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裏曾出現的漫長道路

午飯時段出現了米湯。

「真想快點喫到琉璃子做的菜啊。」

我啜着米湯這麼說，龍先生也點點頭。

「我也覺得你回公寓喫琉璃子做的菜，會比在這裏恢復得更快。不過，這個單人病房還真豪華……」

「一天要多少錢啊？」龍先生環顧着房間喃喃自語。房間裏還有獨立的浴室、洗臉檯、洗手間。放行李的不是置物櫃，而是一整座衣櫥，還有茶几和兩張雙人座沙發。超薄電視。窗簾是一層遮光和一層蕾絲的雙層款式，我猜搞不好一天的費用就要兩、三萬元呢。這種單人病房我自己絕對沒辦法住進來，正因爲長谷的關係……

「龍先生……長谷的狀況……怎麼樣呢？」

龍先生又露出溫柔的笑容。

「長谷很了不起啊……從頭到尾都沒來跟我說一句，要我救你。只是默默承受這一切，真的很了不起。」

我的胸口又溢滿了情緒。

當時我對長谷說，我相信你哦。

長谷果然完全瞭解，我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把性命交給他。

「龍先生……」

我又和龍先生面對面。

「謝謝你……放着我不管。」

「聽你這麼說，我稍微能放心了。」

龍先生輕輕聳了一下肩。

這位魔法師也瞭解我的心情。如果是龍先生，大概能馬上讓我從昏睡狀態中清醒吧，而他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讓我或長谷「怨恨」。

「反正一定有人救我……人的性命在這種心情下不可能得救，生命和心理都沒那麼輕率。必須讓你當時的想法就停留在那一刻，沒有人能多加干預。如果我那麼做，你的想法和長谷生命的價值都會改變。即使你持續更長的昏迷期間，那也是你選擇的命運。既然是你的選擇，無論什麼樣的命運，你都有責任自己貫徹。」

龍先生這麼說，一雙眼睛深不可測。這個人絕不是隻有和藹可親的一面，事實上非常嚴肅。

「你會怎麼揹負着自己選擇的命運……其實我一直在觀察哦。」

「……那傢伙在大考之前應該也很忙吧。」

千晶嘴上這麼說，不過……大學升學該怎麼辦呢？上半年重考班，明年再考嗎？我能不能負擔得起呢？還是當作無緣升學，乾脆就此放棄，開始找工作呢？不過，公務人員考試……下次是什麼時候呀？

「你自己不要緊吧？不要硬撐啊，拜託你多休息……」

「讓大家擔心了……」

「那兩個孩子跟直巳的感情都很深，而且都因爲在跟他接觸之後開始對未來有了希望和夢想，沒想到都在起步時就死了。」

「千晶老師……身體不舒服嗎？」

薰大哥撫摸着下巴的鬍子苦笑。

「只不過慢了一年。」

「嗨！」

我接過重重的筆記本，千晶露出微笑。

「……如果長谷跟你沒變得那麼憔悴，我會更高興吧。」聽我一說，千晶立刻用力搖着頭。

這是……我能做到的，也是我必須做的。代替我說幾千次、幾萬次的「對不起」。

「……這、這纔不是因爲你咧！我是因爲夏天胃口不好才瘦的。」

「我明天帶他過來。昨天接到長谷通知，說你已經醒了，哦，我跟長谷泉貴趁你睡着時聊了一下。這傢伙真不賴，該用『無懈可擊』來形容嗎？那種完全沒有一絲孩子氣的幼稚，簡直是……」

「你精神很好啊。」

千晶輕輕撫摸着我低垂的頭。

他的聲音聽來鬆了一口氣。

「你會怎麼揹負着自己選擇的命運……其實我一直在觀察哦。」

薰大哥露出微笑。

「看來這和你的規劃相差很多，不過無論多少次都能從頭來過哦，因爲來日方長啊。」

「人一閒下來就會想些有的沒的，但千萬別心急呀，稻葉。」

我只能說這句話。

我們倆都笑了。

「嗯，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此外，薰大哥這番話意義重大。讓我再次真心感受到千晶是如何看待我們這些學生。

「這樣啊……」

「我對薰大哥還有政宗大哥真感到過意不去啊。」

「嗨。」

對呀。有一大堆得好好思考的事。往後的事……

千晶來了。

「……」

慶二伯父一定察覺到「事態不對」。包括我陷入昏迷狀態，長谷當時的態度，然後同時原先重病的小汀姊，體內的腫瘤突然變小，三天後完全消失的奇妙現象。慶二伯父保證會想「其中有什麼關聯」。他和老大不同，對「這方面」的腦筋也轉得特別快。

