家母有时会来这里叨扰。自从大哥结婚、生孩子之后才逐渐疏远……所以您应该有不少机会与家母见面吧?」

「……我明白了。」

「幸作当时去国中校外教学不在家,我负责照顾澄夫。当时,他和我一点也不亲,也很讨厌我和他说话……渐渐地我也感到生气,就让受伤的他自己一个人待在书库里。

「这本书应该就是关键。」

「结果店里的人也没办法弄清楚你大哥的打算。因为你大哥很宝贝那本书,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给你……」

「是的。」

「呃……意思是……」

这天不是公休日,所以栞子小姐的妹妹帮忙顾店。因为这天是她期中考的最后一天,下午有空,于是自告奋勇帮忙。

「原来大嫂拍了那样的照片啊,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一九八一年的话,我才六岁吧,我看起来怎样?」

「可、可是……他是那种人耶?几十年来与家人处不好,只会找麻烦。他大哥有可能突然改变想法吗?」

门野久枝不是很坚定地反驳。但是,栞子小姐仍然紧咬着不放。

「昨天我们造访贵府时,看到了您在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日替澄夫先生拍下的照片,拍的是他在书库画画的样子。那张照片是最近才冲洗出来的吗?」

「什么意思?」

「刚才我打电话到深泽的家里,电话上的人说,你有事找我,所以到文现里亚来了,我连忙追过来……嗯?这本是大哥过世之前说他正在读的书。」

错了,他的目标果然还是钱。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大嫂大概是第一次听到书已经约好要卖的事,她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栞子小姐打开《请赐予我五月》,拿出夹在里头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小时候的门野澄夫,表情很严肃。

「了解……那么,《请赐予我五月》就拜托你了。」

「澄夫……」

「这是您从书库里拿出来的?」

他冷冷地说。我瞠日结舌,我还以为他的目的就是钱,旧书只是次要。

6

「如果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无话可说。还是你要和我去哪里喝茶?车站另一头有不错的咖啡厅……」

她沉着的表情里隐约出现一阵颤抖。

他吹着口哨愉快地走出店外,没有走向北鎌仓的验票口,而是往反方向走去。他打算回去哪里?这么说来,我完全没听他提过现在住的地方。他的家人一定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久枝女士,请留步。」

我缄口。照片上找不到橡皮擦。

听到这唐突的问题,我也仓皇失措。这么说来,我记得她当时很在意冲洗的时间点。

「很抱歉……」

出来应门的人是门野久枝。家里既冷又安静。

栞子小姐说。

她把刚刚摆在柜台上的信封递给门野澄夫。门野澄夫双手捧着书,没有丝毫动摇。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不是刻意隐瞒不提……你要说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也就是说这本是他临死前阅读的书。这一点从门野澄夫刚才的发言中得到了证实,但是——

「因为单纯发生了让他改变想法的事情……看到那个书库时,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里头的藏书整理得很整齐,但是只有这本书和《请赐予我五月》的初版书摆在完全不对的地方。」

「如果你是需要钱的话,能不能收下这个呢?」

他当着大嫂——现任的书主面前直接问。不管怎么说,我只知道这个男人小时候犯下了无可弥补的过错。

她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准备对我们行礼离开。

「……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有能用一般橡皮擦擦掉的彩色铅笔了。」

「那个,澄夫,关于这件事……」

「之前管理藏书的人都是书主门野胜己先生,对吧?他读完之后也确实会摆回原本的地方。我猜想,这两本书应该是直到他无法恢复意识之后,才由家人之中的某一位……对书一无所知的那一位,放回书库里……」

隔天,我们搭上单轨电车再度前往深泽。

我也很清楚书库里有先夫珍贵的收藏品……如果我那时没有移开视线,并去帮他拿不够的图画纸……或许他和先夫的感情就不会恶劣到这种地步了。」

「然后,他突然说要把《请赐予我五月》给我。」

「您的丈夫规定书库里不可以摆放书本以外的物品。假如是澄夫先生擦掉的,表示他应该把橡皮擦带进了这个房间。但是,这张照片中,他使用的是彩色铅笔。橡皮擦擦不掉一般的彩色铅笔,所以他不可能带橡皮擦进书库。」

我想起门野兄弟。大概是因为栞子小姐长得太像母亲的缘故,他们两人都曾经对她提到筱川智惠子的事。不只是他们两个,之前遇见的每个人也都是如此。

「是的……」

「欸、嗯……就在先夫过世之前不久,他说想看看家人的照片。我把现有的相簿全部拿给他看过,正好当时找到了我单身时拍摄却忘了冲洗的底片,所以……」

「真的真的……你记得我说过是大哥突然打电话给我,对吧?他始终不进入正题,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所以主动问他:『你最近在看什么书?』于是他说正在重读这本书,也因此才想到要打电话给我。」

「您为什么没说呢?」

这天从一大早就在下雨,天气令人心情郁闷,梅雨季节的确就快到了。我们从单轨电车的车站撑着伞走向门野家,花了比预期中更多的时间。

「那个人说的话,可以相信吗?」

「您的丈夫一直以为是澄夫先生把寺山用铅笔写的草稿擦掉后,在上面画画。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是,如果是这样,澄夫先生是用什么东西擦掉寺山写的作品呢?」

「我已经和人约好要把《请赐予我五月》卖给对方了,没有书就没有意义。如果你愿意把书和钱都给我,我可以考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这么说完,就把《作家自传40 寺山修司》拿给我们看。封面是作者的肖像照,大概是中年之后才拍摄的照片,与《请赐予我五月》书中年轻的模样完全不同。

当然也有例外。就像志田那样,顾虑栞子小姐而刻意隐瞒自己与筱川智惠子的关系;还有一种就是感到害怕,不希望再与她扯上关系的人。

我想起在门野家看到的照片,门野幸作说过拍照的就是她。

她冷冷地说。门野澄夫也看不出什么惊讶的样子。

玻璃门毫无预警地打开,一身黑的中年男子溜了进来。与门野久枝不同,才五月而已,他已经穿着短袖衬衫了。

「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张照片原本一直都是底片状态,没有冲洗成照片。幸作先生、澄夫先生,以及您的丈夫之前都不知情……所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日这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张照片留下了关键性的线索。」

「或许是吧,但是,澄夫先生当时用的彩色铅笔不是能擦掉的。请看清楚这边。」

栞子小姐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其中一张图画纸。那张画的是舰桥的部分,似乎费了不少功夫才画出来。

「画错的地方,澄夫先生打了叉。如果能够用橡皮擦的话,他当然会用橡皮擦擦掉重画才对。他没有理由带个无法使用的东西进书库。」

栞子小姐摊开与照片夹在一起的旧纸张,巨大战舰的一部分涂满了灰色。门野久枝难受地转过头去。

「骨折而无法自由行动的澄夫先生,不可能特地前往其他房间去拿橡皮擦。如果他要去其他房间的话,应该会先找纸而不是橡皮擦。

真相恐怕是这样。澄夫先生因为没有图画纸而困扰着,开始在书库里垂手可及的范围内寻找,因此他找到寺山亲笔字迹早已被擦掉的纸张……他只是用了那张纸而已。」

我想起《作家自传40 寺山修司》的封面,其中收录了〈任谁无不思故乡〉和〈橡皮擦〉。过世的大哥——门野胜己大概是看过这张照片之后,打开那本书时,看到「橡皮擦」这个词而循线找到了真相。

然后,当场打电话给弟弟。

「这张照片拍摄前后,幸作先生因为校外教学不在家。所以有机会躲过管理收藏的胜己先生的眼睛,擦掉草稿的人,就只有你了。」

门野久枝突然弓起背,以满布皱纹的双手遮着脸,看起来好像一口气老了几十岁。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叫喊,只是保持这个姿势动也不动。

「我原本在更早之前就想要道歉了。」

从她的指间流泻出闷闷的声音。

「但是,那天,胜己回到家,把那个孩子痛骂了一顿,那张恐怖的脸,我从来没有看过,所以我愈来愈开不了口……」

我听见她的啜泣声。不过她仍继续说下去。

「这三十年来,那个孩子的哭声一直在我耳边没有消失……他只是待在书库里画画而已,却被我牵连……打从那天之后,胜己看弟弟的眼神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如果我那时没有移开视线,并去帮他拿不够的图画纸——她昨天说的这句话一定是真心话。她把文字擦掉时,应该没有想过门野澄夫会把那张纸拿来画画。

「为什么要把字迹擦掉呢?」

我问她。

「你也知道书库里的东西是你丈夫最重要的收藏,你昨天不也这么说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门野久枝颤抖。栞子小姐似乎没打算追问理由,她似乎已经知道了。

背后传来车门快关的警示声,已经没时间了。我拾起脸与她互相凝视。

门野澄夫虽然很想要那本书,却直到最后都没有责怪让自己顶罪的大嫂。这就是兄弟都期望的解决方式。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栞子小姐漂亮解决了筱川智惠子提出的「谜团」。

她突然看向我的脸,我感觉她的视线刺入我的眉宇深处,几乎不自觉地停止呼吸。

所以他待在书库里偷听吗?也就是说刚才的内容他应该全都听到了——但是,他还是一样脸上挂着轻浮的笑意。

「你真悠哉啊,栞子。」

「我在店里等你!」

「但、但是……这本书是你大哥很重要的遗物,我希望能够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只有这本不能让你拿走……反正你是打算卖了换现金吧?」