「或許接下來會有很多煩惱，不過啊，夕士，有件事你千萬別忘記，就是『你還有很多時間』。」

這句話讓我感慨萬千。薰大哥看着我的表情，和千晶時常露出來的那種親切中帶點哀傷的樣子很神似。

「是呀，如果是我的話嘛……少說也有五十來本吧？」

薰大哥在椅子上坐下來，正面看着我。

長谷看起來很開心地說：「稻葉……沒事了。」

薰大哥從椅子上起身，輕輕拍了下我的頭。

「直巳說想馬上趕來，卻被我們阻止，現在被軟禁在政宗家裏……對了，還得領畢業證書哦。」

「直巳已經經歷過兩名學生過世。一個雖然是在他當老師之前的事，但兩人的感覺就跟師生差不多。」

這也是……毫無疑問，因爲我的關係吧。

「龍先生。」

千晶笑了。

千晶一聽就鼓起腮幫子。

「細節說來話長，就先省略了……」我先聲明，然後把我和長谷遇到的超自然現象，以及爲了救長谷使用療愈力量的事情都告訴千晶。因爲這件事，我失去小希，而且還讓長谷和好多人擔憂。

「這是田代到處奔走收集的哦。」

千晶曾經這麼說：「悲傷的時候盡情難過」，所以哭着大喊「好難過，好傷心哦！」這也像是一種轉變心情的儀式吧。

千晶在我牀邊坐下聽我說。

隔天。

慶二伯父輕鬆回答。不過這一家人應該沒人會責怪長谷吧。

如果是他當老師之前經營夜店的情況，即使他休息也還有其他很多人手支援。所以從薰大哥和政宗大哥的言談中，能清楚感受到他們其實希望千晶「辭掉教職」。千晶擔心着我，但也有很多人爲他操心。

在筆記本上留言的有三年C班的同學、英語會話社的社員，飛鳥他們幾個普通科的小子，還有麻生、中川幾位老師，甚至連「艾爾一九六o」的成員都在內，還有神谷、江上兩位學姊。整整寫了三大本。

「喲！」

「你可以起牀了嗎？」

不過，看得出來他瘦了很多。

看着千晶見到我高興得快哭出來的模樣，我再也受不了，忍不住從牀上起身一把抱住他。

「沒錯。」

這時，長谷來了。

「如果你成了第三個，恐怕直巳這次真的很難重新振作了，真感謝你平安無事。」

「別這麼說……」

千晶說畢業證書可以等出院之後再到桑東商校領取，好像會在校長室頒發。

那天晚上，慶二伯父和瑞羽伯母、小汀姊都來探望我。病房裏的鮮花從未間斷，都是瑞羽伯母送的。現在她又捧了一大把看起來很高級的花束，讓惠子伯母很不好意思。看到恢復健康的小汀姊，我心中感慨萬千。

「爲什麼又提起這兩個傢伙的名字呀！而且還叫他們『大哥』，叫我的時候卻直接喊名字。」

他邊說邊摸着我的頭。

千晶動不動就愛硬撐，面對眼前的狀況想都不想就挺身處理。他有時候就像「特異功能人士」，能發揮超乎尋常的意志力，但之後反彈的後果也很嚴重。因爲千晶只是個平凡人，沒辦法操控自己的力量。他一定一面擔心我的狀況，還很拚命工作。加上又是學期末最忙的時期，連一天也不能放鬆。