我们正要下坡。也许是拄着拐杖不好走,平常即使我主动提出要帮她拿东西,她也会强硬不给,所以我不知不觉也习惯了。这种事应该由我主动开口才对。

「我的确打算卖掉这本书,不过是打算卖给会珍惜阅读的书迷。大嫂对于寺山一点兴趣也没有,不是吗?而且今后也不会读这本书……

「哎呀,原来被识破了。」

「大嫂。」

坦承不知不觉变成了像是在念咒语般的道歉。对一个不在场的人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就在我这么想之时,与走廊分隔的纸拉门喀啦打开。

「我会尽量早点回去。」

「你果然在这里,在我们到达这里之前。」

「怎么了吗?」

「……也是。」

「大嫂,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栞子小姐惊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也屏息。有个人站在通往月台的楼梯上。穿着白色雨衣的长发女性,隔着浅色太阳眼镜直直凝视着我们。她的模样还是和女儿极为砷似。

这个人会不会某一天被她母亲带走呢?——我心中总是怀抱着这样的不安。表白时也是如此。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她,也许是她不知不觉注意到了。

「我知道。」

总之,现在赶快回店里去——此时,眼前突然递出了一把伞。

「哎呀,你不是想知道吗?我还以为如果是你应该会问这个问题。」

「可是他马上就会把书拿去卖掉吧……《请赐予我五月》。结果,那位太太把寺山的亲笔字迹全部擦掉,却也没有对丈夫说一声抱歉。」

我想我大概知道。

「老是听到智惠子小姐的名字,我整个人都快疯了。我为了他来到这个家,照顾不喜欢我的小弟,我比谁都还要尽心尽力,为什么他对我好像丝毫不关心……

「大辅先生。」

「……恐怕就是那样没错。」

像是挤出来的低沉声音在整个房间内回荡。对筱川智惠子的嫉妒,导致珍贵的亲笔原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是多大的损失,她一定也知道,所以她无法对任何人说。

「不过,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回到这只手能够碰到的地方。」

我完全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出现。栞子小姐拄着拐杖走过行人穿越道,与站在屋顶下的母亲面对面。车站的入口只有这里。

「对不起,澄夫……对不起。」

「我当然全部都知道。」

「当时,她也经常进出这个家。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倾慕她……她远比我漂亮又聪明……和胜己的嗜好也一样。她替胜己寻找珍贵旧书卖给他……胜已经常秀给我看他不断增加的收藏,说那是智惠子小姐带来的、那是智惠子小姐找来的……」

我要搭乘上行电车回大船,母女两人则要搭乘通往江之岛的下行电车。这是筱川智惠子的提议。我当然不能一起去,她们两人要单独谈话。

我在大船车站下车,走向JR的验票口。她们母女现在在聊什么呢?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所以很晚才注意到,直到正要穿过验票口前面的通道时,才看见那个花俏的夏威夷衫图案。

我旁边的栞子小姐叹气。看样子他的引用大概是断章取义,不过我觉得他说的也没错。

「昨天我听说找到我以前的照片了,所以想过来看看,顺便也想知道《请赐予我五月》的情况怎么样了。因为大嫂说栞子小妹等人要过来,我本来也打算旁听的,但结果被大嫂赶去书库里躲着……」

下坡时,再度开始下雨。我们沉默地松开手,撑起各自的伞。一穿过狭窄巷道,就看见单轨电车的车站了。

与其让这本书沉睡在一到五月就充满霉味的书库里,不如让它离开,书也比较幸福。你看,寺山也写了《蓝色种子在太阳里》啊……啊,你不知道吗?书里有写。」

我们在空荡荡的月台上等着单轨电车,雨势变得比刚才更强劲了。

「五浦,你有事情要问我?」

刚才的不安再度掠过我的脑袋。她和筱川智惠子两个人独处,真的不要紧吗?——不对,想要两个人单独谈谈的是栞子小姐,我应该要相信她。

筱川智惠子说。

我对他手上的动作比较在意。他一边说着让人感动的话,同时把《请赐予我五月》装进从口袋拿出的纸袋里,接着还把图画和照片也小心翼翼地摆在一起。

门野澄夫深深低下头鞠躬。

「咦?」

「好。」

栞子小姐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男人露齿一笑。

「不、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拿吗?」

「门野先生……胜己先生很清楚弟弟的个性,所以我想他已有心理准备才决定把书给他。即使打电话给了弟弟,却没有对太太提到自己发现了……一定是因为他没有打算责怪太太。」

「咦……」

门野澄夫的表情突然改变,他端正跪坐,从上方握住大嫂抓着纸袋的双手。突然,房里充满明亮的光芒,雨骤然停止,太阳一瞬间从云间露脸。

(……该不会——)

「我想是解决了……也必须尊重死者的遗愿。」

「只不过我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如果她早就知道一切,知道门野家的人因为自己而发生龃龉、感情交恶,这几十年来却只是视而不见,我觉得这一点比什么都还要恐怖。

她自然不可能提到筱川智惠子的名字。光是面对与她长相神似的女儿,都是一种痛苦吧。这就是那个「不想说的原因」吧。栞子小姐只是从有些不自然的态度,就看穿了这一点。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被骂的事了。我和大哥感情不好,全是因为我太没出息。大嫂一直以来不是都替我说话吗?我做过的事,一定也带给你很多不好的回忆吧。所以,你用不着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我要去见母亲。」

「这样就算解决了吗?」

继续这样放着不管,胜己或许会变成只满心期待她带来的旧书,或许真的会对我一点也不在乎……等我回过神时,我手上已经拿着他最宝贝的亲笔原稿……」

「啊……」

「哎呀,没关系啦,大嫂。」

接着他拿着纸袋准备站起身,门野久枝连忙以双手抓住那只袋子。

「……是的,就在刚才。」

「咦?」

「澄夫把《请赐予我五月》带走了吗?」

「做什么?只是要带走而已。大哥察觉到自己误会我,所以把这本书给我当作道歉,想要和我重修旧好……栞子小妹,我说得没错吧?」

太阳仍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过现在雨已经停了。

她没忘了加上这一句。这次为了这个男人解谜,不是因为她喜欢,毕竟对方原本就是她不想见到的人。

「澄、澄夫……过去真的……」

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不过她的声音很清楚。

她不情愿地点头。

这么说来,那儿有一双莫名破旧的运动鞋。原来是他的东西啊。

「……大嫂,你抓得这么用力,会把书弄坏喔。」

母亲似乎很愉快,不过女儿的表情很僵硬。

我突然浑身寒毛直竖。既然她能够提出这个「谜团」,表示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那位洞察力比女儿优秀的筱川智惠子不可能什么也没发现,而且她一定能够立刻从门野久枝的微小反应推测出真相。就像栞子小姐刚才做的一样。

「因为玄关那儿有一双鞋子看起来是你的。」

出现的人正是门野澄夫。他穿着一点也不适合这个房间的气氛,也不适合今天天气的扶桑花图案夏威夷衫。脸上的表情尽管严肃,看来却像是快要笑出来。

7

「等、等一下,你打算拿走这本书做什么?」

她没有打算问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把书带走。刚才的疑虑再度掠过我的脑袋,她果然早就知道真相了吧——然后一直撒手不管吗?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摇头甩开这种想法。这种事情轮不到我插手,已经结束了。

我接过伞时,有个柔软的东西碰到我另一只手。

我不自觉出声。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名字?

「我知道,我也正有此打算。」

能够说的只有这个。我跳上车厢下一秒,门就关上了。单轨电车开了出去,待在月台上的她与景色一起朝着我的背后远离。

「……不,没事。」

该不会这也是她自己的不安,或许她不是说给我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有没有证据都无所谓吧。只要大嫂同意的话……不过既然你讨厌智惠子姊,一定不想看到她卖的书吧?」

上行单轨电车进入月台,车厢门唰的一声打开。

「这样。那么你姑且合格了,虽然花了太多时间。」

她握住我的手。她低着头连耳朵都红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其他的,只是回握她的手。

我一边走一边问栞子小姐。总觉得无法释怀。

他有些哀怨地说。大嫂愣了一下,把手放开。然后,就不再伸手了。

他以温柔的声音说道,并在她旁边蹲下,一见门野久枝仰起还留着泪痕的双眼,他似乎难为情地搔搔头。

栞子小姐对我说。

「你别再踏进这里……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现在问又有什么用?结果,筱川智惠子的嘴边绽开浅笑。

「智惠子小姐……」

门野澄夫大概是想趁着大嫂还没改变主意,拿着纸袋快速离开。既然关键的书不在了,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约好这次的事情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之后,我们离开门野家。

门野幸作也说过,过世的大哥对于藏书很自豪。看样子他连对自己的女朋友也炫耀过。

我的背后一阵冷。我当然没有开口询问,她只是随便回答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没有说话。不是为了保持扑克脸,只是因为我怕她再度看穿我的想法,所以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我的手掌心不自觉地渗出汗水。

门野澄夫在我面前靠着车站的柱子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人。

「……你们也搭单轨电车啊?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是开车去的呢。」

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难为情地笑了笑。

「店里的车子正在送修。」

我回答。正好是被这个男人要着玩的这几天。他正如自己所说,是个没出息的人,不过我心中对他的反感稍微缓和了。或许是因为知道他无辜顶罪一事。欸,虽说顶罪只有一椿,其他几桩都是确定有罪。