「……好的。」

「我要他們用寫幾句話問候的方式代替直接到醫院探病，田代她們幾個一來，應該會很吵吧？」

看到龍先生報以微笑這麼說着，長谷好像快哭出來。龍先生緊緊擁抱他，長谷則在龍先生胸前靜止不動了好一會兒。看到這副景象，我又快哭了。

轉變心情之後，從此邁向新的人生道路，再回到日常生活。

這半年來的悲傷、難過、苦悶，全都漸漸在夏日陽光中融化。

千晶伸出手臂輕輕環住我。

「不要緊，已經沒事了。可以活動也能走路，不用擔心。」

我一臉苦笑。

「只要你平安無事就不要緊了。我是偵察兵。看你現在的狀況，讓你見見直巳也沒問題吧。」

薰大哥板起老師的表情這麼說，龍先生也說過同樣的話。我對他點點頭。

「比你差一點啦。」

這次換我放下心中大石。對於很怕早起的千晶來說，這樣的課程安排聽起來的確輕鬆。

龍先生或許洞悉我的想法，只見他的眼神變得柔和。

千晶的表哥，薰大哥來了。

「你確實救了長谷一命呀，應該更感到驕傲。」

「真的嗎？！」

「好想見見老師哦。」

他還是一貫瀟灑帥氣。類似軍用的粗棉布襯衫，裏面搭一件黑色汗衫，下半身是石洗牛仔褲。就連摘下深紫色墨鏡的動作也酷勁十足。

「至少能畢業就好了。」

又隔了一天。

雖然說法不同，但千晶講的和龍先生的想法是一樣的。「貫徹自己的選擇」。

我抱着千晶的雙手用力了一些。

「薰大哥……！？」

「是啊，太好了。」

筆記本頁面上填滿了「等你恢復健康」或是「早日康復！」之類的留言和插圖，還貼了好多相片和大頭照，甚至有壓花！念中學時的我完全無法想像，我竟然有這麼多朋友，好開心啊。

「只要不後侮就行啦。你做了當下認爲最理想的決定，接下來……無論結果變成什麼樣，只能默默接受。」

「你人緣很好嘛。」

「精神看起來不錯唷，夕士。太好啦。」

「不要緊。」

慶二伯父一家人面面相。

……這傢伙。

「真的很不好意思啊，夕士。」我對慶二伯父這麼說：「伯父，以後別再提這件事了。我沒辦法解釋清楚，但真的一點都不關長谷的事。」

「我完全體會到你先前說過的道理，我猜長谷真的很難過，而且小希也因爲救我犧牲。雖然我不感到後悔……」

我無話可說。雖然對自己的作爲並不後悔，但一想到讓那些真正關心我的人擔憂，還是惶恐不安。

對不起，我該怎麼道歉纔好呢。該對長谷、對千晶，還有其他好多人道歉。

薰大哥握着我的手。

千晶點點頭說：「這一學年我負責普通科三年級的簿記選修課。每個禮拜只有三天下午開始的課，輕鬆多啦。」

看到我在牀上起身，薰大哥開心地笑着說。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爲什麼來的不是千晶，而是薰大哥呢？

「……」

千晶還帶來田代他們寫的「問候筆記」。

千晶平靜地說。

「有任何想法都儘量跟身邊的大人說，找我也行。把事情說出來，聽聽其他不同的意見，再慢慢歸納整理，別一個人傷腦筋。」

「……嗯。」

要說找大人商量，妖怪公寓那個環境可說最理想不過。全是人生道路上的前輩，全都擁有各種經驗和歷練，只不過「太有特色」，恐怕不太能當作參考。

「沒問題啦。」我這麼一答，千晶立刻面露難色。

「沒問題就好，但有問題的時候一定要開口哦，有問題也不要緊唷。」

這句話透着熱呼呼的暖意，深深擴散到身體每一處，雖然很直接，卻小心翼翼地輕敲着我的心門。

想都不想就說出「沒問題！」的心情，另一方面是一次又一次詢問「沒問題吧？」的心情。兩者一說出口都會覺得「又來啦。」但依舊忍不住又脫口而出。因爲兩者之間處於一伸出手就能觸及的距離，或是希望保持在伸手可觸的距離，希望一次次拉着對方的手，希望一次又一次持續這樣的對話。「沒問題吧？」「沒問題！」

我的身邊都是這樣的人，隨時都不用客氣，能坦然說出「有問題！」正因爲如此，我才能放心告訴大家「沒問題。」

命運總是來得如此突然，任誰也無法抵抗，我們能做的只有默默接受。

不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仍舊覺得沒問題。因爲我有長谷、有千晶，還有妖怪公寓裏的衆多房客。在這樣的環境中，讓我不得不再一次重新檢視自己的命運。

「千晶……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

「你爲什麼會當老師？」

「……」

我一直想問這個問題，總覺得猜不透。先前純粹只是有點興趣想知道，這次可是認真的。

蕾絲窗簾在夏季日照下顯得潔白光亮，蕾絲圖案映在千晶白皙的臉上，他垂下眼，眼頭濃密的睫毛陰影微微顫動。

「有個叫千尋的女生……在我大二的時候，她剛好升上高三。」

千晶娓娓道來。

「這個女孩子很可愛，不過呢，唉，就像人家說的那種典型不良少女啦。因爲父母感情不好，引起她的反彈，開始蹺課、交壞朋友，惹出一堆麻煩，嘲笑父母被校方找來懇談。這種笨小鬼沒辦法剋制自己越陷越深……」

爲千晶討來救兵的，就是在千晶挺身相救時趁機逃跑的千尋。「趕快逃走躲起來！」千晶當時這樣告訴她，但她沒照着做，還幫千晶討來救兵。

「千尋打從懂事之後，父母的關係就已經很糟，這對她的傷害很大。她沒有自信，交不到朋友，所以行爲才越來越偏差。就是社會上那種令人同情小孩的典型，但她居然說世界上沒人比她更慘，這就誇張了點。」