「咦?栞子小妹呢?」

「她和其他人有约。」

「这样啊。」

他没有多大的兴趣,一直注意着验票口。他似乎不晓得栞子小姐和母亲碰面的事——我突然看看他的脚边,那儿有个十分庞大的布包。

「你要出国……」

我还没说完旅行二字,门野澄夫高高举起手。

「喂!这边、这边!」

他的音量太大,让路过的人全部转头看过来。一位年轻女子从验票口那头一边挥手一边走过来。年纪大概与我相仿,她穿着牛仔裤和连帽T恤,就像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一样。黑色长发和眼镜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是在我常去喝酒的店里打工的研究所学生。她是寺山的忠实书迷,硕士论文的题目也是寺山。」

门野澄夫小声替我说明。她来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彬彬有礼地打招呼。靠近一看才发现她的脸意外地长,脸颊上残留雀斑的痕迹。给人的印象就是辛苦赚钱的学生。

他们两人的交谈很熟稔却也一清二白。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超友谊关系。

「不好意思,把你找出来……来,这是约好要给你的东西,《请赐予我五月》。」

他把刚才装进旧书的纸袋交给她。他打算卖给这个女生吗?应该说,已经卖了啊。从深泽的家离开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哇!谢谢你。」

她笑着收下,不过声音和表情里都搀杂着困惑。

「我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从你面前消失。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没有预警也不会留下踪迹……如果这样你可以接受的话,我们就暂时在一起吧。」

反正就算我问他,他也不会老实回答吧。毕竟他说过自己「深爱着误会」。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如果彼此的心意还是一样,也许会结婚。他也说过可以。

他当然也没有和家人、和任何人联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刚才与大辅先生牵手的那只手还留着温度。

母亲停止背诵,两只眼睛立刻想要开始读取我。无所谓,她想要这样就这样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隐藏了。

我不会为了这种事让他等我回应。让我犹豫的契机,是上个月母亲对我伸出的手。在鹤冈八幡宫的二之鸟居前面,找我一起去旅行、一起去找乱步尚未发表的亲笔原稿时,伸出的那只手——如果大辅先生没有叫住我的名字,我或许会握上那只手。

小时候的我很爱母亲,但是,我对于她喜欢读取他人话语的字里行间之意,藉此了解对方内心深处的习惯,怎么样也无法接受。因此,在母亲面前,我不再谈书本以外的话题。也因为我原本就个性沉默,在他人面前也逐渐变得不开口,结果造就出今天这个不擅长沟通的我。

我说。

他大概一直惦记着她。

研究生正要从纸袋里抽出那张军舰画和照片。门野澄夫抓住那两张,塞进牛仔裤口袋里。

就和他的两位哥哥一样,这个男人也仰慕筱川智惠子。眼见与她神似的女儿苦于不熟悉的旧书店经营工作,他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

我觉得自己稍微懂了这个男人。刚才的女孩有点类似栞子小姐——不对,或许应该是说类似她的母亲。

「……虽然我只是断章取义。你不可以相信我所说的话,我可是把赃物拿去你工作的店里贩售的小偷呢。」

「你现在在看什么书?」

「什么!」

「怎么了,栞子?」

「你打算和他交往吗?」

我无法否认自己感到强烈愤怒的同时,也有几分羡慕。如果喜欢的人愿意如此接受自己,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门野澄夫催促道,女子才想起这件事。她看看车站的LED面板后,遗憾地皱着眉头。

「我家大哥在他们店里买来的……这是他过世之前留给我的遗物。」

「这么重要的东西……书钱真的只要一千日圆吗?」

我紧握拳头。这个人不改变自己,只希望能够自由行动,却要父亲接受这么任性的条件。

「哎呀,好怀念。这是一本很棒的诗集呢。」

「你在这里看到听到的,别告诉我家里的人和栞子小妹喔。我不希望他们知道。」

「我是北鎌仓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五浦。你好。」

「我知道……我会写信给你。」

「……是的。」

无数的雨滴在玻璃窗上画出斜线,我和母亲面对面坐在下行单轨电车上,乘客只有我们。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我们还是没有交谈。水滴从交叉放置的两把雨伞上滴落,积成小小的水池。

最后用来代替后记的文章,突然让我停下目光。

「不、不、不是!我、我、我想和他以、男女朋友的身分……交往。」

「啊,不行,那些是我的。」

我僵了一下。和此刻的我做的事情完全一样,就像商量好的一样。

「真的是真品。有旧书店的人挂保证。」

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坦率。不过他的语气与刚才说会写信给那女生时几乎一摸一样,这点让我有点挂意。

「他说:『没关系,如果你不见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他的确也遵守了约定。」

她鞠躬好几次。原来这个男人想要这本书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打算送给能够「珍惜并阅读的书迷」。

但是,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呢?

「不是只打算和他上床?」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不是。」

「为了避免招致和我们一样的结果,你想要知道我们的过去吗……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如果抱持的是愤怒,还能够从中得到救赎。但如果只是一直等待这个人回来的话,十年也未免太长了。

「你是为了向我报告这件事才想见我吗?」

我因为她说得这么直白而吓了一跳,浑身发热颤抖,无法掩饰自己的反应。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我买了《请赐予我五月》的再版书。

她皱着眉头从纸袋里拿出内容物。绿色封面一出现,她的眼睛立刻闪闪发亮,似乎是个表情很丰富的人。

我说。

我不小心大叫。虽然不清楚这本书的旧书价格,不过书况好的东西,应该有几十万日圆的售价才对,而且这本有亲笔签名。只卖一千日圆,岂不等于送她了?

以前想要和我说话时,母亲就会以这个问题为开端。我这才抬起头,从托特包拿出一本书。木津丰太郎的《诗集 普通的鸡》,一九八三年出版的三百三十三册限量版。没有书盒也没有石蜡纸,这本书是我在其他书店的均一价花车上找到的。我原本打算读完后要告诉大辅先生感想。

断章Ⅲ  木津丰太郎《诗集 普通的鸡》(书肆季节社)

她流畅地开始背诵。篇名是〈那是存在的蓝色月夜〉,我特别喜欢的诗。彷佛听到自己的声音被录下来一样,一股诡异和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拿到我们店里卖的书固然多半都是赃物,但是也并非全部都是赃物。会不会是刚开始也想正正当当地帮助栞子小姐,所以卖的是自己的书,但是后来无书可卖了,只好越界呢?

我原本打算有机会就要说,他们应该也会多少改变对于这个男人的印象。

自从那天与他在验票口道别后,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我喜欢大辅先生……很喜欢。」

「我想知道你和爸爸的事。」

我没有说话。虽然省略了中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过他基本上没撒谎。

她小心翼翼地把旧书收进包包里,就不断挥着手,走过自动验票机。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背影,我才开口:

这段期间,单轨电车仍在山间行走。抵达海边还有一段距离。我深呼吸,主动找母亲的人是我,必须由我先开口。

我只能点头。那和我及文香所知道的父亲完全不一样,没想到他有这么热情的一面。

突然牵扯到我,我只好打招呼。

「你……」

「结果,我让他等到了五月三十一日。那天的事情我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是公休日,我们在店里工作,我正好在柜台里替理查德·布劳提根《爱的去向》标好价钱……」

「你要搬家吗?」

「那是存在的蓝色月夜,那是不存在的白色游艇。没有色彩的空间是没被发现的空间,但是,彩色的空间也是尚未被发现的空间;没有色彩的群岛是没被发现的群岛,但是,彩色的群岛也是尚未被发现的群岛……」

……然后,我现在的年纪十分够资格了。这部作品集将成为我今后出发的勇气,让我兴「无法感知生活而感伤」的自己道别。我会丢掉书本走进街坊城市吧……

对于知识的渴望及感性的追求能够让她抛下一切,而我的身体里也流着这个人的血液。也许将来有一天,不用她找我,我也会消失。

笑容突然从门野澄夫的脸上消失。和刚才与大嫂道别时一样,表情变得很严肃。我想刚才的道别大概是真心的。

感觉就是年轻人所写的作品集,他当时也的确很年轻。我当然无法说明这部作品,不过我觉得是本好书。书中充满着编织文字的喜悦及自信。

「他们不知道的话,比较容易和我保持距离。被误解对我来说正好。不是有人说过吗?『如果误会能够带来幸福,如果误会能够让你满足,我会深爱着误会』……」

「你今天等一下还要去打工吧?最好该走罗。」

「我……」

「咦?为什么?」

「一定的!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谢谢你!」

在我眼里大辅先生现在的背影和父亲的背影交叠。一想像我不见之后,他仍会继续默默工作的样子,光是这样想像,就让我的身体如冻僵般动弹不得。

我低着头悄悄咬唇。母亲很擅长从眼睛些许的移动、姿势、呼吸速度和间隔,读出他人的内心。就像快速翻完一本书之后,透过看到的关键字掌握整本书的内容一样。而且她的问题不是普通疑问,而是像夹在我心里的书签一样。只要我回应,她就能够藉此读出更多的我。

视线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说好就好。反正这也不是我出钱买来的……只要真正喜欢这本书的人能够好好珍惜、阅读它就好。」