「到了另一個世界……我猜想。」

「不過……我的哥兒們也趕來救我哦。」

「不過呢……我們不得不繼續走下去，抬頭挺胸往前走……雖然不知道通往哪裏，但只要腳踏實地一步一腳印，總有一天抵達終點。」

我想起上次校外旅行在大澡堂看到千晶全身的傷痕。他點點頭。

千晶露出微笑。

「當時正值春天……那天氣溫突然驟降……」

「抵達約定的地點呀。這是聽起來比較浪漫的說法。」

千晶的雙眼望着遠方，凝視深藏在心中那段遙遠的過往。

不過千尋說這句話時，一面流着眼淚，全身不停顫抖。當時她已經不止交了壞朋友，更是一羣惡質不良集團的成員，陷入無法自拔的狀況。

只要傾聽就好。僅僅如此就能拯救的渺小靈魂。

「不過，她雖然心裏清楚得脫離那個不良幫派，但畢竟還是個小鬼……跟那羣人依舊藕斷絲連。」

「那時候被海扁一頓受的傷，前後花了兩個月才完全復原。」

也因爲這樣，千尋漸漸對千晶敞開心房。

「如果念中學或高中的時候……有類似千晶這種老師就好啦，就算不必商量給意見，只要肯聽我說也好。」

「我又不是社工人員，一開始也沒打算跟這種笨丫頭打交道，只是當場在那兩個男的臉上塗鴉，寫着『女人我帶走啦』，之後就送千尋回家。」

千晶輕聲笑着。還笑得出來呀？這根本是圍毆吧！

相信能來到「約定的地點」，得持續往前走的那條路。

出乎意料之外，千尋居然主動來找他。一開始態度還很高傲，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也不肯聽千晶說。

「我第一次遇到千尋的時候，那個丫頭三更半夜跟兩個男的在公園裏幹了起來，我直覺她是被強暴，馬上出手把那兩個男的痛毆一頓，沒想到她卻說：『幹嘛多管閒事呀？我是自願的。』」

「千尋一直很孤單，在認識我和政宗之前，她幾乎沒有任何朋友。沒人真正在乎她，不是阻撓她就是利用她，如此而已。爸媽、老師，根本沒人肯聽她說。她說連罵她的人都沒有，我倒是第一個。」

眼看着有人爲了自己拚命，沒有哪個笨蛋不會因此奮起振作。千尋和那羣不良少年一刀兩斷（那些人全數遭到逮捕），高三下學期發憤用功，考上大學，立下成爲教師的目標。至於支持她的，就是政宗大哥。

千尋曾經說過的這番話，不斷打動着千晶的心。

「不過，這種人反而很容易懂吧？」千晶苦笑說着。這種笨小孩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和人坦誠相待的。即使真的是來「求助」，他們也不想主動承認。

「她實在太孩子氣，又太單純，讓我覺得真好笑。」

受傷、跌倒，但好不容易還是得救，總算要開始向前邁進的千尋，結果她的夢想——

就在千晶到那羣不良分子聚集的場所找千尋時，被一羣不良少年包圍。

千晶之所以那麼做，是爲了不讓千尋之後被其他人責怪。雖然千晶認爲自己大概白費脣舌，還是罵了她幾句，要她「愛惜自己」！還告訴她自己的聯絡方式。

千尋在路上開着車，被一輛酒後駕駛的車子追撞後，在急速下衝上人行道。當時人行道上有一羣剛放學的小學生，千尋在車子撞上小孩子之前急打方向盤，讓車子撞上電線杆。回頭看看車速，加上車子和那羣小孩的距離，小學生們沒受傷簡直是奇蹟。

「那是哪裏……？」

通過教師資格考，同時已經找到中學教職的千尋，因爲一場車禍過世。

那條總有一天能通往某個「約定地點」的路。

但那股宛如奇蹟的力量卻讓千尋整個人面目全非。千尋的車在強力撞擊下凹陷了一半，從她飛出去的右側斷腕上的戒指纔好不容易確認身分。那是政宗大哥送她的戒指。

千晶把她大罵了一頓，千尋也在受到激怒下跟他吵了一架。但千尋還是又來找千晶，這種狀況反反覆覆好一陣子，後來千尋在爭吵時向千晶傾訴自己的苦悶和煩惱。

「……那個……你全身上下的傷疤……該不會就是……」

意想不到的命運岔路。至於盡頭通往何處，沒有人知道。