「……门野先生。」

「咦?我没说过吗?……我打算去冲绳。住处虽然还没确定,不过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我从很早以前就想住在南方,我喜欢温暖的土地。」

十年来,父亲守护那家店、养大两个女儿的背影我都看在眼里。他几乎不提妻子的事,因此我想他或许很生气。但是,不是这样。他不断反覆阅读着婚前母亲送他的《蒲公英女孩》。

她说。这次的表情很严肃。

「五浦也回握你了吗?」

母亲的脸上绽放笑容。她果然读过。这世上大概没有她不晓得的书,而我则是第一次读。

「好棒……这真的是真品吗?」

「我知道了……我会说的。」

「怎么这样……爸爸怎么说……?」

「条件?」

说出口时,一股蔷薇色的心情满溢而出。这心情在我出院之前,从他一度辞职时开始,就一直在我心里。我似乎害怕将它说出口,一直把它藏在心底深处过日子。听到他告诉我他喜欢我时,这九个月来逐渐长大的蓓蕾,终于有了名字。

「这句话也是出自寺山修司吗?」

「不过,你还是把地址告诉大家比较好。」

「你们为什么会结婚……事实上是什么关系……?」

「……水桶不合吉他,不合他人的他人,不合自己的自己。隐约感觉到大海,去了,但是又回来了。我试着喊了声,母亲。入口和出口为什么相同……」

我想起门野澄夫。留下珍贵的初版书,出发前往遥远南方城市的男人——我不知道这个联想是否正确。就像那个男人嘴里说的,只是断章取义。

「他说:『请告诉我您的答案。』……年纪较大的他因为紧张而用了敬语,听起来很好笑。我回答:『我愿意和你交往,若你愿意,结婚也没问题。』……不过,只有一个条件。」

「嗯……你特地拿书给我,我们却只能够站着说话,真对不起。门野先生你也要保重……确定新住处之后,记得写电子邮件给我。」

新潮文库版——我心想。当时应该还没有绝版,一定是摆在均一价花车上的商品。

想了一会儿,门野澄夫点头。

「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看一下。」

我忍着晕眩,花了好几天时间,总算读到最后。幸好书中很多短歌和俳句。我好久没有读完一本书了。

他指指我。

「正好是三十年前的樱花盛开时节,他同时向我请求交往和结婚。他很努力地对我解释初次邂逅时的印象、对我无可取代的心意……你很难想像爸爸他这个样子吧?」

「我也很烦恼,跟你现在的烦恼有点类似吧。我有预感自己某天会突然消失,离开出生长大的土地,前往远方……我们就是有这种特质。我希望他给我时间考虑,请他等我到五月底。」

「可是,你抛下了我和小文啊,就连不晓得你们之间约定的我们也受到牵连……」

「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我的失策。所以,我希望你别再重蹈覆辙。」

「咦……」

一瞬间一抹黑暗的诡异感觉掠过我额头。在我找到源头之前,母亲已经朗声继续说下去:

「没有必要结婚。反正结果也不会改变,只是让对方感到寂寞和悲伤而已……让那个唯一信赖并接受自己的男人。」

光是想像大辅先生悲伤的表情,我的胸口就阵阵剧痛。

「你、你不离开的话……不就没事了吗?」

「是的,的确没错。只要我不是我的话……只要我是能够在温柔丈夫和可爱女儿们的包围下生活,不买书也能够满足的女人的话……你呢?栞子。你敢说自己没有欲望想要多读一本书,获得更多、更深的知识吗?」

「那、那个……可是……」

「你还没有决定和五浦今后要怎么做。事实上你还很迷惘……你希望在回答他之前,能够和我谈谈就是最好的证据。比起爱,你只是想要知道位在更深的地方、你心底深处的真心话而已。你想要转开视线,背对另一个自己。」

玻璃窗突然染上一片黑暗。穿过意外漫长、令人呼吸困难的隧道之后,天空已经变成比刚才更深的颜色了。

「你能够读出他人的内心。这种人不需要自己去品味爱的滋味,只要当作是一个知识的累积就好……你刚才在门野家得知了一个恋爱秘密,对吧?他人的感觉、想法,全部都只能读取而已。」

不知不觉间,母亲的声音不再让我觉得不对劲。车站月台突然出现在眼前,终点站到了。

「我们去看海吧。好久没和你单独去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站起身。母亲从一段距离外凝视着拄着拐杖走下月台的我,然后,她走在前头领路。

「现在什么都别去想就好,不需要急着做出结论……只要你愿意知道更多的事。把门野家的事情交给你处理,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就算不与人深交,我们还是具备了解人心的能力。」

隐约感觉到大海——她动动嘴唇喃喃说道。大海就在步行可到的地方。

我们走向车站出口。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告诉你《押绘与旅行的男人》的初稿后来的发展……结果变成很有趣的事情喔。」

她一边轻笑着,一边走下楼梯,回头看向还在楼梯上方的我,然后,对我笔直伸出手。

从楼梯底下吹来变得更冷的风。仿佛听到谁的呼唤,母亲转头看向车站的出口方向。

我低头看向母亲,穿着鲜艳白色雨衣的母亲很美。从她看似遗憾的苦笑,我注意到她打算再度找我去旅行。大概是一场除了知识之外必须丢掉一切的旅行。

我的身体不晓得为什么变得不安定,脚步蹒跚。大概是下雨让楼梯下方变得昏暗,我就像正站在深渊边缘一样。这里比较像是入口,而不是出口。

「你今天别去海边比较好吧。」

「妈。」

(去了,但是又回来了。)

(入口和出口为什么相同?)

「我或许的确很迷惘。因为有一天我会成为和妈一样的人,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这件事让我比什么都更害怕。」

最后听到的这句话始终在我耳里回响。她究竟要我小心什么?

这么说来,我和他约好了不会太晚回去。去海边的话,没有办法很快回来。我也想要告诉他《普通的鸡》的感想。

我试着喊了她——相隔十年以来第一次。不晓得为什么,我快要哭出来了。

背诵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那是我十分熟悉的声音。

脑海中有谁在喃喃说着。我回头看向背后的月台,那儿有班等一下要回大船的上行电车。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接受着我的视线。

「大辅……」

「但是,就算最后会变成这样,我还是希望自己努力在事前尽力扭转。我想大辅一定也希望我这样做……我相信他是如此。」

当时,我还不知道答案。

我重新感觉到原本轻飘飘的地面变得坚硬,脸颊上感觉到湿冷的风。

「你可以抓着我,只靠拐杖很危险吧?」

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缓缓走下楼梯。我的视线无法离开她凛然的背影。

「……如果你打算留在这里,就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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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1 栞子和她的奇异宾客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版》(岩波书店)
  4. 04第二话 小山清《拾穗·圣安徒生》(新潮文库)
  5. 05第三话 维诺格拉多夫/库兹明《逻辑学入门》(青木文库)
  6. 06第四话 太宰治《晚年》(沙子屋书房)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二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2 栞子与她的谜样日常

  1. 01插图
  2. 02序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Ⅰ
  3. 03第一话 安东尼·伯吉斯《发条橘子》(早川文库NV)
  4. 04第二话 福田定一《给上班族的名言随笔》(六月社)
  5. 05第三话 足塚不二雄《UTOPIA 最后的世界大战》(鹤书房)
  6. 06终章 坂口三千代《Cracra日记》(文艺春秋).Ⅱ
  7. 07后记

第三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3 琹子与无法抹灭的羁绊

  1. 01插图
  2. 02序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Ⅰ
  3. 03第一话 罗伯特·F·杨《蒲公英N孩》(集英社文库)
  4. 04第二话 ???「有着狸猫、鳄鱼和狗,像绘本般的作品」
  5. 05第三话 宫泽贤治《春的修罗》(关根书店)
  6. 06终章 《国王的驴耳朵》0;POPLAR社1;·Ⅱ

第四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4 栞子与双面的容颜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江户川乱步《孤岛之鬼》
  4. 04第二章 江户川乱步《少年侦探团》
  5. 05第三章 江户川乱步《押绘与旅行的男人》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五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5 栞子与心手相系之时

  1. 01插图
  2. 02序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3. 03第一话 《彷书月刊》(弘隆社·彷徨舍)
  4. 04第二话 手冢治虫《怪医黑杰克》(秋田书店)
  5. 05第三话 寺山修司《请赐予我五月》(作品社)正在阅读
  6. 06终章 理查德·布劳提根0; Richard Brautigan1;《爱的去向》(新潮文库)
  7. 07后记

第六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6 栞子与迂回缠绕的命运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跑吧,M乐斯》
  4. 04第二章 《越级申诉》
  5. 05第三章 《晚年》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番外 栞子的书架

  1. 01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2. 02落穗拾遗 小山清
  3. 03圣殿 威廉·福克纳
  4. 04背取男爵数奇谭
  5. 05晩年 太宰治
  6. 06麻雀日记
  7. 07茑葛木曽栈 国枝史郎
  8. 08二人物语 厄休拉·勒古恩
  9. 09蒲公英N孩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10. 10弗洛铁公园杀人事件 F.W.克劳夫兹
  11. 11春与修罗 宫泽贤治
  12. 12有关被收录作品的种种

第八卷古书堂事件手帖 栞子篇 7 栞子与无止尽的舞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喜悦之外的思绪
  4. 04第二章 我不是我
  5. 05第三章 觉悟就是一切
  6. 06终章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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